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食盒很精致，里面是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
吴阿衡心中一紧，这可不是普通狱卒能拿出来的。
《谁送的？》
《大人吃了就知道，》狱卒压低音色。
《送食的人让小人带句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你的家人，有人照顾。’》
吴阿衡手一抖，食盒差点掉在地板上。
他心领神会了。
这是警告，也是交易。他若只承认自己的罪，不牵扯别人，家人就能平安。若乱说话...
《我...我心领神会了。》他颤抖着接过食盒。
狱卒点点头，回身走了。灯笼的光渐渐远去，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吴阿衡注视着食盒，忽然笑了，笑声凄凉。
这就是官场。用你时，你是心腹；弃你时，你是弃子。
他打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但咳嗽过后，他的眼神却变得清明。
既然业已完了，那就完得彻底些吧。
他把酒菜倒掉，将食盒扔到墙角。
紧接着，他开始撕自己的囚衣，撕成一条条的布条。
半个时辰后，狱卒巡逻时，发现吴阿衡已经吊死在牢房的横梁上。
没有遗书，没有遗言。
只有墙上，用血写的某个字：
冤
消息传到魏忠贤耳中时，他眼下正翻阅漕运账册。
《死了？》他抬起头，《怎么死的？》
《上吊自尽，》陆文昭低声道，《现场有挣扎痕迹，但狱卒说没听到动静。
还有...墙上写了个‘冤’字。》
魏忠贤冷笑：《冤？他贪墨漕粮倒卖，人证物证俱在，冤甚么？
不过是想给咱们泼脏水罢了。》
《督公，现在如何办？李标还在牢里，要不要...》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看好李标，不能再出事了，》魏忠贤低沉道。
《加派双倍人手，所有饭食都要验毒。
还有，抓紧审讯，趁他还没缓过神来，把该问的都问出来。》
《是。》
陆文昭退下后，魏忠贤独自坐在书房里。
烛光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吴阿衡的死，不简单。能在诏狱里自杀，还能在墙上写字，这说明诏狱里也有内鬼。
对手的反扑，开始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并且比他想象的更狠，更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花香。
扬州的血雨腥风，好像又要在京城重演。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手遮天的九千岁。
他只是皇帝的一把刀。
一把随时可能被折断的刀。
《圣上啊圣上，》他喃喃自语，《您可要握紧这把刀啊。要是握不紧...老奴这条命，可就真的没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远处的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夜还长。
春风拂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却吹不散朝堂上空的阴霾。
吴阿衡在诏狱《自尽》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城。
最先发难的是国子监。
清晨，数百名监生聚集在成贤街，他们身穿襕衫，手持卷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为首的正是国子监司业张溥。
这位以复社领袖闻名江南的才子，三个月前刚被调任京师。
《阉宦复起，国将不国。》张溥站在台阶上，声音清越而激愤。
《吴御史清廉一世，竟被构陷下狱，冤死诏狱。
墙上血字，便是控诉，诸君，我辈读圣贤书，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今日若沉默，明日刀斧加身者，便是你我。》
《清君侧。诛阉贼。》监生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几乎此时，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弹劾魏忠贤《罗织罪名，屈打成招，致朝廷命官冤死狱中》。
奏疏用词激烈，直指皇帝《宠信奸佞，自毁长城》。
更厉害的是坊间流传的小报和话本。
一夜之间，北京各茶楼酒肆开始流传《吴御史蒙冤记》《血字诏狱》等故事，把吴阿衡描绘成两袖清风的忠臣，因弹劾魏忠贤而遭报复。
细节描绘之生动，仿佛作者亲眼所见。
《听说吴御史死前，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了三米见方的大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何止。魏阉还派人灭口，吴家老小昨夜全失踪了。》
《陛下被蒙蔽了啊...》
流言如野火燎原。
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面对堆积如山的弹章，面色平静。
《陛下，》首辅韩爌忧心忡忡，《舆情汹汹，国子监监生已聚集三日，各衙门也有官员称病不朝。
若再不处置，恐生变故啊。》
朱由检搁下手中一份小报，上面用粗糙的木版印刷着《吴阿衡传》，文笔拙劣但煽动力极强。
《韩先生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老臣以为...》韩爌斟酌词句，《当暂缓漕运稽查，将魏公公调离京城，以安人心。
吴阿衡案可交由三法司重审，以示公正。》
《调离魏忠贤》朱由检笑了，《紧接着呢，漕运不查了，贪墨不追了，朝廷继续没钱财？
辽东继续欠饷，陕西继续闹灾？》
韩爌语塞。
《韩先生，》朱由检起身身，走到窗前，《你可知这些小报，印刷如此精良，传播如此迅速，需要多少银子？》
《这...》
《朕让田尔耕查了，》朱由检回身，目光锐利。
《这些印刷作坊，都在南城，背后是同某个东家，绍兴会馆。
而绍兴会馆的主事，姓周，是钱谦益的远房亲戚。》
韩爌脸色一变。
十三道御史联名，牵头的是黄道周。
韩先生，你还认为这是‘舆情’吗？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攻势。》
《陛下明察...但舆情已成，若强行压制...》
《朕没说要压制，》朱由检摇头。
《舆论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他们能用小报，朕也能用。他们能讲故事，朕也能讲。》
他走回御案，抽出一份文稿：《看看这个。》
韩爌接过，但见标题是《漕粮黑洞——三百万石粮食去哪了？》，
里面用详实的数据，列举了天启五年以来漕运的种种弊端。
虚报损耗、私卖官粮、克扣运费...每一笔都有账目依据。
《这是...》
《这是真相，》朱由检道，《朕业已让翰林院加紧印刷，明日就发往全城。
还有，国子监那边...王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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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开始撕自己的囚衣，撕成一条条的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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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墙上写了个‘冤’字。》
魏忠贤冷笑：《冤？他贪墨漕粮倒卖，人证物证俱在，冤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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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印刷作坊，都在南城，背后是同某个东家，绍兴会馆。
而绍兴会馆的主事，姓周，是钱谦益的远房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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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国子监那些监生，》朱由检继续道，《领头的张溥，是钱谦益的门生。
十三道御史联名，牵头的是黄道周。
韩先生，你还认为这是‘舆情’吗？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攻势。》
《陛下明察...但舆情已成，若强行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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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他们能用小报，朕也能用。他们能讲故事，朕也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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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爌接过，但见标题是《漕粮黑洞——三百万石粮食去哪了？》，
里面用详实的数据，列举了天启五年以来漕运的种种弊端。
虚报损耗、私卖官粮、克扣运费...每一笔都有账目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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