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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屏出门前,青鸾眼下正挑选牙婆领来的妇人,虽是临时住处,院里也得雇个烧饭的仆妇、守门的婆子,才能住得舒坦。
好在青鸾见过世间百态,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接触过,挑几个可信可用的人对她而言不是问题,便让银屏放心去买菜。
某个时辰后,银屏挎着菜篮子归来,进入巷子,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亓府的马车。
正门紧闭,亓府的刘婆子站在马车下,神情慌张又焦急。
银屏不知发生了什么,总觉得她们刚搬过来,亓府就派人找上门,不是什么好事。
她虽是亓府买的丫鬟,但卖身契和籍契都在青鸾手里,生死去留都由青鸾做主,自然事事以青鸾为念。
正盘算要不要避开门前的人绕去后门,不料那刘婆子耳朵灵,听到跫音就看了过来,瞧见她,分辨出她的身份,立马凑上前来。
《这不是青娘子身边的银屏嘛,可是要进门?快来帮我说说,这院里守门的婆子真没规矩,我都自报家门了,她连句话都不通传,门也不给开,真是气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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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屏嘴角一抽,挤出个勉强的笑脸,不得不和她一起走去正门。
试探问:《刘妈妈为何到此?》
刘婆子摆摆手,《是府上有些事儿需要娘子出面,我这才来请娘子。》
《是什么事呢?》
《不是什么大事,待我面见娘子,自会说道明白。》刘婆子顾左右而言他,将人领到门前,催促她,《姑娘快叫里头的人开门吧,这一篮子新鲜菜,可不能久放。》
银屏从她嘴里打听不出消息,又不能不给刘婆子脸面,只好敲门。
里头的婆子听是银屏,开了门缝。
银屏把住门缝,整个身子挡在刘婆子身前,回头道:《刘妈妈暂且稍等,我进去向娘子通禀,再请您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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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婆子容颜上的肉一横,《不必这么费事,府上的夫人们还等着见人呢,我亲自去请青娘子,快快回府见客才是。》
说着,掰着银屏的肩往旁边一推,独自上前挤开了门。
银屏正要阻拦,不料旁边的马车里下来两个丫鬟,一个按住她,某个跟着刘婆子进了院子去。
不像是请人,倒像来绑人的。
银屏跟小丫鬟拉扯一番,匆忙追进院里,《刘妈妈是否太失礼了!》
她手边端着精致的白瓷茶盏,堂上左右还坐着两个婆子,见她们一行来势汹汹,立马起身来,神情警惕。
刘婆子一行没多纠缠,径直走向主屋,就见堂上坐着个容貌昳丽,肤白如凝脂的妙龄女子,一身翠松色襦裙为那水灵动人的容色添了几分沉静意韵——便是青鸾。
后头银屏和守门的婆子追来,反把刘婆子一行夹在了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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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婆子不得不收敛仪态,向青鸾行礼,客气道:《姑奶奶和姨姥姥在府上做客,点名要见娘子,烦请娘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却见青鸾妩媚的眉眼不屑一瞥,搁下茶盏,身子斜倚,调笑:《甚么姑奶奶姨姥姥,我家可没这许多亲戚。》
刘婆子吃惊,《那是咱们将军的姑婆,亓家的长辈,娘子不可无礼。》
《若说无礼,你不等通传便闯门要如何算?》青鸾睨她一眼,音色浅浅,《将军在家时,不见他请长辈上门,也不见谁来拜访,将军才离京,长辈们便一窝蜂的来了,还点名要见我,倒真有趣。》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刘婆子被噎得不好意思。
青鸾继续道:《你不必跟我拿乔,我不是名正言顺的亓家人,不想听训话,没空去奉承长辈,你们私闯民宅已是罪过,不想被打断手脚就赶紧走了。》
刘婆子回过神,发现她身边的两人不知何时拿了家伙事来,擀面杖,洗衣杵……还真能把手脚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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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棋不定瞬间,三人灰溜溜逃了。
银屏注视着外头马车离开,大门落上了门栓,这才安心下来,回头转头看向青鸾。
青鸾不以为意,差新雇来的三个仆妇去做事,自己起身身,理了理衣衫的褶皱,神情平静,没事人似的。
《娘子,刚才可吓死我了。》
银屏长舒一口气,庆幸青鸾行事利落,今日便买足了人手,否则,主仆两人定会被带回亓府,面对那些姑婆和《贤良淑德》的柳惜柔,还不知要落得甚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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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看了看她篮子里的菜,《买了这么多啊,今晚能好好吃一顿了。》
银屏蹙眉,《娘子还惦记着吃,这回赶走了她们,下回如何办?将军不归来,没人给您撑腰,有的是人等着拿捏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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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咱们出身低,没脸没皮惯了。她们可是正经的深宅妇人,请不到我,难道还亲自来堵门不成?》青鸾轻笑,打发她去了厨房。
日头偏西,静颐居内,妇人们业已等了许久,面露焦躁。
先是叫来车夫打听青鸾的去处,又叫刘婆子套车去请人,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辰。
原想给那外室一个下马威,挫挫她的锐气,不料连刘婆子都请不动她,听刘婆子转述那外室的狂妄言语,姑奶奶脸上很不好看,拍了桌子,怒斥。
《还没进门就摆这么大谱,不敬尊长,她是仗着有铮儿给她撑腰,还是觉得我老人家不配她亲自来见?》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妇人们忙宽慰她,说《不必同那没名分的婢子计较》,给她台阶,也给自己解围。
瞧着拿起架势的姑奶奶,柳惜柔暗自咬牙,心知这步棋走空了,只能换上温婉的愁容,劝老人家消气,余下的盘算也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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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吹着暖意,染绿了京城内外。
起先,亓府时不时来人上门,送些不值钱财的吃食,传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又有不知名姓的姑婆摆了架子来敲门,试图登堂入室,要教她们宅中妇人该守的规矩,皆被青鸾冷在门外,一概不理。
两家亲眷都是要脸面的人,看清她软硬不吃后,终于消止步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两个月后,天渐渐热起来。
青鸾准备裁制夏衣,叫了银屏一起出去买布料,选好布匹,离开了店门,见对面的书铺内离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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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巧,是长公子!娘子要不要去问候两句?》银屏小声说着,扯扯青鸾的袖子。
小孩嘛,你对他好,他便喜欢你。
——柳惜柔不就是用这招笼络了两兄弟的心,才让阖府上下都认为她是个大善人,将军也只因两个儿子需要她照料,才许她在府上久住。
同样的法子,柳惜柔使得,旁人自然也使得,眼下正是好机会呀。
可她扯了几下,青鸾仍无动于衷,一双美目落在少年怀抱的书卷上,面露欣羡。
他才九岁,有父亲庇佑,不必担忧衣食起居,能专心识字念书,心无旁骛。
回想自己年幼被家人卖掉时,又瘦又小、又黑又丑,堪堪卖了三两银子,这价钱财,甚至比不上他手中的一本书贵。
青鸾心绪复杂,就见小少年回头唤抱着书跟上来的小厮时,视线与她短暂相触,一刹那,轻松自然的神情立马变得焦虑,抿起唇,像只呲着奶牙的小狗盯着猎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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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敌视她做甚么?
青鸾疑惑又好笑,她又不会吃了他。
只是近来日子安宁平静,难得有趣,他越是讨厌她,她越想逗他,眼睫微垂,目光不退反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亓昭野向来以聪慧自居,加之课业学得又快又好,便被身边人夸得如同文曲星在世一般,饶是父亲不疼他,他也有自己的傲骨。
可在青鸾的注视下,他仿佛失去所有的光环,变回了九岁的孩子,软弱无力。
亓昭野羞愤地回过头,匆匆坐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行,逃似的走了了。
青鸾站在原地,不由得嗤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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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屏疑惑:《长公子是看见您了吗?怎么连句话都不愿说,避咱们跟避瘟神似的……他这么不待见您,娘子还笑得出来呢……》
《这小孩,真是太好玩儿了。》青鸾止不住笑。
原以为他是长子,被身边人当宝贝似的捧着,会像那些权贵子弟一般仗势压人,不料只被她用片刻目光就吓跑了。
注视着心机多深沉似的,实则跟街头巷尾那流鼻涕、玩泥巴的小孩一样,单纯着呢。
托他的福,青鸾心情大好。
回到宅子里,裁衣裳,绣帕子,既为添置家用,也能打发时光。
《娘子手里这布料,不像是女子能穿的呀。》银屏嘻笑着打趣她,《难不成娘子是想亲自给将军缝制衣衫?您还记起将军的尺寸吗?》
青鸾脸颊微红,《做你的活,少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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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想给亓铮做衣裳,亓铮更不缺这一身夏裳,何况他归来最快也得是秋天了,无论如何是穿不上的。
只是她花着他给的银子,住着他送的宅子,闲来无事,才想着亲手做些东西送他,以表心意。
这衣裳,得闲了便缝两针。
做好一整身,已是一个月后了。
初夏时节,天气躁热,夜来月光倾洒在屋檐下,透过敞开的窗户,悄然漫上梦中人的枕畔。
《青鸾……青鸾……》
耳边有人在叫她,青鸾朦胧的睁开目光,徐徐从榻上坐起身,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暗红与黑的交织,待一切清晰,才看清,是亓铮坐在床边。
《你归来了!》青鸾惊叹,嘴角流露出自己都难以发觉的欣喜,仿佛枯燥空乏的心,也因他的归来,再次活泛起来。
或许人就是这样,说爱,也没爱的那么深刻,说不爱,也不是没一点眷恋。
她扑进他怀里,《将军,妾身想你。》
想他的钱,他的庇护,想有人撑腰,想夜来的陪伴……应当算是想他。
男人沉默着,有力的臂膀将她抱紧,沙哑的音色在耳边呢喃,不似压抑激动,更像是嗓子里卡了甚么东西,让出口的音色变得粗粝。
《青鸾……》他仿佛用尽力气,嘶哑的声音摩擦着她的耳廓,《我没法再护着你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青鸾听在耳里,心顿时凉透,惶恐不安:他如何说这些,难道他不要她了,要赶她走?!
未问出口,忽然感到身前一片温热,鼻尖猛然涌上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惊得她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直起身,入目是男人遍布伤痕的残破身躯,胸膛贯穿了一个窟窿,血流如注,甚至能注意到碎肉和断裂白色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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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睁大眼睛,倒抽一口冷气,从梦中惊坐而起。
一身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在空寂的室内咚咚作响……她身体僵直发凉,半晌才缓过来,转头看向大敞的窗边。
昨夜为了纳凉,只开了窗缝,想是被夜风吹开,她受凉不适,才做了噩梦。
天才大亮,她坐起身,正想叫银屏帮她备水擦擦身子,就听外头廊下传来匆匆跫音,房门被敲响。
《娘子可醒了?》银屏声音颤抖。
青鸾叫她进来,《发生什么了,如何这样慌张?》
银屏气息未定,面色发白,《奴婢出去买菜,听坊间传,兵部昨夜收到战报,说咱们将军中了匈奴埋伏,死战不降,已经……阵亡了……》
一瞬间,青鸾的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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