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前,前朝一朝倾覆,原本雄壮富饶的南方重镇上京城摇身一变,成为新兴吴国的都城。城西那片富人聚集的区域被划为皇城,足足建了十年,才造就今日华贵庄严的宫城。皇宫的主色调是朱黄,再辅以琉璃彩瓦,青石路面,从内而外散发出庄重肃穆的味道。
夜深时分的皇宫沉浸在黑暗中,轮值的禁军警惕地守卫着皇城。因为白塔刺杀事件的发生,今夜皇城的守卫变得更加严密,寻常宫女太监更是提心吊胆,不敢出门闲走,生怕被刀剑在身的侍卫当作奸细当场格杀。
夜色弥漫中的太清殿肃穆静谧,明晃晃的烛光照亮所有的屋子,宫女和太监屏声息气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有丝毫躁动的声音,打搅殿里的那位贵人。
皇帝陛下在二十八年前登基为帝,次年改元天启,从此不曾变动过。**里即便养着上千位佳丽,他其实并不流连花丛,相反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太清殿,夜深时分批阅奏章是常事。宫里的人们都清楚天启帝勤政爱民,并且心性宽厚,甚少责罚下人,极得太监和宫女们的拥戴。
然而天启二十八年的这件夜晚,太清殿里的气氛格外冷冽,甚至显得很暴躁,为这清凉的夏夜平添几分紧张危险的力场。
天启帝今年六十二岁,面相看起来要更老几分,两鬓的头发业已花白,眼角的皱纹如沟壑纵生。他坐在宽大的桌案后面,面前摆放着几本奏章,手里捧着一本册页,皱眉看了半晌才搁下。
他抬起头,双眼爆发出的精光根本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而是充满不怒自威的庄严,冷冷说:《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桌案下方站着某个中年男人,他一双鹰目里夹杂着大怒与悲痛。听到天启帝这句冷淡之极的话,本就脾气暴躁的他忍不住冷笑着道:《难道皇上以为臣弟喜欢站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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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能够回你的王府,没人将你留在这里。》天启帝又拾起一本奏章,复又淡淡的讽刺道:《皇宫里的早饭很清淡,可不像你的王府一顿早饭就能吃掉三百两银子。》
宁亲王与天启帝是一母所生,只不过两个人的性格却天差地别。他年幼时十分惧怕这位比自己大十岁的太子哥哥,加上那时顽劣淘气,不免被兄长厉色痛斥过几次,所以两人从儿时起便形同水火。这些年某个住在深宫,一个逍遥于王府,交集少了,彼此之间的隔阂却更加深了。
《倘若不是为了涵儿的事情,我是不会走进这口石头棺材的。》宁亲王双掌负在身后,挺直身躯立在桌案前,微嘲说。
他这件说法与王石倒是不谋而合,可普天之下敢在天启帝面前将吴国皇宫说成是一口石头棺材的人,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爷。
天启帝冷冷看他一眼,摇头道:《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甚么怒意。
《涵丫头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出处置,不需要你在此地摆出一番姿态。》天启帝轻描淡写地说,只言片语就为那件事定下基调。
然而宁亲王就是看不惯他这副凡事皆可风轻云淡的神情,以前在皇宫里他不敢不看,自立王府后一年也看不到两次,今夜再见令他想起年幼时的几分事情,所以他更加放肆地嘲笑着道:《涵儿是我的女儿,她在白塔下险些被人杀死,皇上却如此轻松地想要将这件事掀过去,臣弟心里怎能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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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帝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道:《你想怎么样?》
宁亲王心里清楚兄长业已动了怒气,却毫不退让地针锋相对道:《臣弟想皇上给某个说法。》
《甚么说法?》
《出兵北郑,革除军机处正使职位,相关人等一律收押,待事情查明之后再行发落。》宁亲王一字一句说道。
简短的一句话充满萧瑟肃杀味道,如果天启帝真的按他说的那么做,恐怕不仅仅是吴国朝堂上会引起一场大震动,近二十年来勉强维持太平的天下也会重新陷入战火之中。
天启帝不为所动,他重新端详着自己唯一健在的亲弟弟,良久之后叹气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志大而才疏。》
最后五个字轻若浮云,听在宁亲王耳中却如雷霆霹雳。他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自己搬离皇宫之前,天启帝曾与自己一夜长谈,可惜那时他大怒于某件事情,根本听不进对方的训诫,只记起五个字,因为那五个字他曾拂袖而去,将那壶还没喝完的落花青狠狠地砸在了皇宫午夜清冷的地板上。
时过境迁,今日再听到这句淡然的评语,他不会再如往日那么愤怒,面上的讥讽笑容倒是更胜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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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帝双掌搭在桌沿,道:《出兵北郑,你以为朕只能命子建为主帅?将廖凡革职,军机处就能落入你的手中?即便是将七司那些孩儿全部入狱,又与你有甚么干系?莫非你以为这样就能动摇军机处的根本,让你有可乘之机?》
《且不说太祖当年定下的规矩,即便是你有资格参与军机处的事务,你又能将其掌握下来?你永远都不心领神会,七司只是军机处明面上的劲力,要不要并没有什么关系。退一步来讲,就算朕将军机处送给你又如何,你除了会带着那帮孩儿喝花酒逛青楼,又能做出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天启帝面色越来越冷,语速虽然依旧平缓,话里的冷冽肃杀之气却愈发浓烈,一刀一刀割在宁亲王身上,毫不留情。
《如果你能聪明一点,就应该清楚这件事是北郑的阴谋,我们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甚么都不做,而不是顺着别人的想法去做。朕从来不喜欢对臣子说这么多话,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如此点明。可面对你,朕不得不说的清楚一些,因为怕你听不懂,事后还要朕再解释一番。》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这么多年一直想着这把椅子,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没有能力坐稳它。朕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不是只因你的身份,而是因为母后不忍你死在朕的手里。》
《你不想做朕的兄弟,朕却从未想过你是朕的弟弟,因为朕无法接受自己的弟弟是一个废物。》
你是一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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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几段话,宁亲王只听到这好几个字。他负在背后的双掌已经攥紧成拳,关节泛出惨烈的白。他今日入宫,本以为自己手中握有足够多的力量,断不可与以前同日而语。可如今面对天启帝连番斥责,他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这皇宫依旧是那么令人愤懑,比真实的石头棺材还要让人困闷。
于是他想走了此地,因为他发现自己终究没有面对那个老年人的勇气,哪怕对方老得双腿已没于黄土之中。
《站住。》天启帝并没去理会他的愤怒,继而平和地说道:《宣他们进来。》
书房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可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跫音,随即两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进来,在桌案下面行叩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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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亲王认识其中一人,他便是天启帝口中的军机处正使廖凡,此时这位位高权重的中年男人额头上布满汗珠,眼中现出惊惧神色。
《廖凡,查得如何样了。》天启帝淡淡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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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凡跪在地上,涩声回道:《禀圣上,那七个白衣刀客的身份确认无误,是北郑皇室培养的鹰卫。那日白塔上的守卫已经统统停职,现在在逐个审查中。七司主管业已消失,但是据宁亲王府护卫首领所讲,他还没死,属下业已命人追捕。》
书房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中,天启帝冷峻的目光如实质般打在廖凡的身上,用赞赏的语气说:《朕将整个军机处交到你手中,你却帮朕养了一群北郑的刺客。廖凡啊廖凡,你做的着实不错,朕果不其然没有看错你。》
廖凡心里一咯噔,连忙伏下身去请罪。
天启帝注视着这件磕头如捣蒜的手下,依稀还记得当年自己不顾非议提拔他做军机处正使时,彼热血昂扬的壮年男人。当年的廖凡是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如今却被权势蚀心成这副模样。天启帝有些厌恶地说:《你年纪也大了,不适合继续待在处里,还是回家养老吧。》
廖凡猛地止步动作,只因惊惧而显得面部有些扭曲,他抬起头吃吃地说:《圣上,臣……臣……》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滚!》天启帝蓦然动怒,随手将一本奏章砸到廖凡的脸上。
天子震怒,廖凡吓得不敢再言语,连忙连滚带爬地走了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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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暮山。》天启帝平复情绪,冷声说。
《臣在。》与廖凡一起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就像一团阴暗的力场般跪在彼处,倘若不是这一声低沉简短的回答,宁亲王都快要忘记书房里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从现在起,军机处由你接手。白塔刺杀一事给我继续查下去,谁有问题就抓谁,一个都不要放过。》
《臣遵旨。》
天启帝起身身来,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宁亲王,道:《朕乏了,你们下去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两人此时退出书房,房暮山对宁亲王躬身行礼,紧接着便在太监的引领下离去。宁亲王凝视着这件阴沉男人瘦削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即便天启帝真的将廖凡革职,可他清楚这不是因为自己的要求,而是出于皇帝对青黎郡主的疼爱。
一种无力感萦绕在他的脑海,始终挥之不去。今日一见,他才察觉自己面对皇帝时依然底气不足。天启帝翻手将廖凡打落凡尘,覆手又将房暮山提拔成军机处的正使,这一切不过是在告诉他,朝堂依然是他的朝堂,只要他一句话,他就可以下定决心任何人的生死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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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水,宁亲王感觉到一阵凉意,他有些颓丧地念及,不管自己这些年掌握了多少劲力,却始终无法撼动彼龙椅上的男人分毫。
至于在军机处副使的位置上干了十年的房暮山,宁亲王并未给予太多的关注。这个男人实在是太不起眼,沉默寡言的性格注定他难以在朝堂上大放光彩。
天启帝已经老了,可他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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