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低头
林晓坐在沙龙柔软的皮质座椅里，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被一层层修剪。
发型师的手指很轻，剪刀的咔嚓声细碎规律，新剪的层次让她的脸看起来显得更小。
《林小姐这件长度真好，》发型师温声说，《特别衬您的气质。》
林晓的睫毛轻缓地颤了一下。她注视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陈泊序上次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感谢。》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镜面反射着顶灯的光，她忽然想起昨晚。陈泊序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周穗穗推门进来时，那双琥珀色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是多么生动，多么鲜活。
可陈泊序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种感觉太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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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漂亮有什么用。
廉价。
林晓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她想起今天翌日清晨，周穗穗站在客厅里，注视着她身上那套奶白色针织衫时，眼里那种几乎要烧起来的嫉妒。
那是她不吃不喝、累死累活打工大半年才能攀到一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冰冷的愉悦。
让她住进来是对的。每天看着周穗穗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掩饰着羡慕，笨拙地模仿着仪态，那种表演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就像看一出专门为她上演的独角戏。
而周穗穗每次恰到好处的惊叹和羡慕，在林晓看来，就是这场表演最值钱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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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呢？
但是是浴室里那罐被周穗穗偷偷用了大半、对她来说不值一提的面霜。林晓故意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看她每次洗完澡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拧开盖子，挖一小勺时那种又心虚又渴望的神情。
就当赏狗的了。
毕竟演得这么卖力。
《好了，林小姐。》发型师说。
林晓睁开眼。镜子里的人更精致，更脆弱，更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
她起身身，Eva递过来她的羊绒开衫和包。林晓接过时，指尖在开衫柔软的绒毛上轻缓地划过。
《陈先生刚才来电话，》Eva的音色平稳无波，《问您剪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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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把开衫披上。
《嗯，》她轻声说，《告诉他，好了。》
- - -
咖啡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周穗穗推开咖啡馆门时，刘薇薇业已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
《薇薇姐。》周穗穗入座，声音有些哑。
刘薇薇抬眼端详她，眉头微皱：《你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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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见识广。》周穗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于是才来找你。》
她抬起眼，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
《薇薇姐，我现在经常想起大学的时候。》她的音色轻下去，带着点哽咽，《那时候我们宿舍四个人，即便也吵也闹，但谁买了新衣服，都是真心替对方喜悦。哪像现在……》
她顿了顿，像是强忍着什么。
《我现在合租的室友，平时……对我挺客气的，但她看我的眼神…对我打击很大…上次那衣服的事，对不起，我骗你了，不是表姐，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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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薇薇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周五要去酒会……》周穗穗的声音更低了，《我不知道到底应该穿什么，用什么，怎么说话，怎么笑……薇薇姐，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见识最多的人。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他们教我的那些，在这件地方……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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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一辈子这样。》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得发亮，《薇薇姐，你教教我，行吗？我要是……要是有那么一天，我能混出个人样，我绝不会忘了你的。》
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她没擦。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初入社会的笨拙和真诚。
刘薇薇沉默地注视着她。
咖啡馆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周穗穗年纪不大姣好的脸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种混合着不甘、羞耻和渴望的神情……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薇薇注视着昔日骄傲的室友对她低下头，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唯独没有赢的喜悦。
《行了，别哭了。》她抽了张纸巾推过去，语气软了些，《妆花了更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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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穗穗接过纸巾，小声说：《谢谢薇薇姐。》
《首先，》刘薇薇别扭地说，《把你打算穿去酒会的衣服照片给我看看。》
周穗穗连忙调出红裙的照片。
刘薇薇扫了一眼，眉头又皱起来：《太刻意了。你知道那些真正的好货，最忌讳什么吗？》
《甚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生怕别人不清楚自己漂亮。》刘薇薇把手提电话还给她，《你这张脸业已是王牌了，再这么穿，就差把我找金主写容颜上了？》
周穗穗脸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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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压下去，款式要简洁。配饰不能多，一件就够了，但要真东西。》刘薇薇点开自己的购物车，《看见没？这种珍珠耳钉，小小一颗，但光不一样。假的再如何仿，光都是死的。》
周穗穗凑过去看价格，心脏又是一缩。
《还有，》刘薇薇看着她，《酒会上别主动找人说话。尤其是男人。你就安宁静静坐着，该吃吃该喝喝，有人来搭讪，你就笑，少说话。话说多了，底牌就露了。》
《那……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说明你不是那盘菜，趁早死心。》刘薇薇说得直白，《但你这张脸，理当不至于。》
周穗穗咬着下唇，颔首。
《最后一点，》刘薇薇盯着她的目光，《别把野心写在容颜上。男人喜欢漂亮女人，但不喜欢太聪明的漂亮女人。尤其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想什么的女人。》
周穗穗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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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林晓。林晓从来不会把任何情绪写在脸上。她就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宁静，顺从，永远在等待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那样的女人，会让男人认为安全吗？
还是认为……乏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清楚了。》她轻声说。
刘薇薇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最后说：《我能教你的就这些。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谢谢你，薇薇姐。》周穗穗认真地说，《真的。》
从咖啡馆出来，周穗穗没有旋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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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走进一家轻奢饰品店。玻璃柜台里的灯光很亮，每一件商品都被照得璀璨夺目。
她看中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价格是她半个月的工资。真要买下，她简直不敢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柜姐把耳钉拿出来给她试戴。冰凉的金属贴上耳垂的瞬间，周穗穗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张脸，但有甚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点细微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想起林晓的脸，
念及她那个漠然的眼神。
不能输。
她咬了咬牙，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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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姐把耳钉装进一个深蓝色丝绒小袋，又放进精致的品牌纸袋里。周穗穗接过时，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这对耳钉。
是为了她即将迈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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