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21章医院小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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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医院的普外病房里，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陈旧被褥和饭菜馊味的复杂气息。这种味道对于病人来说，既代表着生的希望，也暗藏着病痛的煎熬。

苏平南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正拿着一把水果刀，全神贯注地削着一只红富士苹果。那刀刃在果皮下轻盈游走，一圈圈红色的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薄得几乎透光。林新月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碎块的蓝天，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当啷》一声脆响。

音色是从隔壁三号床传来的。那是上午刚住进来的一位病人，是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陪同她的丈夫胸前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徽章，据说是某个局里的干部家属。

苏平南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那把水果刀在果肉上微微一滑，削断了一截长长的果皮。

此刻，这位女病人正皱着眉头，用手里的蒲扇使劲在鼻子前扇着，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有毒气体一般。她那双描画得有些生硬的眉毛高高挑起，眼神轻蔑地扫过林新月和苏平南，最后定格在护士身上，嗓门大得生怕全层楼听不见：

《护士长，咱们这儿可是省级干部病房，怎么甚么人都往里塞啊？这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呛得我脑仁疼。这床位是不是太焦虑了，把农村来的也安排进来了？》

那年纪不大的小护士脸涨得通红，一边换吊瓶一面赔笑解释：《大姨，这是统筹安排，这位病人情况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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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啥啊？》女人不依不饶，声音尖酸刻薄，《一看就是从乡下泥地里爬出来的，身上那股味儿，洗都洗不掉。也不怕过了什么病给我们。我看啊，这种人就该去楼下大厅睡走廊，占着这好的医疗资源，真是浪费。》

林新月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磨了边的旧衬衫。她把头埋得很低，眼圈瞬间就红了，羞耻感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自尊心。

苏平南握着水果刀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一团幽冷的火在跳动。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他搁下刀，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递到林新月嘴边，语气温柔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媳妇，吃一块，甜的。别理那些闲言碎语，那是她们嘴里没把门的。》

林新月含着眼泪，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她知道丈夫是在安慰她，可这人心里的势利，比这腿上的病还要难治。

苏平南转过头，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干部家属。那女人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转过身去。

这一夜，苏平南几乎没有合眼。 ‌‌

他注视着窗外路灯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他深知，这医院就像个小社会，阶级和势利无处不在。若是今日硬碰硬地吵一架，除了让林新月更受委屈，让他们被赶出去，没有任何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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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在这里立足，甚至让人高看一眼，靠的不是嗓门大，而是手段和人心。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雾霾照进病房时，苏平南提着某个黑色的塑料袋归来了。他容颜上挂着那种憨厚又带着几分精明的笑容，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许多。

查房刚过，病房里的人都在。除了那个刻薄的干部家属，对面床住着的是位退休的老教师，靠入口处床是个做小生意的老板，平时话不多，但也讲究个面子和客气。

苏平南清了清嗓子，从袋子里掏出几个包装精美、烫着金字的礼盒。

《各位大叔、大姨，头天刚来，手头也没啥好东西。》苏平南先走到退休老教师床前，双手递上一盒，《听说是老教师，那是文化人。这是我托人从黑市淘来的‘稻香村’点心，正儿八京的货色，平时有钱都买不到，给您尝个鲜，权当给您添麻烦了。》

老教师眼睛一亮，接过盒子掂了掂，眉开眼笑：《哎呀，小苏，你这就见外了。这东西金贵，我也不能白拿你的……》

《拿着吧，叔，就是点心意。》

接着是入口处的小老板，苏平南也是如法炮制，不仅送了糕点，还塞了一包好茶。那小老板平时被人看得起惯了，见这《乡下人》这么懂规矩，收了礼后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主动递了根烟过来：《兄弟，够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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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苏平南拎着剩下的东西，走到了三号床那位干部家属面前。

那女人正眼巴巴地注视着那精美的点心盒子，心里琢磨着这人怎么这么识相，看来是怕了她那局长的背景。她挺了挺胸脯，等着苏平南把那盒高档点心递过来。

但是，苏平南的手一伸，递过来的却是某个皱巴巴的、塑料膜都快磨没了的烟盒。

《大妹子，我看你是个爽快人，说话直爽。》苏平南笑眯眯地说道，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是我老家自种的旱烟卷的，劲儿大，解乏。您平时操持家务不容易，这包烟您拿着抽抽，比那城里卖的软绵烟带劲多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全病房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

那女人低头一看，那包烟分明是五毛钱一包的劣质《大生产》，上面甚至还沾着点泥星子。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羞辱！

《你什么意思？！》那女人猛地拍了一下床栏，音色尖利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给他们那么好的点心，给我一包烂烟？你是在打发叫花子，还是故意恶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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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南一脸无辜，摊了摊手：《大妹子，你这话如何说的？这可是我心意啊。点心那是给教书先生和生意人吃的，那是细活儿。我看您五大三粗，说话气足，肯定抽不惯那些洋玩意儿，这旱烟才是正宗的土味儿，配您的气质啊！》

《你！你个乡下泥腿子！》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平南的鼻子就要骂。

《行了行了，老刘，你也别太挑理了。》

对面床的退休老教师猛然开了口，他手里拿着那盒精致的糕点，慢条斯理地拆了一块放进嘴里，一面嚼一面阴阳怪气地说，《人家小苏这是懂礼数。这‘稻香村’现在黑市上炒到二十块一盒都难求，人家舍得送我们，那是看得起咱们。你那包烟即便差点火候，但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不是？做人啊，不能太势利，连好坏都分不清，那就让人笑话了。》

入口处的小老板也跟着帮腔：《是啊大姐，大家都是病友，和气生财。这小苏兄弟是个心领神会人，你也别太较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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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愣住了，注视着手里那包劣质香烟，又看看其他人手里捧着如获至宝的糕点，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向她袭来。这病房里的风向好像在一夜之间变了，原本被她看不起的《农村人》，竟然成了众星捧月的中心，而她反倒成了彼不懂规矩、令人讨厌的角色。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嘲讽。憋了半天，最后只能猛力地将那包烟摔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蒙住头，不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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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回身坐回林新月的床边。

林新月看着这一幕，惊愕得合不拢嘴，低声追问道：《平南，那糕点……不是要好几块钱财吗？你怎么……》

苏平南捏住她的手，轻缓地捏了捏，眼神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媳妇，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脊梁骨要是被人踩弯了，就很难再直起来。咱们没钱财，但咱不能被人看扁了。这世道，有时候你敬人一尺，未必能换来人敬你一丈；但若是想让人不敢欺负你，就得让他们清楚，你这件人，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