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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托身白刃里 杀人红尘中 下

燕台晴雪 · 马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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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秦晋之在屋里听见外面空中有烟花炸裂的声响,连忙离开了屋子,抬头观看,但见两团红色烟花正自空中徐徐消散。



红色烟花正是石井生颁发给各位团头的,用以召集其余四支队伍赶过去支援。

石井生业已先蹿到院子里看见了烟花,脸色异常难看地说:《是棋盘街西口满兴安那边,看来崇社大举来袭了。》

秦晋之默默点头,目光深邃。

石井生看不出他在想啥,追问道:《您要不要过去指挥?》

《别急,满兴安会传消息归来的,等一下他的消息。》

秦晋之反身回屋,将赤霞刀斜背在背后,身上挂了两壶羽箭,手持短梢弓重新回到院中。

院子里的石井生、秦普、李九歌和三名最近才来的护卫见社主如此,才醒悟过来,连忙各自回房去打点武器装备,就连庆哥儿也拿了口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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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众我寡,前方情况不明,石井生焦躁得在院子里也待不住,站在院入口处,望着来路,还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他担心看到两红一绿的烟花,那是形势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要求所有秦社弟子统统投入战场的信号。

第一名归来报信的弟子神色慌张,跑得气喘吁吁,是满兴安的手下。报告说崇社大举入侵,队伍里混着河东人,人数足有两百以上,眼下正打砸棋盘街两边的店铺。他们这边只有二十余人,不敢接战,眼下正节节后退。

院中众人闻言全都慌乱起来,石井生道:《社主,咱们赶紧过去吧。》

秦晋之眉毛即便拧成了结,却不见如何急躁,他瞅了瞅身边的诸人,道:《既然有计划就先按计划执行吧!咱们就这好几个人,去了也不济事。何况这里也重要。》

众人见社主如此镇定,也稍稍宁静下来。

过了一阵,远哥儿跑了归来,说秦社五支队伍全都到了,曹怀德在负责指挥,藤牌手在前,枪兵在后,弓箭手占据了高点,列开阵势跟崇社李冠卿、于化龙对峙呢。

石井生认为今日已是决战之时,如社主亲临,对己方士气肯定有利,因此一直劝秦晋之带上护卫亲去指挥大局。 ‌‌​​​​​​

秦晋之道:《结阵厮杀,曹怀德指挥起来比我更有经验,况且信义堂这里也很重要,需要人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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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社草创,一切从简。信义堂就是秦晋之日常会客、议事的那间厅堂,里面供奉着秦社的信义牌。这间厅堂是将原先的两间屋子打通了改造而成,旁边另有一间里屋就是秦晋之的卧室。

信义堂是秦社总舵,信义牌相当于秦社的祖师牌位,的确极为重要。但秦晋之的话提醒了石井生,此地地位重要,防守薄弱,此刻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于是石井生更加着急地催促秦晋之:《您赶紧过去吧,让何占元和邓福来跟您过去。您在跟不在那边通通是两个样儿,战与不战最后还得您拍板。》

这么一说,似乎也有道理,秦晋之点头同意,却无论如何不肯带人,说这边人手如此欠缺,不能再减少人手。说着就要自个儿一个人出门。

石井生、李九歌都劝不住,远哥儿只好道:《我跟着二哥去,你们放心吧。》
远哥儿从庆哥儿手里接过钢刀提在手里,紧跟在秦晋之身后出了院门。


没过多久,两人像火烧着了屁股一样窜了回来。远哥儿一进门就声嘶力竭大叫:《关院门,插门闩!》

护卫何占元某个箭步抢上去关上院门,另一名护卫王汝郁飞快插上了门闩,两人又拿只碗口粗的顶门杠将门从院里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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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之原地转了个圈,观察地形。院墙不高,墙后也没有守御之人能够立足的台阶、架子,看来院子守不住的。

大批敌人业已尾随而至,秦晋之清楚凭他们八九个人无论如何挡不住敌人,当机立断,嘶声吼道:《架梯子,大伙儿上房顶!》

秦晋之、石井生、李九歌、护卫何占元、邓福来、王汝郁全都上了房顶,秦普招呼庆哥儿、远哥儿帮着他从屋里抱了几支他亲手造的弓弩和一捆弩箭搬上房顶。

护卫们还没把梯子通通拽上屋顶,崇社的人就已经到了,足足有五六十号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秦晋之想到了崇社可能分兵来偷袭信义堂,却没念及崇社竟派出如此多的人手,几乎可以说倾巢而出了。 ‌‌​​​​​​

崇社众人士气高涨,气焰嚣张,挺枪舞刀高声呐喊着冲向梁园跨院。

秦晋之站在高处,张弓搭箭,随即射倒其中一人。崇社弟子吃了一惊,发一声喊,各自隐身在房屋和墙壁后面,继续迂回接近梁园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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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秦晋之的决断正确,院墙不可凭借。崇社弟子没有适合破门的利斧、重锤,索性放弃攻门,在院墙外叫着号子一起发力。那扇院墙跟着号子声前后摇晃了几下,《噗喳喳》向内倾倒,卷起漫天灰尘。

秦晋之趁机又射出一箭,射倒一名敌人,正待射出下一箭,正前方和左侧都有羽箭袭来,其中一支羽箭擦伤了他的脖颈。只需再偏寸许就要了他的性命。

秦晋之顾不上射击,连忙伏倒在屋脊后面。

护卫王汝郁反应稍慢,闷哼一声,胸膛中箭,仰天倒下。邓福来扶住他,只见那一箭正中左胸心口处,王汝郁眼见是活不成了。

《趴下,小心弓箭手。》秦晋之一面提醒大伙儿,一面探出头去寻找对方弓箭手的位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石井生低声说:《社主,我放烟花发信号了?》

《不可!》年轻社主厉声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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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尚未散尽,敌人已经越过残垣断壁,脚踩着地板上的碎砖冲进院子。屋顶秦社众人顾不上害怕敌人的弓箭,一起越过屋脊端起手中弓弩向下射击。

冲在前排的两名汉子,几乎此时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见对方弩箭厉害,吓得回身就往回跑。

石井生瞧见秦晋之脖子在流血,从怀里掏出一条红色丝巾给他缠住伤口。这条丝巾本是他买给幼妹阿莲的。

年纪不大社主此刻顾不上向下射击,他始终在寻找对方的弓箭手。

三支羽箭分别从不同方向袭来,其中一支射中了李九歌头顶的帽子,惊得盗墓贼哇哇大叫,另外两支射向秦晋之,被他矮身躲过。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晋之趁机觅得其中一名射手的影踪,还了一箭,将那人一箭穿喉。

墙外一个音色高声叫喊:《怕甚么?他们就那么几个人,敢露头儿就当咱们的箭靶子。冲进去,给我冲,拆了秦社的祖师堂,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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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音色有些熟悉,秦晋之想了想,想起那是李冠杰的音色。

十数人在李冠杰的催促下,伏低身子分成左右两路重新摸进院子。屋顶的秦社众人相互鼓励,越过屋脊朝下瞄准击发。

这一次,大伙儿全都比上一次有了经验,居高临下瞄准射击,四名崇社弟子横尸于地。崇社弟子跟上次一样掉头就跑。

但崇社的弓箭手也再次命中,将冲在最前面的邓福来射下了屋顶。

电光石火之间,秦社社主也已经锁定射中邓福来的那名射手,给他来了个现世报,替自己的护卫报了一箭之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是己方人少,这样对子,实在不划算,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将另一名弓箭手找出来,秦晋之心急如焚。他索性拈弓搭箭站立在屋脊最高处,以身作饵。

秦晋之身穿一袭月白色团花纹暗纹圆领束腰直裰,颈上系一条鲜红巾帕,手挽短弓,立身屋脊,衣袂飘飘,临风而立,望之有飘然出世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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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社社主果然是个疯子!没有哪个射手能放弃面前这样的机会。

隐身左侧一处屋顶的那名射手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秦社社主射出他志在必得一箭。

这一箭如流星赶月,眼看就要射倒秦社社主,立下大功。却不料方才还凝立不动的秦晋之倏地抬手射出连环两箭,头一箭将对方射来的那一箭击落,第二箭正中那名射手的咽喉。

李冠杰见自己带来的三名神箭手都被秦二射杀,气得破口大骂,后悔没多带几名射手过来,连忙派人去调更多弓箭手过来。 ‌‌​​​​​​

他的手下不等他催促,业已变换战术,主动出击,在屋顶弓弩射击不到的方位向信义堂屋顶疯狂投掷砖、石块。

砖头如雨点一般,越过院墙和屋顶,呼啸而来。屋顶之上,既无遮掩也难以灵巧躲避,一时之间秦社众人纷纷被砖头瓦块砸中,庆哥儿和秦普都头破血流,秦晋之腿上中了一砖,李九歌被砸中了屁股。

盗墓贼身上没多少肉,这下砸得着实不轻。

石井生一面用手臂遮住头顶,一面走到秦晋之身旁,低声道:《社主,放烟花吧!情况危急,我不能让你出什么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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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之坚决摇头。石井生未经战阵,不晓得其中利害得失,他却懂得。
梁园这边一发求援信号,棋盘街那边秦社弟子就知道总堂被围攻,社主遭遇危险。这就立即动摇了那边的士气,并将指挥者曹怀德置于两难境地。


曹怀德若选择不回师救援总堂,他彼处军心动摇,不但难以取胜,还可能眼睁睁坐视总堂被攻破,社主遇害。曹怀德若选择回师救援,必遭对面敌人尾随追杀。这是战场上遭到杀伤最多的一种情形,虽百练精兵亦难以避免,何况多数是农家子弟出身的秦社弟子?一旦再遭遇这边敌人分兵堵截,前后夹击,秦社弟子恐怕要伤亡大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因此,秦晋之决心仅凭自己几人抗衡面前敌人。死则死耳,也绝不发求救信号。死则死耳,话是这么说,他清楚自己绝不能死,不但不能死,还得守住信义牌。

自己的人头和信义牌,这是两样最要紧的东西,李冠卿那边就在等李冠杰拿着他们赶过去呢。有这两样东西的任何一件在手,那边的秦社主力都将会不战自溃。

院子正面,崇社弟子搬来了两张厚重八仙桌子,每张桌子下面蹲着两人,这两人口衔钢刀,双掌托举桌面,缓缓向信义堂移动。

那两张桌子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料,弓弩就算能刺穿桌面,料想也没有余力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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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之低声对石井生道:《不能让信义牌落入崇社手里!掀瓦下去做掉他们。》

石井生一声不吭,趴下开始掀屋顶的瓦片,何占元和远哥儿连忙过来帮忙。

秦普见那两张八仙桌子像乌龟壳子徐徐靠近,也慢慢靠近房檐。桌下一人脚步迈得稍大,从桌下露出一只脚掌。秦普抬起亲手仿制的梁弩,瞄得准准的,一支漆黑的弩箭将那人的脚掌狠狠地钉在地板上。 ‌‌​​​​​​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两张桌子都暂时停止了移动。

屋脊那边,石井生等三人拼着挨了几块砖头,已经将眼前的那一片沟瓦和盖瓦全都掀开,露出瓦下的竹篾。石井生拿手中刀割裂竹篾,何占元奋力一把将篾席掀开,下面露出信义堂屋内陈设和地砖。

石井生心思细腻,掀瓦时候已经选好地方,下面正是一张八仙桌子。他将钢刀背在后背,双掌抓住粗木檩条将身子垂入屋内,手一松身子下坠,两脚正好稳稳落在八仙台面上。

远哥儿和何占元怕他一人下去有失,都如法炮制地下到信义堂屋里,悄悄隐身,等待敌人进屋。

院子里受伤之人终于忍痛拔出了那支弩箭,又开始缓缓挪动,另一张桌子早已越过他们,率先将桌子顶在门口,从桌底钻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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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那两人尚未直起腰来,就被屋内埋伏的三人砍中脖颈丢了性命。

后面桌下两人见此情形,心中大骇,虽到了门口,却没有勇气往里冲。

李冠杰在院外看见,勃然大怒,他一把抓住手下亲信沈远鹏的脖领,厉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给我带人冲进去,把秦社祖师牌位给我带归来!》

沈远鹏嘶声应是,招呼自己几名亲信,纠集了十几人,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向信义堂入口处直冲过去。

屋顶之上,此时只剩秦晋之、秦普、李九歌、庆哥儿四人,一张弓三张弩,射倒数人,却拦不住这么多人不顾性命地冲锋。

尽管如此,仍有六七人趁乱冲进了信义堂,跟石井生、远哥儿、何占元斗在一处。三人以寡敌众,初时尚能支撑,渐渐就落于下风,三人被逼到墙根,背靠信义牌而立,已经无处可退。

幸好,有那两张桌子堵在门口,反倒堵住了崇社众人的去路,崇社因此又多伤亡了几人。
屋顶四人要阻止更多的人冲进屋内,无暇兼顾屋内情形。石井生、远哥儿、何占元三人置之死地,他们发了狂地抡刀,砍中了敌人,自己身上也早已各自带伤,此刻完全顾不上去想,唯有咬牙狠斗,跟敌人拼个同归于尽。


正在此时,石井生右后的窗边忽然被人打破。糟糕!敌人绕到屋子后面来了,石井生的心往下沉,他的右眼已经被鲜血遮住,看不清面前事物。他奋尽平生之力,一刀砍中一名敌人,自己左臂上也同时着了一刀。

石井生没有死,从窗边里跳进来的是冯魁和他的两名手下,这三人加入战团,瞬间改变了结局。几个回合之内,冲进屋内的崇社弟子连同沈远鹏在内,全都被砍倒,冯魁带来的手下也伤了一人。 ‌‌​​​​​​

冯魁去看己方原先在屋内的三人时,发现远哥儿腹部被人豁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明明对手都业已倒下了,他兀自在彼处挥刀。何占元身中数刀,最后跟一名对手相互刺穿对方身体,以命换命,业已气绝多时。只有石井生,头上挨了一棍,身上中了两刀,但都不致命。

冯魁跟手下将崇社的尸首全都拖到入口处,高高摞起在八仙桌子上,厉声高叫:《崇社鼠辈,速速过来受死!》

崇社众人见他如此声势,不知屋内究竟有多少人在内埋伏,一时不敢再往里面冲。

冯魁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他清楚挡不住崇社的下一轮猛攻。注视着远哥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冯魁伸手替年纪不大人合上圆睁的双眼,将信义牌取下来绑在自己身后,扶着石井生跟自己的手下跳出后窗,顺着屋顶搁下来的梯子爬了上去。

李冠杰在外面见强攻无果,一咬牙吩咐道:《去找油来,放火烧死龟儿子。》

他旁边的某个消瘦男子轻缓地摇头道:《郎君,不可!这是西京留守、齐王梁家的祖宅,你看此地屋宇如此密集,一旦火起势必蔓延。您倘若把齐王祖宅一把火烧了那可祸患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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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李冠杰一听放火这最后一招也不能用,气得暴跳如雷。

对方的弓弩厉害,崇社众人既不敢上旁边屋顶,也不敢再往里冲锋,只好四处拆墙寻找砖头,将砖头没了命地丢向屋顶。

冯魁跟他的两名手下不一会儿就都跟原先在屋顶的众人一样命运,先后被砖块砸中,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

只是用砖头进攻,急切之间不能取对方性命。李冠杰见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己方却再无战果,气得他双眼血红,音色嘶哑叫道:《我要的弓箭手呢?怎么还没来?》

弓箭手倒是来了,可惜来的是秦社莫有光手下的弓箭手。

秦社的大队人马不知怎么从棋盘街那面往这边来了,李冠杰见势头不对,连手下的尸首也没顾得上收,慌忙带领手下向南退过檀州街,进了致济堂的地盘。

棋盘街上两大社团的对峙没有演变成一场混战,多亏了程持重。

这两三天里发生的几起厮杀,伤亡不少,即便没有一起闹到衙门里面,程持重却能够肯定,马上就要出大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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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巡院负责全城捕盗,城里一下子来了那么些形迹可疑的外乡人,里面还有些人明显带着响马的特征,程持重不能不焦虑。 ‌‌​​​​​​

为此,他先去了崇社那边,跟李冠卿、于化龙、李冠杰都分别谈了一下。分别谈的好处是他能得到更多的讯息。

此次入城的一百多名河东人统统被李荫久划归李冠卿指挥,于化龙不免心有戚戚焉,而到了李冠杰那里则是直接骂娘了。

程持重因此从李冠杰那里知道了崇社的行动方略。崇社此次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杀人的。

据说李冠卿是吸取了王厚良之前的教训。在没有消灭秦社有生劲力之前,不再急于占领地盘。李冠卿认为占了地盘,就要防守,给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包袱,从而失去战略主动。等到真正消灭了敌人,秦社的所有地盘都是他的。
因此,李冠卿此次定下的方略简单说来就是两个字《杀人》,尽最大可能消耗秦社的有生力量,每一次突入秦社地盘都以杀人为目的,杀了秦社的人回身就跑。


杀人,恰恰是程持重、刘炎山、沈寅洲等辈现在所最不能容忍的,尤其是在城内杀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内杀人。

如果在这件节骨眼儿上,再闹出街头喋血,留下七八具尸首的事情,程持重估计别说自己,就连军巡使李靖远、警巡使朱由贵、析津知县马君恩、宛平知县戴允言这好几个人中,搞不好都有人得丢了头上的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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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将四具尸首悬挂在大街之上的疯狂举动,震动了幽州,惹来燕王震怒,知府相公大发雷霆,引发的余波至今尚未平息。

程持重从李冠杰彼处出来,越想越不对劲。他叫上另一位同样终日提心吊胆的军巡院军巡副使耿立昌一起又找了趟李冠卿,共同劝诫李冠卿,万勿再弄出人命来。

幽州官场的承受能力已经臻于极限,再挑战燕王跟谢竹山一定会出大事。到了那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不只是我们这干人,你崇社也一定得不了好果子。

李冠卿一向就没把这两位副使放在眼里,听程持重这样讲话,心头火起,当下撕破了脸,对着警巡副使咆哮了一顿。

《不许杀人?徐驸马大街我崇社死了多少人?你们警巡院、军巡院在哪里?他秦社杀得,我崇社却杀不得?别以为老子不清楚,你程持重跟秦二穿一条裤子。》

程持重大叫冤枉:《李九郎,你这话从何说起?我程某人之心天日可鉴,可全是为了公事。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我何时偏袒过秦二?》

李冠卿不搭理他,自顾自地骂道:《还有析津县那个刘胖子,袒护秦二。仙露寺案子明明是秦二做的,他把我送过去的证人给弄死了,找两具倒卧的尸首替秦二顶缸。我告诉你,这笔账早晚要算!》

刘炎山无论如何也是朝廷命官,耿立昌见李冠卿如此口无遮拦,也动了气,他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大怒道:《李九郎,你怎么不识好赖人呢?幽州府业已接到庆州行宫的消息,天后娘娘业已动身前来幽州参加崇孝寺的开光法会。我告诉你,谁胆敢在这件节骨眼上闹事,必遭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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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要来幽州?李冠卿蓦然听到皇后就要到幽州来,不免吃了一惊。这几天的方略行之有效,杀敌不少而己方损失极小,他本打算与河东人相配合,增加出击频率,用三四十天的时间将秦社的人员杀伤过半。

耿立昌无意中说出的这条消息,逼得他不得不对计划做出调整。前来援手的河东人不能在本地久留,更不可能等到皇后走了幽州。倘若皇后来了就无法行动的话,他就得考虑改变策略,将小规模行动改成大规模,并且赶紧行动起来。

程持重见李冠卿不说话,以为他被耿立昌镇住了,缓和语气道:《你崇社财大气粗、地盘大、人手多,这几天也展现了实力,你想要秦社什么?用不着打打杀杀,我去帮你谈!甚么都可以谈嘛!》

李冠卿眼珠一转,冷笑着道:《啥都能谈?那好,你去跟秦二说,让他把细末坊跟棋盘街给我,我崇社跟秦社的冤仇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秦社的地盘里最富庶的坊市是细末坊,最繁华的街道是棋盘街。因此,秦晋之一听就瞪起眼睛:《想得倒美!他咋不把善缘街也要了去?》

程持重的来访,带来了崇社那边的消息。两大阵营壁垒森严,远哥儿的眼线布不到崇社里面。崇社那边偶尔有点消息透过来,几乎全都是程持重透露的。

李冠卿说得倒也不算错,程持重虽然没到跟秦晋之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但的确偏向秦社。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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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怨崇社气焰太过嚣张,仗着在上层有靠山,不把中、下级官员当回事。除了贿赂以外,还常常使出威胁、胁迫的手段,令人着实反感。

程持重制止不了李冠卿的杀戮行动,就将他的方略透露给秦社,毫无保留,分文不取。

秦晋之刚刚跟秦社众头目会完面,业已制定好了明日针锋相对的策略,却不便对程持重讲。设身处地替程持重想,秦晋之能理解程持重畏惧闹出乱子的心情,可是他现在顾不上也帮不了警巡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略带歉意对程持重道:《崇社这几天下手如此狠辣,您也看见了,我们总不能引颈受戮吧?要在城里搞事的不是我,李冠卿自恃人多执意要搞事,谁能拦得住他?除非巡使您手里有汉军。》

秦晋之没敢指望官府能帮自己,却无意中一语点醒梦中人。程持重双眼眨巴眨巴望向屋顶,随即嘿了一声,起身告辞而去。

府、县衙役三班、军巡院和警巡院的巡卒不但人数不足,并且多为本地人,在本地有家小,因而没甚么人敢跟阴毒的崇社别苗头。 ‌‌​​​​​​

秦二说得对,如果有汉军就不一样了。幽州汉军驻扎在城外军营里,无需惧怕崇社。只不过汉军的使用要有分寸,倘若给燕王造成府、县各衙门无力控制城内治安,需要动用军队的印象,那就坏了,让幽州知府谢竹山颜面无存,自己早晚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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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是悄悄地调兵进城,对上就说是演练。这就需要有个分寸,最好是只起震慑作用,不要真的厮杀。一旦汉军出现伤亡,事情就穿帮了。

程持重将这一层意思讲给耿立昌,耿立昌立即就去向军巡使李靖远报告。

警巡使朱由贵听了程持重的想法,忧虑李靖远不肯答应,亲自带着程持重一起去了军巡院。

城内以每四五坊为一厢,设有军巡站,并且军巡院于要害路口和繁华街市设有若干巡检卡哨。因此,李靖远对于城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势清楚得一清二楚。

他同意去南衙找南京防御使余永安,商量以演练为名调兵进来弹压局势,不过他提出这不是他军巡院一家之事。事后送给余永安的谢仪,理当由府、县各衙门一起出钱。

朱由贵拍胸脯承诺,此事由他负责。

耿立昌提醒道,都虞候司李显荣彼处也需致意,不然难免他不会到燕王彼处去嚼舌头根子。

其实,紧急时刻军巡院是有权调城外汉军进城的,只不过那样一来,事情就大条了,纸里再也包不住火。因此,李靖远才一定要去求余永安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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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盔明甲亮,刀枪映日月,剑戟似麻林的汉军面前,对峙双方的武力就显得孱弱了。

等到余永安得了燕王首肯,派兵进城来演练戒严街市的时候,崇社和秦社业已在棋盘街对峙了某个时辰。其间,双方各出好手赌斗了六场,崇社赢了四场,秦社方面只有楚泰然赢了两场。

带队的将官一声令下,对峙双方被分别隔走了。依大燕律法,现场众人携带的长度超过三尺六寸的武器予以强制没收,便崇社和秦社被收缴的兵器在街上堆成了小山。

官军将双方人群驱离街道,开始在街道上巡逻,并在大路口设卡,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莫有光见势不对,悄悄指挥两边楼上的弓箭手撤了下来,赶回梁园跨院正好解了秦晋之之围。

程持重立了大功,将一场祸患消于无形,不但得到上官的夸奖,也得到了同僚的广泛赞扬。 ‌‌​​​​​​

此时,最愤懑的当数李冠卿,他将弟弟李冠杰骂得狗血喷头。也难怪他生气,李冠杰以七八倍的人数优势,没想到抓不住困兽犹斗的秦二,连逼迫秦二向秦社主力发信号求援都没做到,怎能不让人气炸了肺?

秦晋之也对李冠杰持同样的看法。尽管他自己和整个秦社都刚刚才侥幸渡过危机,年纪不大社主至今还心有余悸,但丝毫也不影响他看扁李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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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冠杰是个废物!李冠卿从前就清楚他是个废物,但没念及他这么废物。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冠杰是个蠢材!他为啥不点火呢?他只要用火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也一定会乱了你们在前方的军心。》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秦社众头目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最后,还是李西龄道破天机:《社主,您住的是齐王家的宅子,我估计李冠杰他不敢烧掉。》

李西龄是和张文通一起过来找秦晋之商量善后的,今天棋盘街上的店铺损失惨重,秦社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善后工作还有某个重头儿就是死难者的后事。

何占元、邓福来、王汝郁,这三名自告奋勇来充任护卫的青年再一次全军覆没。在秦社社主身边担任护卫确确实实是某个危险的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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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三名护卫,死难者中还有远哥儿。

冯魁要将四具尸首送到下生寺去。秦晋之说等远哥儿就不必火化了,回头让庆哥儿给他找块好地界。他就在远哥儿的尸体旁边默默地坐着,许久都没挪动一下。楚泰然起先也坐在旁边,后来实在受不了这憋闷的气氛,抹把眼泪出去了。

远哥儿的遗容已经经由凶肆的人修饰过,伤口缝合了,身上的血渍早已擦拭干净,换上了整洁的衣衫。但他的面庞仍然有些扭曲狰狞。

少年腹部那道扭曲翻卷的丑陋伤口,不断在秦晋之的眼前浮现,宛如一片湍急汹涌的暗红河流奔流不息。

从屋顶下来,远哥儿已然断了气儿。将远哥儿的尸首抱在怀里,秦晋之的手触到一股尚带余温的黏腻,那是一段远哥儿的肠子。当时年纪不大社主缓缓地扯动肠子,一点一点,轻柔地将它们塞回远哥儿的肚里。 ‌‌​​​​​​

秦晋之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和远哥儿初次见面的情形猛然撞进脑海——那天,十几岁的他在善缘街街边摊贩夜间归拢的器物之间找到了某个窝风避雪的所在,少年将那条破旧毡毯一半垫在身子下面,一半盖住全身。

凭借这条产自先桓部落的毡毯,他成了全城露宿者中的贵族。幽州的冬天滴水成冰,不知有多少身无片瓦的人在觊觎他的这条毡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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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有人,少年警惕地从毯子下面露出头来。黑暗之中某个小乞丐窸窸窣窣地爬到他的脚边,小心翼翼地卧倒在他的毡毯之上。

少年重新仰倒身子,他能隔着毡毯感到,小乞丐的身子在不停地瑟瑟发抖。在少年腿边,毡毯下面尚有空余位置。他索性抬了抬左腿,用毡毯将小乞丐罩了进来。

小乞丐带进来一阵寒意,冻得冰冷的脚趾触碰到少年的大腿,让少年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消。这不是好现象,饿着肚子的人最怕睡不着觉,越睡不着越饿,越饿越睡不着。

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手中,少年捏一捏,就清楚是半块炊饼,还带着小乞丐身上的体温。这小子居然懂得知恩图报。

秦晋之还记得去年年前他回到家,带归来那把赤霞刀,远哥儿拿着左摸摸右摸摸,将刀从鞘里面拔出来又插回去。他这么喜欢那把刀,自己为何没有送给他?

年轻社主徐徐起身,容颜上分明有两行晶莹的泪珠。他从腰上解下赤霞刀,连同刀鞘,轻轻地给远哥儿挂在腰间。

秦晋之记得他们租下甜水巷黄泥小屋的那天,远哥儿兴奋得大半宿没睡着觉。秦晋之当时取笑他没见过世面,说有个破房子住算啥,等他发达了天天给远哥儿炖羊肉吃。

批注:
下文更加精彩


[14]嘌piào唱:对旧有歌曲一种音调曲折柔曼的翻唱,常以鼓板伴奏,节奏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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