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所以朕才要找诸位商量，》朱由检转头看向众人。
《如何既能推行审计，又不致天下大乱？》
沉默瞬间，徐光启先开口：《臣以为，可分步进行。
先选一省试点，比如浙江。浙江赋税重地，账目相对清晰，且离京师不远，便于控制。
若试点成功，再逐步推广。》
《试点...》毕自严捻须思索，《倒是个办法。但审计司人员从何而来？既要懂算学，又要通实务，还要清廉敢言。这样的人，朝中不多。》
《从国子监选，》文震孟道，《国子监监生中，不乏精通算学、有志实务者。可先选拔一批，进行培训，再派往地方。》
魏忠贤忽然开口：《培训期间，可由东厂派人教授查案技巧。毕竟查账如查案，需要眼力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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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文震孟眉头一皱。让东厂插手审计？那审计司岂不成了第二个锦衣卫？
但朱由检点头了：《可。审计司需有独立调查权，可传唤涉案人员，可封存账册证物。这些手段，东厂确有经验。》
《陛下，》文震孟忍不住道，《若赋予审计司如此大权，恐成酷吏横行之地啊。》
《于是要有制衡，》朱由检早有准备，《审计司只管查账，不管定罪。
查出的问题，移交三法司审理。
审计司内部设监察官，由都察院派驻，监督审计过程。如何？》
这设计颇为精妙。
文震孟沉思半晌，总算躬身：《陛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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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与审分离，监督与执行并重，既保证了效率，又避免了权力滥用。
《那好，》朱由检拍板。
《就按此议。
文震孟，你负责拟定审计司章程，十日内呈朕御览。
毕自严，你从户部挑选得力人手，筹备司务。
徐光启，你推荐几个精通算学的人才。
李长庚，工部需配合制作标准度量器具，统一天下丈量尺度。》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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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退下后，朱由检单独留下魏忠贤。
《审计司的事，你如何看？》
魏忠贤小心道：《皇爷此计甚妙。只是...触动太大。
天下官吏，有好几个经得起查？一旦推行，恐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恐怕会官逼民反？》朱由检替他说完。
魏忠贤点头。
《于是朕要先给他们一个出路，》朱由检从御案上拾起一份文书，《这是朕拟的《自首减罪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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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日起至年底，凡有贪腐行为的官员，只要主动向审计司交代问题，退赃认罪，可视情节减轻处罚。
顽抗不交代的，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胡萝卜加大棒。这是现代反腐的常用手段。
魏忠贤目光一亮：《皇爷圣明。
这样一来，既能查出问题，又能分化瓦解，不至于逼得所有人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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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也需要技巧，》朱由检注视着他。
《自首的尺度如何把握？退赃多少算诚恳？减罪减到甚么程度？这些都需要人斟酌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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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伴伴，朕想让你推荐个人，主持此事。》
魏忠贤一愣：《奴婢推荐？》
《对。你在宫中外朝经营多年，对官员的底细、品性最为了解。
由你推荐的人，既能震慑贪官，又能把握分寸。》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责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忠贤跪倒在地：《奴婢...定不负皇爷重托。》
《起来吧，》朱由检扶起他，《还有一事。宣府、大同那边，锦衣卫要加紧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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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胤跑了，姜瓖不稳，九边防线不能出乱子。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奴婢心领神会。》
魏忠贤退下后，朱由检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地图上，陕西被标红，宣大被标黄，漕运沿线被标蓝。红的是火，黄的是雷，蓝的是暗流。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烈火、惊雷、暗流中，建起一座新的制度大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难，太难了。
但一定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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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文震孟的《审计司章程》呈了上来。
章程很详细，共八章三十六条。
第一章讲机构设置：审计司设于户部下，但独立办公。
设郎中一员主事，员外郎二员辅佐，下设八科，分管田赋、丁银、盐课、茶课、关税、杂税、仓储、军饷。
第二章讲人员选拔。
从国子监、地方府学选拔《精通算术、品性端方》者，经培训考核后录用。
培训内容包括《九章算术》、钱财粮制度、查账技巧、律法条文。
第三章讲审计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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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秋两季，审计司派员分赴各省，会同地方官员清查账目。
核查结果需三方签字。
审计官、地方官、监察御史，有争议处，可上奏朝廷裁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第四章讲权力与限制。
审计官有权调阅任何官府账册，传唤相关吏员，封存可疑证物。但无权抓捕、审讯、定罪。
所有问题须移交按察司或都察院处理。
第五章讲监察机制：都察院派御史常驻审计司，监督审计过程。审计结果需公示三日，接受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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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讲奖惩：审计有功者，三年一考，优异者破格提拔。审计失职或舞弊者，革职查办。
第七章讲《自首减罪令》实施细则。
朱由检仔细看完，提笔批红：《准。着即施行。
第八章讲试点方案：首期选浙江、南直隶两地试点，期限一年。
首任审计司郎中，由文震孟兼任。
浙江试点，由户部右侍郎王家桢负责；
南直隶试点，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邦华负责。》
批红下去，六部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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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震孟是东林党人，但素以清直敢言著称，与钱谦益等人并非一系。
王家桢是浙党，李邦华是楚党。陛下这是有意平衡，不让任何一党独占审计大权。
更让人意外的是，魏忠贤推荐主持《自首减罪令》的人选。
没想到是前刑部郎中孟兆祥。
孟兆祥，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历任知县、知府、刑部郎中，以刚正不阿闻名。
天启六年因弹劾魏忠贤被罢官，崇祯登基后复起，但向来都闲置。
这样某个人，魏忠贤没想到推荐他？
乾清宫里，朱由检也在问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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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兆祥曾弹劾过你，你为何推荐他？》
魏忠贤躬身道：《回皇爷，正只因他弹劾过奴婢，奴婢才推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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