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疲惫
考场内，烛火幽幽。
谢靖宇握着笔，手指只因长久书写而微微发颤，墨迹却力透纸背。
仿佛他写的不是文章，是一把尖刀刀。
刀锋所指，正是大齐立国百年来盘根错节，最尾大不掉的那颗毒瘤——世家门阀。
《方今之世，弊在何处？不在北疆烽烟，不在南漕损耗，不在仓廪虚耗，甚至不在吏治松弛。》
开篇他就把考题里列举的所有问题都轻轻拨开，像拨开一层迷雾。
《诸弊之源，在于国本动摇！》
甚么是国本？
自然是老百姓。
老百姓的利益为何会受到动摇？
自然是只因田土兼并，赋税不均，让寒门老百姓穷苦度日。
反观那些世家豪强，却轻松坐拥万亩良田。
写到这儿，谢靖宇笔锋一转，直指要害。
自从开国以来，勋贵世袭，藩王们无所事事，除了创造人类，基本啥也不会。
《某个藩王生十好几个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再生儿子。》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但俸禄和开销却从未减少，甚至与日俱增。
这些田从哪儿来？禄米从谁身上取？
老百姓的田越耕越少，藩王和世家勋贵却越来越多，奢靡消耗，逐渐导致朝廷入不敷出。
写到这儿，谢靖宇面前浮现出王骏那张轻浮令人厌恶的脸。
这还只是个小角色。
京都那些豪门贵族，哪个不靠着朝廷供养？
这些人吃着老百姓的肉、喝着老百姓的血，却恃强凌弱，跋扈专横。
谢靖宇的笔变得沉稳起来，一条条对策跃然纸上：
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限制世袭、安置流民……
这一条条策略，并不是谢靖宇自己琢磨出来的。
而是上一世几千年历史的经验和教训。
他念及了雍正朝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想到了汉初的推恩令，想到了王安石改革变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无数前人经验总结，在这一刻跃然纸上。
《学生江州谢靖宇，冒死上言。》
写完最后某个字，谢靖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放下笔，注视着满满十几页的策论。
上面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篇文章一旦递上去，要么石破天惊，要么……人头落地。
没有中间选项。
《管他呢，人活一世，不能总想着自己，倘若皇帝能听得下我的肺腑之言，说明大齐国还有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谢靖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小心地将策论卷起，放入题卷筒，用火漆封好。
如果皇帝弃之如敝履，那就说明大齐国吏治僵化，这件官当不当的，其实无所谓了。
当他把沉甸甸的卷筒交给收卷官吏时，对方掂量了一下分量，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纳闷这考生哪来这么多话要说？
谢靖宇只微微一笑，甚么也没说。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离开了号舍时，谢靖宇腿都是软的。
九天啊，在这比棺材板宽不了多少的地方窝着，吃的是能淡出鸟来的官饭，睡的是咯人的硬板，还得闻着隔壁茅坑飘来的味道写文章。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当他离开考场的时候，巷道里业已挤满了往外走的士子。
大部分都和谢靖宇一样，某个个眼窝深陷，脚步虚浮，活像一群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
有人连考篮都拎不动，走路踉踉跄跄，还有人一出门就瘫坐在地板上，仰头望天，眼泪哗哗地流。
也不知是考砸了，还是纯粹被这九天折磨疯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靖宇随着人流徐徐挪动，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某个念头。
床，一张能足够软和的床，能让自己好好地睡上一觉。
《靖宇！文庭！》
就在他扶着墙离开了来的时候，林栩那破锣嗓子硬是在嘈杂的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谢靖宇循声望去，当时就笑了场。
九天过去，这家伙变得胡子拉碴，眼圈乌黑，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绸衫也皱巴巴，袖口还沾着不少墨迹。
不远处的谢文庭也差不多，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费劲力气往这边挪，一副想要找奶吃的样子。
《你们也考完了？》
谢靖宇赶紧迎上去，扶着谢文庭的胳膊说，《文庭，感觉怎么了？》
《堂兄，我……从没想过会试这么累。》
谢文庭说话都在结巴，林栩同样喘着粗气，说话都带飘，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十年寒窗苦，这最后九天才是最苦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先别说了，找地方入座吧。》谢靖宇架着两人往路边挪。
这一顿操作下来，谢靖宇也累得不行。
会试九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吃喝拉撒睡都在那个露天号舍里，简直连囚犯都不如。
不要说谢文庭从小体弱，就是自己这个在山寨干过苦力的身子也遭不住。
就在三人感叹幸苦时，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肆意的谈笑声。
谢靖宇一愣，回头看见了王骏，在一群同样衣着光鲜的公子哥簇拥下，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
这家伙脸色红润，步履轻快，身上的雪白狐裘一尘不染，发髻纹丝不乱。
瞧这架势，哪像是刚经历九天煎熬的考生？分明是来贡院旅了个游，住了几天客栈！
此时的他眼下正接受好几个纨绔子弟的恭维，
《王兄高才，此次必高中魁首！》
《那是自然，王兄家学渊源，又得……咳咳，名师指点，文章必定花团锦簇，深得考官欣赏。》
《晚上秀春楼，小弟做东，给王兄提前贺喜！》
马屁声此起彼伏，王骏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的吹捧，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容憔悴的寒门士子时，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这些臭穷酸为了写出好的策论，某个个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心血熬干。
反观王骏这帮人，只要把提前背好的文章誊抄一遍，便心安理得交了卷。
九天里倒有八天在睡大觉，人反倒胖了一圈。
谢靖宇握着笔，手指只因长久书写而微微发颤，墨迹却力透纸背。
仿佛他写的不是文章，是一把尖刀刀。
刀锋所指，正是大齐立国百年来盘根错节，最尾大不掉的那颗毒瘤——世家门阀。
《方今之世，弊在何处？不在北疆烽烟，不在南漕损耗，不在仓廪虚耗，甚至不在吏治松弛。》
开篇他就把考题里列举的所有问题都轻轻拨开，像拨开一层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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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老百姓。
老百姓的利益为何会受到动摇？
自然是只因田土兼并，赋税不均，让寒门老百姓穷苦度日。
反观那些世家豪强，却轻松坐拥万亩良田。
写到这儿，谢靖宇笔锋一转，直指要害。
自从开国以来，勋贵世袭，藩王们无所事事，除了创造人类，基本啥也不会。
《某个藩王生十好几个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再生儿子。》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但俸禄和开销却从未减少，甚至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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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田从哪儿来？禄米从谁身上取？
老百姓的田越耕越少，藩王和世家勋贵却越来越多，奢靡消耗，逐渐导致朝廷入不敷出。
写到这儿，谢靖宇面前浮现出王骏那张轻浮令人厌恶的脸。
这还只是个小角色。
京都那些豪门贵族，哪个不靠着朝廷供养？
倘若不解决这个问题，什么固受边疆，什么抵抗天灾人祸，通通都是痴人说梦。
这些人吃着老百姓的肉、喝着老百姓的血，却恃强凌弱，跋扈专横。
谢靖宇的笔变得沉稳起来，一条条对策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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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限制世袭、安置流民……
这一条条策略，并不是谢靖宇自己琢磨出来的。
而是上一世几千年历史的经验和教训。
他念及了雍正朝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想到了汉初的推恩令，想到了王安石改革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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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在纳闷这考生哪来这么多话要说？
谢靖宇只微微一笑，甚么也没说。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离开了号舍时，谢靖宇腿都是软的。
九天啊，在这比棺材板宽不了多少的地方窝着，吃的是能淡出鸟来的官饭，睡的是咯人的硬板，还得闻着隔壁茅坑飘来的味道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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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都和谢靖宇一样，某个个眼窝深陷，脚步虚浮，活像一群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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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扶着墙离开了来的时候，林栩那破锣嗓子硬是在嘈杂的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谢靖宇循声望去，当时就笑了场。
九天过去，这家伙变得胡子拉碴，眼圈乌黑，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绸衫也皱巴巴，袖口还沾着不少墨迹。
不远处的谢文庭也差不多，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费劲力气往这边挪，一副想要找奶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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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庭说话都在结巴，林栩同样喘着粗气，说话都带飘，
《这九天简直不是人过的！夜间冻得直哆嗦，昼间还得闻着隔壁的屎尿味写文章……》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十年寒窗苦，这最后九天才是最苦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先别说了，找地方入座吧。》谢靖宇架着两人往路边挪。
这一顿操作下来，谢靖宇也累得不行。
会试九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吃喝拉撒睡都在那个露天号舍里，简直连囚犯都不如。
不要说谢文庭从小体弱，就是自己这个在山寨干过苦力的身子也遭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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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一愣，回头看见了王骏，在一群同样衣着光鲜的公子哥簇拥下，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
这家伙脸色红润，步履轻快，身上的雪白狐裘一尘不染，发髻纹丝不乱。
瞧这架势，哪像是刚经历九天煎熬的考生？分明是来贡院旅了个游，住了几天客栈！
此时的他眼下正接受好几个纨绔子弟的恭维，
《王兄高才，此次必高中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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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屁声此起彼伏，王骏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的吹捧，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容憔悴的寒门士子时，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这些臭穷酸为了写出好的策论，某个个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心血熬干。
反观王骏这帮人，只要把提前背好的文章誊抄一遍，便心安理得交了卷。
九天里倒有八天在睡大觉，人反倒胖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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