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刀直入血肉,浩大的巨影震骇狂怒。
透过那道不断加深的狰狞裂口，恍惚间,白霜行见到浩瀚星空。
耳旁的一切都销声匿迹,连鸣啸风鸣也不复存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与面前的团团星影。
每一团光晕都轻盈微小,注视着它们,白霜行听见朦胧模糊、从遥远时空传来的低言絮语。
——在阿斯塔罗斯混沌的眼球中,在污浊秽恶的血管之间,有某个接某个的白色光点飘忽闪烁，好似星星之火，遽然蔓延。
《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希望战争能够早早结束,不要再有人无辜死去了。》
《第五十二次实验,这次一定能成功！》
《我想保护他们。》
《活下去……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这是人类的祈愿与意志,起初只有点点滴滴、杂乱无序的小小光团,但是转瞬，越聚越多。
光影逶迤如星河,分明是由某个个渺小的星点交织而成,却顷刻吞噬了邪神体内的无边暗色——
紧接着,轰然爆开。
如同一场震人心魄的宇宙大爆炸，携来震耳欲聋的响音。
星光与暗影交叠缠绕，融成迷眩的幽蓝色泽,在短短刹那间，占据她眼瞳。
眼球上的条条血管随之迸裂,在生命尽头,阿斯塔罗斯定定注视着她,眼底有止不住的怒火,也有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而白霜行用力深呼吸，一言不发对上祂目光。
——再眨眼，如山的神明失去统统气力，自半空倏然坠落。
血管炸裂，类似莫比乌斯环的惨白肉块化为齑粉，紧随其后，是千手千脚和肉色触须爆开层层血肉。
白霜行彻底脱力，随祂一并迅速下沉，也正是在这时，瞥见一抹墨绿近黑的影子。
在阿斯塔罗斯坠落的一瞬，耳边灌入寒冽如刀的冷风。
坠地的剧痛并未出现，她跌入一团柔软之中。
九头蛇长出一口气，眨动漆黑明亮的眼睛，扭头笑盈盈看她：《接住你了。》
邪神死去，阻拦它的触须碎入粉尘，早在望见白霜行摇摇欲坠的时候，它便腾空而起，拖着残缺重伤的身体奔向她。
白霜行仰面躺在冰凉蛇鳞上，微微侧过脑袋，扬唇一笑。
除它以外，似乎还有别的帮手。
光明神和修罗为她挡下了接近八成的攻击，双双伤痕累累、力竭坠地。
见白霜行从空中跌落，光明神女用尽所剩无几的气力，及时引出一道清风般和煦的柔光，欲要将她托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修罗面无血色，以怨气凝出刀风，也打算把她接住。
没念及，九头蛇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了一步。
修罗眯起眼。
光明神发出一声冷哼。
笔仙软绵绵躺在秦梦蝶肩头，这一次，懒得再劝。
一明一暗，一黑一白，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于半空猛烈相撞，大有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架势，既然都没接住白霜行，那不如开始较劲。
它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光明神和修罗，还是一如既往关系差劲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远远俯视地面上的鸡飞狗跳，九头蛇温和笑着道：《你居然能和他们在同一个家里日夜相处，不清楚是幸运还是不幸。》
白霜行轻咳着笑了下：《当然是幸运啦。》
她说：《……很开心。》
好累。
面前是持续扩展的茫茫星空，以及纷乱如雨四处散落的污血，空气里满含腥意，有邪神的、九头蛇的、也有她的。
身上大多是皮外伤，不致命，却在里里外外泛起疼痛。
她讨厌疼痛。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疲惫感齐齐上涌，白霜行闭上眼睛。
在入睡之前，她听见九头蛇说：
《明明是势同水火的关系，却能为了你同时赶来……他们一定很在意你吧。》
*
不知过去多久，脑子里充斥着浑浑噩噩的梦。
几分很奇怪的梦。
有母亲站在很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凝视着她，不像从前那样歇斯底里愤怒咒骂，而是目光沉凝，慢慢消散了踪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有白夜笼罩全世界，厉鬼横行，邪神的劲力所向披靡。
人们毫无还手之力地凄惨死去，白霜行立于尸山血海中抬头，在苍茫穹顶，原本月亮的位置，见到一双血红目光。
有他们七人齐聚白夜，在漫无边际的密林里痛苦死去。
沈婵倒在血泊，黯淡的双眼再无生机；季风临的身体被烈火灼烧而过，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现出块块外翻的血肉。
也有一缕很轻的风，带着清爽香气，有些熟悉。
……不对。
白霜行皱了皱眉，倏然睁眼。
视线所及是一片雪白，鼻尖萦绕有消毒水味道。
瞳孔再转，对上一双漆黑干净的眼。
白霜行和季风临此时愣住。
《你——》
《你有点发烧，我想看看好些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收回即将触碰到白霜行额头的手，目色温柔：《感觉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有另一道人影飞扑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霜霜！》
沈婵嗓音里有几分哭腔：《哪里不舒服？身上是不是很疼？意识清醒吗？他们说你受了邪神的污染，业已睡了一天一夜……》
清楚白霜行身上有伤，沈婵没敢用力，只用双掌小心翼翼环住她脑袋。
在她背后，还站着江绵、薛子真、钟寒、向昭、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几个陌生人。
一天一夜。
乱糟糟的意识总算捋出一条清晰的线，白霜行抬起右手，拍拍沈婵肩头以示安慰：《没关系。》
她声音发哑，不由自主咳了几下：《你们……》
沈婵松开双手，乖乖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她显然哭过，双眼又红又肿，眼底却因白霜行醒来，溢出欢欣雀跃的光。
《我们看过直播录像了。》
沈婵说：《你献祭成功，触发白夜的通关规则，包括我在内，本该死去的六个人全都活了过来。》
她说着一顿，细心补充：《不止我们六个，其它白夜里的挑战者也安然无恙——九头蛇告诉我们，000号白夜本身是一次幻境试炼，只要有人通关，大家就能复原。》
000号白夜由九头蛇和人类的意志体主导，不似邪神那般喜好杀戮，在它们的白夜里，不会出现惨烈的伤亡。
正因他们全员复生，提及000号白夜时，才能使用这种劫后余生的语气。
高高悬起的心脏缓慢落下，白霜行动了动指尖，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如果她没有回身回到神殿，在最后时刻献祭自己……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白霜行垂下目光。
她无法想象，当时的沈婵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江绵看出她的不安，红着眼眶快步上前，小手绵软，轻轻捏住白霜行掌心。
冰冷却叫人安心。
白霜行虚弱抬眸，笑了笑。
《白霜行小姐。》
薛子真适时开口：《恭喜通关，以及……》
她如释重负般扬起嘴角，语调压低：《感谢你，除掉邪神，让世界恢复如初。》
《这几位，也是监察局探员。》
钟寒颔首，语有敬意：《监察局高层和首都的人昨天来过，不巧你处于昏迷之中——他们改日会来拜访。》
白霜行的同学朋友，目睹了白夜直播的众多网民，还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都提出过想要进屋探望的诉求。
理所自然，全被监察局挡在了医院外面。
想象出次日不好意思至极的官方会面，白霜行心里无声哀嚎。
苍天可鉴，她最讨厌这种场合。
等等。
意识中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回想起沈婵的话，白霜行一愣：《直播录像？》
《嗯。》
薛子真无奈笑笑：《为了收集更多人的意念，这场白夜的信号被全球投放，所以……》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击溃邪神，无异于拯救世界，那些影像被人类接收，凡是在白夜里有过突出表现的人，都将受到嘉奖和追捧。
尤其是通关了000号白夜的白霜行。
不管怎么想，倘若费尽千辛万苦弑杀了一位神明，结果只有自己清楚……
薛子真认为，有点憋屈。
偏生白霜行是个异类，讨厌人多事杂，更不爱出风头，听说有大人物要来，生无可恋闭上双眼。
薛子真抿唇笑笑。
直到见到这副表情，她才真真切切有了实感，彼以自身性命为筹码、斩落邪神的人，只是个在读大学的小姑娘。
正因如此，才更显白霜行决意的可贵——
薛子真认真想过，如果她身处白霜行的位置，一定不会回身回到村落、进行一场性命攸关的豪赌，而是紧紧握住神尘，头也不回地逃出生天。
薛子真佩服她，也尊重她。
后脑勺传来轻微刺痛，白霜行从床上坐起身，转头看向沈婵和季风临：《你们的身体如何样？》
他们没穿病号服。
反观她自己，浑身上下裹满绷带。
《在白夜里受伤，出来都会复原。》
沈婵说：《你穿过屏障，就走了了白夜的范围，最后直面邪神时，留下的伤口还在。》
提起伤口，她又是喉间一梗。
观看完整的直播录像之前，沈婵从没想过，当他们豁出性命保住神尘、把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交给白霜行后，她会义无反顾，为了他们而刺穿自己胸腔。
沈婵眼眶上哭过的红肿，就是那时留下的。
白霜行点点头。
神尘融入身体，为她抵挡了不少伤害。
说来神奇，在与邪神正面相抗的过程中，托神尘和其它家人的福，她居然没受到致命伤。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精神……貌似也还行，只浸透了极少一部分的污染，有点头疼和发烧。
她心下一动，继续追问：《光明神和秦老师他们呢？》
《没甚么大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季风临垂眼看她：《他们受了伤，劲力也几近溃散，暂时无法凝出实体，便陷入沉睡。》
江绵点点头：《光明神姐姐说，大概要休息六七天。》
白霜行打开脑海中的技能面板，果然，除了留在家里的江绵和宋家奶奶，其余神明鬼怪的名字后，清一色标注有沉睡状态。
万幸，都没出事。
《邪神死后，祂的势力不复存在，游荡在世界各处的鬼怪重新被纳入白夜之中。》
季风临说：《只不过……这次出逃的厉鬼数量太多，神明一方又受了重创，短时间内，可能还会有白夜现象发生。》
白霜行微微颔首。
白夜只能把鬼怪禁锢在一方独立空间，没办法让它们直接回到另一个世界，接下来的时间里，白夜监察局和几位神明恐怕还有不少事要做。
比起昨天那种地狱般的景象，现如今的状况，已是幸运之至了。
她眨眨眼，忽然念及甚么，轻声开口：《能不能……》
说话时，季风临刚好迈步动身，走向窗边。
听见她出声，少年停下脚步，略微侧过脑袋。
白霜行看看他，又望一眼不远处的紧闭的窗帘，没忍住笑笑，指了指窗边：《能不能帮忙把窗帘拉开，我想看看外面。》
季风临正打算为她开窗。
他们念及一块儿去了。
沈婵右手抵住下巴，轻咳一下：《霜霜刚醒，监察局的人如果要调查，还是等次日吧——今日让她好好休息，你们最近忙上忙下，也辛苦了。》
薛子真顶着两个黑眼圈，若有所思，挑眉点头：《明天，我们会和高层一起再来拜访。》
白霜行抬起双掌，做投降状。
《绵绵绵绵。》
处理完监察局这一边，沈婵摸摸江绵脑袋：《我们去看看今晚的饭菜，给你哥哥姐姐打包买归来，好不好？》
江绵眨眨眼，想起医院会给贵宾房的病人提供伙食，欲言又止。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虽然有些纳闷，但只要是沈婵姐姐的话……理当都不会有错吧？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朋友懵懵懂懂，乖巧点头。
临走前，江绵不忘握住白霜行手心，轻声安慰：《姐姐，一切都没事了。》
孩子的嗓音软糯清澈，落在耳边，好似柔软的棉花。
经历过血腥残酷的生死搏杀，听见她的安慰，心口仿佛软绵绵凹陷了一块。
白霜行弯起眉眼：《嗯。》
沈婵带着江绵走了，偌大病房里，便只剩白霜行和季风临。
窗帘被他拉开，夕阳的余晖铺陈散落，给房间镀上一层静谧暗光。
有的病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光线晕染，如同暗夜里白茫茫的雾。
天际上，那条横亘的裂口消失不见，血色浓雾亦是早早消散，如今盘踞于穹顶的，唯有迷离暮色。
好安静。
白霜行遥望天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昏睡一天一夜，她的体内仍然没有太多力气，疲倦感沉淀在心底，久久退散不去。
看来，她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耳边响起很轻的脚步，白霜行转动视线。
季风临给她递来一杯水。
昏迷醒来的人长时间不曾进水，口中或多或少都会感到干渴，白霜行也不例外。
她不自觉笑了笑，小心接过水杯：《感谢。》
水的温度被他调配过，冷热刚刚好。
白霜行喝下几口，静静抬眼，对上他视线。
季风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状一笑：《如何了？》
《感觉……像梦一样。》
白霜行说：《神尘复苏、打败邪神……都很不真实。》
当她回想起昨日的林林总总，最为刻骨铭心的画面并非邪神现身，而是听见沈婵死讯的那一刻，以及亲眼目睹季风临葬身火海之中。
每每回想，都因后怕而脊背生寒。
白霜行没再说话，捧着水杯，转头看向身前那人清隽的眉眼。
她曾见证过他的死亡。
在那电光火石间，她似乎心领神会了某些隐秘的情愫——
源于几次将她小心翼翼接住的风，一场把整座城市燃尽的大火，少年主动向她袒露毛绒绒的尾巴和耳朵，还有季风临总是静静注视着她、温柔克制的目光。
同他四目相对，白霜行放慢呼吸。
《先是沈婵的死讯被播报，又被你用风推开，我当时……》
说到一半，她哽咽着静下来。
之前有监察局的人在场，她始终表现得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波动。
这是白霜行一直以来的习惯。
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她早就学会藏匿真实的想法，表现出坚不可摧的模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如果不制造出坚强的假象，她不知道自己甚么时候会被轻易击垮。
白霜行有别扭执拗的自尊。
但归根结底，她只是个年纪不大、再普通但是的平常人而已。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亲历同伴们死去时的悲恸、独自面对邪神时的彷徨无助、无数次濒临死亡时的困苦，到现在，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
白霜行垂下头。
旁边传来布料摩挲的轻响。
毫无防备地，有人伸出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季风临动作很轻，没触及她的伤口，停顿瞬间，摸了摸她的头。
《让你独自面对那一切，恕罪。》
他说：《如果认为难过，尽管哭出来就好。那时一定很难受……辛苦了。》
他哪有理当道歉的地方。
白霜行吸了口气，嗅见干净的洗衣粉清香。
她不是一往无前的英雄，和其他人一样，也会感到恐惧和失落。
她想要的并非铺天盖地的赞美夸耀，而是有人设身处地站在她的角度，告诉她一句《辛苦了》。
心脏无比清晰地跳动，白霜行微微垂头，把脸颊埋进他颈窝。
因为这一个动作，季风临浑身滞住。
身体相贴，白霜行感受到他迅速紊乱的心跳。
好重。
几乎丧失了节奏，乱糟糟的。
《你当时……》
她说：《拿着神尘，其实可以自己走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足够你逃到森林尽头。》
这是最让她无法释怀的地方。
其他人的死亡，要么是身处绝境难逃一死，要么是受到污染注定逃不出去，唯有季风临自己做出选择。
在两人拥有均等条件的情况下，他舍弃生路，把唯一存活的机会给了她。
不知从甚么时候起，空气隐隐绷紧。
两人之间身形相贴，却又像隔着层若有似无的薄膜，当她话音落下，薄膜被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她听见季风临绵长的呼吸。
他说：《……因为是你。》
他说话时微微颔首，下巴蹭过她肩头。
于是在周身凝滞逼仄的气压里，温热的吐息缭绕耳边，顺着脖颈向下，酥酥麻麻，淌入颈窝。
白霜行下意识颤抖一下。
她没有含糊其辞，而是攥起指尖，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我？》
这一次，耳边安静了好几秒钟。
隐隐意识到接下来的内容，白霜行眼睫轻颤，屏住呼吸。
总算，季风临重新开口：《还记起十年前分别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这是一种与邪神对峙时，通通不同的焦虑。
《在人的一生里，会有许许多多生平头一回。》
他说：《生平头一回走了家乡，生平头一回升上大学，第一次去电玩城，生平头一回和想要见到的人重逢——》
季风临抬起头，凝视她双眼。
白霜行没有回避，定定与他对视。
她看见少年扬唇笑开。
暮色四溢，他的半张侧脸陷在阴影之中，眸底澄澈，倒映出她的轮廓。
窗外灯火交叠，季风临动作生涩，轻抚她颊边碎发，目光逐一掠过眼前人纤长的眉眼，单薄的唇边，以及精致苍白的轮廓。
这是他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用笔锋描摹出的轮廓。
当初置身于白夜里的漫天火光，他心知自己再无生路，临别之际，生出了向她表露真心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当他死去，这份情愫便显得格外沉重，只会给白霜行平添负担。
季风临不愿成为让她感到自责的枷锁。
直至此刻。
曾经那些克制收敛的情愫宛如坚冰消融，在无边夜色里，化作浓潮暗涌。
《生平头一回喜欢的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温柔得像水融开。
他一字一顿，认真告诉她：《是白霜行。》
透过那道不断加深的狰狞裂口，恍惚间,白霜行见到浩瀚星空。
耳旁的一切都销声匿迹,连鸣啸风鸣也不复存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与面前的团团星影。
每一团光晕都轻盈微小,注视着它们,白霜行听见朦胧模糊、从遥远时空传来的低言絮语。
——在阿斯塔罗斯混沌的眼球中,在污浊秽恶的血管之间,有某个接某个的白色光点飘忽闪烁，好似星星之火，遽然蔓延。
《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希望战争能够早早结束,不要再有人无辜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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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这是人类的祈愿与意志,起初只有点点滴滴、杂乱无序的小小光团,但是转瞬，越聚越多。
光影逶迤如星河,分明是由某个个渺小的星点交织而成,却顷刻吞噬了邪神体内的无边暗色——
紧接着,轰然爆开。
如同一场震人心魄的宇宙大爆炸，携来震耳欲聋的响音。
星光与暗影交叠缠绕，融成迷眩的幽蓝色泽,在短短刹那间，占据她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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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霜行用力深呼吸，一言不发对上祂目光。
——再眨眼，如山的神明失去统统气力，自半空倏然坠落。
血管炸裂，类似莫比乌斯环的惨白肉块化为齑粉，紧随其后，是千手千脚和肉色触须爆开层层血肉。
白霜行彻底脱力，随祂一并迅速下沉，也正是在这时，瞥见一抹墨绿近黑的影子。
在阿斯塔罗斯坠落的一瞬，耳边灌入寒冽如刀的冷风。
坠地的剧痛并未出现，她跌入一团柔软之中。
九头蛇长出一口气，眨动漆黑明亮的眼睛，扭头笑盈盈看她：《接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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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行仰面躺在冰凉蛇鳞上，微微侧过脑袋，扬唇一笑。
除它以外，似乎还有别的帮手。
光明神和修罗为她挡下了接近八成的攻击，双双伤痕累累、力竭坠地。
见白霜行从空中跌落，光明神女用尽所剩无几的气力，及时引出一道清风般和煦的柔光，欲要将她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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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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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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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行轻咳着笑了下：《当然是幸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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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很开心。》
好累。
面前是持续扩展的茫茫星空，以及纷乱如雨四处散落的污血，空气里满含腥意，有邪神的、九头蛇的、也有她的。
身上大多是皮外伤，不致命，却在里里外外泛起疼痛。
她讨厌疼痛。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疲惫感齐齐上涌，白霜行闭上眼睛。
在入睡之前，她听见九头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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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势同水火的关系，却能为了你同时赶来……他们一定很在意你吧。》
*
不知过去多久，脑子里充斥着浑浑噩噩的梦。
几分很奇怪的梦。
有母亲站在很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凝视着她，不像从前那样歇斯底里愤怒咒骂，而是目光沉凝，慢慢消散了踪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有白夜笼罩全世界，厉鬼横行，邪神的劲力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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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们七人齐聚白夜，在漫无边际的密林里痛苦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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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缕很轻的风，带着清爽香气，有些熟悉。
……不对。
白霜行皱了皱眉，倏然睁眼。
视线所及是一片雪白，鼻尖萦绕有消毒水味道。
瞳孔再转，对上一双漆黑干净的眼。
白霜行和季风临此时愣住。
精彩不容错过
《你——》
猝不及防撞上她目光，季风临眼睫一颤，先是略有怔忪，旋即低眉笑开。
《你有点发烧，我想看看好些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收回即将触碰到白霜行额头的手，目色温柔：《感觉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有另一道人影飞扑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霜霜！》
沈婵嗓音里有几分哭腔：《哪里不舒服？身上是不是很疼？意识清醒吗？他们说你受了邪神的污染，业已睡了一天一夜……》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清楚白霜行身上有伤，沈婵没敢用力，只用双掌小心翼翼环住她脑袋。
在她背后，还站着江绵、薛子真、钟寒、向昭、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几个陌生人。
一天一夜。
乱糟糟的意识总算捋出一条清晰的线，白霜行抬起右手，拍拍沈婵肩头以示安慰：《没关系。》
她声音发哑，不由自主咳了几下：《你们……》
沈婵松开双手，乖乖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她显然哭过，双眼又红又肿，眼底却因白霜行醒来，溢出欢欣雀跃的光。
《我们看过直播录像了。》
接下来更精彩
沈婵说：《你献祭成功，触发白夜的通关规则，包括我在内，本该死去的六个人全都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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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号白夜由九头蛇和人类的意志体主导，不似邪神那般喜好杀戮，在它们的白夜里，不会出现惨烈的伤亡。
正因他们全员复生，提及000号白夜时，才能使用这种劫后余生的语气。
高高悬起的心脏缓慢落下，白霜行动了动指尖，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如果她没有回身回到神殿，在最后时刻献祭自己……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白霜行垂下目光。
沈婵喜欢做菜，却从不敢亲自杀鱼杀鸡，唯独在那场白夜里，亲手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她无法想象，当时的沈婵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江绵看出她的不安，红着眼眶快步上前，小手绵软，轻轻捏住白霜行掌心。
冰冷却叫人安心。
白霜行虚弱抬眸，笑了笑。
《白霜行小姐。》
薛子真适时开口：《恭喜通关，以及……》
她如释重负般扬起嘴角，语调压低：《感谢你，除掉邪神，让世界恢复如初。》
《这几位，也是监察局探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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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寒颔首，语有敬意：《监察局高层和首都的人昨天来过，不巧你处于昏迷之中——他们改日会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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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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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子真无奈笑笑：《为了收集更多人的意念，这场白夜的信号被全球投放，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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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子真认为，有点憋屈。
偏生白霜行是个异类，讨厌人多事杂，更不爱出风头，听说有大人物要来，生无可恋闭上双眼。
薛子真抿唇笑笑。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直到见到这副表情，她才真真切切有了实感，彼以自身性命为筹码、斩落邪神的人，只是个在读大学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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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子真认真想过，如果她身处白霜行的位置，一定不会回身回到村落、进行一场性命攸关的豪赌，而是紧紧握住神尘，头也不回地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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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她自己，浑身上下裹满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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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婵说：《你穿过屏障，就走了了白夜的范围，最后直面邪神时，留下的伤口还在。》
提起伤口，她又是喉间一梗。
观看完整的直播录像之前，沈婵从没想过，当他们豁出性命保住神尘、把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交给白霜行后，她会义无反顾，为了他们而刺穿自己胸腔。
沈婵眼眶上哭过的红肿，就是那时留下的。
白霜行点点头。
神尘融入身体，为她抵挡了不少伤害。
说来神奇，在与邪神正面相抗的过程中，托神尘和其它家人的福，她居然没受到致命伤。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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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貌似也还行，只浸透了极少一部分的污染，有点头疼和发烧。
她心下一动，继续追问：《光明神和秦老师他们呢？》
《没甚么大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季风临垂眼看她：《他们受了伤，劲力也几近溃散，暂时无法凝出实体，便陷入沉睡。》
江绵点点头：《光明神姐姐说，大概要休息六七天。》
白霜行打开脑海中的技能面板，果然，除了留在家里的江绵和宋家奶奶，其余神明鬼怪的名字后，清一色标注有沉睡状态。
万幸，都没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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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死后，祂的势力不复存在，游荡在世界各处的鬼怪重新被纳入白夜之中。》
季风临说：《只不过……这次出逃的厉鬼数量太多，神明一方又受了重创，短时间内，可能还会有白夜现象发生。》
白霜行微微颔首。
白夜只能把鬼怪禁锢在一方独立空间，没办法让它们直接回到另一个世界，接下来的时间里，白夜监察局和几位神明恐怕还有不少事要做。
比起昨天那种地狱般的景象，现如今的状况，已是幸运之至了。
她眨眨眼，忽然念及甚么，轻声开口：《能不能……》
说话时，季风临刚好迈步动身，走向窗边。
听见她出声，少年停下脚步，略微侧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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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行看看他，又望一眼不远处的紧闭的窗帘，没忍住笑笑，指了指窗边：《能不能帮忙把窗帘拉开，我想看看外面。》
季风临正打算为她开窗。
他们念及一块儿去了。
沈婵右手抵住下巴，轻咳一下：《霜霜刚醒，监察局的人如果要调查，还是等次日吧——今日让她好好休息，你们最近忙上忙下，也辛苦了。》
薛子真顶着两个黑眼圈，若有所思，挑眉点头：《明天，我们会和高层一起再来拜访。》
白霜行抬起双掌，做投降状。
《绵绵绵绵。》
处理完监察局这一边，沈婵摸摸江绵脑袋：《我们去看看今晚的饭菜，给你哥哥姐姐打包买归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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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绵眨眨眼，想起医院会给贵宾房的病人提供伙食，欲言又止。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虽然有些纳闷，但只要是沈婵姐姐的话……理当都不会有错吧？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朋友懵懵懂懂，乖巧点头。
临走前，江绵不忘握住白霜行手心，轻声安慰：《姐姐，一切都没事了。》
孩子的嗓音软糯清澈，落在耳边，好似柔软的棉花。
经历过血腥残酷的生死搏杀，听见她的安慰，心口仿佛软绵绵凹陷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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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行弯起眉眼：《嗯。》
沈婵带着江绵走了，偌大病房里，便只剩白霜行和季风临。
窗帘被他拉开，夕阳的余晖铺陈散落，给房间镀上一层静谧暗光。
有的病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光线晕染，如同暗夜里白茫茫的雾。
天际上，那条横亘的裂口消失不见，血色浓雾亦是早早消散，如今盘踞于穹顶的，唯有迷离暮色。
好安静。
白霜行遥望天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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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一天一夜，她的体内仍然没有太多力气，疲倦感沉淀在心底，久久退散不去。
看来，她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耳边响起很轻的脚步，白霜行转动视线。
季风临给她递来一杯水。
昏迷醒来的人长时间不曾进水，口中或多或少都会感到干渴，白霜行也不例外。
她不自觉笑了笑，小心接过水杯：《感谢。》
水的温度被他调配过，冷热刚刚好。
白霜行喝下几口，静静抬眼，对上他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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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状一笑：《如何了？》
《感觉……像梦一样。》
白霜行说：《神尘复苏、打败邪神……都很不真实。》
当她回想起昨日的林林总总，最为刻骨铭心的画面并非邪神现身，而是听见沈婵死讯的那一刻，以及亲眼目睹季风临葬身火海之中。
每每回想，都因后怕而脊背生寒。
白霜行没再说话，捧着水杯，转头看向身前那人清隽的眉眼。
她曾见证过他的死亡。
在那电光火石间，她似乎心领神会了某些隐秘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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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于几次将她小心翼翼接住的风，一场把整座城市燃尽的大火，少年主动向她袒露毛绒绒的尾巴和耳朵，还有季风临总是静静注视着她、温柔克制的目光。
同他四目相对，白霜行放慢呼吸。
《先是沈婵的死讯被播报，又被你用风推开，我当时……》
说到一半，她哽咽着静下来。
之前有监察局的人在场，她始终表现得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波动。
这是白霜行一直以来的习惯。
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她早就学会藏匿真实的想法，表现出坚不可摧的模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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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制造出坚强的假象，她不知道自己甚么时候会被轻易击垮。
白霜行有别扭执拗的自尊。
但归根结底，她只是个年纪不大、再普通但是的平常人而已。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亲历同伴们死去时的悲恸、独自面对邪神时的彷徨无助、无数次濒临死亡时的困苦，到现在，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
白霜行垂下头。
旁边传来布料摩挲的轻响。
毫无防备地，有人伸出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季风临动作很轻，没触及她的伤口，停顿瞬间，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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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独自面对那一切，恕罪。》
他说：《如果认为难过，尽管哭出来就好。那时一定很难受……辛苦了。》
他哪有理当道歉的地方。
白霜行吸了口气，嗅见干净的洗衣粉清香。
她不是一往无前的英雄，和其他人一样，也会感到恐惧和失落。
她想要的并非铺天盖地的赞美夸耀，而是有人设身处地站在她的角度，告诉她一句《辛苦了》。
心脏无比清晰地跳动，白霜行微微垂头，把脸颊埋进他颈窝。
因为这一个动作，季风临浑身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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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相贴，白霜行感受到他迅速紊乱的心跳。
好重。
几乎丧失了节奏，乱糟糟的。
《你当时……》
她说：《拿着神尘，其实可以自己走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足够你逃到森林尽头。》
这是最让她无法释怀的地方。
其他人的死亡，要么是身处绝境难逃一死，要么是受到污染注定逃不出去，唯有季风临自己做出选择。
在两人拥有均等条件的情况下，他舍弃生路，把唯一存活的机会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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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甚么时候起，空气隐隐绷紧。
两人之间身形相贴，却又像隔着层若有似无的薄膜，当她话音落下，薄膜被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她听见季风临绵长的呼吸。
他说：《……因为是你。》
他说话时微微颔首，下巴蹭过她肩头。
于是在周身凝滞逼仄的气压里，温热的吐息缭绕耳边，顺着脖颈向下，酥酥麻麻，淌入颈窝。
白霜行下意识颤抖一下。
她没有含糊其辞，而是攥起指尖，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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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耳边安静了好几秒钟。
隐隐意识到接下来的内容，白霜行眼睫轻颤，屏住呼吸。
总算，季风临重新开口：《还记起十年前分别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这是一种与邪神对峙时，通通不同的焦虑。
《在人的一生里，会有许许多多生平头一回。》
他说：《生平头一回走了家乡，生平头一回升上大学，第一次去电玩城，生平头一回和想要见到的人重逢——》
季风临抬起头，凝视她双眼。
白霜行没有回避，定定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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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少年扬唇笑开。
暮色四溢，他的半张侧脸陷在阴影之中，眸底澄澈，倒映出她的轮廓。
窗外灯火交叠，季风临动作生涩，轻抚她颊边碎发，目光逐一掠过眼前人纤长的眉眼，单薄的唇边，以及精致苍白的轮廓。
这是他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用笔锋描摹出的轮廓。
当初置身于白夜里的漫天火光，他心知自己再无生路，临别之际，生出了向她表露真心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当他死去，这份情愫便显得格外沉重，只会给白霜行平添负担。
季风临不愿成为让她感到自责的枷锁。
直至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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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那些克制收敛的情愫宛如坚冰消融，在无边夜色里，化作浓潮暗涌。
《生平头一回喜欢的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温柔得像水融开。
他一字一顿，认真告诉她：《是白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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