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失业》之后,孙吉祥就来到了这件乡下的小屋。前老板说,此地是恩师的老家,恩师梦想着在这里建一个图书室,只要一放假就窝在这里,每天沐浴着阳光读书,日子过得慵懒而又闲适。
在很久之前,在孙吉祥出门不方便的那段时间,书是他最好的朋友。书不会说话,但无论他难过还是喜悦,无论他失意还是得意,他总能在书中找到合适的情绪,能在书中人物身上找到共鸣。他嗜书如命,来到乡下之后,天气不冷不热,十分舒服。他天天窝在阳光底下看书,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快感。
唯一不方便的就是上厕所,当初设计这件院子时,主人显然没有考虑到残疾人的需求,几乎每间屋子都要高出地面两三个台阶,根本没办法推着轮椅上上下下。每当这时,孙吉祥不得不屈服,忍气吞声地让前老板过来帮忙。前老板喜欢看热闹,也喜欢看他出糗。每次备受屈辱地接受完帮助,孙吉祥总是愤愤地想,一定要起身来,一定要让这些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不过吃一顿饭,或者睡某个好觉,他就把这份决心给忘记了。
就似乎一个女孩,在饱餐之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嚷着要减肥,不过往床上一趟,她就不记得这件事了,第二天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受影响。
女生减肥不易,孙吉祥起身来也不容易。
为了让他起身来,前老板还拿出钱茜茜来刺激他:《你不是要站起来追求钱财茜茜么?你再站不起来,那钱财茜茜说不定就被高小宝给追走了!》
《追就追呗!》孙吉祥很淡然:《就算我现在跟她谈恋爱,能走到结婚那一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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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男作者,孙吉祥写过形形色色的女主角,她们或可爱或性感或知性,但必然是美女,必然对男主角一见倾心,围着男主角团团转,时不时地争风吃醋,让男主角很是为难——这么好的女孩子,到底要选哪一个呢?
不过,写作归写作,孙吉祥对自己的真实情况还是很清醒的。他喜欢钱财茜茜,不过,即便他是个健全的正常人,钱茜茜也未必会跟他交往。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理当不会轻易对某个男生动心吧?
佟童开导他:《你不要想得这么绝对,茜茜人很好的。》
《我清楚。她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人。》孙吉祥顿了顿,说:《倘若她同情我的话,她会和别人一样——唉,他是个残废,还是别跟他一般见识了,怪可怜的。不过她从来都没这样,我发脾气,她也发脾气,向来都没有让着我。这说明,她并没有可怜我,而是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
《那你还不赶紧行动起来?》
《不要了吧……》
佟童都着急了:《堂堂孙利昂大大,不理当这样垂头丧气啊!难不成,你是在自卑么?》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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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吉祥很高傲地推着轮椅走了。其实他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自卑。
偶尔他也会问前老板,还要不要重启文学事业了?刚开始佟童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待情绪好转了一些,他便说:《以后再说吧!》
《别老是往后拖!拖着拖着就不想干了!》
《我现在就不想干了。》佟童难得丧气:《自从创业以来,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但发生的一些事,总让人心灰意冷。》
《小时候我跟着我妈看《大长今》,大长今几起几落,特别励志!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希望!》
《哟?!》佟童开玩笑着道:《向来以‘丧’闻名的孙利昂大大,没想到会说这么热血的话?》
《……》
可佟童却只是叹气:《我还没有调整好心情,我还在思索这条路能不能行得通。就算坚强,也需要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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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那次事故,佟童失踪了很长时间,在得知他的行踪之后,孙吉祥求着郝梦媛,让她把自己带过来。郝梦媛像是安抚一个小孩子一样跟他讲道理:《佟童受了伤,还没好利索,他照顾自己都够呛,怎么可能照顾好你呢?》
《我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还有哦,我和苏阿姨也不能经常去,现在外界都以为他失踪了,这样对他更安全几分。万一把你带过去,暴露了他的行踪,那如何办?》
孙吉祥固执地说道:《你就先把我带到康复医院,然后再去他那里。我很敏感的,要是有人跟着我们,我肯定会发现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郝梦媛没有答应他,孙吉祥就搞各种信息轰炸。只要郝梦媛把手提电话调成振动或者有声音的模式,那手提电话就会叮叮咚咚响个不停,让郝梦媛很尴尬。要是调成静音,她忧虑错过重要电话;倘若不调静音,那她能被孙吉祥烦死。
更要命的是,孙吉祥开始《道德绑架》了:《你跟佟童交往了,我都没说甚么。就冲着这一点,难道你不应该对我有求必应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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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郝梦媛的确无话可说。
在几年前,她是极有可能成为孙吉祥的嫂子的,她跟佟童恋爱之后,也向来都小心翼翼地照顾孙吉祥的情绪,她担心孙吉祥会跟佟童反目,也担心他一气之下把他们全给拉黑。但是孙吉祥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他默默地接受了现实,不吵不闹,简直乖得不像话。
于是,在孙吉祥说出那句话之后,郝梦媛一下子就心软了。她下定决心带孙吉祥过去。在去的路上,她说:《在城里生活多方便,你非要去乡下受苦。》
《我是去搜集资料的。》
《呵!新生代先锋作家,下一部要写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农村题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为何不能呢?》
郝梦媛逗他:《说实在的,你是担心佟童,特意要跟他作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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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吉祥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语无伦次:《瞎说什么呢?我跟他作伴?我有病吗?我还不如待在家里呢!》
《那你就待在家里呗!》
孙吉祥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脑海中想了无数遍,他的前老板一定满身疮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说不定像悍妇·李那样昏迷不醒。如果不是那样,他为甚么要搞得那么神秘,连电话都没有了呢?
但是,当他到彼农家小院之后,面前的一幕让他顿觉自己浪费了太多感情。佟童正在院子里刨地,一下一下,掷地有声,要是再用力几分,他几乎能挖出某个池塘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注意到孙吉祥,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道:《你来干嘛?帮我干活吗?》
《不是……》孙吉祥很诧异:《不是说你受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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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可我全都好了啊!》
他活蹦乱跳,活力四射,哪里像某个受伤的人?
孙吉祥的预想全都落了空,但是,他一点都不失望。注视着眼前这件活生生的大汉,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虽然嘴上依然不说好话:《我以为你快死了呢,老子想过来送你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那还得有好多年呢!来了就别走了,来帮我干活吧!》
佟童实在想在院子里面挖一个池塘,为此努力了很多天,但是他只挖出了某个大坑。孙吉祥来了几天之后,佟童放弃挖坑了,找来村里的泥瓦匠,给孙吉祥修了几条残疾人通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样一来,通道和院子的氛围很不协调,看来方便和美观实在难以兼得。孙吉祥很不好意思,说:《我来此地,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你不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么?你不就是怕我无聊,过来跟我做个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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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吉祥脸红了,急切地辩解道:《瞎说!老子是来观光的!》
《哦?是吗?可是郝老师跟我说,你是来搜集素材的。》
《观光!顺便搜集素材!》
只要吼的音色够大,那就能掩盖事实。孙吉祥不想让佟童知道,他实在是来陪伴他的。当年,佟童为了让他离开了房间,踏入社会,特意租了某个有残疾人便利设施的工作间。如今,佟童落了难,他如何会袖手旁观呢?
但是他才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要是说出来,那就不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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