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价码
周穗穗加班到八点半才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清冽的冷香，像雪松混着暴风雨前金属的味道。
紧接着她看见了沙发上的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散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小臂的线条流畅有力。
他坐姿很松弛，一只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周穗穗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目光像冰封的琥珀。目光沉而直接，从她脸上徐徐扫过，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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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骨相锋利，鼻梁高直如刃，嘴唇很薄，唇色淡。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彼处，整个空间的气压却骤然降低，空气变得粘稠而紧绷。
《归来了？》林晓的音色从厨房方向传来。
周穗穗这才回过神，发现林晓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手里端着杯水。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米白色的，但换成了真丝衬衫和同色系长裤，头发也细细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
《这位是陈先生。》林晓走过来，声音依然很轻，但周穗穗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陈先生，这是我室友，周穗穗。》
陈泊序的目光总算正式落在周穗穗脸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
《周小姐。》他的音色偏低，语速缓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掂量，《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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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事。》周穗穗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陈先生好。》
她的音色有点发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不是只因害羞，是只因那双目光。
他注视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
《听晓晓说，你们合租半年了。》陈泊序搁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一些，压迫感也随之增强，《还习惯吗？》
晓晓。
周穗穗的指尖掐进了掌心。林晓向来没提过他有这样的称呼。
《习惯。林晓很好相处。》她努力让自己的音色听起来自然。
《那就好。》陈泊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紧接着转向林晓，《冰箱里那瓶酒，我让人送来的，注意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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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点头：《看到了。要开吗？》
《不急。》陈泊序重新靠回沙发，目光却仍落在周穗穗身上，《周小姐做什么工作？》
《新媒体运营。》周穗穗说，《刚毕业不久。》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肩上背着个帆布包，典型刚出社会的女孩模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目光里没有轻视，也没有兴趣，只是一种冷静的、不带情感的审视。周穗穗却觉得像被剥光了站在此地，所有寒酸和窘迫都无所遁形。
《陈先生要不要喝茶？》林晓适时开口，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气氛。
《不用。》陈泊序终于收回视线，重新拾起手提电话，《你们自便，我处理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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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客令下得自然又不容置疑。
周穗穗如蒙大赦，低声说了句《那我先回房了》，就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关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陈泊序低沉的音色隐约传来：
《头发该剪了，明天让Eva来接你。》
紧接着是林晓轻缓地的应答：《好。》
周穗穗背靠着门板，徐徐滑坐在地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空气中那股雪松与金属的冷香，似乎也透过门缝渗了进来，萦绕不散。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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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手心全是冷汗。
那个男人，陈泊序。他只出现了不到十分钟，却像一头突然闯入领地的猛兽，用目光和气息将整个空间都标记成了他的地盘。
而林晓，和她都是这片地盘里暂时被允许存在的摆设。
不，不对。
林晓是他圈养的摆设。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多余的室友。
周穗穗抬起头，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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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明天就该送到了。
下周五的商务酒会。
她闭上目光，深切地呼吸。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惊慌和不安业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心。
她要走了这片无关紧要的区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要走到灯光下，走到他或者像他这样的人的视线中央。
紧接着，自己给自己标一个配得上她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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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穗穗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提电话，屏幕上显示七点二十，以及一条来自物流的推送。
那件酒红色丝绒连衣裙，预计今日下午送达。
她盯着那好几个字看了几秒，彻底清醒了。
客厅很安静。空气里那股雪松混着金属的冷冽力场已经淡了，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余韵，像猛兽离开巢穴后留下的标记。
周穗穗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房门。
沙发空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角。茶几上干干净净，连个水杯都没有留下。
昨晚陈泊序坐过的位置，仿佛向来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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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那股还没散尽的味道，她几乎要以为那是场梦。
《穗穗，醒了？》
林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周穗穗转头，看见她站在岛台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晚的真丝家居服，而是一套奶白色的针织套装，上衣是宽松的V领短袖，下身是同色系的及膝半裙。
布料看起来柔软垂顺，边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剪裁的线条流畅得像被熨斗熨过。
周穗穗的目光黏在那套衣服上。她不认识这个牌子，但能看出来——很贵。
那种贵不是靠LOgO显摆，是藏在每一寸面料的质感、每某个缝合的细节里，无声无息，却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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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周穗穗进入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陈先生……走了？》
《凌晨就走了。》林晓小口啜着咖啡，语气平淡，《他有晨会。》
紧接着公寓恢复寂静，像甚么都没发生过，除了空气里那点残留的力场，和某些看不见的改变。
凌晨。周穗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彼画面，夜深时分或者凌晨，那个男人起身走了，林晓可能还睡着，也可能只是沉默地送他到门口。
《你今日要出去？》周穗穗靠在岛台边，故作随意地问。
《嗯。》林晓放下咖啡杯，《Eva十点来接我。》
Eva。周穗穗想起昨晚陈泊序那句《明天让Eva来接你》。理当是他的助理，或者……负责打理林晓的人。
《去剪头发？》她问，视线落在林晓那头黑长直上。发质好得像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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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抬手拨了一下发梢，动作很轻。《嗯。陈先生说该剪了。》
该剪了。
周穗穗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又是这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句话背后，是一个男人对她从头到脚的审视和安排。
而林晓接受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剪短吗？》周穗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修一下层次，可能剪一点点。》林晓转身，背对着她，从冰箱里拿出某个透明盒子。
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蜜瓜、草莓、蓝莓，颜色鲜艳，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从楼下超市买的。
周穗穗注视着她的背影。那套奶白色针织衫的腰线收得极好，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腰肢更加不盈一握。
裙摆下的小腿笔直，肤色冷白，脚踝骨感分明。
某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毫无预兆，却异常清晰。
她需要知道。
需要清楚林晓身上这套衣服值多少钱财。需要知道彼陈先生随手给出的价码，到底在甚么水平线上。
需要清楚，倘若她要踏入彼世界，她的入场券需要什么规格。
《这身衣服很好看。》周穗穗开口，音色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一点羡慕，《新买的？》
林晓动作顿了顿，侧过脸，浅棕色的眼睛看向她。《陈先生让人送来的。说这件颜色适合我。》
又是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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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穗穗的心脏像被甚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扯出某个笑：《是挺适合的，显得你皮肤更白了。》
林晓没接话，只是低头，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送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宁静，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音色。
周穗穗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缓地敲了两下。机会可能只有现在，等林晓出门，她就没机会注意到了。
而且，她必须确认牌子，光靠目光看不行，她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你先吃，我去换个衣服。》周穗穗放下水杯，回身往自己房间走。
回到房间，她没关门，留了一条缝隙。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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