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石山北麓,哥舒翰的陇右军正与吐蕃大军隔着黄河对峙。
吐蕃的军制,除了直属赞普的亲军以及五如的常备军之外,还有驻防原吐谷浑故地的一支庞大的边军,这支边军在吐蕃名将论钦棱时期正式成军,专门负责与大唐争夺吐谷浑及河湟九曲之地。
一百余年间,唐蕃双方一直在河湟到积石山之间反复拉锯,吐蕃军力强盛时,比如说论钦棱掌军的时候,就向来都往北推进到河湟谷地,然后等到唐军强盛之时,就向来都往南打过黄河推进到积石山,不过积石山基本上就是极限。
无论是北线的唐军还是东线的唐军,都无法越过吐蕃的积石山防线。
现在无疑是唐军军力最鼎盛,而吐蕃军军力最孱弱的时期,大唐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军先后在洪济、大莫门大破吐蕃军,接着趁胜追击一路往南推进,向来都推进到了黄河北岸才总算止步,这时候业已基本恢复贞观年间的旧界,也就是松赞干普时国界。
只因克复故土有功,哥舒翰被李隆基敕封为凉国公,加实封三百户。
天宝十二载对于哥舒翰来说,无疑是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风头业已盖过了高仙芝和封常清,简直能够说是直追安禄山。
不过哥舒翰其实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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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陇右军经过长时间的征战后,将士们业已疲惫不堪。
哥舒翰其实是很想一鼓作气,直接打过吐蕃的积石山防线,将唐蕃两国的战线推进到吐蕃的国境深处,但是残酷的现实是陇右军已经没有能力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倘若罔顾兵疲将乏的现实而强行发动进攻,则极有可能重蹈大非川之败的覆辙,损兵折将还是小事,搞不好会把好不容易才夺归来的九曲之地都丢掉。
想到这,哥舒翰就有些遗憾,多好的机会,眼注视着就要溜走。
就在哥舒翰扼腕叹息之时,掌书记高适忽然急匆匆的走进来。
《节帅,吐蕃军拔营退兵了!》高适兴奋的说。
《说甚?吐蕃军拔营了?》哥舒翰将手中酒坛往桌案上重重一顿,霍然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上顷刻之间透出一股犹如实质的煞气。
《是的,吐蕃军拔营了!》高适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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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翰当即抓起兜鍪扣在头上,回身就往外走。
半个时辰之后,哥舒翰便在高适和十数骑的簇拥下来到了黄河北岸。
先一步带着一支游骑兵在这里侦察的哥舒曜便立即迎上前来,哥舒曜原本只是哥舒翰帐下一个小小的旅帅,这次只因哥舒翰的大功直接官荫从五品下游击将军。
《阿爷。》哥舒曜叉手唱了个喏,又禀报道,《吐蕃军业已全部退走,孩儿已经派了一队骑兵从水浅处过河,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会有回报。》
哥舒翰轻嗯了一声,手搭凉篷往黄河南岸看去。
但只见,原本驻扎了十几万吐蕃军的积石山大营此刻业已人去营空,只剩一座狼籍遍地的废弃军营,吐蕃人明显走得十分急,甚至于连营中的木料都没有带走,也没将这些木料集中起来焚毁,这可不是吐蕃军的做派。
高适也发现了这点,沉吟着说:《节帅,吐蕃军好像走得十分急?》
《看上去的确如此。》哥舒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尚结息素来狡诈又喜欢用诡计,所以这也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意在引诱我们陇右军追击,待我们深入吐蕃国境再出重兵以四面合围,彼时我们陇右军想退都没有地方能够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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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帅英明,此间实在不可不防。》高适对哥舒翰的谨慎深表认同。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两人正说话间,十数骑唐军便从积石山北麓的山谷中飞奔而出,而且一个个身上都插满了箭矢,简直跟刺猬似的。
在那十数骑唐军身后,还有百余骑吐蕃骑兵。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吐蕃骑兵一面往前追,一边不断的挽弓放箭。
一追一逃之间,前面的唐军不断的中箭落马。
乌锤甲的防御力是强,但总有保护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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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骑兵从来都追杀黄河岸边才终于止步,不再往前追击。
过河侦察的一队五十骑唐军骑兵,最终就只逃归来某个,而且受了重伤,适才踏上黄河北岸便从马背上一头摔下。
哥舒曜赶紧带人把那骑搀扶起来,还好,活着。
《节帅!》被搀扶到哥舒翰跟前后,那唐军斥候吃力的禀报道,《我们才刚进积石山就遭到了吐蕃游骑兵的伏击,因而没有发现吐蕃大军的行踪。》
《不,你们已经发现吐蕃军行踪。》哥舒翰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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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尚结息设计的以退为进、诱敌深入之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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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尚结息的大军业已翻过积石山脊进至南麓。
尚结息出身吐蕃大姓那囊氏,也是当今吐蕃暮末(王后)的族亲,其身份地位大致相当于汉武帝时期的霍去病。
那囊氏除了尚结息外,还有尚结赞、尚东赞等一干子弟。
这一干子弟中最出色的就是尚结息、尚结赞这对族兄弟。
在原本的历史,尚结息更是曾经率领吐蕃大军攻陷长安,迎来了吐蕃一朝两百多年间最鼎盛最高光的时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现在,尚结息就只是某个戍边大将而已。
而且因为在洪济、大莫门连战连败,威信遭到很大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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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此刻,尚结赞就对尚结息的做法提出了强烈的质疑。
《我认为,就这样放弃积石山防线太可惜了,就算不留下大军驻守,至少也理当留下一万人在积石山,不然的话,万一哥舒翰率领大唐陇右军长驱直入如何办?到那时候逻些城的危机尚未解除,哥舒翰的陇右军又兵临逻些城下,就更麻烦。》
《放心吧,哥舒翰的性格说得好听些是谨慎,说得难听些就是多疑,此番我们直接放弃积石山的大营,而且在积石山中也不留一兵一卒,摆出大踏步后撤的样子,哥舒翰才会疑虑重重,反而如果我们在积石山中留下一万偏师驻守,那才会被他窥破虚实。》
《那你怎么又派了某个东岱的骑兵回去截杀唐军的斥候?》
《孙子兵法有云,善用兵者,以虚为实;善破敌者,以实为虚,派某个东岱的骑兵回去截杀唐军斥候,只是为了扰乱哥舒翰的视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吧,但愿你是对的,不然我们就要有大麻烦了。》
《放心吧,对哥舒翰的性格我自谓还是了解的,他一定不敢追,至少短时间内他绝对不敢孤军深入吐蕃国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回救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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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这么了解哥舒翰,为何还在洪济、大莫门败给哥舒翰?》
《这能是一回事么?洪济、大莫门之战败给哥舒翰,不是因为我能力不如他,而是因为唐军训练有素器械精良,面对唐军的攻城云梯、井阑车还有霹雳炮,我们吐蕃军拿什么跟大唐陇右军抗衡?血肉之躯吗?大莫门、洪济之败,非战之罪!》
《不说了,但愿逻些不会有事,但愿还来得及。》
听尚结赞提及逻些,尚结息便也不再多说甚么。
尚结息不担心哥舒翰的追击,却忧虑逻些的安西军。
因为直到现在为止,尚结息都还没想心领神会安西军是如何越过渺无人烟的羌塘,突然出现在逻些城下的?太离奇,太诡异!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一支大军,竟能够穿越羌塘?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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