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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洗孤城

剑海鹰扬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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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烈焰先后从几座屋顶窜冒起老高,霎时间蔓延开去,火光烛天。半空中一轮冰盘也似的秋月,此刻也黯然无光。起火之处,乃是一座倚山临湖的城堡,城堡内街道宽阔,家家户户的门前几乎都植有巨大的翠竹。而这偌大的城堡四周,便是以厚密的巨竹形成一道天然壁垒。



大凡在江湖上走动的人,无有不闻《翠华城》之名,也无有不知翠华城主罗希羽乃是当世高手,家资富厚。此城乃是建自罗希羽的父亲罗年之手,罗年二十岁起在江湖中崭露头角,不久创设镖行,千余年后他旗下的镖店已遍布全国,一时无两。这罗年不但武功过人,并且练达人情,长于谋略。又赋性豪爽,喜爱结交天下豪俊,直是当世之孟尝。

他其后选择了这跨越苏、皖三省的,洪泽湖北面之地,盖建这天下知名的《翠华城》。城中数千人口,都是罗年的亲朋部属,到罗年七十余岁殁世时,此城又已扩展不少。城中凡是男口,大都习武,派赴各地镖店任职,是以家家富足安乐。罗希羽继承先人遗绪余烈,多年来并无过失。但他性情轻暴,又不似罗年喜爱结纳天下之士,因此上他的人缘远比不上乃父。

翠华城失火之夜,正属中秋节过后的第二日。这刻城内几座最主要的高楼。火焰冲霄,秋风正紧,很容易就殃及全城。可是这刻只有很少的几十个老弱之人灌救火势,宽阔的街道中却杀声震耳,到处都可见到体。

侵击此城的数百栗悍大汉,一律身穿白色劲装,火光月色之下,但见城内到处都有白色人影奔跃追逐,只要碰上不是穿白色劲装的人,他们便挥刀截杀。罗希羽和另外四个人退到一座院落内,那烛天的火光和杀声依然可见可闻。这五个人全身浴血,都负了伤,但大部份还是敌人溅到身上的鲜血。

罗希羽双目射出凌厉的光芒,低沉道:《秦绍,今晚的大劫大难,正好证明你多日访查的结果正确无讹,幸而你今晨赶回,不然的话,咱们全城战死之后,还不心领神会敌人如何能洞悉本城的几处要害,嘿!嘿!》

他狰狞地冷笑数声,又道:《假如敌人突袭之时,不是先全力攻击此处重地,又举火焚烧,使全城百余名精壮之士顷刻间伤亡了大半的话,他们人数虽多,也未必就能覆灭本城。》

那四人都紧闭嘴唇瞪大双眼,满面遍布肃杀之气的静听城主说话。罗希羽声音猛然变得更为冷酷,道:《你拿老夫此刀,即速到内宅把那丫头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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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中精光闪闪的长刀交给彼名叫秦绍的中年大漠,那四个满面杀气的人,都忍不住身躯一震,显然城主这道命令使他们极为震骇。

秦绍迟疑了一下,才接过罗希羽手中长刀,把自己的佩刀换给他,道:《在下甚望城主再加考虑。》

罗希羽面色一沉,其寒如水,厉声道:《即速前往,不许多言。》秦绍低头应了一声《是》,回身欲行。

罗希羽又道:《事后可拧开刀把,里面有一枚纸卷,展视便知。》秦绍回头躬身应了一声,便迅即奔去。

他穿过七八重院庭屋宇,蓦地在一间上房帘外停步,朗声道:《黛青姑娘,秦绍求见。》

门帘一掀,某个青衣少女冲出来,她虽是满面惊疑之色,但仍然极为美貌动人。她道:《啊!是秦叔叔,外面到底发生甚么事?》

秦绍佯装遥望半空的火光,避开她的视线,道:《是七杀杖严无畏率领数省黑道高手侵袭本城,今晚他若是得手,便跃登天下黑道盟主之位,同时全国镖行也得向他称臣进贡。因此,他今晚的举事,实是他平生第一要紧关头,若然成功,从此名利兼得,权倾天下。》 ‌‌​​​​​​

彼名叫黛青的美貌少女很注意的听着,但却没有其他可疑的表情,待得秦绍话声一歇,她便急急追问道:《我伯父想必已跟这七杀杖严无畏交过手,只不知他们谁强谁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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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绍这时目光落在她面上,但见满面流露十分关切的神情,忍不住心头一震,忖道:《我亲眼瞧着她长大成人的,即便她脾气倔强,凡事任性大胆,但这等叛逆通敌之事,决计做不出来。》

他定一定神,设法从她神情中细细查看端倪,当下道:《城主跟严无畏激斗了四十余招,彼此功力悉敌,各擅胜场,可是本城一片纷乱,敌人横行屠杀,城主其后大受影响,总算负伤落败。》

黛青惊得哎一声,道:《我伯父伤得可重?他在彼处?我要去瞧瞧他……》

但她忽然沉吟忖想,过了片刻,才道:《我还是别去瞧他的好,他有廷玉在旁边也就够了,我一向惹他讨厌,去了的话或者反而使他不欢。》说时,眉宇间透出之色。

秦绍瞧瞧她,又瞧瞧手中的刀,心头甚是痛苦,他乃是翠华城主罗希羽的得力心腹,多年以来随侍左右,出入内宅,是以,当黛青尚是孩提之时,便常常跟她戏耍携抱。其后黛青渐长,因性情倔强大胆,所以它的伯父不大喜欢她,只因胞弟夫妇皆已物故,所以仍然留养家中。而秦绍见她渐渐长大,每当出门回来,总记得替她买一点礼物,因此,黛青跟他最是亲近。
但是命运却如此的残酷,城主偏偏命他下手杀死这件美貌少女。他心中长叹一声,想道:《黛青呀!黛青,你只可怪自己命苦,闯下了杀身之祸,我这个叔叔今晚也救不得。》他手中的长刀闪耀出眩目的寒芒,但须轻轻一挥,那光采照人的青春便即消逝,一条生命从此化作尘土。


黛青猛然发现他手中之刀乃是伯父随身兵又,讶道:《叔叔你怎换了伯父的宝刀?》

秦绍咬咬牙,从囊中取出紫金双凤钗,道:《这钗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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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青伸手接过,讶道:《是呀!去年托你在金陵买的,叔叔竟忘了不成?》

秦绍淡淡的道:《我正是认得此钗,才会再买归来,我是昨日在淮阴市肆上发现的,这对贵重之物,怎会不小心弄丢的?》

她楞一下,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怎生丢失的。》

秦绍心中暗道:《我却知道如何丢失的,邂逅七杀杖严无畏的门徒彭典,一见锺情,此钗便是送他之物。但可恨的是那彭典根木不把放在心上,他在金陵冶游之时,随手把此钗送给某个相好妓女,两个月前一个镖头发现此钗,认得曾经戴过,便高价购回,交给城主。我经过两个多月来的访查,得悉彭典曾经在本城附近逗留数月之久,又曾在江湖上与相识,此后时时约晤……》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些事情在他心中一掠而过,突然间心领神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城主必须杀死黛青之故,便因恐怕黛青落在敌人手中,收为妾滕,这一来翠华城虽在冰消瓦解之后,仍然在江湖上留下莫大的耻辱。 ‌‌​​​​​​

他当即下了决心,冷冷道:《黛青,咱们翠华城已被攻破,无力抗拒,是以城主命我前来把杀死。》

黛青大吃一惊,摇头道:《不,秦叔叔,我不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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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绍已横下心肠,面寒如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身为罗家之人,自应玉石俱焚,同罹浩劫!》他举起长刀,刀上的冷光寒气,侵逼着黛青的肌肤。

她深知秦绍的武功,比她高强十倍,决计无法抗拒或是逃走,因此只能哀声苦叫道:《秦叔叔呀!可怜可怜我只有十九岁,还未领略过人生的滋味,教我怎生甘心受死?》

秦绍咬咬牙,低沉道:《恕我救不得!》

话声中一刀劈落,微向一声,但见血光飞溅,黛青向后便倒。这美貌少女左臂已齐肘断去,鲜血溅涌出来,把青色的衣裳染成一片鲜红。那是当秦绍刀势劈落之时,她本能的举臂去格,立时砍断了一节。但其时秦绍心中一软,煞住了刀势,于是她未曾送命,这刻只不过昏死过去。

秦绍心想道:《罢了!罢了!我平生末做过一件违背城主命令之事,今晚却要恕罪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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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旋开刀柄,取出一枚纸卷,只见纸上写着:《从秘道出城,疾赴千药岛,善为照顾廷玉,必报此仇!》纸上墨迹适才乾透,一望而知乃是取刀应敌之时仓卒写成。

他迅即蹲低,出指如风,点住与她断臂有关的穴道,止住流血,又取出一瓶刀圭灵药,洒了不少在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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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少年长得跟他很相肖,方面大耳,长眉带煞,举止甚是沉稳老练。

罗希羽怨声道:《你是我们罗家独子,这承先继后之责,何等重大,岂能效愚孝之行,跟为父出去拚命?快走,再过瞬间,那火势就将封住地道入口了。》他此处所说的地道,又是另外一条。

秦绍犹疑一下,这才放弃了复出杀敌之心,一把抱起黛青,迅快奔入秘密地道之内。他将黛青放置地板上,留下一点银子,便自去了。当秦绍还在跟黛青说话之时,外面的罗希羽正严厉的训叱其中一个壮健的少年人。
罗廷玉既不肯答应独自逃生,又不敢反驳,满面俱是痛苦之容。罗希羽本是十分气恼,但突然间悲怆填膺,寻思:好傻的孩子,你舍不得抛弃为父,为父难道就舍得离开你不成?


他仰天长叹一声,道:《孩子快走吧,为父英雄一世,岂能含羞忍辱的苟延残喘,望你三年之后,卷土而来,重建翠华城,击溃强敌,伸张人间正义,重振罗家威名……》话声未歇,突然出指一戳,罗廷玉登时软身如泥,也不能言语。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他的神智仍然清醒,罗希羽向他道:《今晨为父接到秦绍报告之后,忽然心动,预先作了不少安排。你此去须得谨慎才是,万万不可遗下线索,以致咱们那唯一的基地千药鸟,再被敌人毁去。》

他挥挥手,另外的两个中年大汉一齐躬身行礼辞别,他们虽是出生入死惯了的豪勇之士,但这刻也不禁热泪盈眸。他们迅即把罗廷玉带走,罗希羽怔了片刻,突然一振手中长刀,发出嗡的一声劲响,仰天长啸一声,迅快奔出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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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问他已落在街上,但见白衣劲装大汉往来奔走搜索,瞧来全城能够执刀抵抗之人都已丧身。他怨恨迸涌,大喝一声,疾扑上去,见人就杀。只见他刀势凌厉无匹,内力又极为深厚,往往一刀劈去,敌人连人带剑都被劈为两截。

眨眼之间,已连杀了七八个敌人,此时那些白衣大汉都聚集起来,三五成群的联手抵抗这位当代高手。这些白衣大汉,俱是黑道中精选之士,又经过了一番秘密训练,个个身手高强悍猛。

可是罗希羽已存下拚命之心,又没有后顾之忧,此时威勇难当,转眼之间又被他劈了五名敌人。突然间一根粗大的钢杖挟着劲厉风声扫到,罗希羽挥刀一格,当的大响一声,钢杖被长刀震弹开两尺。

罗希羽面含杀机,转眼一望,但见那持杖之人是个白衣少年,长得极为俊美。却微露轻佻之态。罗希羽怒恨之中升起一股狂喜,但表面上丝毫不露诸形色,淡淡道:《好强的臂力,报上名来。》

那白衣少年傲然笑着道:《少爷乃七杀门弟子彭典便是,今晚正要斗一斗翠华城罗家血战刀法,嘿!嘿!可惜我尚有要事,不暇久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罗希羽心想: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老夫今日如若不把你这小子立毁刀下,就枉我在武林中称雄数十年了。当下提刀迫去,面罩严霜,双目像鹰隼一般紧紧盯住对方。

还未出手,先有一股气势,迫涌过去,若是普通之人,那怕不胆战股栗,弃械而逃。彭典却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目光亦睁得滚圆,跟罗希羽对瞪,两人霎时间已迫到极近,彭典大喝一声,挥杖猛扫。钢杖上带起的劲烈风鸣,亦足以使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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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希羽健腕一抖,长刀闪电劈出,竟然施展出硬架手法,用长刀去碰敌人的钢杖。《当》的一声大响,震耳欲聋。

罗希羽不由得皱一皱眉头,忖道:《我敢情是用惯了那柄宝刀,所以少用了三分力道,竟不曾立毙这小子于刀下。》

但见彭典的钢杖倒退两尺,而罗希羽就在这一刹那的空隙挥刀劈入,长刀有如奔雷掣电一般迅急,快得没有人能瞧清楚。彭典闷哼一声,钢杖撤手掉在尘埃,胸前斜斜一道血痕,敢情已挨了一刀。他身躯摇摇,欲仆末仆,这时四下有十余名白衣壮汉都像是呆住了,鸦雀无声地瞧看彭典的结局。但见彭典胸前白衣霎时已变成一片鲜血,可是身形终于稳住,没有倒下。

普通的长刀份量虽是与他惯用宝刀相同,但锋快的程度大有差别,是以他不使用宝刀之时,其间便有二成力道之差。 ‌‌​​​​​​

彭典深深吸一口气,厉声道:《罗家血战刀法果不其然名不虚传,我输得不冤。但我只要有口气在,总有一日洗雪此恨|》话才说完,便已喷出一大口鲜血。

原来他不但外伤甚重,连腑脏也被对方内力所侵,伤势不轻。他犹自恨恨地长叹一声,突然间向后便倒,咕咚一声摔在尘埃。一名白衣大汉跃到他旁边,迅即把他抱走。

罗希羽虽是不知他是死是活,但这刻无论如何亦不能出手截击。他顿时把满腔怨气倾向四下的白衣大汉身上,挥刀迅击,展眼间便劈翻了四人之多。

但这些白衣壮汉们无一不是黑道健者,又经过七杀杖严无畏的严格训练,虽然没有某个在罗希羽刀下走得上三招的,但却不曾溃退,反而越杀越多,弹指间已增到二十余人,重重叠叠地包围住罗希羽。罗希羽还有甚么好顾忌的,刀出如风,快逾掣电,每一刀过处,总有一个敌人惨叫倒下,任何人只要踏到四周五尺之内,定必溅血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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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功夫,他又连杀了十二人之多,满地骸狼籍,到处都是一滩滩的鲜血。这等惨烈拚斗方兴未艾,白衣大汉的人数,有增无减,使人泛起了杀之不尽的感觉。
罗希羽双眼已露红筋,咬牙砍劈,他到底是当代一流高手,一直刀无虚发,精芒扫处,定有一人丧命跌倒。饶他如何忿恨填膺,但这样子杀人法也使得他有点心软手倦。不过形势可迫得他不杀也不成,除非是这些敌人们自动放松包围圈,不冲入五尺之内。


要知高手临场搏斗,许多地方根本不必用眼睛去瞧,此时他经过高度训练的感觉中,决不许任何敌人冲到身边,如若不立时杀掉,其结局便有如陷身蚁阵之中一般,纵是勇猛盖世,也无法施展手脚。因此他虽是不想如此屠杀下去,可是只要踏入警戒圈中,他却是不得不出手旋即劈死。不多时,又有七八个人跌翻,那层层包围圈跟着罗希羽的脚步移动,忽而东移,忽而西走。假如罗希羽向来都不动的话,定必被那许多体围住,绊手碍脚的施展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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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惨烈的浴血鉴战似乎永难休止,罗希羽已顾不得留存实力对付那七杀杖严无畏,只能尽力应付面前的危局。这时前前后后死在他白刃之下的敌人,少说也有四十名以上,这些死者不管是伤在何处,俱是一刀致命,决没有第二刀,可见得这罗希羽功力之高,以及刀法之辣,实是当世无双。

要知道《杀人》这两字可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一刀在手就能够办得到的,而是必须内外兼修,手、眼、步都配合到好处,力贯刀梢,这才能得一刀划过,便要了敌人的性命。这中间又一定要久经训练,深知这一刀划去,应该偏高或是偏低才中要害、方能够一刀了帐。的的确确是说来容易行起来却难,而身在重围之中,杀声四起,更须是胆色过人的高手,才能保持冷静。

罗希羽虽是当代高手名家,但若不是胸中的一股仇恨支持他的斗志,连杀了这许多人之后,定必锐气全消,身心皆疲。事实上他的斗志已大为减弱,恨不得旋即冲出重围,落荒而逃。

这便是《正邪》之间的区别了,罗希羽因是正派之人,是以深感滥施杀戳乃是不对事,即便血仇如海,仍有不忍之心,这才会斗志减弱,换了邪派高手,其说是指上这英等血海深仇,即是为了微不足道之事,这刻也不致于皱眉,自然更不会感到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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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希羽心知敌人方面业已气沮胆寒,换言之,双方比斗气势胆力的一仗,是罗希羽打赢了。但罗希羽却晓得自己几乎熬不住而败阵,他极力提聚功力,振奋起全身精力,准备再打一场更激烈的仗。双方僵持不动,好像都斗得疲乏不堪,各自喘息一会才继续动手一般。

猛然间双方的动作都停止了,罗希羽像石像一般屹立包围之中,浑身皆是敌人溅上身的鲜血。四周的白衣壮汉个个瞪目如铃,却都不敢迈步进迫。

罗希羽一则已豁出去性命,二则深知决计没有调元运息,以迄恢复原状的机会。当下只略一调息提聚精力,便振吭喝道:《严无畏何在?可是不敢现身决一死战?》 ‌‌​​​​​​

音色远远传出去,全城皆闻。许多已倒在血泊中的卫城健儿听到城主的声音,都奋然跃起,继续迎战。这正是振臂一呼,创病皆起,场面之悲惨壮烈,古今罕见!罗希羽气势越雄,四周的敌人更不敢进犯。

忽听数丈外传出一阵冷森森的哄笑,哄笑来路那一面的白衣大汉顿时裂开一条通路,通路外站着某个青袍老者,须发如银,鼻钩如鹰,双目深陷,形成一张冷酷无比的面庞,他手中扶看一根高达胸膛的漆黑钢杖,杖上有七个疙瘩,这便是举世闻名色变的《七杀杖》了。

严无畏也冷冷道:《你翠华城死的人何止两百之众,兄弟纵然牺牲三五十条人命,也划算得很。瞧你如此拚命的打法,想是已存下殉城之心,兄弟今晚定必教你称心如意。》

罗希羽面寒如水,眼中闪耀着仇恨的光芒,冷冷道:《严无畏,你枉为黑道枭雄,又是称霸多年的人物,今晚却驱使手下多人送死,以消耗本人气力,这等行径心术,即使侥幸当上天下黑道总瓢把子之位,亦不能使天下英雄心服。》

罗希羽怒哼一盘,道:《话少说,罗某定要再见识见识七杀杖的威力,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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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杖严无畏举步迫近,两厢的手下退得更开,这时四面八方仍然有杀和惨叫之声,但是罗希羽这刻已通通付诸不闻不问,全身的注意都集中在面前的强敌上,寻思只要能拚掉此人,则今晚死亦无憾了!

两条人影在火光照耀之下屹立如山,都是年逾六旬的老者,身材一般高大挺直。一个是白道中声名最盛的翠华城主罗希羽,江湖上任何角落中,只要提起翠华城罗家,无人不知。

另某个也是名满天下,能夜止儿啼的七杀杖严无畏,平生行踪隐秘无比,多少年来已隐隐然是南七九六一十三省绿林黑道的领袖。

这正邪两雄终于拚上了,此是千百年来江湖中必然的现象,黑白两道到了某一阶段,总有一天,一方把另一方吃掉,成为独霸天下的局面。但不论是那一方得胜,独霸局面总不会维持太久,盈虚消长,原是大自然不可更变的法则。

罗希羽虽是早先已略略负伤,其后受到一连串精神上打击,又经过一番浴血恶斗,一口气杀了四十名以上的黑道好手。但这刻他横刀作势,勇态依然,锋芒四射,大有横扫三军之慨。

这两位当代顶尖的人物相峙不动,气氛特别紧张,气势也特别凌厉。任何人都感到假如这刻插身在他们当中,定必被他们的凌厉气势活活挤压死。

七杀杖严无畏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寻思我单单为了毁灭翠华城这一件事,就筹备了二十年之久,看来这二十年苦心并没有白费,因为这罗希羽的确值得下二十年苦功心血上对付的人,他当真是当世之间强顽难破的敌手,念头方自掠过心头,猛然间有人喝道:《杀鸡焉用牛刀,总瓢把子且作壁上观如何?》口音重浊而响亮,震得四下之人耳鼓隐隐生疼,人随声现,一个身材圆胖的苍髯老者踏入圈中,一对跨虎篮分持手中,篮上的刃牙闪耀出耀眼的寒芒。
罗希羽霜眉一挑,迅急地扫瞥来人一眼,却不言语,冷硬如故,生似是这人的出现他通通不放在心上,但是紧接着又有两个劲装老者踏入圈中,他们举手投足之际,都潜具名家气象,全然不同。


罗希羽掠瞥一眼,这回不由得心头一震,双眉尽轩。寻思那七杀杖严无畏果然有过人之处,怎的这等黑道中割据一方的高手魔星,竟被他罗致了三个之多?

原来第某个出现的是索阳,外号追魂太岁,乃是雄霸冀鲁数千里的《玉武帮》帮主。第二个面黄睛突的老者姓柴名骏声,乃是盘踞甘的白冥教教主,势力所及之地亦数千里之广。 ‌‌​​​​​​

第三个老者身量较为瘦削,可是两鬓太阳穴高鼓,双眼神光特别充足,左手提钩,右手提剑,气派非凡。此人姓何名旭,二十余年前崛起于中原,自组一个帮派称为《武胜堂》,势力遍布川黔两者。这三人无不是成名二十年以上的高手魔星,只要曾经涉足江湖之人,无不听闻过他们的威名。

多年以来,等之人想见他们一面也不可得,如今却已都投入七杀杖严无畏麾下,这就不由得罗希羽不惊心动魄,念及翠华城这某个天下白道的重镇如若被毁,武林各家派都将因此心寒胆裂,谁也不敢挺身出来与严无畏正面为敌,这一来严无畏便真真正正当上天下黑道总瓢把子了。黑道势力亦将因此而大盛,全国镖行只好低头忍气任他们宰割,天下武林各家派亦只好任得他们横行欺凌了。

在这极为焦虑的关头,罗希羽忽然泛起后悔之感。他直到如今,方始深知自己过去几十年,不大理会江湖俗务的作法,实是大错特错。假如他不是自负自傲,不爱与别人来往的话,天下武林各门派都将如上一代那样,以《翠华城》当作中心,劲力何等强大,严无畏纵然能罗致这等一流高手于麾下,亦未必敢轻举妄动。

况且事实上,倘若翠华城一直与武林江湖密切联合的话,严无畏的阴谋也许早就侦破,从而预先防,或是先发制人。总而言之,他罗希羽错在自恃过甚,逐渐孤立于武林各门派之外,方今惨罹这等浩劫大难。只顷刻工夫,四下的杀声渐渐消失,只有处处冲霄火焰,发出刺耳惊心的焚烧之声。

罗希羽深切地吸一口真气,冷冷道:《通通一齐上来吧,本城主今晚定要叫你们一罗家血战刀法的滋味。》

严无畏以及索阳等人尚未回答,另有某个含气敛劲的口音接着说:《兄弟幸而赶早一步,还能够参加盛会,血战刀法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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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随声现,某个面貌凶悍的劲装老者奔到,他手提一对铁间,份且甚沉,从这对铁间上一望而知,来人正是雄踞豫鄂的竹山寨首领黑瘟神阎充。

罗希羽豪情勃涌,仰天长笑道:《还有些甚么魑魅魍魅,都趁早滚出来!》

某个清越的口音应道:《罗城主何须口舌伤人,愚夫妇少不了要领教一趟的。》

但见两人连袂跨入圈中,却是一对中年夫妇,各自提看一柄长剑,均是劲装疾服。男的长得斯文韶秀,女的风韵犹存,颇有姿。他们最显著的特征是头发雪白,但面貌的轮廓和肤色瞧来只是中年之人。

罗希羽大感震惊,但是斗志依然旺盛如故。他震惊之故,是因为这一对最后出现的白发中年夫妇来头甚大,二十余年以来一直在苏、皖、浙、赣等各地秘密活动,创设《双修教》,乃是介乎黑道与邪教之间的秘密帮会。

这一对夫妇,世称詹先生詹夫人而不知其名,但只要这么一叫,没有人不清楚便是双修教主。据说他们的武功路数另辟蹊径,对外宣称是合籍双修,其实乃是参用道家南宗一部份铸剑基炉鼎采药的秘法,修习内功而别具威力。换句话说,此数乃是以采补之法驻容颜修内功,但手段与目的全然与道家中这一派不同,是以纵然是见闻有限之人,亦能感觉出他们好像有点邪气。

那七杀杖严无畏察言鉴色,心知自己麾下这五大帮派的首领,出现得正合时机,竟在不知不觉之中迫住对方有增无减的气势。须得如此自己方较易取胜,当下阴森森一笑,道:《翠华城领袖宇内武林几达百载,罗家血战刀法亦是货真价实的武林绝学,今晚之会,只是本人与罗兄之事,诸位且在一面观战。》

罗希羽冷冷一哂,道:《严无畏你竟然故示大方,不让他们出手,只怕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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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无畏双目光芒暴射,厉声道:《罗希羽你小心听着,本人乃是认定你是当世唯一敌手,这才决意亲手剪除。若然你只是盗名欺世之士,本人何须亲自出战?》 ‌‌​​​​​​

这几句话,通通表露出他豪雄好胜的性格,这方是天下黑道第一人的雄风气慨。罗希羽虽是他的敌人,却也不由得又佩服,又感激。佩服的是他慧眼独具,一点也不敢轻觑自己而又豪气盖世。感激的是碰上这等知音之人,不但当众赞扬,并且还给予他公平拚斗的机会。

他话声微顿,面色转寒,又道:《但日下多言无益,便请出手赐教。》

他肃然抱刀道:《严兄好说了,不瞒你说,今晚之事,虽是仇深似海,但撇开这一点,兄弟倒是恨不得与严兄酒订交,许为知己。》

严无畏还了一礼,道:《好,请罗兄不吝指点。》
他举杖微挥,那六个一流高手都退开一面。这时圈中只下他们两人,又对峙了一会,罗希羽气势已足,沉声一喝,挥刀疾劈。


这一刀看上去没有出奇之处,可是旁观之人无不感到刀势凌厉无匹,任谁身当其锋,决不敢动硬架之念。由此可知罗希羽的《血战刀法》实在有惊世骇俗的奥妙,并非徒以招数见长。严无畏一杖扫出,当地一响,竟被刀震退半步。四周旁观的人都忍不住为之失色,即使是詹氏夫妇及索、柴、何、阎等六位一等一的黑道高手,亦大为动容凛骇。

他们无不暗暗测度自己的功力,能不能接得住罗希羽凌厉的一刀,而结论都是接不住。要知他们并非功力不够深,却是观察出罗希羽方才这一刀杀气太强,如若是次一等的武师碰上这一刀,根本不必等到刀锋及体,就得心胆尽裂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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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于是功力一点也不逊于罗希羽的《七杀杖》严无畏,使的又是沉重兵器,也被罗希羽锋锐摧坚的气势冲退了半步。若是换了他麾下这六位高手,恐怕更有伤败之虞。

罗希羽一刀得手,更不迟疑,唰唰唰一连三刀接续劈出,但见寒芒电掣,刀光打闪,笼罩住两丈方圆的地面,威势十足。他单是使了这几刀,已经使得四下的黑道好手人人心寒胆落,便连詹先生夫妇等六名大将,也潜生怯意,对这一路武林中负有威名的血战刀法大为震恐。但听《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原来严无畏招招硬封硬架,仗着特强的内功外力,抵消敌人的凌厉气势。

他的确不愧是当今之世黑道第一高手,虽是在这等惊涛骇浪般的形势之下,依然冷静如故,心志丝毫不被敌人威猛气势所动。但是他还是略略失去一点机先,是以,此后罗希羽向来都主攻,严无畏只能以守代攻,须得极力固守捱下去等候反击的机会。因此罗希羽威风凛凛地抢攻不休,一时刀光四射,精芒耀目,人人都不禁为之惊心动魄。反观严无畏的七杀杖全然施展不开,紧紧固守着一个极狭小的地盘,毫无办法的被刀光从四面八方进击。

他们的兵刃每一相触,总是发出极为响亮震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更增添这一场激战的风云险恶之势。看看已鏖战了一百招以上,局势依然未有改变,七杀杖严无畏如此狠辣高明的脚色,居然还找不到一点空隙足以反击,不但如此,更可怕的是罗希羽似是潜力无穷,如此猛烈的攻势仍然能够无限期地继续维持下去,这一来,在严无畏的心志上便受到难以抗拒的压力了。

四周的人,都被罗希羽开始之时那几刀的威势镇住,竟没有一个人敢动念上前助战的。眼看严无畏渐呈不支之象,这位横行天下多年的黑道领袖,大有被毁当场的危险,正当此时,两条人影先后跃入圈中。这两人一个是匹旬上下的劲装大汉,另一个则是黑巾面之人,那中年大汉手中提看一根钢拐,长度与形状都和严无畏的七杀杖相似,面人则手提长剑,背脊微驼。

他们瞧见这一场激斗的形势,竟然对七杀杖严无畏大为不利,都为之大大震动。那蒙面人急急向中年大汉说:《你上前帮助令师之时,须得先找一面盾牌。》

罗希羽是何等人物,这两人的出现他不但瞧见,连这几句话也听到了,只气得他几乎要昏倒地板上。原来他从这人口音中,已听出他正是十余年以来,在翠华城地位极高,寄以心腹的重要人物,性桑名君山,本是使一对铜,功力极是深厚。此人足智多谋,因此罗希羽远在十五年前,把他从镖局中一名镖师的地位加以提拔,先当某个镖局的总镖师,继而当起管辖两省的镖局的要员。现在已长住翠华城,总管翠华城分布全国一百余家镖局,权势既重,收入亦极丰富。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桑君山为何要背叛他,使翠华城遭遇到这等浩劫?难道说七杀杖严无畏能够使他得到更大的利益?罗希羽还念及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他已命令百余精悍部属撤到千药岛,还有四个本城的得力大将,拥着儿子罗廷玉也退到千药岛去,以图日后卷土重来,重建翠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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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千药岛本是罗家最初发源的基地,其后才建立翠华城,而这件秘密基地的存在,天下无人得知。只有本城的有限好几个重要人物才知道,而那桑君山正是知道者之一,这才是最可怕之事。他当初以为只要杀死了通敌的侄女罗黛青,再命晓得此秘的好几个心腹大将都撤退到千药岛去,便能够保住秘密,万无一失。

但如今才清楚大错特错,敢情侄女实在不是通敌之人,而她却已遭自己下令杀死。罗廷玉虽然是已从秘道撤走,但说不定已遭桑君山率同敌方高手截劫,通通杀死。

不过敌方的一流高手尽在此地,只有他和严无畏的大弟子雷世雄后来出现,或者还没有劫杀罗廷玉。这是因为警讯一起之时,桑君山已不知去向,其后他命罗廷玉撤走之举,桑君山并不在场。

总之,这刻尚有万一的机会,假如他还能杀死桑君山,则千药岛之秘密方可以保存。退一步说,即使罗廷玉已被他们杀害,则这桑君山便无疑是罪首祸魁,更非杀死他以报仇恨不可。

罗希羽眼下正转念之际,那雷世雄一抖钢杖,但见杖身前半截大约三尺长度掉在地板上,露出一口锋利的剑刃,原来他这根钢杖之内套着剑刃,能够当杖用,亦可当剑使。但是他这柄剑与常见之剑不一样,因为剑枘极长,足足有两尺,那本来就是钢杖,所以他必要时能够倒转扫击,或者用来封架敌刀。总之,他这一口兵刃已变成一种奇形兵器,手法路数自与普通的长剑全然不同。

雷世雄左手捡起三尺长的钢杖,向蒙着面的桑君山道:《这便是一面绝好的盾牌了。》

说罢,举步扑近战圈,要知他和桑君山来迟一步,都不曾被罗希羽的血战刀法镇住心神,是以斗志犹在,胆敢插手助战。他方自扑进战圈,忽然满场刀光皆敛,那罗希羽身随刀走,化作一道长虹,直向两丈外的桑君山射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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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去势凌厉无匹,决不容桑君山逃得掉。果然桑君山眼见对方刀势笼罩的围甚广,已不能闪避,一咬牙运剑封架,瞬息间已连劈第三剑之多。刀光过处,《呛》的一响,桑君山整个人跌倒地板上,滑出半丈方始停下,可见罗希羽这一刀的力道何等劲厉?此时桑君山手中之剑也被长刀斩断,分为两截,都抛在地板上。

罗希羽仰天长啸一声,威风凛凛,啸声中严无畏、雷世雄师徒两人已落在他身侧,却不曾立刻动手。

罗希羽暴喝道:《桑君山,原来你是黑心剑手的门下,虽说剑手死于老夫刀下,与你有杀师之仇,但你这等心机手段,仍然太卑鄙可恨了|》桑君山头容颜上的黑市已落在地板上,只见他长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大约只有四十余岁,他仰卧地上,勉力抬起头来,但才一张口,已喷鲜血。严无畏一手一挥,便有人过去为桑君山推经脉以及他服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严无畏这时才对罗希羽道:《罗兄虽然怒不可遏,但须知桑君山乃是奉兄弟之命到贵城卧底,十五载以来,他主持翠华城辖下的镖局,如若不是兄弟暗中帮忙,焉能如此顺利赚钱?罗兄只可怪到兄弟头上,不必过责于他。》

罗希羽心中长叹一声,暗想严无畏没有当众嘲笑我的愚蠢已经很客气了,不错,这只能怪严无畏以及自己的粗率无能,向来都不曾发觉桑君山的真正面目。现下桑君山虽受重伤,却不一定会死,但已失去杀他灭口的机会了。刚才的一击未能置他死命,乃是因为他使出黑心剑法的救命绝招,以致大出罗希羽意料之外。

罗希羽的目光落在尘埃中的两截断剑上,心中复又暗暗长叹,忖道:《我平生罕得有全力出手而不能毙敌之事,但今晚先是彭典、后是桑君山,却未能一刀杀却,当真是平生之憾。》 ‌‌​​​​​​

他自然晓得这又是只因手中用的乃是普通的长刀之故,假如使用的是随身数十载的家传宝刀,决不会有这等现象。他的目光转到严无畏身侧的劲装大汉面上,冷冷道:《这一位就是严兄门下高手雷世雄兄么?久闻盛名,今晚一见果不其然不同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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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世雄只抱抱拳,并不开口,严无畏道:《今宵之战不比寻常,兄弟甚愿得以与罗兄决一生死,其他的人都不许出手,罗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人人都感讶异,连罗希羽亦莫不如是,只因他分明有过不利的局面,并且日下他势力强大,实在无须硬拚,何以反而说出不许旁人插手而决一生死之言?

罗希羽颔首道:《严兄的气慨,不是凡俗之士所能梦想,兄弟深感佩服,而且极乐意奉陪。》

严无畏七杀杖一顿地面,尘沙四溅,但听他厉声道:《老夫已与罗城主约定决一生死,不许任何人插手,你们都听见了没有?》

四周数十人齐齐应道:《听见了!》音色响亮强劲,威势慑人。

严无畏举杖摆出门户,道:《罗兄请!》

罗希羽也抱刀道:《严兄请!》

话方出口,突然恍悟对方《决一死战》,竟是一个迫使自己不能作突围逃亡的打算的圈套,试想以罗希羽的声名,既然已订明拚出生死,焉能突围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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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开始迈步盘旋,窥伺敌手的空隙,这两位当代高手的武功路子,都是擅长硬功的,故此转瞬间各攻了两招,刀杖相触,发出震耳巨响。

要知以罗希羽的绝世功力,即便在严无畏率众围攻之下,只要真想逃生,仍然大有这等可能。假使他忍辱逃走的话,严无畏今后的日子将是寝食不安,任何事也不能做,一定要用上全力追查他行踪下落。这后患严无畏自然不肯留下,于是非想法子套住他不可。

严无畏发觉对方果然如自己所料,锋锐之气已减弱得多。换言之,他的气势已不能帮助长刀的功力,心中暗暗窃喜,但自然他还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仍然以全力与敌周旋。

火炬照耀之下,只见战圈中的两人面色寒冷之极,他们每某个动作都是整体的,不可分割的。例如罗希羽刀势向前推出时,一望而知他是以整个身体推出这一刀,并不仅仅是手臂的移动,这正如著名的歌唱家不论演唱任何歌曲,总是贯注所有的感情,以整个心窍来唱一般。

场面一时火爆眩目,杖来刀去,响声不绝。一时又静寂无声,互相对峙,不论是何种情景,都使得整个气氛极为肃杀沉重,压得每一个旁观者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如此持续了一会,双方节奏渐紧,刀杖越出越快,宛如繁弦急鼓,排空而至。不多时,刀杖使到急处,里住两条人影兔起鹘落的闪动,已很难分辨得出真面目了。 ‌‌​​​​​​

这一场激烈无比的近身搏斗,俱是以快攻快,双方都施展出全身功夫,谁也不能稍缓一下。因此斗到后来变成见招破招,此时随手反击,无不凶险凌厉之极,只瞧得四周之人呼吸急促,有一部份人甚且响亮的喘息起来。

看看斗了二百招以上,两人刀杖齐出,当的大响一声,各自震退一步,整个节奏顿时缓下来,可是形势显然比早先还加倍的凶险,随时随地都将出现血溅横的景象。罗希羽心中有数,晓得自己鏖战多场,消耗了不少气力,而细察之下,对方内力有增无减,功力之强竟出人意料之外,可见得他在最初放对失利之时,不曾出全力,因而又可知他设下圈套定要拚出生死之故,敢懵他自知胜望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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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生还是生平头一回碰上如此武功高强的对手,亦是首度遇见如此深沉多智之人,能够说从尚未大举进犯翠华城以前,他就已步步落败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严无畏的心中,却不以为自己已稳握胜算,只因敌手武功之高强,气脉之悠长亦出乎他意料之外,因此到了这时,他反而变得没有把握,不知道会在那一招一式之中被对方一刀斩下自己的头颅,但是,日下已成骑虎之势,欲罢不能,他自己选择了这件《背水为阵》的途径,已是无法后退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们几乎每一招拚斗内力,其中又加上机智应变,四下之人均觉眼花缭乱,全然捉摸不出他们每一招一式的奥妙变化,那六位名震武林的黑道高手,至此不能不五体投地的佩服这两人的武功,许为当世别无抗手的大匠。

猛然间众人都发觉曙色已露,这才知道严、罗二人这一战竟费了一夜时间,蓦的《砰》的一声,人影倏分,罗希羽横刀挺立,稳如山岳,严无畏在六尺之外,身体摇摇摆摆,却不见有刀伤血迹,他用七杀杖向地面一顿,这才支持住不曾跌倒。

四周人数虽多,却鸦雀无声,过了瞬间,晨鸡啼声随风传来,天色渐明。

雷世雄劲厉的语声打破了岑寂,他道:《师父,你认为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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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杖严无畏深深吸一口气,道:《我还好,下令退出此城。》他的声音威严如故,却颇觉虚弱。

雷世雄不敢多言,发出号令,四下的白衣人迅速散去,而七杀杖严无畏也在雷世雄、詹先生夫妇等众人簇拥之下迅即走了。这一干人霎时走得不见踪影,紧接着纷沓的蹄声和四周犬吠之声次第而生,直到这时,罗希羽才长叹一声,砰地跌倒地上。

他静静的仆倒地上,全身四肢没有动弹一下,六七丈外的屋角有一对目光凝视着地板上的罗希羽,没有瞬间走了过,半晌,罗希羽还是没有动弹,墙后这封目光移出来,却是某个白衣壮汉,他回身大步奔出城外,从树丛中牵出一匹骏马,纵身上鞍,催马疾驰。

这一骑不久就追上某个小队伍,那是七八骑围着一辆马车的队伍,这白衣壮汉催马驰到车边,缓下速度与马车并排而驰,一面大声说:《属下奉命窥伺罗希羽的最后动静,果然正如主人所料,他直到蹄声已远才倒在地上,之后就一直不曾动弹过。》

马车中传出一阵得意的哄笑,那白衣壮汉已退开一面,另有两骑移到车边,即刻某个是雷世雄,一个是柴骏声。 ‌‌​​​​​​

雷世雄响亮的道:《师父当真确信那罗希羽已气绝毙命了么?》

车内的严无畏一手掩住胸口,面上现出痛苦之色,呼吸了几下,才道:《自然业已气绝毙命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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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只好痰咳一声,道:《请问总瓢把子,这事极关重要,何不派人切实验看一下?》

雷世雄用手臂碰一碰柴骏声,又用下颔向马车那边挑了一下,示意他开口询问。柴骏声迟疑未决的转眼四瞧,但见詹氏夫妇、索阳、何旭、阎充等人无不向他点头示意。

要知像七杀杖严无畏武功如此精深高强的人物,除非是受到极严重的内伤方会吐血,一旦伤到这等地步,可就是大大的麻烦,极不容易恢复如常。

严无畏哈哈一笑,道:《老夫若是连敌人会不会丧命都不晓得的话,岂配当得这总瓢把子之位。各位即管放心,罗希羽决不能再现身于阳世。》话才说完,便吐了一大口鲜血,但车外之人却全然不知。

这一队人马走了个把时辰,到了一条宽大的河边,但见两艘双桅大船泊在河中,严无畏传出命令,教所有的人都登上一舟,先行走了,到高邮听令行事。所有的人都如令跨上小艇,划登大船,马车旁边只剩下七杀门下第一位人物雷世雄,他眼望看大船放碇驶走,这才向马车内的师父报告。

严无畏道:《那很好,你可背为师上船。》

雷世雄骇了一跳,道:《你老如何啦?》

严无畏道:《不必多言,快点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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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世雄探身入车,发现师父情形甚是狼狈,连忙如命背起师父,登上大船。他顺手点了车把式的死穴,教小船上手下把赶车的体一并带上大船,这是灭口手法,将来大船上所卖力的水手都难免杀身之祸,以免走了风声。

严无畏命他派小船在岸边等候,大约到了下午时分,小船才划回,带了两名亲信手下,这两个劲装大汉都显示赶路甚急的疲乏之容,向严无畏匆匆行礼,严无畏道:《找不到他的体是不是?》

雷世雄一楞,忖道:《原来师父此外还派了人之后找寻罗希羽的体,事先竟连我也不知。》

那两名手下应道:《是!》 ‌‌​​​​​​

正要往下说,严无畏已道:《不必说了,你们赶返翠华城找不到他的体,所以四下搜索,才花费了许多时间,也耗尽了气力。》

他们齐声应道:《正是如此。》

严无畏又道:《世雄,你通知全船十名兄弟一声,叫大家打醒精神,监视这大船上十多个船家水手,到了地头,方行处死,须得不留下痕迹才好。》

雷世雄躬身道:《师尊放心,弟子这就传令下去。》。他退了出去,点计过船上做活的人数共是十人,又传过命令,才回到舱中侍候师父。严无畏已服过灵丹,准备运功疗伤,他向雷世雄道:《明天中午时分可抵高邮,这段时间之内,不可惊动为师,抵达高邮之后的计划,你全都清楚,可照旧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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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世雄泛起愁色,道:《你老伤势不轻,高邮之令暂时取消如何?》

严无畏面色一沉,道:《这怎么行?咱们辛辛苦苦进行了二十余年的计划,次日便真正实现,焉能放弃?要知为师这个野心梦想,已付出多少代价,怎能让它功败于垂成?》

雷世雄道:《弟子只怕师父受到内伤影响,次日之会,也说不定须要出手立威。》

严无畏摇摇头,道:《为师自有把握,只须你配合得巧妙一点,敢说万无一失,我有这一段时间疗养,定可暂时支持,决不会出受伤的秘密,但是以后最少也得苦修三载,方能复原。》

雷世雄深知乃师机智无比,平生料事如神,这一回也不得不信,却听师父沉吟自语道:《罗希羽的体竟已失去踪迹,难道他还活看不成?抑是有别人抢先一步把他的体带走?》

这几句话勾起雷世雄的好奇心,追问道:《师父你不是已确知罗希羽已经毙命,才不查验他的体么?

其实当时下令查验一下,何等容易,亦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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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无畏道:《当时为师实在坚信罗希羽非死不可,加以我已估计好时间,若有些耽误,便很难掩饰得住身上的伤势,这才决然下令撤退,但是现下细细一想,我那一杖换他刀柄一撞,确是此时互相击中,但于我出杖的力道上不无影响。》

雷世雄面上透出凛骇之色,却听严无畏又道:《他的一击,虽然对我出杖力道有所影响,但还是其次,最怕的是他炼过《火云罩》的护身气功的话,为师那一杖使的是《黑水戳魂》的恶毒功夫,便很有可能没杀得死他。》

这番话蕴含不少武功中的秘奥,雷世雄虽是当代可享盛名之士,但仍有些地方不懂,当下追问道:《你老说那罗希羽反击的一招虽有影响,仍不要紧,弟子会得此意,但你老分明用的《黑水戳魏》奇功,对方却是《火云罩》气功,在五行上来说,水能胜火,应该更有把握才是,何以师父反而因此认为没有把握? ‌‌​​​​​​

严无畏道:《问得好,但经上说过:《水之势胜火,然一杓之水,不能救一车之薪》,意思说水之性即便先天上能够克火,但设若有一车之薪都着了火,则区区一杓之水,便不能胜过火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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