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饭的时侯,苏思琪还算正常,跟方卓越有说有笑,东扯西聊,可两杯酒下了肚,人就有些不对了,长嘘短叹,感慨人生,说出来的话都是诗句,听着美,可不知其意。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句方卓越倒是懂,意思是刚认识的时侯什么都好,渐渐地相处久了,不如意的事就会接踵而来。
平白无故男朋友就成了别人孩子的爹,确实太不如意了。方卓越点点头,表示很理解。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苏思琪微微摇头,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又念:《断肠声里忆平生。》
《不至于,》方卓越总算忍不住:《这么丁点大的事,怎么就说到平生了呢?》
苏思琪已有三分醉意,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不就陆天臣多了个儿子嘛!》方卓越看不得她这装模作样的惆怅姿态:《这很正常啊,有钱财男人猛然冒出来个私生子,电视里常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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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早就清楚,就是不告诉我?》
《如何说?》方卓越有些没辙:《陆天臣本来就不待见我,我要说了,他还不找我麻烦?》
《合着你就帮他瞒我?》
《我帮得着他吗?》方卓越叫冤:《我是怕你心痛,这事得他自己告诉你才是最好。》
《他没有告诉我。》苏思琪又抡杯子喝酒,白酒又烈又燥,咽下去烧得喉咙都疼:《我注意到他儿子了,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五岁了,叫安智轩。》顺带着就把送安夏诗的事说了一遍。
方卓越竖起大姆指,不能不佩服安夏诗,搭个顺风车,一句要紧的话没说,整件事情就这么自自然然的摊开了。他生平头一回见安夏诗的时侯就认为她不简单,果不其然,没想到偷偷摸摸把孩子生下来了。还一瞒就是五年。这女人心计可够深的。苏思琪看着聪明,其实是个傻大姐,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算了,事以至此,也没甚么好心痛的,》方卓越劝她:《趁着还早,立马抽身,成全他们一家三口方为上策。》
《你向来都不看好我和陆天臣,自然巴不得我和他分了。》方思琪有些醉意,却并不算太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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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你好,安夏诗那个女人太厉害,你斗不过她,瞧瞧人家那手段,某个字不说,让你见一见孩子,就什么都心领神会了,她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懂不懂?》
《我要不退呢?》
《那你试试吧,我就不信你斗得过她。》方卓越点了根烟,叭了一口烟雾出来,《说个秘闻给你听,但是不能外传。她以前跟沈孟青好过。》
《这事我清楚。》
《她当初用彼孩子要胁沈孟青来着,这你知不清楚?》
苏思琪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孩子是陆天臣的呀,要胁沈孟青有用吗?》
《她那时刚跟沈孟青没多久,就说自己怀孕了,沈孟青自然是不信,带着她去检查,还真是有了,沈孟青那时侯也是年青没经验,差点就同意跟她结婚了,后来一哥们提醒他,说哪有那么巧,别是被人耍了。沈孟青生了疑,要她把孩子打了,安夏诗不肯,还跑到北安家里去告状,气得沈孟青的爸爸把他叫回去家法侍侯了一顿,逼着他跟安夏诗结婚,沈孟青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越压制,越反抗,后来说安夏诗不打胎也行,等孩子到四个月做亲子鉴定,倘若真是他的,他就结婚。》
苏思琪着急的问:《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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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安夏诗悄无声息就走了,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谁都没见过她,再出现的时侯,她就在陆天臣的公司里了,我们都以为她把孩子打了,没想到她真的生下来了。》方卓越说着微微摇头:《你说这件女人狠不狠?》
苏思琪听呆了,没念及当初还有这样一出狗血剧情!她猛然想到,如果安夏诗真的跟沈孟青结了婚,孩子生下来却象陆天臣,沈孟青抱着小陆天臣,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想着想着她就笑起来,越笑越厉害,眼里都腾了水雾。
方卓越担心的注视着她:《思琪,你别这样,我清楚这件事很让你受打击,不过……》
《不是,我没有……》苏思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倘若,我是说倘若啊,他俩真结了婚,生的孩子象陆天臣,沈孟青是不是当场傻眼?》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方卓越想像沈孟青傻眼的样子,也笑了起来,不过他认为这个假定不会成立。
《你傻呀,安夏诗明清楚怀着陆天臣的孩子,又如何会让孩子生下来?只要结了婚,她可以想办法让孩子流掉,这不就行了?》
苏思琪又睁大了眼睛:《这样不好吧,一条小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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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苏思琪对安夏诗并无太多好感,可也认为她不会那样做。
她又念及另一个问题,安夏诗明知道怀了陆天臣的孩子还要嫁给沈孟青,这是不是证明她爱沈孟青胜过陆天臣?可是最终,她选择走了并独自生下孩子,这样看,她还是更爱陆天臣的。
方卓越看她托着腮,一下皱眉,一下又舒展,一下又皱上了,很纠结的样子,便问:《想什么呢?》
苏思琪慢吞吞的说:《你认为,安夏诗倒底是爱沈孟青还是陆天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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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陆天臣啊,孩子都替他生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女人只会替所爱的男人生孩子,因为爱,才能鼓起勇气把孩子生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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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自己,如果换成她,倘若当年她有了林皓楠的孩子,也会象安夏诗一样有勇气吗?
审视内心,答案并不确切。
方卓越捉住她要端酒杯的手:《差不多就行了,真喝得烂醉如泥要我背你回去啊?》
《别管我。》苏思琪手一甩,酒泼出来,她又满上,端着杯子碰了碰方卓越的酒杯,苦笑着说:《我如何就这样背呢?眼瞅着钓了个金龟婿,还没整热乎呢,滑不溜秋又让它跑了。》
《咱不着急,男人满大街都是,哥再给你找个好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的能要我啊,过完二十五,眨巴眼三十就到了,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苏思琪说着说着又唱起来。
方卓越知道她已经完全醉了,即便还能说话,但大脑已成一锅粥了,赶紧结账走人吧,喝出个好歹来,他也担不起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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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思琪上了车没多久就歪在椅子里睡着了,方卓越扭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这都什么事啊,她为别人愁,有人又为了她愁,情字头上一把刀,轻易动不得。他虽然没太多经验,也是清楚其中厉害的,真心一旦交出去,再收归来已是千疮百孔。
沈孟青窝在沙发里无聊的换着电视频道,猛然注意到最顶端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方卓越背着个人进来,长发遮脸,一看就是个女人。
他顿时就皱眉:《方卓越,你还真把这里当自个家了?甚么人都往此地带?》
方卓越背着人,有些气喘,《你急什么,看清楚是谁再说话。起开,让让啊!》
沈孟青这时侯其实已经看出来是谁了,默不作声的站起来,让方卓越把人放下。脸色仍是不悦:《你把她带这里来做甚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思琪醉了。》
《醉了理当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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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情不好,叫我喝酒来着。我想……》方卓越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自动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沈孟青微眯了眼,寒光一闪:《喝酒开车,还送她到我此地来?讨打啊?》
《不是,我一心急就忘了,下不为例,》方卓越又退了两步:《她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车留在库里,自己坐出租回去,免得出了事,你家老头找我麻烦。》
《是是,我打车走,》方卓越点头哈腰一路往电梯里退。
沈孟青没好气的瞟了他一眼:《走大门出去。》
《对,大门,走大门,》方卓越转了方向,逃也似的急离开了去。巴巴的送了人过来,倒讨了一顿骂。也是活该,明清楚他紧张苏思琪,还敢酒后开车载她,不讨骂才怪!
沈孟青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女人,微微摇头,走到卫生间里搓了毛巾给她擦了脸和手,又脱她的鞋子,拿了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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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着腰,细心的把毯子掖好,然后保持彼姿式一动不动,定定的注视着她,半晌,才伸手把女人脸上的头发拂开,露出她光洁的面容。这张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并没有任何变化。皮肤光滑,触上去滑不溜秋,浓密的睫毛轻轻垂着,在眼睑下方投着淡淡的阴影。
三年了,他见过她无数次喝醉酒的样子,每一次,都让他想起三年前她的样子。
他清楚自己是好不了了,就象一道陈旧的伤疤,揭开,愈合,再揭开,再愈合……一次又一次,每当厚重的痂壳再次被揭开,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他却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早已痛到麻木。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方卓越说,三年了,他把苏思琪不远不近的搁着,也不清楚他甚么意思?其实他自己亦不清楚,只清楚见不到她,自己活不了,见到了,却活得更辛苦。
沈孟青幽幽的叹了口气,这辈子他是真的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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