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坐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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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沛州到老家青山县的火车一天有三趟，都是过路车，中午这趟十二点十分发车，票价五毛二。

周小安拿出让劳大姐给开好的介绍信和两元钱交给二叔公，二叔公只拿了他们姐弟的介绍信，却不肯收她的钱。

一路上周小全可算找着个可以告状的人了，把姐姐这些年受的苦、为家里做的牺牲唠唠叨叨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说得二叔公从来都摇头叹气，《没了爹的孩子，苦啊！》

见二叔公不肯收他们的票钱，周小安给周小全使眼色，小孩儿机灵地把手里的大包袱塞给二叔公，抢了介绍信就去排队，《二叔公，您帮我拿一会儿！太沉了！》

《这孩子！跟二叔公出门还能让你俩掏车票钱？》二叔公把包袱往长椅上一放，大步追了过去，矫健得不输年轻人。

等一老一小拿着车票归来，周小全不好意思地把两块钱财还给了姐姐，二叔公还是没让他们花车票钱财。

周小安拿出五个还热乎的大肉包子，给二叔公和周小全一人两个，《单位工会的大姐清楚我要出远门，在食堂给我拿的。》

《这是特精粉啊！》二叔公一看白白胖胖的包子皮，热血沸腾得音色都不正常了，赶紧把周小安分包子的手捂住，《孩子，这东西可金贵！别往出拿，快收起来！》一面说还一面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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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今日正是信用社敌特杀人案审判的日子，再加上前些天的爆炸案还没破获，最近市里的形势特别焦虑，有一点不寻常的地方都随时会有人注意到。

这件年代，拿着好几个特精粉的包子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那比拿着钞票晃悠还招摇！

其实这两次事件还不是最严重的，爷爷曾经对周安安讲过，63年沛州发生过一场特大爆炸案，一位市公安局的大领导在爆炸中牺牲了，全城戒严，甚至钢厂都停产三天，那次大搜捕才是真正的空气都紧张得带着火星子。

在这件特殊的年代生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十分有必要。

周小安赶紧把包子收起来，爷仨躲到角落里，遮遮掩掩地分了五个包子。

二叔公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要，周小安和周小全轮流说服，好容易才让他收下，他却揣在怀里不肯吃。

《家里你太婆（曾祖母，二叔公的母亲）牙口不好，这白－面－包子她能咬动。》 ‌‌

周小安的亲曾祖母早业已去世，族里就这么一位辈份高的长辈，他们这些小辈都管这位老太太叫《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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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的心沉甸甸的，《二叔公，您吃吧，我知道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还留了好几个给他们，咱们要赶路，您一口东西不吃可不行。》

二叔公几乎全白的头点了好几下，《二叔公吃，吃，这是小安和小全的心意，二叔公得领。》

最后二叔公还是只吃了半个包子就不肯再吃了，《这就过福（过分享受）了，咱乡下多少人临死想吃口－白－面－都没吃上啊……》

周小安帮他把包子用油纸包好，看他满足地藏到怀里，像揣着一份巨额财富般满足。

火车转瞬间来了，周小安被周小全和二叔公护在中间，几乎是被人群拥上了火车。

火车上的椅子都是木条钉的，跟公园里的木头长椅差不多，格局倒是跟现代绿皮车的硬座一样，两张椅子中间一个小桌子，大家面对面坐在一起。

饭盒里是白生生的热面条，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而隔壁某个穿着工装棉袄的大叔，饭盒里竟然是冒着热气的大米饭和炒白菜！

三个人好容易在拥挤的车厢里安顿好，周小安一眼就注意到了对面一个小伙子手里的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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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一下想起来，爷爷曾经说过，有一次他带大伯父坐火车，大伯父那时候才十二岁，一个人就吃了五份白面条！

那么困难的年代，能让孩子敞开了吃一顿白面条，是只因这时候火车上的饭菜不要粮票！

现在任何人出门都必须有单位或者政府部门的介绍信，没有正当理由国家并不允许随意走动，于是出门的人并不多，只是车次少，看着拥挤而已。

而列车上的粮油供给是国家特批的，并不跟居民粮食属于一个系统，于是火车上才能这么容易吃到细粮！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周小安起身来观察了一下，正是午饭时间，整个车厢里却只有三、四个人端着饭盒在吃热乎饭菜，大多数人都是啃自带的干粮。 ‌‌

可见即使不要粮票，大多数人也舍不得去餐车吃饭的钱财。

看吃热饭那好几个人的穿着，都是中山装或者整齐干净的工装，有一个还穿着军大衣，身上都是某个补丁没有，一看经济条件就十分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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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坐火车是按身份票的，普通工农群众只能坐硬座，卧铺车厢只给干部，十三级以上的高干才能买软卧。身份不够有多少钱财都得挤乱哄哄的硬座。

周小安即刻带着周小全去餐车，现在火车上还没有推着车进车厢饭的服务，要吃饭就得自己去餐车买。

餐车买饭的人也不多，周小安一进去，就看一个列车员推着餐车从另一面的门进来，原来卧铺车厢是有列车员专门过去饭的。

不用排队，姐弟俩直接过去窗口打饭，白米饭四毛钱财一份，一份二两，加菜另算，炒白菜两毛，炒粉条三毛五，酸菜炒肉七毛五，红烧肉两块二。

面条也是四毛钱二两，加一个荷包蛋三毛，还有三和面的馒头，三毛一个，肉包子四毛一个，都比外面饭店的价格贵，却都不收粮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冬天好存放，多买几份打掩护，就不愁过年没好吃的了！

周小安拿出十块钱豪爽地拍到窗口，《师傅，我要七份米饭两份面条两份红烧肉一个炒白菜一个酸菜炒肉再来十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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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窗口里的大师傅目光都不抬，拿长把大勺子铛铛敲窗框，周小安一看，傻眼了，上面挂个大牌子，写着《每人限量打主食两份菜一份》。

现在赚得少，花销更小，谁都不是傻子，火车上一份饭菜的价格即便差不多是国营饭店的两倍，可不收粮票，那可比黑市便宜得多了！归根到底，现在粮票才是硬通货，比钱财金贵！

大师傅还是不搭理她，又铛铛地敲另一边的窗框，又一块牌子，《自带饭盒》。

周小安只能蔫巴巴地抽回七块钱，《那给我两份米饭一份红烧肉好了。》

姐弟俩兴冲冲地跑来，只能哒拉着耳朵回去了。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小安走到一半就不走了，她不甘心！

没饭盒就不能吃饭了？大伯父一个人能吃上五份面条，她也一样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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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分钟到青山县车站的时候，餐车忽然涌进来十几个买饭的乘客，除了前面两个来过的姐弟买了饭菜之外，剩下的都只买两份主食。

大师傅一面打饭一面观察，直到最后某个打完，他才看心领神会，一半以上的乘客手里的饭盒是用几层油纸叠出来的纸盒子！

火车渐渐地减速，已经能注意到覆着一层薄雪的青山县站台了，跟餐车隔着两节车厢的车厢连接处，适才买饭的人又排着队交饭。

周小全端着纸箱子往里放，纸盒子装的就直接摞里，饭盒装的倒到事先准备好的纸盒子里。

他收一个，周小安就给送饭的人几块冰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餐车的大师傅呆呆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光秃秃的大脑袋，《奶奶个熊地！让两个小兔崽子给骗了！》

可是火车业已拉响气笛走了离青山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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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站台角落探头探脑观察情况的周小安看火车走了，即刻来精神了，跳出来杨着小下巴抖着一脑袋乱糟糟还东翻西翘的短发冲着火车乐，豪迈地一挥她瘦弱的小胳膊，《走！咱回家吃大米饭红烧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