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递上名帖后，两人被引入偏厅。
等了约一盏茶功夫，周延儒才姗姗来迟。
《陈经历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周延儒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典型的士大夫模样，《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陈子龙起身行礼，开门见山：
《周大人，下官奉旨暗查江南田赋，发现诸多问题。有些事…需要大人相助。》
周延儒眼神微动，示意下人退下，关好门窗：《陈经历请讲。》
陈子龙取出账册，翻开其中一页：
《苏州府吴江县，在册田亩三十万亩，实际田亩至少五十万亩。
那二十万亩‘隐田’，年逃税粮四万石。
而这些隐田的主人…》
他顿了顿：《大多是当地士绅，其中以钱谦益钱氏一族最多，隐田达三万亩。》
周延儒面不改色：《江南田赋积弊，非一日之寒。钱财牧斋乃东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陈经历要动他，可要三思。》
《不止钱财氏，》陈子龙继续翻页。
《松江府华亭县，徐阶徐阁老的后人，隐田两万五千亩；常州府无锡县，顾宪成顾家，隐田两万亩…
他抬头注视着周延儒：《周大人，江南赋税占天下三成，而隐田至少占三成。
还有南京魏国公府、诚意伯府等勋贵，每家隐田都不下万亩。》
这意味着，朝廷每年从江南少收税粮百万石。
此弊不除，国库如何充盈？新政如何推行？》
周延儒沉默半晌，叹息道：《陈经历可知，为何历任巡按、巡抚都对此视而不见？》
《下官不知。》
《只因动不得，》周延儒压低声音。
《这些士绅豪门，盘根错节。
一家有难，百家呼应。你查钱家，钱家门生会在朝中弹劾你；
你查徐家，徐家故旧会在地方刁难你。
更不用说那些勋贵，他们与皇室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就不查了？》陈子龙年纪不大气盛。
《任由他们侵占民田、逃避赋税？
周大人，您也是读书人出身，当知‘民为重，社稷次之’的道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如今百姓困苦，流寇四起，根子就在土地兼并、赋税不公！》
周延儒注视着这件年纪不大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转瞬间被忧虑取代：
《陈经历，老夫佩服你的勇气。
但你要明白，在江南，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做的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三年前，有个御史叫杨涟，也像你这样，要查江南田赋。
结果呢？他在回京途中‘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查案的卷宗，一夜之间统统‘失火’烧毁。》
陈子龙心头一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杨涟…》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启朝的御史，以敢言著称，后来莫名其妙死了。
《东林党不都是清流吗？》陈子龙问。
《他们标榜为民请命，为何…》
《因为利益，》周延儒回身。
《东林党中确有真清流，但更多人是借清流之名，行垄断之实。
他们控制江南经济，把持朝中言路，早已成为某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清丈田亩、整顿赋税，触犯的是整个集团的利益。》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士绅豪门，宁可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你把账册带回京城。》
他走到陈子龙面前：《陈经历，你这份账册若公开，江南必乱。
《那该如何？》陈子龙握紧账册，《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徐徐图之，》周延儒道。
《老夫可帮你联络好几个可靠的官员，先从中小士绅入手，追缴部分欠税，敲山震虎。
等站稳脚跟，再动那些大户。》
《太慢了，》陈子龙摇头，《陛下等不起，大明等不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陕西流寇、九边军饷、朝廷开支…处处都要钱财。江南的税，必须尽快收上来。》
周延儒苦笑：《年纪不大人，欲速则不达啊。》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不好了！》管家音色慌张。
《应天府衙来人，说城里发生命案，要请陈公子去问话！》
陈子龙和赵武对视一眼，都注意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什么命案？》周延儒沉声问。
《说…说是一个绸缎商被杀了，现场留有陈公子的名帖！》
栽赃！
陈子龙立即明白。他在南京查账，触动了几分人的利益，这是要把他扣在南京。
《周大人，这…》陈子龙转头看向周延儒。
《可账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账册你带走，》周延儒果断道，《老夫会安排人护送你出城。记住，账册在，证据在。账册失，万事休。》
《多谢大人！》
陈子龙和赵武匆匆从后门离开。
周府后巷早有马车等候，车夫是个精悍的中年人，低声说：《周大人吩咐，送二位去燕子矶，那里有船等着。》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陈子龙掀开车帘，注意到一队衙役正从前门进入周府。
好险，再晚一步就被堵住了。
但是，他们刚出乌衣巷，前方忽然亮起火把。
十好几个黑衣人拦在路中，手中持刀。
《停车！》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车夫猛拉缰绳，马车急停。
赵武拔刀出鞘：《公子，我拖住他们，你带着账册走！》
《一起走！》陈子龙也拔出佩剑。
他即便是个文官，但在国子监时也学过些武艺。
黑衣人冲了上来。赵武跃下马车，刀光如练，瞬间砍倒两人。
但黑衣人数量太多，且训练有素，转瞬间将赵武围住。
车夫也加入战团，他武功竟不弱，一柄短刀使得出神入化。
陈子龙趁机跳下马车，抱着账册往巷子里跑。两个黑衣人追了上来。
《站住！》
陈子龙拼命奔跑，但文人脚力终究不及武者。
《快走！》那人蒙着面，声音沙哑。
陈子龙来不及道谢，继续往前跑。那人断后，又解决了好几个追兵。
七拐八绕，陈子龙总算跑到秦淮河边。一艘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船夫。
《可是陈公子？》船夫问。
《正是！》
《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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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华亭县，徐阶徐阁老的后人，隐田两万五千亩；常州府无锡县，顾宪成顾家，隐田两万亩…
他抬头注视着周延儒：《周大人，江南赋税占天下三成，而隐田至少占三成。
还有南京魏国公府、诚意伯府等勋贵，每家隐田都不下万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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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朝廷每年从江南少收税粮百万石。
此弊不除，国库如何充盈？新政如何推行？》
周延儒沉默半晌，叹息道：《陈经历可知，为何历任巡按、巡抚都对此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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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说那些勋贵，他们与皇室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就不查了？》陈子龙年纪不大气盛。
《任由他们侵占民田、逃避赋税？
周大人，您也是读书人出身，当知‘民为重，社稷次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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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脸色凝重：《来得好快。陈经历，你从后门走，老夫去应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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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也加入战团，他武功竟不弱，一柄短刀使得出神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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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陈子龙拼命奔跑，但文人脚力终究不及武者。
眼看就要被追上，忽然从旁边屋檐上跳下一人，长剑如虹，将两个黑衣人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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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陈公子？》船夫问。
《正是！》
《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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