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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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散了页的田字格练习本收了起来，递给她。

又出现一双掌，把夜校油印得黑乎乎的自制课本捡了起来，在手里小心捋平，也递给了她。

在周小安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又一双手，替她捡起寒酸的学习用品，小心整理好，递到她面前。

周小安低得不能再低的头渐渐地抬了起来，那一双双手背后，是一双双带着关切善意的眼睛。

几乎整个工会的人都围了过来。

周小安的面前一下就模糊了，刚才挨骂受辱都没掉下来的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拿过她紧紧抱着的书包，把她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又转向刘干事，《刘干事，周小安同志是我们工会请来帮忙的，她本来在休病假，带病为工会工作，帮了我们工会很大的忙，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请你说话注意措辞。这件事我会跟矿厂委反应的，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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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主席招呼周小安，《小安，你先去我工作间待一会儿，今天的事我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等开完会咱们再解决这件事。》

劳大姐拉起周小安，把她交给一位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张干事，《带小安去主席工作间，橱柜里有茶叶，给她冲一杯定定神。》

周小安走向门外，劳大姐已经直接冲向刘干事，《在我们工会你就敢这么欺负侮辱我们的工人姐妹！你当工会是摆设吗？！你说的那些话我们这一屋子十多个人都听着呢！这事儿肯定没完！》

周小安业已走到了外面，还听见刘干事尖着嗓子喊，《你们工会到底想干什么？！以多欺少吗？！还把不把厂委放在眼里了……》

这个年代的公会，是真真正正工人的娘家、后盾，是敢于为了工人争取利益而跟厂委甚至是政府部门拍桌子叫板的。

并且这件时期的社会机制也真正赋予了工会这件权利，于是他们说话办事特别有底气，于是劳大姐才能拍着胸脯跟周小安保证《别怕！有组织呢！》，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这件年代，工会还是某个名副其实的工人组织，还有能力保护它羽翼下的工人。 ‌‌

一个单位里，工会和厂委是合作关系，也是对立关系，于是大多数单位的厂委和工会关系都十分微妙，沛州矿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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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干事把周小安带到蒋主席的工作间，给她冲了一杯茶，《小安，刘干事平时嘴就损，厂委不清楚多少人烦她！你别往心里去，将主席和劳大姐都发话了，肯定能给你讨回公道！》

蒋主席和劳大姐解放前都是地下组织的负责人，十分机智而有担当，在所有公会工作人员和工人里威信十分高。

周小安努力平复情绪，《小张，我没事儿了，你赶紧回去工作吧，别耽误你的正事儿。》

小张却没有走，而是开门看了看门外，归来坐到周小安旁边小声对她说起了悄悄话，《小安，我得给你交个底，这事儿刘干事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厂委想给咱们工会一个下马威！》

粮食越来越焦虑，陆续有工人饿晕在井下，为了不影响生产，国家专门调拨了一批物资，只提供给当天下井工作的工人。

刘干事这次过来协助工会的工作是对井下工人福利的发放。煤矿工人是重体力劳动，国家粮食再缺乏，也得向他们倾斜，于是井下工人的福利就被所有人盯在了眼里。

关于这批物资的分配，工会和厂委的意见相左。

工会的意思是把补贴直接发到工人手里，厂委的意思是按工人的出勤率来按顿按量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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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各有考虑，各说各的理，吵到最后，下定决心由工会牵头，在工人中间做广泛的民意调查再做下定决心。

谁掌握了这批物资的控制权，谁就掌握了在工人中间的话语权。无论是工会还是厂委，谁都不想被架空，所以都十分重视这件事。

刘干事作为厂委的代表参与到了这件工作中来。

她一来就想压工会一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周小安就成了她选择的下手对象?——没人脉没背景，婆家嫌弃娘家靠不住，传说中又是个闷葫芦，真是最合适但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们工会的人不是护犊子吗？我就当着你们的面给她没脸！猛力踩她！就这么个拎不起来的，踩完再一吓唬，又有厂委在后面给她撑腰，工会不服气又能如何样，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

小张去开会了，周小安喝着陈年茉莉花茶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她就是两军开战前的那个倒霉的祭旗的，刘干事平时嘴就不好爱得罪人，她就是厂委派到工会来的一杆快枪，甭管杀伤力多大，先让对方见血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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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行，枪头折了，还能当搅屎棍用。

想明白这些，周小安不憋屈了，也不自责了。

刚才她还在自省，是不是因为工会的人对她太宽容了，她慢慢忘了自己的身份，给大家添了麻烦而不自知，才惹来这样一番羞辱。

会议开完的时候业已下班了，周小安向来都等在蒋主席的工作间里没走。

倘若不清楚这些内幕，她肯定不会赖在人家的工作间，甚至有可能会因为自责而灰溜溜地走掉。以后即使去找刘干事理论，无论输赢，她都不会再来工会了，甚至看见工会的人都不好意思主动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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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她的疏忽给人家添了那么大的麻烦，也在所有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

而现在不一样了，小张过来叫周小安的时候她正趴在蒋主席宽大的办公桌上练字，姿势标准，神情专注，散页的练习本放在旁边，她已经练了十几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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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工会大厅，所有人都没有走，刘干事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桌的一侧，抬着下巴胸有成竹地跟整个工会的人对峙。

看到周小安，她嘲讽地笑了，《真是脸皮够厚的！还有脸来！真把工会当你们家了？也是，婆家不要你，娘家又给打出来了，不赖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刘干事嗤笑，《劳副主席，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先问问，你费劲巴力地为人家出头，人家用吗？让她自己跟我说，人都站在这了，还用你们做甚么代言人？

劳大姐砰一声把搪瓷茶缸摔在了桌子上，《刘美芳！你说话注意点！真以为你捅多大个窟窿都有人给你补？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就是个过河的卒子！》

还是说她也是个过河的卒子，你们怕一放手她就得被吃了，你们就没棋子用了呀？》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么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她能说出甚么来？一个临时工，她敢跟厂委的人叫板？她有那个胆子吗？有那个头脑吗？

周小安走上前，平静地注视着刘干事，《刘干事，我先跟你道歉。刚才我不心领神会情况，没有在你们开会的时候及时回避，影响了你们的工作，请你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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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干事一下就笑了，挑衅地转头看向劳大姐和蒋主席，《看看！早这么有自知之明赶紧滚远点不就得了！》

劳大姐急得去拉周小安，《小安，你道甚么歉！不用道歉！今天应该道歉的是她！》

蒋主席没了刚才的强势，一脸平静地暗暗叹了口气。

小张急得直跺脚，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这人怎么听不心领神会呢！

周小安继续平静地看着刘干事，《你刚才辱骂我的话，这一屋子人都听见了，我会马上反映给厂委，要求你在你直属领导的陪同下给我公开道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公开道歉，就得写了大字报贴在公告栏上，让全厂职工都看见！还得有她直属领导的签名！让整个厂委跟她一起丢人！

刘干事一下跳了起来，《你做梦！你去告吧！你看厂委会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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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也一拍桌子，眼里猛地精光大射，燃烧起一团烈火，《你看我敢不敢！厂委要是不给我解决，我就去市工会！省工会！中华总工会！我就不信了！我有人证物证，还能找不到一个给工人阶级做主的地方！》(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