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鹤童子
谢府，西厢小院。
谢靖宇躺在床上，像有无数钢针在他颅内翻滚。
耳边是嘈杂的呼声，忽远忽近。
《二叔！靖宇还没有苏醒，不能再动家法，他会撑不住的。》门外隐约传来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
《哼！》随后是某个男人的冷哼，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
《我谢家诗礼传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们……是在说我吗？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然刺入，躺在床上的少年打了个激灵。
他记得，自己理当是一个大四学生，看见湖里有人落水，便毫不举棋不定地冲向去救人。
冰冷的湖水、挣扎的女人，还有自己跃入水中救人画面……轰然冲入脑海！
入水中，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嘶……》
可随着剧痛入脑，另一段记忆却开始在脑海中拉扯。
他是谢靖宇，北齐国已故侍郎谢文远的长子。
也是如今谢府当家人、谢宏毅口中让祖宗蒙羞的《废物》。
《二叔，求你看在亡兄的份上，原谅靖宇一次吧。》
女子的哀求声更加悲切。
《亡兄？》谢宏毅怒哼，《如果兄长天有灵，看见这么不肖的儿子，怕要气得再死一回！》
《科考重地，他竟然只因怯场晕倒，被人抬了归来！》
谢家书香门第，几代人的脸面，几乎被这废物丢尽。
科场……晕倒？
《苏姨娘，今天我一定要把话说明。》
谢宏毅的音色转冷，《谢靖宇即便是大哥的骨血，可毕竟是庶出，今天又在科考场上出丑，根本不堪大用。》
《谢家的未来只能在我儿子文庭身上，他自幼聪慧，是光耀门楣的希望，至于这件不争气的东西……》
谢宏毅顿了顿，语气中充斥着露骨的鄙夷，
《等他醒来后，你们搬到偏院去住吧，看在死去大哥的份上，我会多给他一点安家费。》
冷哼声伴随着沉重跫音远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房门被猛力掼上，巨响在狭小室内回荡。
只剩下女子压抑无助的啜泣声。
死寂般的沉默后，谢靖宇总算睁开了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定泛黄起霉的帐子顶，几根漆皮剥落的旧木房梁。
屋子低矮狭窄，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淡淡的潮腐气。
嘶……谢家不是京都大户吗？自己这件《大少爷》就住这儿？
两世的记忆在融合，他强忍着眩晕，艰难地偏过头。
一名素色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床前矮凳上，用袖子遮住面门，肩头不住耸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姨娘……似乎是自己这一世的生母。
《娘……》他张大嘴，喉咙干灼似火燎。
《宇儿，你总算醒了？》苏姨娘猛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扑到床边，
《你吓死为娘了，身上还难受吗？娘这就去请大夫！》
她慌乱起身，便要往外走。
《不用了。》
谢靖宇吃力地抬手，轻缓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叔可不会让大夫为我这个废物诊治。》
他扯了扯发干的嘴唇，声音低哑，《我只是口渴了，有水喝吗？》
《水？有的！》
苏姨娘匆匆捧来一碗清水，喂儿子喝下。
喝着碗里的清水，谢靖宇混沌的大脑微微好受了些。
《宇儿好些了吗，跟为娘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姨娘心疼地注视着谢靖宇，眼里满是慈爱，可更多的却是困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儿子平日里胆子是小了些，可也不至于被考场吓到晕倒。
《娘，我那不是怯场。》
谢靖宇闭上目光，记忆徐徐涌入脑海。
自己5岁读书，7岁发蒙，13岁便考中秀才，不过因为年纪太小，迟迟无法参加乡试，向来都拖到今年。
以他的才学，通过乡试本来不难。
但。
就在他奋笔疾书、答完考卷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邻座一个二百五，竟然在卷袖内夹带小抄，还把底子露了出来。
这么明晃晃的抄袭，哪能瞒得过黑羽军的火眼金睛？当场被抓了现行。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科场舞弊都是杀头的重罪。
不需要任何程序，考官为了立威，让人将他绑起来，当着数千学子的面明正典刑。
刀光一闪。
滚动的人头伴着飞溅的鲜血，落在谢靖宇的脚边。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谁受得了？
谢靖宇没当场噶过去，业已是心理素质强的表现。
苏姨娘倒抽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宇儿，这不怪你。落榜就落榜了，你毕竟是谢家的……刚才你二叔眼下正气头上，等他消了气，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不至于真不管你。》
血脉、亲情？
谢靖宇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冷笑。
科场舞弊时有发生，为何偏偏自己身边这位被抓了现行？还故意被带到自己身边问斩？
没记错的话，二叔这件枢密使，好像和主考官的交情匪浅。
苏姨娘愣住了，瞪大眼，手心微微发抖，《宇儿，你怀疑是二叔……》
《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授意。》
谢靖宇摇了摇头。
自己虽是谢家长子，但处境却极其尴尬。
父亲早逝，母亲身份低微。
二叔表面维持着家族体面，可心里早已将自己视作绊脚石，那群狗仗人势的奴才，更是恨不得早点毁了他，好替嫡出的《谢二公子》扫清障碍。
苏姨娘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些，她何尝不知？
谢靖宇抬手，轻缓地轻拍母亲手背，
《娘，别忧虑。》
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很细的光芒，《其实，我不一定会落榜。》
被吓晕之前，谢靖宇业已答完了考卷。
哪怕被提前抬离考场，也未必会影响成绩。
《可你二叔处处针对，这个家你只怕……》
苏姨娘虽是惊喜，可一想到谢宏毅那充满决绝的话，已经想带上儿子逃离这件事非地。
《呵呵，就算此地是事非地，我也不能现在走。》
谢靖宇缓缓坐起来，眼底闪过不同于以往的冷芒，《家产大部分都是我爹的，我作为长子，理应继承。》
既然来了，那就代替原身好好活下去吧。
《宇儿……》苏姨娘怔怔地注视着他，仿佛生平头一回认识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他的性格和以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少年，不一样了？
《娘你放心吧，名义上我还是谢家长子，他们没资格赶我走。》
谢靖宇替苏姨娘整理着鬓角白丝，动作轻柔，满是心疼，
《这些年，娘为我受了不少委屈。》
他暗暗发誓，要通过这场科举，替她把应得的地位收归来。
……
紫宸殿。
夜已深，宫墙外漆黑如墨，唯有夜空的一轮明月，散发朦胧微光。
大殿内却亮如白昼，数十盏鎏金灯树吐着焰苗，将蟠龙柱映得森然。
钦天监掌监李文焕，此时正颤巍巍地跪伏于地，
《陛下，关于您做的彼梦……臣以为，白鹤代表的是太平祥瑞，这位骑鹤童子，理当是上苍降下的俊才，助您匡扶天下的。》
《哦？可梦境中的人，又该去哪里找呢？》
御座上，一个身穿明黄袖袍、声线威严沙哑的男人正审视着这位钦天监官员。
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当时视线朦胧，孤并不清楚他从什么地方来，长甚么样。》
《这……》李文焕用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飞快转动大脑。
入朝多年，他太了解这位喜怒无常的大齐皇帝了。
说梦是假的，不必当真？
上一个这么解梦的家伙，坟头草业已长了两米。
在流了几斤冷汗后，李文焕果断抓住一个细节，
《陛下说，身骑白鹤的青年手拿书卷，说明他理当是一个饱学之士，多半、多半是科甲正途出身。》
《说下去。》皇帝的语气多了几分兴趣。
李文焕壮着胆子补充，《如今，朝廷正在开科取士，正应了陛下的梦境。》
御座上沉默片刻，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他的心尖。
忽然，皇帝大笑着挥了挥衣袖，
《李卿不用焦虑，起身来接旨！》
《臣在！》李文焕瞬间弯下腰。
《孤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位白鹤童子找出来。》
传令声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果真是人才，孤会重用。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话音一转，变得寒意彻骨，
《此人在梦中出现时，恰逢天灾，举国饿殍。》
《孤要先确定，他到底是治世的能臣，还是致乱的根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是……》
李文焕擦去冷汗，躬身退出大殿。
《只希望这一届科考中，真有符合陛下心意的人吧，不然……》
想到上一任进士头甲的下场。
李文焕头皮发麻，感觉这富丽堂皇的紫宸殿，更像是天下士子的修罗场。
下一个幸运的倒霉蛋，会是谁呢？
谢靖宇躺在床上，像有无数钢针在他颅内翻滚。
耳边是嘈杂的呼声，忽远忽近。
《二叔！靖宇还没有苏醒，不能再动家法，他会撑不住的。》门外隐约传来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
《哼！》随后是某个男人的冷哼，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
《我谢家诗礼传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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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自己理当是一个大四学生，看见湖里有人落水，便毫不举棋不定地冲向去救人。
冰冷的湖水、挣扎的女人，还有自己跃入水中救人画面……轰然冲入脑海！
入水中，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嘶……》
可随着剧痛入脑，另一段记忆却开始在脑海中拉扯。
他是谢靖宇，北齐国已故侍郎谢文远的长子。
也是如今谢府当家人、谢宏毅口中让祖宗蒙羞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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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哀求声更加悲切。
《亡兄？》谢宏毅怒哼，《如果兄长天有灵，看见这么不肖的儿子，怕要气得再死一回！》
《科考重地，他竟然只因怯场晕倒，被人抬了归来！》
谢家书香门第，几代人的脸面，几乎被这废物丢尽。
科场……晕倒？
谢靖宇即便疲惫到睁不开眼，却能清晰感到，二叔那鄙夷如刀的目光正刮过自己的脸。
《苏姨娘，今天我一定要把话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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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宏毅顿了顿，语气中充斥着露骨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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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很细的光芒，《其实，我不一定会落榜。》
被吓晕之前，谢靖宇业已答完了考卷。
这一世的他虽然身世窝囊，好在有个不错的大脑，那些四书五经、策论文章，对原身来说并不算难。
哪怕被提前抬离考场，也未必会影响成绩。
《可你二叔处处针对，这个家你只怕……》
苏姨娘虽是惊喜，可一想到谢宏毅那充满决绝的话，已经想带上儿子逃离这件事非地。
《呵呵，就算此地是事非地，我也不能现在走。》
谢靖宇缓缓坐起来，眼底闪过不同于以往的冷芒，《家产大部分都是我爹的，我作为长子，理应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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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放心吧，名义上我还是谢家长子，他们没资格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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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暗发誓，要通过这场科举，替她把应得的地位收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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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只梦见，当时天下大乱、饿殍遍地，就在我大齐国即将倾覆的时候，有一位骑着白鹤的少年从天而降，手上拿着一卷书文，为地面洒下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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