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最后的团圆
第257章 最后的团圆
陈子敬心里暗暗讶异，他竟还有一张百天照？
陈沛霖精神气太虚弱了，说了几句话就闭着眼不住地喘息。陈子敬心头沉甸甸的，注视着父亲这副模样，心知老人家已到了强弩之末，抱起孩子立在床边，一时不敢走了。
过了会儿，陈沛霖又徐徐睁眼，虚虚摆了下手：《你快，带着孩子回医院吧，他妈妈还需要人照顾……》
《可是，你此地——》
《我没事，孩子才出生……还是留院观察几天的好，去吧，去吧——》
赵雅芳也劝着说：《女人才生完孩子，最是需要男人照顾的时候，这会儿你哪能走开？还是带着孩子回去吧，不然她某个人在医院，你放心？》
陈子敬实在不放心。
左右举棋不定一下，想着妻子才生产完的第一天，况且儿子也要吃奶，只能回去医院，叮嘱家里有情况随时给他打电话。
都快离开了客厅，他忽然停住脚步，陈朝功一愣，《哥，如何了？》
《你先去车上等着，我即刻出来。》陈子敬留下一句话，转身大踏步上楼，直奔书房。
*
陈子敬还想着哄住儿子让妻子多睡会儿，谁料一抬头见床上的人业已昂起身来，眉心一蹙：《还没睡？》
回到医院，小家伙刚好又饿醒了，莫潇云才迷糊着睡着，一听到开门声立刻惊醒。
《睡了，睡得浅。》见丈夫怀里刚出生的小儿子哭得心痛，稚嫩的嗓音像瓦片刮在妈妈的心尖上似的，莫潇云忙伸出双手，《饿了吧，快给我。》
陈子敬抱着儿子上前，莫潇云见小家伙哭成那样，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掀开衣襟喂奶，看得床边那男人眸光一暗，视线都僵住似的移不开了。
《爸如何样？有没有注意到儿子？》等到小家伙吃上了，莫潇云才稍稍放松几分抬起头转头看向床边的男人，不料一眼瞧见他双目发直的样子，顿时面色一红，没好气，《你盯着哪儿瞧呢！》
被抓个正着，陈子敬也有些不好意思，假装镇定地移开视线，低沉道：《回去时他正好还醒着，看到孩子了，只是想抱抱，却没有力气。》
连坐在床上抱抱婴儿的力气都没有了，莫潇云心头一重，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要么，我们次日就出院吧，这样孩子在家里，跟爸相处的时间也多几分。》也省得医院家里两头跑，男人也受苦受累。
陈子敬不同意，《至少也得住两天，最快后天出院。》
《可是……》
《暂时先这样安排，你喂完孩子赶紧休息。》男人在床边入座，大手摸了摸她的脸，语调沉缓而凝重，《听说女人生了孩子是要好好养身子的，不然会落下病根儿。你要好好陪我一辈子，于是得养好自己，不能马虎。》
夜深人静，男人俊朗而认真的眉眼带着不容忽视的深情。莫潇云凝望着他的眼，悲哀地体会到这话里更深层的含义，顿时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是再多金钱财也买不到的，比如幸福，比如健康。这个男人经历了父亲的病痛折磨，恐怕再也无力承受他旁边任何一人以这种方式离他而去。
*
陈沛霖是在陈家老幺出生第三天的上午走的。
一早起来，莫潇云想着可以出院回家了，心情就比较雀跃。出院回家的路上，依然是陈朝功开车，陈子敬抱着儿子坐在后座，旁边依偎着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妻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车子快驶进哨岗时，陈子敬平静的眉眼忽而痛苦一缩，一手捂在了胸前。
莫潇云被他仓促间的动作吓到，忙扶住他问：《子敬，你如何了？心脏疼？》他心脏不好的，莫潇云担心这些日子的操劳让他心疾发作，焦虑又畏惧。
陈子敬缓和了一下，放下手淡声拒绝：《不用了，没事，只是一阵儿。》
陈朝功也看了后视镜一眼，忧虑地问：《哥，你没事吧？要么回去医院检查一下。》
可这一阵突然莫名的心慌窒息，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手提电话响起来。
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号码，陈子敬心里的不好预感陡然加重，按下通话键时手指都有些颤抖，《喂……》
那端不知说了甚么，陈子敬刚毅冷峻的面孔落下前所未有的凝重。断了线，他沉冷的语调机械似的开口：《朝功，开快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朝功顿时领会，一脚油门到底，片刻的功夫，车子到了陈家院门外。
陈子敬动作很快，可下车后犹记起要回身体贴地搀扶着妻子。莫潇云这会儿也心领神会了什么，顾不得还有些疼痛的身体下车来，挽住男人一只手臂用力捏了捏，语调颤抖而沙哑，《子敬，是不是爸……》
陈沛霖的房间里，好几名医生都在，只是各个都微微低着头，表情悲痛。陈子敬带着老婆儿子踏进来，屋里众人的目光全都迎上来，赵雅芳忙上前：《你们回来了，快，你爸还有话想对你们说。》
陈子敬没说话，深切地地看了妻子一眼，点头。
莫潇云腿一抖，险些倒下去，幸亏男人一只手臂一直揽在她腰间扶着。莫桐语注意到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回来了，红肿着眼睛上前来，《……妈妈。》
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莫潇云随着男人一起走上前，双双跪在床前。
《爸。》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雅芳摆了摆手示意满屋子的白大褂出去，屋子里立刻只剩下最亲近的家人了。
陈子敬叫出那一声爸，浓重的眉头猛力抖了下，眼底一片红潮泛上来。莫潇云早已承受不住这悲痛，泪流满面，浑身轻颤。
《子敬。》陈沛霖听到儿子的呼喊，又睁开了眼睛，顿了顿吃力的探出手来，陈子敬立刻上前拉住。
这一生，他们是父子，却从未有手拉手的时候，想不到这生平头一回竟也是最后一次了。
《扶我坐起来……》陈沛霖艰难地吐字。
陈子敬忙把儿子交给莫潇云抱着，立刻起身拉起已经浑身无力的父亲，让他靠坐在床头。
这样大的动作使得陈沛霖又是一阵痛苦的喘息，瞬间后稍微平息了一些，他才转头看向儿媳：《快起来吧，你身体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雅芳搀扶着莫潇云起身，陈子昕懂事地搬了椅子来放在嫂子身后。
那边，陈沛霖盯着儿子，嘴唇艰难地蠕动了好几下，才缓缓地道：《这一生，我最恕罪你跟你妈，如今我也要走了，你心底对我的那些情绪……也就都放下吧，啊？我陈沛霖此生有你这件儿子，骄傲自豪，没什么遗憾了。》
陈子敬脸色是无法形容的悲恸，眉宇间颤抖的厉害，显然极力压抑着情绪。可顿了顿，他整个人又沉稳冷静下来，低沉的语调一字一句缓慢而凝重：《爸，我都知道，你还有甚么要交代的？》
陈沛霖微微一笑，继续缓慢地道：《我走了，这个家就是你做主，别忘了你还有个妹妹——》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们母女。》这么多年来，陈子敬生平头一回给出承诺，关于这件继母的。
赵雅芳立在两步开外，闻言一惊，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床边那个泰山般沉稳的背影。
《好……那就好——》陈沛霖点点头，视线转了转，莫潇云立刻领会，抱着儿子上前，陈子敬让开距离，护着虚弱的妻子靠在自己怀里。
《爸，您有什么想说的？》莫潇云抱着孩子，腾出手来抹了把眼泪，勉强笑了下。
陈沛霖抬手，《我想抱抱孩子……我没还抱过他，就要抱不到了……》
莫潇云顾不得抹泪，忙把襁褓里正醒着的儿子递过去，陈子敬帮忙护着，老爷子用尽全力，总算是把孩子护在了胸前。
《好，好……》才出生两三天的婴儿，真得是甚么都不懂，可当爷爷望着他露出笑容时，那懵懂无知的小宝宝，竟抬了抬手，嘴巴也动了动，像是在跟爷爷打招呼。
莫潇云泣不成声，胸膛剧烈的疼痛几欲崩裂，浑身颤抖着只能重重地猛力地点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陈沛霖最后看了眼四周，这里，他的妻子、儿子、女儿、儿媳、孙女、孙子，齐聚一堂。
从未有过的团圆，却是最后一次的团圆。
所幸，他此生已无憾。
*
妻子刚刚生产，身体尚在康复期，至于丧事，陈子敬并不想办得那般隆重高调。
可是陈沛霖为官一生，影响颇为深远，纵然他刻意压制消息，前来吊唁的宾客还是络绎不绝。
莫潇云还在做月子中，陈子敬再三叮嘱她不用现身，只要躺着静养就好，可她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妥，还是下楼来。
赵雅芳目光红肿，一身端庄高贵的黑色衣裙衬得那悲痛越发浓郁。莫潇云缓缓走过去，朝她无声招呼了下，与她并肩站立，同前来的宾客一一还礼。
陈子敬忙忙碌碌，莫潇云间或抬眼找去，见那人一脸严肃淡然，冷峻寡言，并看不出多少伤心的样子，可心底心领神会，他只是把悲伤都沉在内里。
一天忙碌下来，莫潇云回房休息了下，又给儿子喂奶，再下到大厅来，却左右没看见陈子敬的身影。
春寒料峭，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干脆出外，前庭后院地找寻着。
最后竟在一颗大榕树后面找到他。
陈子敬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树后，修长指间夹着一根香烟，许久才会想起来，把烟送到唇边，心不在焉地吸一口。
那淡淡的烟雾，在这影影绰绰的光晕中，也满是哀伤的影子。
莫潇云走过去，那人猛然察觉到，一转头注意到她吃了一惊：《夜里寒，你怎么出来了！》男人音色严肃，显然有些生气，一抬手发现手里的烟，又赶紧准备扔掉。
莫潇云一把拦住，叹了口气：《你抽吧，别抽太多就行，你心脏受不住。》
男人却还是灭了烟，又赶紧脱掉自己的外套，细心将她包裹住，再拉到怀里来。
《如何一点都不听话？万一落下月子病如何办？》音色依然清冷，可满满都是关心。
《没事，我心里有数。》莫潇云从他怀里抬头，弱弱一笑，《这个时候，我得陪着你，你比甚么都重要。我答应了爸，我要做到。》
莫潇云没说话，一动不动，那人就那样抱着她，许久之后，那硬挺的脊梁慢慢放松，他整个人的重量渐渐压下来，而后，她感受到男人轻轻的颤抖。
心里麻麻的疼痛泛滥，莫潇云依然未语，只是徐徐地，双手抬起，搂在那人精瘦的腰间。
子敬，你不是孤单一人，你有我，有儿女。
我们会陪着你，永远。
陈子敬心里暗暗讶异，他竟还有一张百天照？
陈沛霖精神气太虚弱了，说了几句话就闭着眼不住地喘息。陈子敬心头沉甸甸的，注视着父亲这副模样，心知老人家已到了强弩之末，抱起孩子立在床边，一时不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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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敬没说话，深切地地看了妻子一眼，点头。
莫潇云腿一抖，险些倒下去，幸亏男人一只手臂一直揽在她腰间扶着。莫桐语注意到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回来了，红肿着眼睛上前来，《……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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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敬。》陈沛霖听到儿子的呼喊，又睁开了眼睛，顿了顿吃力的探出手来，陈子敬立刻上前拉住。
这一生，他们是父子，却从未有手拉手的时候，想不到这生平头一回竟也是最后一次了。
《扶我坐起来……》陈沛霖艰难地吐字。
陈子敬忙把儿子交给莫潇云抱着，立刻起身拉起已经浑身无力的父亲，让他靠坐在床头。
这样大的动作使得陈沛霖又是一阵痛苦的喘息，瞬间后稍微平息了一些，他才转头看向儿媳：《快起来吧，你身体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雅芳搀扶着莫潇云起身，陈子昕懂事地搬了椅子来放在嫂子身后。
那边，陈沛霖盯着儿子，嘴唇艰难地蠕动了好几下，才缓缓地道：《这一生，我最恕罪你跟你妈，如今我也要走了，你心底对我的那些情绪……也就都放下吧，啊？我陈沛霖此生有你这件儿子，骄傲自豪，没什么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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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敬脸色是无法形容的悲恸，眉宇间颤抖的厉害，显然极力压抑着情绪。可顿了顿，他整个人又沉稳冷静下来，低沉的语调一字一句缓慢而凝重：《爸，我都知道，你还有甚么要交代的？》
陈沛霖微微一笑，继续缓慢地道：《我走了，这个家就是你做主，别忘了你还有个妹妹——》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们母女。》这么多年来，陈子敬生平头一回给出承诺，关于这件继母的。
赵雅芳立在两步开外，闻言一惊，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床边那个泰山般沉稳的背影。
《好……那就好——》陈沛霖点点头，视线转了转，莫潇云立刻领会，抱着儿子上前，陈子敬让开距离，护着虚弱的妻子靠在自己怀里。
《爸，您有什么想说的？》莫潇云抱着孩子，腾出手来抹了把眼泪，勉强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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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才出生两三天的婴儿，真得是甚么都不懂，可当爷爷望着他露出笑容时，那懵懂无知的小宝宝，竟抬了抬手，嘴巴也动了动，像是在跟爷爷打招呼。
《乖孙子……要听爸爸妈妈的话，要出人头地，像你爸爸……一样的优秀……》陈沛霖笑着叮嘱孙子，又抬头转头看向莫潇云，《丫头，辛苦你了……而且，以后还要继续辛苦你……子敬这一生太悲苦，是我这件父亲不合格，我只能拜托你，让我的儿子下半生过得幸福……安然。》
莫潇云泣不成声，胸膛剧烈的疼痛几欲崩裂，浑身颤抖着只能重重地猛力地点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陈沛霖最后看了眼四周，这里，他的妻子、儿子、女儿、儿媳、孙女、孙子，齐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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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陈沛霖为官一生，影响颇为深远，纵然他刻意压制消息，前来吊唁的宾客还是络绎不绝。
莫潇云还在做月子中，陈子敬再三叮嘱她不用现身，只要躺着静养就好，可她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妥，还是下楼来。
赵雅芳目光红肿，一身端庄高贵的黑色衣裙衬得那悲痛越发浓郁。莫潇云缓缓走过去，朝她无声招呼了下，与她并肩站立，同前来的宾客一一还礼。
陈子敬忙忙碌碌，莫潇云间或抬眼找去，见那人一脸严肃淡然，冷峻寡言，并看不出多少伤心的样子，可心底心领神会，他只是把悲伤都沉在内里。
一天忙碌下来，莫潇云回房休息了下，又给儿子喂奶，再下到大厅来，却左右没看见陈子敬的身影。
春寒料峭，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干脆出外，前庭后院地找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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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淡淡的烟雾，在这影影绰绰的光晕中，也满是哀伤的影子。
莫潇云走过去，那人猛然察觉到，一转头注意到她吃了一惊：《夜里寒，你怎么出来了！》男人音色严肃，显然有些生气，一抬手发现手里的烟，又赶紧准备扔掉。
莫潇云一把拦住，叹了口气：《你抽吧，别抽太多就行，你心脏受不住。》
男人却还是灭了烟，又赶紧脱掉自己的外套，细心将她包裹住，再拉到怀里来。
《如何一点都不听话？万一落下月子病如何办？》音色依然清冷，可满满都是关心。
《没事，我心里有数。》莫潇云从他怀里抬头，弱弱一笑，《这个时候，我得陪着你，你比甚么都重要。我答应了爸，我要做到。》
男人垂眸，深深望着她的眼，笑了笑，双臂收紧将她严严实实地抱住。
莫潇云没说话，一动不动，那人就那样抱着她，许久之后，那硬挺的脊梁慢慢放松，他整个人的重量渐渐压下来，而后，她感受到男人轻轻的颤抖。
心里麻麻的疼痛泛滥，莫潇云依然未语，只是徐徐地，双手抬起，搂在那人精瘦的腰间。
子敬，你不是孤单一人，你有我，有儿女。
我们会陪着你，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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