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天望去,树荫接着树荫,四下里绿森森,罅隙中掉下片片鹅毛,琼瑶碎玉,点点消融在燕恪脸上。他脖子上还架着两把利刃,身子底下是一片霜土,整个人世冰凉。
不过他早冰得骨肉麻木,也不觉得怎么样。自从广州采石场五年,他以为这世上本来藏污纳垢,世上之人,也无非魑魅魍魉。
只他肚皮上坐的这姑娘有片人的热温,她鼻尖被冻得通红,说话时嘴里的白雾朝他迎面扑来,风霜落在她头上,也盖不住她眼里本该有的生机与善意。
他知道此刻只要再讨她个好,她一样能饶过他。
主意一动,便把下腹朝上略挺一下,望着她微笑,《你这姑娘,怎么总喜欢坐人身上?还是单爱坐我身上?》
童碧给他一顶,感觉到他紧实的腹肌,一颗心忽然震了一震,握刀的手松了两分力,嘴里却愈发凶巴巴的,《谁爱坐你身上,我是怕你跑囖!》
《跑了你还可以追嘛,你又不是追不上我。》
燕恪难得这般轻浮,言行上即便显得得心应手,心里头却不免不好意思发烫。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没想过靠女人发迹,可到头来,却还是要靠花言巧语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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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碧一时给他漫洋洋的两只笑眼看得乱了方寸,稍微避开眼,刀却在他脖子上紧了紧,《你这贼,还笑得出来。这里荒郊野岭,我杀了你挖个坑埋了,也未必会有人发现!》
他轻缓地嗤笑,摊开胳膊和腿,满是华亭鹤唳之怆然,《那你就杀吧埋吧,反正我落到这步田地,活着也没趣,索性早死早超生。》
这一说,勾起黄掌柜昨日说他的那些话来。黄掌柜还说了,这燕恪自幼读书勤奋,十几岁就考上秀才,后来因为吃了那桩官司,被剥了功名,终身不得再考。
某个读书人不能再考试,前途算是绝了,流放归来,连个正经差事也难找,亲戚们又不肯帮衬,自然沦落到靠偷靠抢混饭吃。
她如今自己是个孤女,对着个走投无路的落拓书生,颇觉着些同病相怜的滋味。况且她但是拿话吓唬他,谁真敢杀人?
再则,他这双眼睛似幽篁千里,深不见底,竟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怯懦来。
她欲收了刀起身,又怕无故饶他,显得倒像自己先怕了他似的。便有些骑虎难下,罔知所措。
忽地燕恪又一笑,《你又不杀我,又不饶我,难道预备在我身上向来都入座去?我倒是没所谓,就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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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
他低下声撇嘴,《就怕你再坐着,我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童碧起初没大明白,直见他眼中浮起暧.昧,方想到屁股后头紧挨着他身上哪一处。她骤然脸热了,照着他左边脸上掴去一巴掌。
《你这贼!还是个霪贼!》她忙起身,理着衣裙,《要不是瞧你长得有、有点人模狗样,早一刀砍了你!》
他被打了一掌,却没点半气恼,仍躺在地板上,望着天上阵阵发笑。那笑声越笑越疏,散了气似的,丝丝缕缕地在林子里回荡,越听越悲怆,整个山林都跟着发紧发颤。
待他笑足了,在地板上朝她偏着脸,《你若此刻杀了我,我不怪你。》
童碧裙上的尘泥扑不干净,干脆放弃了,端着满脑袋疑惑,蹲在他脑袋旁边瞅他,雪冷冰湿了他一脸。
她心里也跟着湿了一点,《嗳,你脑子是不是有些毛病啊?不应该呀,他们都说你读书厉害,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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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微笑却在燕恪脸上结成霜,他不搭话,瞳孔里映着漫漫雪花,像灰烬,将他眼中的光掩埋了。
鬼使神差,童碧心一酸,一歪屁股在他脑袋旁边入座来,对着他叹了口气,《我清楚你,你是西城燕家二郎燕恪,他们说你曾流放去过广州。嗨,这值甚么,我还不是进过大狱坐过三个月的监,出来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只但是亲事略有些不好找罢了。》
燕恪目光一转,《你一个姑娘家,能犯甚么案子?难不成,你犯的是有关男女私情的罪?》
《你再胡说!》童碧提起刀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却朗朗笑了,根本不怕。
风轻送飞雪,这哄笑听着喑哑,童碧看着他的脸,忽然心领神会了,他是在激她杀他。
她只得把刀悻悻丢开,《我是打残了人。》她瞥着他笑,《我根本不敢杀人,但是能够把人打个残废,你想死是没可能了,要是想做个瘸子瘫子,我倒能够成全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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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恪望着天干笑,风雪灌进嗓子眼里,笑得连声咳嗽。
《瞧,你这窝囊废,还怕缺胳膊少腿,我看你也不是真的不怕死。》
他没辩驳,隔会渐渐地爬起身,伸手来拉她。
童碧望着他这手,指节修长,骨骼分明。又循上看他的脸,难道脸长得俊的人连手也俊?
她从未握过这么好看的手,直觉这手会很冰。怕什么,冰虽冰,这孤独荒郊,也幸得有只手可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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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他问。
《姜童碧。》童碧拾起包袱,仍将两把斩骨刀搁在包袱里,包袱斜系在背上,瞅他一眼,《你要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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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恪弯腰在那里拍衣袍,头上鹦哥绿的发带垂在脸边,《嘉兴。你呢?》
《我也是往嘉兴城那头去。》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些不相干的闲话,他没说他的艰辛,她也没道她的孤苦,闲言碎语,几处辗转,直走来林子外头。林外风怒雪紧,刮得人容颜上生疼,她卷翘的睫毛上挂了片晶莹霜花,只朝前头眺望着。
他却悄悄斜下眼看她。
天荒地乱里,没有旁人,她不留神踩滑了,他便出手拉住她,他肩上积了雪,也只她肯替他拍一拍。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仿佛多年前就认得,故人重逢,相亲得自然。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不到,童碧清楚是给那车夫诓骗了,但是她上当上得习惯,心里虽有点怄气,到底没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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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恪忽然问:《你到那林隐客栈做甚么?》
童碧没好意思照实说,只扯着个笑,《去探个朋友,他今日应是在那客栈歇脚。》
他点一点头,童碧反问他去嘉兴做甚么。
他默了一阵,冷冷回答道:《去寻兄嫂。》
《亲兄嫂?你去投奔他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只含笑摇头。
那客店院墙上挂着酒幌,三面两层楼房,瞧那装潢想是家有些名望的客店,里头不知几多暖和。童碧恨不能立时冲进去,温壶热酒,痛快吃它一顿热汤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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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也不说实话,倒也是,萍水相逢,把家底倒出来做什么?童碧便不问了,抿住嘴,朝前望去,总算瞧见风雪中漂浮着几只红灯笼!
眼见天将黑了,再往前去,只怕也进不了城,她看燕恪一眼,《你也在那客店里歇一夜吧,城门只怕就要关了,赶也赶不上。》
燕恪嘴角朝下一撇,没奈何也没奈何得极为潇洒,《我没钱。》
总归是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家,也是看在他这副皮相的面上,童碧不耐烦地解下包袱,里头胡乱摸出五两银锭子来,《喏,我此地有,今晚的食宿费,我替你出了。》
他略带讥笑,《白替我出,你很有钱财么?》
《谁白出?等你投奔了兄嫂,拿了钱,可得回桐乡县去还我,还有利息!》
燕恪给她剜了一眼,就把笑敛了,摆出张冷冰冰的脸,《我可没说要住,你这叫好心眼挂在鼻头上,强做给人看。滴水之恩要人涌泉相报,充好人也充不像样。》
客店就在眼前,天愈发黑,雪愈发紧,童碧不信他能在这寒天冻地里窝一夜。她把银子在他面前晃一晃,《你不住我可自己进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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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连蹦带跳朝那门前赶。
《住!》
童碧回头瞅他,《那还不还利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燕恪一笑,大步赶来,《随你算多少,将来总归连本带利还你便是。》
她跳去院门前拍打叫门,燕恪在她背后阴沉了目光,笑意也散在昏暝暝的天色中。
他方才瞥见了,她那包袱里约莫有四五十两银子。不管将来作何打算,银子都是缺不得的。
未几店内伙计提着灯笼来开门,一径踅过场院,进到客堂里,这雪夜倒热闹,堂中宾客满座,吃酒说笑,热火朝天。看来时辰不算晚,只是天黑得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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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穿戴有做买卖的,有拖家带口走亲戚的,也有些上京赴考的举人老爷。举人老爷嚜,多是有些年纪的,堂内坐的年纪不大男人没几个,童碧只管盯着那几个年轻的瞧。
照敏知说的,那苏宴章二十二岁,生得一表人才,该是鹤立鸡群才是。可她睃了半天,并未见某个出众之才,可别是叫敏知那丫头诓了。
她在柜前扭着脖子看,倏听见燕恪敲了敲柜案,回过头来,见他一条胳膊搭在柜上,人攲靠在柜上戏谑一笑,《可曾找见朋友?》
《要你多事。》她翻他一眼。
燕恪将身子站直,《非亲非故,我多事做什么?不见得我这么得闲。》说着,放低了声,《付定钱财了。》
童碧清楚他是怕人家听见他一个大男人要个女人出银子,容颜上挂不住。她偏不给他脸,吊起嗓门,《付什么?》
柜案里头那掌柜笑嘻嘻道:《小店的规矩,住店要先付一半定钱财。》
谁知正摸银子呢,燕恪就在旁朝掌柜笑,声音不高不低,正能叫满堂宾客听见,《欸,男人家成了亲就是这点不好,连个傍身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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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碧故意把包袱大声搭在柜上,好叫人家看钱财是她出的。
为了他自己的体面,硬把她说成是他老婆了!
童碧唯恐给那苏宴章听见,一双眼又心虚地满堂乱睃,仍没寻见个拔尖的人才。大概真是给敏知哄骗了,要么是那苏宴章没在这里,要么是隐在其中,并不出挑。
她一灰心,老婆不老婆的,也懒怠同人分辩了。只凑去燕恪耳边,咬牙道:《你再乱说话,把你赶去荒郊野岭里头喂豺狼!》
正说着,掌柜的顺理只递来一把钥匙,《西面二楼第二间房,爷奶奶可要吃晚饭?》
童碧却道:《要两间屋子,饭送到房里去,我那间要一荤一素两个菜,两碗白饭。他那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就够了。别擅自弄多了啊,多了我可不给钱财。》
掌柜的又瞧燕恪,燕恪只一笑,《依她吧。》
这回他话虽没多讲,也没胡讲,可这两个字带着些宠溺的没辙的口气。那掌柜的一听,了然地抿着笑点一点头。显然误以为他们是小两口拌了嘴,正怄气呢。
童碧看他二人心知肚明在打哑谜一般,气不打一处来。横着眼再一看燕恪,忽觉他那张脸也没那么出色了,反而有些招人恨。
回头就把他狠揍一顿!
她忿忿接过钥匙,回身就见一位年轻相公打帘子进来,蓦地令她面前一亮。
这男人一看就是二十出头,穿着件水色皮袍子,头戴灰兔毛皮帽,那长长的灰毛在额上颤颤巍巍,也挡不住他一双明亮有神的目光。他身后又跟着某个半大小子,大约是他的随从。
恰好掌柜的迎出柜来,《苏老爷,酒菜都预备好了,可是这会上?》
凡举人都被人尊称《老爷》,他又姓苏,多半就是那苏宴章!
童碧心头一阵悸动,忙扭头和掌柜笑说:《饭就在这堂中吃好了!》
掌柜的错愕一瞬,赔上笑脸,《可堂中暂且没桌子了,瞧,都满座了,剩的那张空桌子,也早给这位苏老爷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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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宴章正领着书童往里头走,听见他们说,回过身来瞅,瞅见燕恪,便有礼笑笑,《两位倘或不弃嫌,可与我同桌。》
童碧禁不住朝他近前半步,心早飞扑到他身上去了,脸上亏得没笑出朵花来,《不嫌不嫌!只要你不嫌。》
苏宴章讶异一下,笑着摆开胳膊,《那,二位请。》
一行亲自引着朝角落那张八仙桌过去,一行扭头端详燕恪,《这位相公也是要上京考试?如蒙相公不弃,小可能否与相公搭伴同行?》
燕恪瞥一眼童碧,她面颊上浮着一丝难得一见的羞赧。他含着微笑,迟了须臾才道:《我哪有那份福气。是进嘉兴城,路上耽搁了,误了城门,在此地稍歇。》
二人互通姓名,苏宴章脸上略挂些灰心,仍笑着请二人落座,《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兄台的婢女?》
童碧听见将她说成丫头,心里有丝不悦,又恐燕恪乱说,忙抢白,《我是他的妹子,是来此地会朋友的!》说完眼横秋波,忸怩羞赧地半垂了头,《其实说是朋友,也不算,今日是初会。》
苏宴章提着茶壶往二人面前斟茶,闲搭话,《那见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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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碧却不作声了,只管笑吟吟睇着他。
笑得这苏宴章心里冷不丁打个冷颤,险些以为是哪里惹下了风流债,人家找上门来了。
不过苏宴章并不是惯弄风月之人,他娘在男女之事上一向管他管得严。因此未再疑虑,只管与燕恪闲谈,越谈越觉投机,竟已将燕恪引为知己。
饮啖醉饱之后,童碧欲摸银子会账,苏宴章却强要做东,命书童先往柜前会了饭钱。
童碧暗中对他又添两分好感,这人言行有礼,气度不俗,通身上下都散着书卷气,谈吐满是水墨香。拿他与燕恪相较,燕恪相貌气质上虽胜两分,可品行为人上却输人。
都是长得好,自然该拣那品德端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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