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拿钱回家
苏平南走在江汉县的青石板路上,裤兜里沉甸甸的,那不仅仅是钞票的重量,更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底气。几十块钱,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乐上好几个月。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个鼓囊囊的布包,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币,嘴角便止不住地板上扬。日头毒辣,晒得他后背发烫,可心里却像是刚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透着股舒爽劲儿。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凭本事赚到的巨款,但这钱还不能直接拿回家。若是原封不动地把几张《大团结》拍在桌上,只怕林新月会觉得他是去抢了银行,或者又干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钱财得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变成这件家缺的、想吃的、能用的。
他拐进了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直奔供销社。
还没进门,一股混杂着肥皂、香粉和陈年老木头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供销社里人挤人,柜台后的售货员正趴着打磕睡,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苏平南挤到副食品柜台前,目光扫过玻璃橱窗里空荡荡的货架,最后定格在那切得方方正正的肥瘦相间的猪肉上。
《同志,割一斤肉。》苏平南音色洪亮,透着股从未有底气。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即便破旧,但神气十足,这才慢吞吞地拾起刀子:《要肥的瘦的?》
《肥瘦参半,切成方块。》苏平南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财,抽出一张最大的面额,轻缓地拍在柜台上。
这一声脆响让四周几个排队的大妈都侧目,眼神里透着几分羡慕。在这件年头,能上供销社割肉吃的人家,那是真正的《大户》。售货员见了钱财,脸色旋即缓和了不少,手起刀落,一块红白相间的猪肉便称重、包好,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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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又是二斤红糖。这红糖在这件时节可是紧俏货,女人坐月子、孩子馋嘴都指着它。苏平南也不心疼钱,只要是家里需要的,他眼都不眨。
拎着沉甸甸的肉和红糖,苏平南又去了药店。这具身体底子虚,整天头晕眼花,干不了重活。他抓了几副调理气血的方子,黄芪、当归那是少不了的。老中医搭了他的脉,狐疑地看了这小伙子好几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年纪不大还这么虚却又如此大方买药的人,但终究没多嘴,利索地抓药打包。
离开了药店时,日头业已偏西。苏平南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城西的贫民窟走去。越是靠近家,周围的景色越发破败,烂泥塘散发的臭味也越来越重,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篱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新月正坐在井边洗衣服,大冷的天,井水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像胡萝卜一样肿胀。听到入口处的动静,她没回头,只是洗衣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更加用力地搓洗起来,仿佛要把那一盆衣服连同生活的苦难一起揉碎。
苏平南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反手将篱笆门关好,兴冲冲地走进屋,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哗啦》一声响,那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滚落出来,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腥味。在这个常年不见荤腥的家里,这股味道简直霸道得有些刺鼻,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屋内死寂的空气。
厨房里的帘子一掀,兮兮探出个小脑袋。这个才几岁大的孩子,本来眼巴巴地注视着爹,鼻翼忽然一动,那双黯淡无光的大目光瞬间亮得吓人,像是两盏被点燃的小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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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是肉吗?》兮兮的音色很小,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是肉!今天咱吃红烧肉!》苏平南笑着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发,回身解那一包红糖和几包中药。
然而,这时林新月却扔下衣服快步走了进来。她那双常年愁苦的眸子在触及桌上的肉和红糖时,瞬间凝固了。没有喜悦,没有感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地的惊恐和森寒的厌恶。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线,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苏平南身上刮过,最后死死盯着那一堆《奢侈品》。
《你哪来的钱财?》林新月的音色冷得像井底的水,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苏平南,你是不是又去偷了?还是去赌场卖了命?上次被人打断腿你还没记性吗?》
苏平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他清楚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有多严重,也清楚要重建信任有多难。但他并不气馁,今非昔比,他要用实际行动把这块冰捂热。
在林新月眼里,苏平南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烂泥。好逸恶劳,偷鸡摸狗,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从来不在乎。猛然之间带回这么多东西,除了干坏事,她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把心放肚子里。》苏平南没恼,回身去拿水瓢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平静地说道,《这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我今儿去了趟第一楼,卖了点野菜,换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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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林新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满是讥讽,《野菜能换来这一斤肉、二斤糖,还有这几十块钱的中药?你当我三岁小孩那么好骗?野菜满地都是,值几个钱财?》
她不想听这些荒唐的借口,她只清楚,这东西来路不正,若是被派出所的人清楚了,这个家彻底就完了。她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红糖和肉,就要往外走:《我去退了!这种脏东西,咱家吃不起!》
《站住!》苏平南低喝一声,几步跨过去挡在入口处,伸手轻轻但坚决地拿回了那些东西。
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躲闪、浑浊,而是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林新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住了,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了一步,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这件男人……甚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说了,是卖菜赚的钱。第一楼的大师傅收了,给的现钱。》苏平南把红糖放进柜子里,又把药摊开,《你要是不信,以后我天天赚回来给你看。但现在,先把饭做了,孩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林新月,径直走向灶台。
《我来吧。》林新月咬了咬嘴唇,注视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忍住。她怕他做饭把家给烧了,更怕他把这点好东西给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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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南却没让开:《你歇着,今天我露一手。》
他洗了手,熟练地将那块猪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起锅,烧水。因为没有精炼油,他切下一块肥膘肉,在热锅里滋滋啦啦地逼出猪油。随着油脂的香气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林新月站在灶台边,眼神有些发直。
这种纯粹的油脂香味,她业已很久很久没有闻到了。
肉块下锅,翻炒出油脂,炒至金黄,再炒糖色。即便没有老抽上色,但红糖在这件时候发挥了奇效,给每一块肉都裹上了一层诱人的红亮。加入开水,扔进几粒八角,大火烧开转小火。
不一会儿,锅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种浓烈、霸道、混合着肉香和甜味的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了屋里每某个人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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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兮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了,两只目光死死盯着锅里,嘴巴微张,甚至能看到嘴角晶莹的口水。她不停地吞咽着,小手紧紧抓着衣角,生怕一眨眼肉就没了。
林新月也没走。她注视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男人,他的动作利落,神情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时不时回头冲着兮兮笑一笑。这还是彼动辄打骂妻女、烂醉如泥的苏平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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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恍惚,她仿佛注意到了多年前刚嫁给那个男人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意气风发,只是后来……到底是如何变成这副鬼样子的?
饭菜总算上桌了。一大盆红亮亮的红烧肉,旁边配了一碗清炒野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苏平南给兮兮夹了一块最大的精肉,又给林新月碗里夹了几块:《吃吧,都有。》
兮兮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下后,脸上瞬间绽放出幸福极了的笑容,含混不清地喝道:《好香!真香!》
注视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林新月的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酸涩得发疼。她迟疑着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软糯香甜,肥而不腻。这一口下去,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饥饿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
她咀嚼得很慢,眼眶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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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南大口扒着饭,注视着娘俩动筷子了,自己才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味道是好味道,但他心里更清楚,这一顿饭吃的不仅仅是肉,更是这个家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林新月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她眼中的仇恨和冰冷,在这满屋子饭菜的香气中,好像悄悄融化了一角,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复杂的希冀。哪怕这钱来路真的不正,至少今天……孩子吃饱了,彼男人,似乎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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