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目标
主院的饭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八仙桌正中那盘清蒸鲈鱼的目光瞪得溜圆，像是在冷眼旁观这一桌人的百态。
谢靖宇坐在主位，碗筷轻响，吃得从容又专注。
面前是一大堆美味珍馐，放在以前谢靖宇可能想都不敢想，现在却举着的筷子，随意地翻翻捡捡，汤汁洒了一地。
周嬷嬷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身子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发现碗里的汤洒了，赶紧俯身替他擦桌。
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却盖不住眼底的惊惶和左颊隐约的红痕——那是昨日谢靖宇留下的印记。
此刻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伺候得不好，惹了这位猛然翻身的大少爷，再挨上一巴掌。
这顿饭，谢靖宇故意吃了很久。
饭桌对面，二婶王氏的指甲早已嵌进了掌心。
她盯着谢靖宇夹菜的手，那动作越是慢条斯理，她心头的火就烧得越旺。
这件小畜生，头天还像条狗一样缩在偏院，今天居然就敢坐在主位，当着她这个当家主母的面在饭堂挑挑拣拣，分明是故意恶心自己！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乡试头甲，解元！
大齐律例白纸黑字写着，乡试头名称《解元》，朝廷赐田赐银，身份超然。
这两个字重得像山，压得她所有咒骂都堵在喉咙里。
从今日起，谢靖宇见官可不跪，若有冤屈可直递州府，连县衙那帮也得对他客客气气。
更别提族规——即便举人只是个虚名，但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家族议事，这小畜生有资格在场了！
王氏牙根咬得发酸，却只能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注视着谢靖宇把一筷子翡翠虾仁送进嘴里。
二叔谢宏毅同样坐在对面，的脸色比灶膛里的炭还黑。
他端着茶盏来掩饰心中不安的，茶早凉了，却一口没喝。
当他目光落在谢靖宇脸上时，复杂得就像时打翻的调色盘——有恼怒，有憋屈，有一丝难以置信，还有隐隐的后怕。
他怕的不是谢靖宇天天来这里蹭饭。
怕的是这兔崽子接下来要说的事。
果然，吃饱喝足的谢靖宇，正静静放下碗筷。
他用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手，又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转头看向谢宏毅，
《二叔。》
简单的两个字开口，却让谢宏毅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什么事？》
《既然侄儿中了举，有些事也该清一清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谢靖宇语气平淡，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道，《父亲当年留下的产业，账册好像一只保管在二叔手中。》
该死，总算来了！
按照族规，年满20岁的谢靖宇，已经有资格继承家族产业。
放平时，谢宏毅是一点都不忧虑。
可现在，《谢元老爷》这四个字像极了一块刺眼招牌。
哪怕他谢宏毅当家多年，在官场多有人脉，也不能等闲视之。
好像看出了谢宏毅的窘迫，谢靖宇微微一笑，淡定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叔不用忧虑，侄儿不多要，只想拿回两件意义重大的东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氏呼吸一窒。
谢宏毅则竖起耳朵来听。
谢靖宇全当没看见，淡淡说着自己的要求，《第一个要收回的是城西的‘文墨斋’，即便铺子不大，却是父亲当年专门收藏古籍的地方，也算是留给我的一点念想。》
他自小被父亲寄予厚望，文墨斋是父亲为了培养自己，专门用来搜集《圣学》的场所，也是记忆中，父亲留给自己最宝贵的遗产。
谢宏毅擦了擦汗，声音略显发抖，《紧接着呢？》
谢靖宇话语刚落，饭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了？》谢宏毅盯着谢靖宇那两根手指，满脸错愕，脑子却在飞快转动。
文墨斋……那铺子他知道，专营笔墨古籍，生意清淡，一年到头也就二三百两银子的盈余。
至于清河庄那五十亩地，虽说收成不错，但比起谢家产业但是九牛二毛。
就这些？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想搞清楚谢靖宇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话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不对，这小子肯定在试探我，他不可能只要这些东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在谢宏毅内心天人交战时，王氏先忍不住先起身来，声音尖得刺耳，
《谢靖宇，你这是什么意思？那铺子和庄子这些年都是我们在打理，你说要就要，把你二叔这个当家人看做什么了？》
谢靖宇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
《二婶误会了，我不是在索要，是收回自己理当得的部分。》
他顿了顿，《地契、房契上向来都都是我母亲的名字，这些年二叔二婶代为打理，辛苦费侄儿自然不会少——按市价，我能够给你们二百两纹银补偿。》
《你！》王氏气得胸膛起伏。
二百两纹银，你搁这羞辱谁呢？
《够了。》不等王氏再骂，就被谢宏毅沉声打断。
他深切地看了谢靖宇一眼，忽然心领神会了。
这小子好像并不是很贪心。
或许他要的根本不是钱财财，而是谢家的话语权，和自己的一个态度。
以及为母亲正名的由头。
念及这些，谢宏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紧接着，却涌上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即是庆幸，庆幸谢靖宇没有狮子大开口，也是憋屈，憋屈自己居然被这小辈拿捏。
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
倘若当初对这对母子好些，没有纵容下人克扣欺辱。
要么今日高中解元的是谢靖宇，是否会对自己这个二叔心怀感激？
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猛力掐灭。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
《……能够。》
王氏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却见谢宏毅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地契房契，稍后让管家去账房取。》谢宏毅音色干涩，《补的银钱财就不必了，就当是二叔对你高中的贺礼。》
他毕竟还是要脸的。
自己这件大侄业已今非昔比，最起码明面上不能再让关系恶化了。
谢靖宇也不推辞，起身拱手，《那就多谢二叔了。》
《往后我娘院里的用度，以后不用再劳烦二婶操心，解元的赏赐，加上父亲的遗产，够我们母子过得舒心。》
说完，他回身就走，经过王氏身边时，脚步再次顿住。
《对了二婶。》
谢靖宇侧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我娘喜欢清静，以后没甚么事的话，就不必劳烦周嬷嬷常去偏院‘关照’了。》
王氏脸色唰地白了。
周嬷嬷更是腿一软，差点跪下。
谢靖宇不再看她们，径直出了饭厅。
日暮西沉，斜阳照在容颜上，和煦又温暖。
他深吸一口风，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徐徐吐出。
……
偏院里，烛火温馨。
烛光照在苏姨娘的手上，将两张薄薄的地契映照得清晰可见。
她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地注视着，指尖摩挲着纸上墨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纸上，
《宇儿……你真的替娘把东西要归来了……》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是你爹、你爹当年亲手为我们置办的……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娘，别哭。》谢靖宇蹲下身，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把声音放得很柔，
《这才只是开始，该是我们的一样都不会少。》
苏姨娘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儿子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不知何时已有了棱角。
他似乎早已再不是从前彼遇事就往她身后躲的怯懦孩子。
《我的宇儿，真的长大了。》
苏姨娘又哭又笑，伸手摸着谢靖宇的脸，《娘不是难过，是喜悦。我儿有出息了，我儿真的出息了。你爹若在天有灵，不知该多欣慰……》
谢靖宇任由母亲抚摸着，心头微酸。
他要的，向来就不是所谓的房产地契。
只要母亲能像现在这样，在谢家堂堂正正挺直腰杆，不再终日低着头活在别人的轻贱里，自己也就满足了。
《娘，您收好。》
谢靖宇将地契细细叠好，轻轻放进母亲手中，《文墨斋您若想去看看，我明日陪您去。清河庄的租子，往后直接送到您手上，您想怎么花就如何花。》
以后，不会再有恶仆打扰苏姨娘的清静。
《娘真高兴……》苏姨娘重重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谢靖宇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等她情绪平复，才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烛火下，他将解元赏赐的银票一张张摊开。
千两白银，够普通人家过上几十年富足的日子。
可他眼神里却没有太多欣喜。
这点钱财，在谢家这座百年府邸面前，但是九牛一毛。
《等我参加完会试……完成了父亲的期待，该有的自然会有了。》
谢靖宇喃喃自语，眼睛闪烁着锋芒。
记忆里父亲的模样业已很模糊了，只记得他是个温和儒雅的人，常把自己抱在膝上，教自己认字念诗。
那年父亲病故，谢靖宇才八岁。
还记得他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说，《吾儿日后，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眼界要宽，心胸要广……》
文墨斋也好，清河庄也罢，包括这谢家的一砖一瓦。
他要的向来不是这些。
科举晋身，朝堂立足，守护真正想护的人，这才是他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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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坐在主位，碗筷轻响，吃得从容又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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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又哭又笑，伸手摸着谢靖宇的脸，《娘不是难过，是喜悦。我儿有出息了，我儿真的出息了。你爹若在天有灵，不知该多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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