十日后，陆云初和闻湛再次动身。
长安城离太原府不算太远，但这一路实在不算顺利。因为战事频发，流寇越来越多，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波，侍卫们基本都受伤了。
他们只好在一处城池歇息一段时间。
陆云初生平头一回体会到了归家在即的心情，雀跃又紧张，但闻湛却通通相反，他最近极为不安，夜里难以安寝。
陆云初才开始以为是他要见到岳父了于是紧张，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她想的这么简单。
闻湛望着星空蹙眉，陆云初上前询问，他摇头，在她手心写道：只是感觉而已。
他的感觉果不其然正是。
柳知许与闻珏争权，剧情线崩坏，男女主的故事彻底改变，偏安一隅的柳家进军荆南，本应携手打天下的男女主成了敌人，短短几日内，闻珏一退再退，最终选择与小说中最大的反派联手。
《定北侯？》
陆云初听到侍卫长的来报，电光火石间脑子嗡嗡响，难以置信。
定北侯是书中随篡位者逼宫的人，虽然狡兔死走狗烹，新帝与他之间暗潮涌动，但他始终都是恶人，手上罪行累累，与他联手等同于背叛了闻家世代的忠良。
陆云初转头转头看向闻湛，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闻湛并未难受，他对捏住陆云初的手，对她露出一个不必担忧的笑容。
《阿湛。》陆云初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虽然前朝已亡，过往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但闻珏与谁联手都可以，就是不能联手定北侯。他的父亲为护闻湛而死，他这样怎么何列祖列宗交代？
闻湛反而是安慰她的彼人：闻珏是聪明人。
陆云初心里堵得慌，为剧情线崩坏以后荒谬的故事走向而难受，这个男主不再是书中的男主了：《但他不能——》
闻湛摇摇头。
——这是最好的选择。
陆云初没说话了。
这件时候侍卫长不得不敲门打断他们的谈话：《夫人，天下彻底乱了，我们恐怕不能去太原府了。》
陆云初心中难免不安，连忙问：《现在应该去哪？》
侍卫长即便忠于闻珏，但与陆云初相处甚久，早就将她看做自己人了。
他说：《洛阳。》
听到这个名字，陆云初脸瞬间褪去了血色，但她很快平复好心情，吩咐下去立刻动身。
侍卫长奇道：《这都快五月了，如何还下雪呢？》
事不宜迟，他们不再耽搁，轻装简行准备动身。谁知出了客栈门，天际却忽然开始飘起大雪。
陆云初她望着灰昼间空，心中惴惴不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知为何，她强烈地感知到剧情的彻底崩坏让世界乱了套，于是天有异象。
她侧头，闻湛也正在蹙眉望着天际，嘴角紧抿。
她有些畏惧，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疑神疑鬼，剧情崩坏也不至于影响天象吧，或许就是气候突变呢。
闻湛却忽然捏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写道：若天道覆灭，我会消失吗？
这件问题听上去荒谬又可怕，但陆云初无法给出否定的答复，她垂眸：《我不清楚。》
雪越下越大，眨眼间就铺满了地面，一片素白。
《什么鬼天气。》
《真是见了鬼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人们开始惶恐不安，议论声越来越多。
闻湛又在她手心写道：那你会消失吗？
陆云初忽然陷入一片窒息中，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她以前只想着摆脱剧情，反抗命运，从没想过后果。她以为就和童话故事一样，只要打败了怪物，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人们开始你挤我我挤你，纷纷赶着回家。
闻湛吻了吻陆云初的额头，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行至洛阳城，城外早已人满为患。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云初注视着古朴的城门，心口不由得一疼。
前两世都在此处被一箭穿心，今生是否也难逃命运？
他们在此处避难，另一处闻珏已与柳知许有了初次交锋。
上一次离别时还是互许终身的有情人，此刻却是兵戎相见的敌人。
闻珏很难心平气和地面对柳知许，他骑于高头大马上，挥手压下躁动的军队。
《为何？》
柳知许换下了柔和温婉的衣裙，穿上了她逝去兄长衣物所做的衣袍：《有何可问？你如何想的，我就怎么想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闻珏咬牙，眼里的红血丝密布：《我如何想的？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许你我能给你最多的尊贵，还不够吗？》
柳知许摸摸衣袖，好像还能感受到亡兄留给她的劲力：《许我虚无缥缈的权，许我陷于高高宫墙之中的孤寂，许我一辈子的软弱与雌伏？》
对于他的指责，柳知许并不会放在心上：《不知好歹总比与虎谋皮好。》她看着远方定北侯飘扬的军旗，沉下音色道，《前朝帝后待闻家不薄。》
这些话实在难堪，闻珏难以接受：《柳知许，你不识好歹！》
他道：《前朝已灭，若是因为顾及情谊而束手束脚，有甚么资格逐鹿天下。》说完以后抬头看了一眼试图以这句话攻心的柳知许，《妇人之仁。》
柳知许注视着他，当压在身上的枷锁破灭后，她对闻珏的情谊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了。可是在此刻，她才是真正地认识了这个人。
这话似一把铁刃直穿闻珏心脏，他深呼几口气，可喉咙里依旧有血气翻涌的铁腥味。
若是易地而处，她会做出闻珏的选择吗？
她的手覆在城墙的沙砾上，一时无法做出下定决心。
忽然之间，天地变色，雪花飘落，所有人都陷入一阵恐慌之中。
天有异象，大凶之兆，绝非对战的好时机。
柳知许伸手，冰冷的雪花落在手心上，她的脑海里不自主地闪过过往的画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不像现在，不到最后一刻，她永远不知自己命数的落脚地在何方。
但她不后悔，她感觉到了自己胸腔里燃烧着熊熊烈火，赋予了她无尽的勇气。
陆云初是个傻姑娘，轻易地就被套了话。
《……别人只会打打杀杀，你却知道从百姓入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发现了那么多种子，改善农耕，减轻——》
柳知许的容颜上不由得挂上笑意，这理当就是上天安排给她的命数，挺符合闻珏口中的《妇人之仁》的。她今后也会这么走下去，不过这一次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么大的雪，闻珏肯定不会攻城。柳知许回身准备下城楼，却忽然被叫住。
白雪落满闻珏的头顶和肩头，这模样让柳知许一时有些恍惚。
《我为你请了神医出山，你的腿本能够治好的。》
柳知许表情一僵：《我的腿？》
闻珏很满意她的表情：《天下只有他能治好你的腿，也只有我能请他出山。》
说完这句话后，他意料之中的懊恼神情并未在柳知许容颜上出现。
她笑道：《治腿代价为几何？》
没想到她会问这件，闻珏攥紧了缰绳。神医会为她灌下药汤，让她陷入昏死的状态，然后会将她的腿不断敲断重生。神医说若是不陷入昏死状态，没人能忍受这种疼痛，但若是喝了药汤，可能会损伤心智。
柳知许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讥讽一笑：《百姓会拥戴跛脚的帝王，却不会拥戴轻易犯险的帝王。》
她回身，连个背影也没给闻珏多留。
直到此时此刻，闻珏才相信她向来都不是彼温柔小意体贴入微的女人。
*
定北侯或许是剧情最后的挣扎。他就像某个嗜血的怪物，将天下搅得生灵涂丹，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洛阳城易守难攻，囤粮充足，除非主动开城门，否则很难拿下，一般都不会有人选择在此久耗。
陆云初能感觉到，这是剧情留下的熹微控制力在作祟。
他们从城门逃难，却被大军合围。
可定北侯一反往常，只是入城后封锁城门，将百姓俘虏。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城池，尖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定北侯喜爱屠杀，他今日或许会血洗整个城池。
他对守城主将道：《陆竟那个老东西发了疯地与我作对，只因他女儿在这一片，你说他是不是条疯狗？》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女儿揪出来，让我当着他的面把她心肝女儿一片片割肉。》
陆云初对此毫无所知，而她的父亲此刻已经和柳知许碰了面。
柳知许不知如何面对陆云初的父亲，他看上去实在不像个正常人。
《我的闺女！谁也不能伤害我的闺女！》他瞪着眼，对柳知许吼道。
柳知许想要尽量平复他的怒火，温声道：《伯父，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很快就到洛阳了。》
《谁敢！谁敢伤害我的闺女！》可是他只会重复那几句话，就像皮影戏里只能做几个动作的人偶……柳知许猛然瞪大眼。
是的，和曾经的她一样。
她看着陆竟，对方依旧怒发冲冠、满脸涨红，看上去毫无理智。
他对上柳知许的眼，只是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柳知许嘴里泛起苦涩的滋味：《伯父，您……是否能摆脱那种束缚？》
陆竟一副不听劝的模样，大怒地转圈：《我陆竟今日就算拼了命，也要将闻珏碎尸万段！》他说到痛处，竟然想要掀翻桌子，《谁来劝我我就宰了谁！》
柳知许下意识躲避，桌面被掀翻，瓷器破碎，她转头注视着身后的路，却忽然感觉手里被塞进来某个东西。
她诧异转头，陆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他还在怒吼着：《我要杀了所有负她之人。我的女儿，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女儿！》
他的眼里是毫无理智的怒火，可在某电光火石间，柳知许注意到了怒火下挣扎的痛苦与悲哀。
她低头，手里塞着的是陆家军的虎符。
陆竟还在重复台词：《谁敢！谁敢伤害我的闺女！》
柳知许忽然落下泪来：《伯父，我一定会让救出云初。》
陆竟浓眉紧锁，模样骇人，但嘴角却露出笑意，柳知许顿时泣不成声。
闹剧终有结束之日。无论这场闹剧指的是操作命运的剧情，还是试图反抗命运的蝼蚁。
大军压境，定北侯等来了陆竟与柳知许。
城内百姓众多，陆云初本不理当被立刻捉住，但来抓人的是闻珏。
他走到陆云初面前，刀鞘碰撞盔甲，发出令人窒息的撞击声。
他当然注意到了闻湛。
他想说甚么，或许是道歉，但嘴唇一张一合，终究没有发出音色。
他挥手，士兵上前，要将陆云初拷走。
侍卫们纷纷握拳，想要用□□护住陆云初。
闻珏轻笑：《狗也不会这么快忘主的。》
陆云初连忙让他们退下：《不必，你们快让开。》
她选择自觉跟着他们走。
闻珏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转头看向闻湛。
这次他总算发出了声：《你就让我带她走么？》
闻湛身着素衣，站在此地实在是格格不入。他勾了勾唇角，用手指指天际。
闻珏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清楚在思索什么，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回身：《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要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陆云初心跳如擂鼓，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其实早在封城时闻湛就早有预感，他告诉自己，一切马上就会有终结。
陆云初问：《甚么样的终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闻湛摇摇头，依旧笑得很温柔，在她手心写道：天命难违，却无法操纵人心，或许上苍也难以料定终结为何。
陆云初有些慌张，闻湛却一直很平静。
他甚至亲了亲她的唇。
——能遇见你，生生世世的轮回也不算枉费。
陆云初惊讶地注视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起来了？》
闻湛点头：算是吧。
所以他才说上苍也无法料定结局，只因某个旗子都能窥见棋局了，它还能算得上上苍吗？
可惜他也不是向来都如此冷静，在陆云初被带走前，他捉住了陆云初的手，在她手上仓忙地写道：请不要忘记我。
陆云初不解，正待追问时，闻珏就出现了。
她被压到了大军前。
定北侯哈哈笑着：《就是她啊。》
闻珏黑着脸点头。
《啧。》定北侯绕着陆云初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难怪那疯狗跟个宝贝似的宠着。》
闻珏依然不发一言。
或许没人和自己讨论下流之事，定北侯失去了乐趣，挥手一挥，《捆着她，出去见见他爹，我倒要看看他女儿死在他面前时，他还能如何疯？》
说完，他业已忍不住大笑出声。
有人上前想要捆住陆云初，被闻珏抬手阻拦：《我来。》
陆云初盯着闻珏，他始终不和自己对视。
本以为这家伙良心发现，没想到他捆得力道一点也不松，恨不得把自己五花大绑。
定北侯很满意，让人牵着陆云初出城。
城门打开，外面已兵临城下，浩浩荡荡，乌压压一片，看不见尽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云初被牵到了最前头，定北侯翻身下马，将陆云初的绳索一拉，差点将她绊倒。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敢！》对方军队里大头的彼人大吼一声，陆云初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两世未见的父亲。
她不知道父亲为何会来这件地方，更不清楚他是怎么和柳知许碰上面的。
明明只是第一世做了父女，但陆云初却感觉到了强烈的羁绊，隔着这么远，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她却电光火石间流下泪来。
爱女成痴，无论哪一世，他都永远维持着这件人设。可说是人设，谁又能反驳此中真情呢。
陆竟翻来覆去都在放狠话，定北侯听得直笑，很享受他发疯的愚笨模样。
柳知许开口了，她的声音极为清冷，很有穿透力：《放开她，我们能够好好谈谈条件。》
定北侯却毫不在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看看你们身后，大军眼下正赶来将你们合围。》
柳知许道：《您说的是北下的那只大军吗？》
定北侯一僵。
《看来我说中了。》
定北侯转瞬间恢复原来的模样，他注视着灰沉沉的天际，虚了虚眼睛：《也罢，今日总要分个胜负。胜了，中原以南的地盘落入掌中；输了……我不会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拔出刀，准备架在陆云初脖子上。
一片一片割肉只是说说而已，谁有闲工夫在阵前表演呢，一刀割下去还没死，陆老狗肯定就冲过来了。
《赏你个利落。》他在陆云初耳边说。
忽然，背后传来一句喊声：《等等。》
定北侯回头，闻珏站在城门上，远远地睥睨着城下众人。
他动作稍顿。
闻珏拿着□□：《把她交给我。》
闻珏动作利落，拉起□□，对准陆云初。
她注视着洛阳城门，忍不住有些恍惚，兜兜转转，这世难道还会被一箭射死于洛阳城下吗？
陆云初瞳孔骤然一缩，弓箭未出，她就业已感受到了强烈的痛苦，那是前两世留下的痛。
那前两世，射箭的人会不会也是闻珏呢？
她抬头看向闻珏，他眼里有浓浓的恨与果决。
不知为何，她落下了肯定的答案。剧情没有写，但现在她很肯定，前两世杀死她的都是闻珏。
《是你吧。》闻珏却忽然开口，《你一直都是彼变数。》
陆云初呼吸一窒，瞪大眼看他。
《是你改变了我的天命。我本理当顺利逐鹿中原，应天受命，黄袍加身，可你却让一切发生了改变。》他说着在场人都听不懂的话，《我本能够一路顺遂，却被你搅得全盘皆乱，不得不另谋出路，成了现在这件模样。》
陆云初感觉世界陷入了诡异的凝滞，闻珏站在城楼上，轻飘飘地点明了世界真相。定北侯站在她旁边，本来还在猖狂地笑着，却忽然哑了声，茫然地注视着上天。
闻珏说：《陆云初，我真该一开始就杀了你。》他说，《反正你也该死在我的手上。》
陆云初猛地后退两步，窒息感快要将她淹没，可她被捆着，绳索头在定北侯手里，退无可退。
弓箭闪着寒冷的光芒，明明如此细微，却将人冻得遍体僵硬。
他拉满弓，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弓箭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陆云初甚至来不及反应就闭上了眼。
《噗——》弓箭入肉，可以将人带飞的力道粘上皮肉，皮肉瞬间破碎，血浆飞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陆云初感觉腥臭的热血洒了自己一脸。
临近死亡，浑身上下的感知都丧失了，她只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但熟悉的钻心之痛并未迅速涌来。
血液滑过眼皮，她张开眼。
定北侯在她身侧倒下，他的脖颈被一箭贯穿。
陆云初的大脑嗡嗡响，她什么都来不及思考，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闻珏。
他的声音眨眼间消失在狂风中。
狂风夹杂着天道的怒火，似在咆哮，似在不甘。
天地变色，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之间，东方却升起灼目的太阳。
暴雨倾盆，刚刚落到半空，就被骤然降温的天气冻成雪花。
日头高照，天边逐渐爬起一轮残月。
黑漆漆的天出现星辰，一条银河贯穿其中，银河闪烁，天穹裂出缝隙，像是玻璃一般，顺着缝隙一道道裂开，化作甘霖倾盆而下。
太阳星辰月亮暴雪全部消失，黑漆漆的天也消失，留下的是从未见过的地阔天高和浇得人清明的甘霖。
所有人都像重回故乡一般，内心温暖平和，前所未有的惬意。
唯有陆云初感觉到了强烈的排斥感。
世界被推倒重生，重建者充满欢愉，唯有异世人将被驱逐。
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意识逐渐模糊。
《云初！》清冷的女声生平头一回变得如此焦急。
《女儿！》撕心裂肺的吼声，却和剧情操控下的吼声不一样，这次是发自肺腑的痛。
《喂，陆云初！》这是闻珏的声音。
《主人！》侍卫们不知何时也来了。
……
……
一片混乱中，一道陌生的音色传入耳中。
嘶哑、迟钝，像是哑人学语，生涩至极。
《云……初……》
可这道音色却比所有的音色还要强烈，内涵的悲切与痛楚让她在混沌中也能真切地感知着。
意识陷入黑暗前，她的脑海里闪过一行字句。
——请不要忘记我，云初。
长安城离太原府不算太远，但这一路实在不算顺利。因为战事频发，流寇越来越多，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波，侍卫们基本都受伤了。
他们只好在一处城池歇息一段时间。
陆云初生平头一回体会到了归家在即的心情，雀跃又紧张，但闻湛却通通相反，他最近极为不安，夜里难以安寝。
陆云初才开始以为是他要见到岳父了于是紧张，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她想的这么简单。
闻湛望着星空蹙眉，陆云初上前询问，他摇头，在她手心写道：只是感觉而已。
他的感觉果不其然正是。
柳知许与闻珏争权，剧情线崩坏，男女主的故事彻底改变，偏安一隅的柳家进军荆南，本应携手打天下的男女主成了敌人，短短几日内，闻珏一退再退，最终选择与小说中最大的反派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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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侯？》
陆云初听到侍卫长的来报，电光火石间脑子嗡嗡响，难以置信。
定北侯是书中随篡位者逼宫的人，虽然狡兔死走狗烹，新帝与他之间暗潮涌动，但他始终都是恶人，手上罪行累累，与他联手等同于背叛了闻家世代的忠良。
陆云初转头转头看向闻湛，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闻湛并未难受，他对捏住陆云初的手，对她露出一个不必担忧的笑容。
《阿湛。》陆云初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虽然前朝已亡，过往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但闻珏与谁联手都可以，就是不能联手定北侯。他的父亲为护闻湛而死，他这样怎么何列祖列宗交代？
闻湛反而是安慰她的彼人：闻珏是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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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初心里堵得慌，为剧情线崩坏以后荒谬的故事走向而难受，这个男主不再是书中的男主了：《但他不能——》
闻湛摇摇头。
——这是最好的选择。
陆云初没说话了。
这件时候侍卫长不得不敲门打断他们的谈话：《夫人，天下彻底乱了，我们恐怕不能去太原府了。》
陆云初心中难免不安，连忙问：《现在应该去哪？》
侍卫长即便忠于闻珏，但与陆云初相处甚久，早就将她看做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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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名字，陆云初脸瞬间褪去了血色，但她很快平复好心情，吩咐下去立刻动身。
侍卫长奇道：《这都快五月了，如何还下雪呢？》
事不宜迟，他们不再耽搁，轻装简行准备动身。谁知出了客栈门，天际却忽然开始飘起大雪。
陆云初她望着灰昼间空，心中惴惴不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知为何，她强烈地感知到剧情的彻底崩坏让世界乱了套，于是天有异象。
她侧头，闻湛也正在蹙眉望着天际，嘴角紧抿。
她有些畏惧，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疑神疑鬼，剧情崩坏也不至于影响天象吧，或许就是气候突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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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湛却忽然捏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写道：若天道覆灭，我会消失吗？
这件问题听上去荒谬又可怕，但陆云初无法给出否定的答复，她垂眸：《我不清楚。》
雪越下越大，眨眼间就铺满了地面，一片素白。
《什么鬼天气。》
《真是见了鬼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人们开始惶恐不安，议论声越来越多。
闻湛又在她手心写道：那你会消失吗？
故事还在继续
陆云初忽然陷入一片窒息中，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她以前只想着摆脱剧情，反抗命运，从没想过后果。她以为就和童话故事一样，只要打败了怪物，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人们开始你挤我我挤你，纷纷赶着回家。
闻湛吻了吻陆云初的额头，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这次同以往悠悠闲闲的赶路不一样，他们行路匆忙，侍卫们脸色一个比一个沉。战事四起，就近的城池唯有洛阳能够勉强一避。
行至洛阳城，城外早已人满为患。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云初注视着古朴的城门，心口不由得一疼。
前两世都在此处被一箭穿心，今生是否也难逃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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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此处避难，另一处闻珏已与柳知许有了初次交锋。
上一次离别时还是互许终身的有情人，此刻却是兵戎相见的敌人。
闻珏很难心平气和地面对柳知许，他骑于高头大马上，挥手压下躁动的军队。
《为何？》
柳知许换下了柔和温婉的衣裙，穿上了她逝去兄长衣物所做的衣袍：《有何可问？你如何想的，我就怎么想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闻珏咬牙，眼里的红血丝密布：《我如何想的？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许你我能给你最多的尊贵，还不够吗？》
柳知许摸摸衣袖，好像还能感受到亡兄留给她的劲力：《许我虚无缥缈的权，许我陷于高高宫墙之中的孤寂，许我一辈子的软弱与雌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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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的指责，柳知许并不会放在心上：《不知好歹总比与虎谋皮好。》她看着远方定北侯飘扬的军旗，沉下音色道，《前朝帝后待闻家不薄。》
这些话实在难堪，闻珏难以接受：《柳知许，你不识好歹！》
他道：《前朝已灭，若是因为顾及情谊而束手束脚，有甚么资格逐鹿天下。》说完以后抬头看了一眼试图以这句话攻心的柳知许，《妇人之仁。》
柳知许注视着他，当压在身上的枷锁破灭后，她对闻珏的情谊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了。可是在此刻，她才是真正地认识了这个人。
这话似一把铁刃直穿闻珏心脏，他深呼几口气，可喉咙里依旧有血气翻涌的铁腥味。
若是易地而处，她会做出闻珏的选择吗？
她的手覆在城墙的沙砾上，一时无法做出下定决心。
忽然之间，天地变色，雪花飘落，所有人都陷入一阵恐慌之中。
精彩不容错过
天有异象，大凶之兆，绝非对战的好时机。
那时的她与闻珏皆是提线木偶，在陆云初的挣扎之间，偶然窥见天地玄机。以前的她无知无觉，痛苦与喜悦都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帐，无法真切地被感知，她在命运的安排下随波逐流，麻木却安全。
柳知许伸手，冰冷的雪花落在手心上，她的脑海里不自主地闪过过往的画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不像现在，不到最后一刻，她永远不知自己命数的落脚地在何方。
但她不后悔，她感觉到了自己胸腔里燃烧着熊熊烈火，赋予了她无尽的勇气。
陆云初是个傻姑娘，轻易地就被套了话。
《……别人只会打打杀杀，你却知道从百姓入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发现了那么多种子，改善农耕，减轻——》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柳知许的容颜上不由得挂上笑意，这理当就是上天安排给她的命数，挺符合闻珏口中的《妇人之仁》的。她今后也会这么走下去，不过这一次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么大的雪，闻珏肯定不会攻城。柳知许回身准备下城楼，却忽然被叫住。
白雪落满闻珏的头顶和肩头，这模样让柳知许一时有些恍惚。
《我为你请了神医出山，你的腿本能够治好的。》
柳知许表情一僵：《我的腿？》
闻珏很满意她的表情：《天下只有他能治好你的腿，也只有我能请他出山。》
说完这句话后，他意料之中的懊恼神情并未在柳知许容颜上出现。
她笑道：《治腿代价为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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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她会问这件，闻珏攥紧了缰绳。神医会为她灌下药汤，让她陷入昏死的状态，然后会将她的腿不断敲断重生。神医说若是不陷入昏死状态，没人能忍受这种疼痛，但若是喝了药汤，可能会损伤心智。
柳知许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讥讽一笑：《百姓会拥戴跛脚的帝王，却不会拥戴轻易犯险的帝王。》
她回身，连个背影也没给闻珏多留。
直到此时此刻，闻珏才相信她向来都不是彼温柔小意体贴入微的女人。
*
定北侯或许是剧情最后的挣扎。他就像某个嗜血的怪物，将天下搅得生灵涂丹，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洛阳城易守难攻，囤粮充足，除非主动开城门，否则很难拿下，一般都不会有人选择在此久耗。
陆云初本以为可以得到暂时的安定，却不想守城主将没想到大开城门，恭迎定北侯大军入城。
陆云初能感觉到，这是剧情留下的熹微控制力在作祟。
他们从城门逃难，却被大军合围。
可定北侯一反往常，只是入城后封锁城门，将百姓俘虏。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城池，尖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定北侯喜爱屠杀，他今日或许会血洗整个城池。
他对守城主将道：《陆竟那个老东西发了疯地与我作对，只因他女儿在这一片，你说他是不是条疯狗？》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女儿揪出来，让我当着他的面把她心肝女儿一片片割肉。》
陆云初对此毫无所知，而她的父亲此刻已经和柳知许碰了面。
柳知许不知如何面对陆云初的父亲，他看上去实在不像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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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闺女！谁也不能伤害我的闺女！》他瞪着眼，对柳知许吼道。
柳知许想要尽量平复他的怒火，温声道：《伯父，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很快就到洛阳了。》
《谁敢！谁敢伤害我的闺女！》可是他只会重复那几句话，就像皮影戏里只能做几个动作的人偶……柳知许猛然瞪大眼。
是的，和曾经的她一样。
她看着陆竟，对方依旧怒发冲冠、满脸涨红，看上去毫无理智。
他对上柳知许的眼，只是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柳知许嘴里泛起苦涩的滋味：《伯父，您……是否能摆脱那种束缚？》
陆竟一副不听劝的模样，大怒地转圈：《我陆竟今日就算拼了命，也要将闻珏碎尸万段！》他说到痛处，竟然想要掀翻桌子，《谁来劝我我就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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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许下意识躲避，桌面被掀翻，瓷器破碎，她转头注视着身后的路，却忽然感觉手里被塞进来某个东西。
她诧异转头，陆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他还在怒吼着：《我要杀了所有负她之人。我的女儿，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女儿！》
他的眼里是毫无理智的怒火，可在某电光火石间，柳知许注意到了怒火下挣扎的痛苦与悲哀。
她低头，手里塞着的是陆家军的虎符。
陆竟还在重复台词：《谁敢！谁敢伤害我的闺女！》
柳知许忽然落下泪来：《伯父，我一定会让救出云初。》
陆竟浓眉紧锁，模样骇人，但嘴角却露出笑意，柳知许顿时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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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终有结束之日。无论这场闹剧指的是操作命运的剧情，还是试图反抗命运的蝼蚁。
大军压境，定北侯等来了陆竟与柳知许。
城内百姓众多，陆云初本不理当被立刻捉住，但来抓人的是闻珏。
他走到陆云初面前，刀鞘碰撞盔甲，发出令人窒息的撞击声。
他当然注意到了闻湛。
他想说甚么，或许是道歉，但嘴唇一张一合，终究没有发出音色。
他挥手，士兵上前，要将陆云初拷走。
侍卫们纷纷握拳，想要用□□护住陆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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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珏轻笑：《狗也不会这么快忘主的。》
陆云初连忙让他们退下：《不必，你们快让开。》
她选择自觉跟着他们走。
闻珏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转头看向闻湛。
这次他总算发出了声：《你就让我带她走么？》
闻湛身着素衣，站在此地实在是格格不入。他勾了勾唇角，用手指指天际。
闻珏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清楚在思索什么，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回身：《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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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陆云初心跳如擂鼓，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其实早在封城时闻湛就早有预感，他告诉自己，一切马上就会有终结。
陆云初问：《甚么样的终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闻湛摇摇头，依旧笑得很温柔，在她手心写道：天命难违，却无法操纵人心，或许上苍也难以料定终结为何。
陆云初有些慌张，闻湛却一直很平静。
他甚至亲了亲她的唇。
——能遇见你，生生世世的轮回也不算枉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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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初惊讶地注视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起来了？》
闻湛点头：算是吧。
所以他才说上苍也无法料定结局，只因某个旗子都能窥见棋局了，它还能算得上上苍吗？
可惜他也不是向来都如此冷静，在陆云初被带走前，他捉住了陆云初的手，在她手上仓忙地写道：请不要忘记我。
陆云初不解，正待追问时，闻珏就出现了。
她被压到了大军前。
定北侯哈哈笑着：《就是她啊。》
闻珏黑着脸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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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定北侯绕着陆云初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难怪那疯狗跟个宝贝似的宠着。》
闻珏依然不发一言。
或许没人和自己讨论下流之事，定北侯失去了乐趣，挥手一挥，《捆着她，出去见见他爹，我倒要看看他女儿死在他面前时，他还能如何疯？》
说完，他业已忍不住大笑出声。
有人上前想要捆住陆云初，被闻珏抬手阻拦：《我来。》
陆云初盯着闻珏，他始终不和自己对视。
本以为这家伙良心发现，没想到他捆得力道一点也不松，恨不得把自己五花大绑。
定北侯很满意，让人牵着陆云初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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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打开，外面已兵临城下，浩浩荡荡，乌压压一片，看不见尽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云初被牵到了最前头，定北侯翻身下马，将陆云初的绳索一拉，差点将她绊倒。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敢！》对方军队里大头的彼人大吼一声，陆云初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两世未见的父亲。
她不知道父亲为何会来这件地方，更不清楚他是怎么和柳知许碰上面的。
明明只是第一世做了父女，但陆云初却感觉到了强烈的羁绊，隔着这么远，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她却电光火石间流下泪来。
爱女成痴，无论哪一世，他都永远维持着这件人设。可说是人设，谁又能反驳此中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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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竟翻来覆去都在放狠话，定北侯听得直笑，很享受他发疯的愚笨模样。
柳知许开口了，她的声音极为清冷，很有穿透力：《放开她，我们能够好好谈谈条件。》
定北侯却毫不在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看看你们身后，大军眼下正赶来将你们合围。》
柳知许道：《您说的是北下的那只大军吗？》
定北侯一僵。
《看来我说中了。》
定北侯转瞬间恢复原来的模样，他注视着灰沉沉的天际，虚了虚眼睛：《也罢，今日总要分个胜负。胜了，中原以南的地盘落入掌中；输了……我不会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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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出刀，准备架在陆云初脖子上。
一片一片割肉只是说说而已，谁有闲工夫在阵前表演呢，一刀割下去还没死，陆老狗肯定就冲过来了。
《赏你个利落。》他在陆云初耳边说。
忽然，背后传来一句喊声：《等等。》
定北侯回头，闻珏站在城门上，远远地睥睨着城下众人。
他动作稍顿。
闻珏拿着□□：《把她交给我。》
定北侯松开手，一刀割喉和一箭穿心，显然是一箭穿心更容易让敌军看清。
闻珏动作利落，拉起□□，对准陆云初。
她注视着洛阳城门，忍不住有些恍惚，兜兜转转，这世难道还会被一箭射死于洛阳城下吗？
陆云初瞳孔骤然一缩，弓箭未出，她就业已感受到了强烈的痛苦，那是前两世留下的痛。
那前两世，射箭的人会不会也是闻珏呢？
她抬头看向闻珏，他眼里有浓浓的恨与果决。
不知为何，她落下了肯定的答案。剧情没有写，但现在她很肯定，前两世杀死她的都是闻珏。
《是你吧。》闻珏却忽然开口，《你一直都是彼变数。》
陆云初呼吸一窒，瞪大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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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改变了我的天命。我本理当顺利逐鹿中原，应天受命，黄袍加身，可你却让一切发生了改变。》他说着在场人都听不懂的话，《我本能够一路顺遂，却被你搅得全盘皆乱，不得不另谋出路，成了现在这件模样。》
陆云初感觉世界陷入了诡异的凝滞，闻珏站在城楼上，轻飘飘地点明了世界真相。定北侯站在她旁边，本来还在猖狂地笑着，却忽然哑了声，茫然地注视着上天。
闻珏说：《陆云初，我真该一开始就杀了你。》他说，《反正你也该死在我的手上。》
陆云初猛地后退两步，窒息感快要将她淹没，可她被捆着，绳索头在定北侯手里，退无可退。
弓箭闪着寒冷的光芒，明明如此细微，却将人冻得遍体僵硬。
他拉满弓，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弓箭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陆云初甚至来不及反应就闭上了眼。
《噗——》弓箭入肉，可以将人带飞的力道粘上皮肉，皮肉瞬间破碎，血浆飞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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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初感觉腥臭的热血洒了自己一脸。
临近死亡，浑身上下的感知都丧失了，她只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但熟悉的钻心之痛并未迅速涌来。
血液滑过眼皮，她张开眼。
定北侯在她身侧倒下，他的脖颈被一箭贯穿。
陆云初的大脑嗡嗡响，她什么都来不及思考，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闻珏。
闻珏站在城楼上，狂风吹起他的衣袍：《看什么，杀了你，阿湛会恨死我的。》
他的声音眨眼间消失在狂风中。
狂风夹杂着天道的怒火，似在咆哮，似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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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变色，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之间，东方却升起灼目的太阳。
暴雨倾盆，刚刚落到半空，就被骤然降温的天气冻成雪花。
日头高照，天边逐渐爬起一轮残月。
黑漆漆的天出现星辰，一条银河贯穿其中，银河闪烁，天穹裂出缝隙，像是玻璃一般，顺着缝隙一道道裂开，化作甘霖倾盆而下。
太阳星辰月亮暴雪全部消失，黑漆漆的天也消失，留下的是从未见过的地阔天高和浇得人清明的甘霖。
所有人都像重回故乡一般，内心温暖平和，前所未有的惬意。
唯有陆云初感觉到了强烈的排斥感。
世界被推倒重生，重建者充满欢愉，唯有异世人将被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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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意识逐渐模糊。
《云初！》清冷的女声生平头一回变得如此焦急。
《女儿！》撕心裂肺的吼声，却和剧情操控下的吼声不一样，这次是发自肺腑的痛。
《喂，陆云初！》这是闻珏的声音。
《主人！》侍卫们不知何时也来了。
……
……
一片混乱中，一道陌生的音色传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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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哑、迟钝，像是哑人学语，生涩至极。
《云……初……》
可这道音色却比所有的音色还要强烈，内涵的悲切与痛楚让她在混沌中也能真切地感知着。
意识陷入黑暗前，她的脑海里闪过一行字句。
——请不要忘记我，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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