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日子转瞬间到了二模考试这天。
高中的模拟考试通通按照高考当天的时间顺序来，为了让考生们尽快习惯，考场也会重新布置。不仅打乱了考场座位，还要严格遵守考试时间。
每个人，都领到一张二模准考证，装在学校发的统一透明笔袋里。就是为了提前养成考生的好习惯，清楚准考证的重要性。
哪怕只是模拟，不带准考证、时间错过，学校入口处的老师和监督员也是不允许考生进入的。
少年自然不会迟到，早早就到了校外。他停好了自行车，只拿着某个笔袋，到学校门口给监督员亮了一下。
担任本次二模考试监督员的人，就是他那个同桌。因为有保送名额，在校期间没什么不良记录，就连上次和自己打架，都是自己先动的手，所以这次考试学校开绿灯，干脆能够不参加了。
他检查了一下少年的准考证，再放行。少年看他这副假模假式的样子很不顺眼，从小最烦的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的好学生。
进了考场，少年找到座位，坐好，等待上午9点那一声铃响。拾起笔，他不再乱想其他，暂时忘掉乱七八糟的事，好好考试。
11点半，准时收卷，少年离开了学校才开手机，明明几步路就到了，他还要给男人打个电话，报一下状态。
《我考完了。》少年进了楼洞，《你想我没有？》
男人正试穿今日新到的围裙，款式还是挺普通的，少年昨天说给自己买了围裙，他第一反应是，那种围裙。
前后都盖不上的，带蕾丝或者网纱的，他以为少年是开了窍，或者学了坏，尝到了那个事的甜头。
可即便少年给他买了那样的围裙，男人也是愿意穿的，18岁的高中生会对那些东西好奇，他能理解。只是万万没想到，真的就是围裙。
只是围裙，穿着做饭用的，不是穿着上床用的。
《什么？》男人赶紧把围裙脱了，不想让少年一会儿上楼就注意到自己迫不及待拆包裹的样子。
《想我没有啊？》少年在等电梯，擦着汗。电梯不来，他干脆去走楼梯，某个台阶某个台阶往上爬。他也不懂自己和男人这叫甚么关系，男人根本没答应自己呢，却差点上了床。
以前自己回答比较多的问题是，爽吗，深吗，大不大。
男人跑到入口处，去看猫眼，等着少年从电梯间拐弯过来。他对回答这种问题没有经验，以前也没回答过几次。
《快说。》少年走到这一层了，《不说我不进屋。》
《你赶紧回来吃饭。》男人拗不过他，又说不出来，《下午3点还考试呢。》
少年笑着挂断电话，走过去推门。门一推就开，是专门给他留着的。
中午的饭又丰盛又清淡，是男人专门在网上学的备考餐。别人都是妈妈给做，大概只有这件高中生，是自己这种莫名其妙身份的人给他做……男人查了好多考试心理课，都说这时候考生紧张，容易心理崩盘，这不让问，那也不让问，弄得男人一顿饭只给他夹菜，都不敢问考得好不好。
理当，应该挺好的吧，能拿年级第一。男人喝了一口汤，期待着什么。
少年吃饭完，目光往卧室的方向瞟。《我想抱着你睡会儿。》
男人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真的睡觉，我今日不闹你。》少年下午还有考试呢，压根没往那个方面想，《等考完试，再闹。》
男人不理他，认为他越宠越没样子了，端起碗去厨房收拾。他也没追进来，等男人洗完碗，才发现少年业已去了卧室，躺在床上睡着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安安静静的，要多乖有多乖。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男人清楚男孩儿的脾气，办事还是挺有分寸的，知道下午考试重要。于是他也脱了拖鞋，轻缓地躺在床边，生怕把旁边吵醒。
结果他又被骗了，少年一把搂住他，带着得逞的坏笑。《陪我睡会儿。》
《诶呀，你把我放开。》男人要挣脱。
《那你叫老公。》少年清楚他肯定不叫，《叫一声我就松。》
这真是为难男人了，叫和不叫都无路可退。少年目的达成，不再折腾，老老实实地努力午睡。
下午2点半，少年准时下了楼，临走时又喝了一碗男人专门给他熬的汤，全身发热。他不想迟到，早早去学校门口排队，进考场有两个入口，其中一个由他同桌负责。
另一面，人家是随便看一眼就放行了，这一队格外慢。少年往前看看，是同桌太磨叽了，真拿鸡毛当令箭，依次检查每个人的笔袋里是否工具齐全，挨个儿提醒大家关手提电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有毛病。少年去另外一队排着，很快进了考场。数学是他的优势科目，等出考场的时候，卷面分数都已经被自己算出来了。
考得不错。
走了学校，他先给男人打电话，说今天家里有事不能去吃晚饭，再骑着车去指定位置，见自己从未见过的姥爷。
一路上，天际打了个闪，开始下雨。少年加快了蹬车的身法，逆着雨往前骑。
32.
骑到一半，雨开始变大了。少年不得不停在路边，找地方避避雨。
刚才还好好的天气，这会儿说下大暴雨就下大暴雨了，少年全身淋湿，给男人打了个电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到家了吗？》男人上来就问，《下雨了，你到家了吗？》
《这么关心我啊？》少年耍赖一样，音色快要被雷声盖住。
男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着急。《你如何还没到家？》
这样一问，少年舒展眉头，刚才因为淋湿的不愉快统统都没了。彼家算是家吗？肯定是自己的家，自己从出生就住在彼处，男人也在彼处住过十年。
可是那真的是家吗？少年注视着满大街匆匆而过的行人，羡慕他们，也眼馋，这么大的雨，他们都能不怕淋湿冒雨前行，一定是家里有非常重要的人了，等着他们呢，勾得他们不愿意在缤纷缭绕的世界久留，只想回去见彼人。
你们不着急，慢慢悠悠下来，我他妈下午还上课呢，午时就这么一点时间。
这份着急，少年也体会过，每天中午下了课，他往男人的屋里狂奔都是这件心态。就连电梯下来慢了，他都想和人家吵一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现在，少年的心里莫名其妙安静，舒适，自己也是在雨里有人惦记的人了。
《喂？》男人听这边没有声音，又跑去阳台看天气，《喂？听得见吗？》
《嗯。》少年捧着手机，开了公放，特意拿在嘴唇旁边说的，《我想你了。》
男人的眉心突然一热，想起那天被堵在厨房里，额头落下的某个亲吻。
《你想我了吗？》少年很认真地问，说话的背景音是下雨，淅淅沥沥。
男人捏着手提电话，仿佛捏着自己碎过一次的心。他对着手机说话、呼气，不知不觉间，心业已被补好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我了。》少年懂，男人脸皮薄，又因为他曾经和自己父亲的关系，不敢往前一步，他咬了一根烟叼着，其实也不是很喜欢抽，只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不那么像某个……没离开了过校园的高中生。
他痛恨自己的年龄，恨死了。少年听班里的同学聊起过一些小说，甚么高中生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掌管家族命脉，开启商业地图，几大家族联姻，又或者逆袭了自己家的董事会，让长辈们望而生畏。
少年每次听完都想笑，小说就是小说，真实世界是真实世界，再牛逼的高中生，也玩儿不转社会上的老油条。少吃了几十年的大米，就连面对面吵架，也只能发泄情绪，根本骂不出个逻辑管理来。
自己是弄不过老爸，要人脉没人脉，要事业没事业，手里大部分的钱，还是母亲留下来的。牛逼的高中生那么多，为什么不能算自己某个？少年抽着烟，听男人在那边支支吾吾，再说话时，声音里都是笑着的。
《雨太大了，我在路边抽烟呢。》少年说，《你吃饭没有？》
《万一雷劈着我，是吧？》少年笑他杞人忧天，低着声音说，《那你叫我名字一下，我就挂电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快闭嘴，不许瞎说。》男人快被这个高中生气晕了，《以后……以后不许说这些话。》
少年笑得更得意了，看满街的人，也没刚才那么羡慕，你们下大雨没人关心，我有，《嗯，雨小一点我就骑了，你早点睡。》
男人注视着即将过去的乌云，仿佛能看见十几分钟后的蓝天和彩虹，这只是一场雷阵雨，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
《你穿我校服睡吧。》少年突然要求。
男人羞得差点把手机掉了。
《校服我天天穿。》少年把烟摁灭，甩了甩湿头发，《你穿着睡，我觉得自己抱着你。》
《你快回家。》男人不敢答应，挂电话又有些不舍，《到家，给我发个微信啊，告诉我一下。》
少年笑得比谁都得意，答应了，放好手提电话，重新骑车出发。
地点是一家茶餐厅，少年抹着容颜上的雨水进去，一串湿湿的脚印。此地是非常高档的地方，很宁静，少年的到来犹如安静水面里掉进一滴油，格格不入，炸开了。
但少年无所谓，他和经理报了下姥爷的名字，果然，经理把他引到楼上的包间里。门一推开，他注意到了满头银发的老人。
两个。
估计是妈妈的爸爸和妈妈。
他无言以对，从没见过面，那边的老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他。
《我来晚了。》他先说话，《下雨，我不敢骑太快了。》他真的不敢骑太快，自己那辆车，是为了耍酷逞牛逼改造过的高赛，没刹车，每次停下来都要用脚刹，或者技巧性地撞马路牙。以前他是能多快、骑多快，和机动车飚过速度，和大公共抢过内道。
现在老实得不行，他不敢出事，自己出了事，有某个人会哭死的。
《坐吧。》老人中的一位开了口，带着不知该如何亲密的生疏，《你很像你妈妈。》
《嗯。》少年大咧咧地入座来，头发还在滴水，《认识我妈的人都说，我像她。》
服务生递过来一条干毛巾，让少年擦擦脸。少年擦着脸，看到姥爷转过头去，轻轻摁了下眼角。
他已经打好了草稿，怎么蒙骗两个老人，说自己为何要弄倒老爸。大概思路是，因为看自己妈妈受苦多年，现在自己长大了，想给去世的妈妈讨个公道。千万不能说自己是为了那个男人，否则他们一定会痛骂，骂自己和妈妈一样，为了喜欢的人动这些脑筋。
紧接着自己一个人骑车回去。
有点挫败啊，少年看不懂他们的心，不过也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当他们夹菜的手颤那么一下的时候，少年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大量。
倘若妈妈没有和他们断绝关系，不会这么多年不见。
回去之后，他胡思乱想了许多，凌晨三点多才睡着。又忘记上闹钟，某个猛子翻起来，时间业已不够。一路上骑飞了，可是当他赶到入口处时，校门刚好被当监督员的同台面上锁。
《等下等下！》少年把车扔在路边，往校门狂奔，《开一下开一下，我还没进呢！》
《恕罪，业已开考15分钟了。》同桌亮出手表给他看，《按照高考规定，我不能让你进考场。》
少年一愣，耐着性子说软话：《让我进去吧，看在同学的面子上……就晚了半分钟！》
《不行。半分钟也不行，学校说，一切按照高考制度来。》同桌挂着监督员的名牌，《希望你引以为戒，高考那天千万别迟到。》
《你大爷的！》少年猛地拍了下校门，就晚了半分钟，真不让自己进？
可同桌真没打算让他进，把时间卡得死死的。
少年捏着笔袋，在校入口处傻眼。
33.
烈日就在头顶上，即便还没到每年最热的时候，但少年已经烧起来了。自己高调地告诉男人，一模考第一名就去约会，结果因为折了答题卡的一角，和年级第一名擦肩而过。
二模又高调地告诉他，拿到第一名再约会，结果就因为迟到半分钟，被关在了校门外。
监督员还是同桌，还不通融，才晚了半分钟。
少年注视着他在校门里侧晃悠就上火，行，不是不让我进吗？我他妈偏要进去。
翻墙这种事少年不是没干过，驾轻熟路地找到地方，先把笔袋扔进去，再退了几步几步往上跳。跳上去，长腿一跨，身体一翻，在校园里稳稳落地。他捡起笔袋往教学楼冲刺，没想到直接被教导主任拦下来了。
学校通通复制高考环境，为的就是让考生提前适应这种焦虑、严肃，免得真到了那一天，被阵仗浩大的监考制度吓懵。教学楼里一片宁静，考生们宁静答题，楼入口处业已封上了。
不让进。
无论少年如何说，迟到就是迟到。
少年站在楼门口犯懵，一时还没接受考不成的现实。他捏着透明笔袋，往校门口走，教导主任亲自送他出来，还在后面叨叨叨考场纪律。
到了校入口处，他注意到了同桌。
同桌眼下正看英语，校服t恤雪白，注意到他后格外震惊：《咦，你如何进来了？》
少年没忍住，一掌打了过去。
等男人着急忙慌地来到学校，上午这一科已经考完了。他去教导处找人，是学校给他打过的电话，说少年在考场里动手。
好端端的，怎么会打起来了？男人熬了一上午鸡汤，身上还有汤的味道就跑出来了，进了教导室，注意到少年和另外某个高中生站成一排。
少年又没穿校服t恤，彼男生穿了，两个人的容颜上都有伤，衣服脏得乱七八糟。
《老师您好。》男人太熟悉教导主任了，从初中起，少年在学校出的所有状况，都是自己来摆平的，《他……我来接他。给您添麻烦了。》
少年原本还在气头上，听见男人的声音，像被一盆清水浇头，直接清醒了。心里的火苗也没了，站姿也不桀骜不驯了，老老实实地站直站好，是个等待被家长拎走的小朋友。
他看男人，眼神里都是可怜，甚至想用自己的可怜糊弄过去，让男人忘记二模第一的约定，只要让他看一眼自己的伤，就能跟自己出去约会。
教导主任的脸色很不好看，几句话，就把少年今天的行为交代了一遍。男人又是一面听，一边嗯嗯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刚才下楼太过匆忙，不清楚灶台上的火关掉没有。
《嗯，他会认识到错误的。》男人低着头，面对教导主任，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让他写检查。还有……彼男生，打坏了吗？要是打得严重，我愿意出医药费，送他去医院检查。》
《他没坏。》少年直截了当地说。当然没打坏，同桌也不是老老实实挨打的人，两个人你来我往砸拳头，谁也没占便宜，谁也没少挨打。
《我愿意道歉，带他回去写检查，一定不会再犯了。》男人拉过少年来认错，毕竟是自家孩子先动手，《请学校再给他一个机会吧，千万别留下档案记录。彼……我能不能先带他回去？下午还有一科呢，我怕他休息不好。》
《还考？我看他不用考了！》教导主任说，《他上午就缺考，下午还要来考场里打架吗？》
男人一下懵了。
少年焦虑地站在旁边，想抡过去一胳膊，把教导主任砸晕。
可教导主任还是要批评他：《这么大的考试，这么严肃的事！学校三令五申不要迟到，超过时间一律不让进，真到高考那天怎么办？全国性的考试，能通融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清楚了。》少年想要主任闭嘴，《我肯定不迟到。》
男人还在反应当中，不清楚焦虑甚么、灰心甚么，两只手搓了搓。《高考……高考我肯定不让他迟到。》
教导主任又批评了一通，因为接近高考，也不会真的给学生处分。少年跟着男人走了学校，坐电梯上楼，一句话都不敢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到了门前，男人摸兜找钥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钥匙，再一推门，门开了，原来刚才太过着急，根本没有锁门。
屋里是鸡汤的浓香，男人去厨房做饭，少年蔫着去洗手，站在厨房入口处，伸头看他。
光是看，还是不敢说话，他答应男人的事没法完成，怕男人灰心。期待是很宝贵的东西，男人已经失望了很多次，再失望几次，少年怕男人再也不敢期待。
《我……》少年在厨房入口处蹲着，真是个惹了事的大孩子，《不是故意的。我没上闹钟，没起来。》
《没事。》男人业已习惯说没事了，拿了两个汤碗出来，把鸡腿去皮，盛在少年那碗里。
他要是真发脾气，少年也就不紧张了，偏偏这一句没事，吓得少年立马起身来，冲进去拉他的手。
《没考好能不能约会啊？》少年就想约会，《我少考一门，三门的分数要是上400了，能不能约你出去？》
孩子气的急不可耐，让男人心动。《真的没事。》
《说没事就是有事。》少年太了解他，《我不希望你跟我说没事，我希望你说有事，训我一顿也行。》
男人紧张的心开始回暖，实在是，没事就是有事，可是让他说出来，他业已不会了。半天，鸡汤在面前咕咚咕咚，少年拉着他，悄悄摸摸地划拉他的手心。
《你不是……》男人终于说了，《你不是后悔了吧？不想约，于是故意没起来……》
34.
少年完全没念及他会这么问，也完全没法回避这个问题。这代表甚么呢？代表了许多。
代表了男人对自己的在乎，和他想要同意自己的约会。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傻逼啊？》但他震惊地注视着男人，《我他妈……我他妈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约你，你要是同意，我今晚就住这儿！》
男人被少年的声音吓了一跳，这件音量和冲劲儿提醒他，不要以为少年乖了一阵，就忘了他是个小坏蛋。
但少年的这种坏法，不让他畏惧。他是个失宠的人，以前也把宠当作了爱，心冷太久急需要热量、力量，哪怕不修边幅，哪怕不够礼貌，用一种野蛮的方式，让他的心再一次烫起来。
他低着头，目光这一次却没有垂下去，是看着少年的。多少年，他都不敢直视一些情感，也不敢直视彼人，倒不是害怕，男人从来都是个不拖泥带水的人，只是不想看彼人闪躲，不想承认自己付出一切的情感，泼了一场空。
现在，他注视着少年，想从少年目光里找到自己。找到了吗？男人不清楚，只清楚少年真的急了，脖子都红了。
《你这么凶干甚么？》男人轻描淡写地问，看出了少年强势外表里的慌乱，正只因他看出来了，才不愿意再惹火，《我就随便问问。》
《你那是随便问吗？》少年没觉得自己凶啊，就是语气稍稍冲了一点，他说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就算是对教导主任，也是这样，可是男人一皱眉，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有点凶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没想凶啊，我是着急。》少年的衣服很脏，是校门口的地板上滚的，白衣服通通变成灰色，他抓住男人的肩部，摆出自认为最听话的表情来，《我真没凶你，我凶我自己还不行吗？你说，你刚才那是随便问问的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男人生平头一回听说这件说法，还自己凶自己。《是随便问问的，我就是……》
《不是，你才不是随便问呢，你就是想和我约会。》少年用得意和狡猾，把男人的退路堵住，避免他像蜗牛再缩回去，《你刚才是不是忧虑了……担心我在玩儿你，于是临门一脚的事会后悔？》
《我没有啊。》男人毫无意义的嘴硬，刚才就反应过来了，自己那样问，只是自投罗网，《我……》
《你先听我说，你再说。》少年太会看他了，倘若说自己社会经验尚浅，看不懂别人，那看男人还是十分简单，《你就是怕了，你怕我用这种方式拿不到第一名，你这是想我约你，约会，你就是想了。》
《我没有。》男人脸皮特别薄，哪里被人这样戳破过窗边纸，也就是少年这件傻小子，非要说这么清楚，恋爱时有的话不能说太清楚的，这是雷区。
可是他又想听，就是只因高中生没谈过恋爱，才不懂这些，非要把所有话拿到面上来讲。
《你就是有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感觉？》少年捉住了他，把扑腾翅膀瞎飞的翠鸟牢牢捉住。
男人想马上否认，他太怕承认感情，可是这一刻，他猛然恨铁不成钢起来。自己刚才那么问，确实是不对的。
《我先说。》少年还在着急，《我没想迟到的，就晚了半分钟，结果学校有规定，晚半分钟也不让我进。监督员还是我那个同桌，抢了我一模第一名的彼。可是我想进去考试，我想拿归来某个年级第一，再向你邀功，约你出去，我每天复习到那么晚就是为了这件事……》
《好了我相信了。》男人相信了，要是别人说这种话，他肯定不会再轻易点头，只是面前这个不一样。
少年把他抱起来，放在了洗手台上，旁边还有一盆刚洗干净的水果，全是自己爱吃的。《不行，那你也得听我说完，你挑起话题，咱俩就一定要谈清楚了。我不能背着黑锅下去考试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没让你背黑锅。》男人甩脚，跳下去，又被人抱上来，他好无奈，明明自己也是个男人呢，如何在某个高中生手里这么翻来覆去没本事，说抱就给抱起来了，说放到哪儿就放到哪儿。
《背了，我现在好大一口黑锅。》少年还在气头上，有没考试的悔恨还有和同桌的梁子，《我起晚了，忘了上闹钟，学校不让我进去，我就翻墙……》
《翻墙？》男人抓住少年的手看，《从哪儿翻进去的？磕没磕着？》
《没磕着，我牛逼着呢。》少年还得意上了，《结果教学楼又不让我进，紧接着同桌他还看我一眼，我俩就打起来了。》
男人哑口无言。《就……就看你一眼，打起来了？打你哪儿了？》
《没打着。》少年绷着一张刚打过架的脸说，可信度很低，《我承认，是我粗心，忘了闹钟这回事，再骑车快一点儿也行，可是我还是迟到了，学校没错，是我的错，我能够为了你给学校写检查，但你不能怀疑我。》
男人这回才低下了头，是后悔，是认错。
《毕竟我比你大……》男人听着鸡汤咕嘟，心里也咕嘟，像开了锅，《大15岁。》
《15岁又如何了？》少年一口气全说了，《我就喜欢大我15岁的，少一年多一年都不行，我看不上。你比我大15岁，清楚在我心里是甚么意思吗？》
男人摇摇头，像个初恋的小伙子，面对喜欢的人，期待又热情。
《地理课讲，地球绕着太阳转，一年就是某个圈。你大我15岁，只是多比我绕了太阳15圈，我再努力跑也追不上你这15圈了，但我努力跟上，以后跟你一起绕，行吗？》
男人疑惑了，第一次听说这样解读年龄，透出一股要和太阳干一架的……可爱。
《不生气了？》少年贴着他问，哄女朋友似的，《哄好了？》
《我做饭去，你别闹。》男人往下一跳，想躲开一阵，消化心里的开心，结果少年还揽着他的腰，他直接跳进人家怀抱里。
35.
男人这一次，没有推开他。
推开的次数多了，他也怕没谈过恋爱的男孩儿误会，认为自己不喜欢他，不想要他。毕竟，上高中的少年是第一次谈恋爱，不像自己似的，懂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互动，懂那些说不出口的欲擒故纵。
他现在还没走上社会，懂的是喜欢就追，追不到就继续追。他还不懂玩情趣、耍花招，这样单纯可爱，别再让自己给伤着了。
少年说了那么多话，现在词穷了。他不太善于说这些，要不是刚才被逼急了，估计也说不出来。他把男人的身体紧了紧，知道男人一向不喜欢自己胡闹，刚准备放开，男人踮着脚往上一凑。
货真价实的亲吻。
舌头、嘴唇、交换唾液……少年被这件吻点燃了，他很想要了他，像某个真正的男人，和自己喜欢的人上次床。男人的主动让从来都努力付出的少年瞬间兴奋，抛开了一切道德伦理，其余的人和他们都不相干。
他们就要舌吻，他们年龄不一样，但他们愿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略）
日子转瞬间到了二模考试这天。
高中的模拟考试通通按照高考当天的时间顺序来，为了让考生们尽快习惯，考场也会重新布置。不仅打乱了考场座位，还要严格遵守考试时间。
每个人，都领到一张二模准考证，装在学校发的统一透明笔袋里。就是为了提前养成考生的好习惯，清楚准考证的重要性。
哪怕只是模拟，不带准考证、时间错过，学校入口处的老师和监督员也是不允许考生进入的。
少年自然不会迟到，早早就到了校外。他停好了自行车，只拿着某个笔袋，到学校门口给监督员亮了一下。
担任本次二模考试监督员的人，就是他那个同桌。因为有保送名额，在校期间没什么不良记录，就连上次和自己打架，都是自己先动的手，所以这次考试学校开绿灯，干脆能够不参加了。
他检查了一下少年的准考证，再放行。少年看他这副假模假式的样子很不顺眼，从小最烦的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的好学生。
精彩继续
进了考场，少年找到座位，坐好，等待上午9点那一声铃响。拾起笔，他不再乱想其他，暂时忘掉乱七八糟的事，好好考试。
11点半，准时收卷，少年离开了学校才开手机，明明几步路就到了，他还要给男人打个电话，报一下状态。
《我考完了。》少年进了楼洞，《你想我没有？》
男人正试穿今日新到的围裙，款式还是挺普通的，少年昨天说给自己买了围裙，他第一反应是，那种围裙。
前后都盖不上的，带蕾丝或者网纱的，他以为少年是开了窍，或者学了坏，尝到了那个事的甜头。
可即便少年给他买了那样的围裙，男人也是愿意穿的，18岁的高中生会对那些东西好奇，他能理解。只是万万没想到，真的就是围裙。
只是围裙，穿着做饭用的，不是穿着上床用的。
《什么？》男人赶紧把围裙脱了，不想让少年一会儿上楼就注意到自己迫不及待拆包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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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没有啊？》少年在等电梯，擦着汗。电梯不来，他干脆去走楼梯，某个台阶某个台阶往上爬。他也不懂自己和男人这叫甚么关系，男人根本没答应自己呢，却差点上了床。
以前自己回答比较多的问题是，爽吗，深吗，大不大。
男人跑到入口处，去看猫眼，等着少年从电梯间拐弯过来。他对回答这种问题没有经验，以前也没回答过几次。
《快说。》少年走到这一层了，《不说我不进屋。》
《你赶紧回来吃饭。》男人拗不过他，又说不出来，《下午3点还考试呢。》
少年笑着挂断电话，走过去推门。门一推就开，是专门给他留着的。
中午的饭又丰盛又清淡，是男人专门在网上学的备考餐。别人都是妈妈给做，大概只有这件高中生，是自己这种莫名其妙身份的人给他做……男人查了好多考试心理课，都说这时候考生紧张，容易心理崩盘，这不让问，那也不让问，弄得男人一顿饭只给他夹菜，都不敢问考得好不好。
理当，应该挺好的吧，能拿年级第一。男人喝了一口汤，期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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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吃饭完，目光往卧室的方向瞟。《我想抱着你睡会儿。》
男人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真的睡觉，我今日不闹你。》少年下午还有考试呢，压根没往那个方面想，《等考完试，再闹。》
男人不理他，认为他越宠越没样子了，端起碗去厨房收拾。他也没追进来，等男人洗完碗，才发现少年业已去了卧室，躺在床上睡着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安安静静的，要多乖有多乖。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男人清楚男孩儿的脾气，办事还是挺有分寸的，知道下午考试重要。于是他也脱了拖鞋，轻缓地躺在床边，生怕把旁边吵醒。
结果他又被骗了，少年一把搂住他，带着得逞的坏笑。《陪我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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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呀，你把我放开。》男人要挣脱。
《那你叫老公。》少年清楚他肯定不叫，《叫一声我就松。》
这真是为难男人了，叫和不叫都无路可退。少年目的达成，不再折腾，老老实实地努力午睡。
下午2点半，少年准时下了楼，临走时又喝了一碗男人专门给他熬的汤，全身发热。他不想迟到，早早去学校门口排队，进考场有两个入口，其中一个由他同桌负责。
另一面，人家是随便看一眼就放行了，这一队格外慢。少年往前看看，是同桌太磨叽了，真拿鸡毛当令箭，依次检查每个人的笔袋里是否工具齐全，挨个儿提醒大家关手提电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有毛病。少年去另外一队排着，很快进了考场。数学是他的优势科目，等出考场的时候，卷面分数都已经被自己算出来了。
考得不错。
故事还在继续
走了学校，他先给男人打电话，说今天家里有事不能去吃晚饭，再骑着车去指定位置，见自己从未见过的姥爷。
一路上，天际打了个闪，开始下雨。少年加快了蹬车的身法，逆着雨往前骑。
32.
骑到一半，雨开始变大了。少年不得不停在路边，找地方避避雨。
刚才还好好的天气，这会儿说下大暴雨就下大暴雨了，少年全身淋湿，给男人打了个电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到家了吗？》男人上来就问，《下雨了，你到家了吗？》
《这么关心我啊？》少年耍赖一样，音色快要被雷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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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着急。《你如何还没到家？》
这样一问，少年舒展眉头，刚才因为淋湿的不愉快统统都没了。彼家算是家吗？肯定是自己的家，自己从出生就住在彼处，男人也在彼处住过十年。
可是那真的是家吗？少年注视着满大街匆匆而过的行人，羡慕他们，也眼馋，这么大的雨，他们都能不怕淋湿冒雨前行，一定是家里有非常重要的人了，等着他们呢，勾得他们不愿意在缤纷缭绕的世界久留，只想回去见彼人。
你们不着急，慢慢悠悠下来，我他妈下午还上课呢，午时就这么一点时间。
这份着急，少年也体会过，每天中午下了课，他往男人的屋里狂奔都是这件心态。就连电梯下来慢了，他都想和人家吵一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现在，少年的心里莫名其妙安静，舒适，自己也是在雨里有人惦记的人了。
《喂？》男人听这边没有声音，又跑去阳台看天气，《喂？听得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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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少年捧着手机，开了公放，特意拿在嘴唇旁边说的，《我想你了。》
男人的眉心突然一热，想起那天被堵在厨房里，额头落下的某个亲吻。
《你想我了吗？》少年很认真地问，说话的背景音是下雨，淅淅沥沥。
男人捏着手提电话，仿佛捏着自己碎过一次的心。他对着手机说话、呼气，不知不觉间，心业已被补好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我了。》少年懂，男人脸皮薄，又因为他曾经和自己父亲的关系，不敢往前一步，他咬了一根烟叼着，其实也不是很喜欢抽，只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不那么像某个……没离开了过校园的高中生。
他痛恨自己的年龄，恨死了。少年听班里的同学聊起过一些小说，甚么高中生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掌管家族命脉，开启商业地图，几大家族联姻，又或者逆袭了自己家的董事会，让长辈们望而生畏。
少年每次听完都想笑，小说就是小说，真实世界是真实世界，再牛逼的高中生，也玩儿不转社会上的老油条。少吃了几十年的大米，就连面对面吵架，也只能发泄情绪，根本骂不出个逻辑管理来。
自己是弄不过老爸，要人脉没人脉，要事业没事业，手里大部分的钱，还是母亲留下来的。牛逼的高中生那么多，为什么不能算自己某个？少年抽着烟，听男人在那边支支吾吾，再说话时，声音里都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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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太大了，我在路边抽烟呢。》少年说，《你吃饭没有？》
《吃过了，你……你在路边如何能给我打电话呢，还抽烟？》男人打开窗边，伸手接了一把雨水，《还打雷呢，万一……》
《万一雷劈着我，是吧？》少年笑他杞人忧天，低着声音说，《那你叫我名字一下，我就挂电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快闭嘴，不许瞎说。》男人快被这个高中生气晕了，《以后……以后不许说这些话。》
少年笑得更得意了，看满街的人，也没刚才那么羡慕，你们下大雨没人关心，我有，《嗯，雨小一点我就骑了，你早点睡。》
男人注视着即将过去的乌云，仿佛能看见十几分钟后的蓝天和彩虹，这只是一场雷阵雨，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
《你穿我校服睡吧。》少年突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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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羞得差点把手机掉了。
《校服我天天穿。》少年把烟摁灭，甩了甩湿头发，《你穿着睡，我觉得自己抱着你。》
《你快回家。》男人不敢答应，挂电话又有些不舍，《到家，给我发个微信啊，告诉我一下。》
少年笑得比谁都得意，答应了，放好手提电话，重新骑车出发。
地点是一家茶餐厅，少年抹着容颜上的雨水进去，一串湿湿的脚印。此地是非常高档的地方，很宁静，少年的到来犹如安静水面里掉进一滴油，格格不入，炸开了。
但少年无所谓，他和经理报了下姥爷的名字，果然，经理把他引到楼上的包间里。门一推开，他注意到了满头银发的老人。
两个。
估计是妈妈的爸爸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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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言以对，从没见过面，那边的老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他。
《我来晚了。》他先说话，《下雨，我不敢骑太快了。》他真的不敢骑太快，自己那辆车，是为了耍酷逞牛逼改造过的高赛，没刹车，每次停下来都要用脚刹，或者技巧性地撞马路牙。以前他是能多快、骑多快，和机动车飚过速度，和大公共抢过内道。
现在老实得不行，他不敢出事，自己出了事，有某个人会哭死的。
《坐吧。》老人中的一位开了口，带着不知该如何亲密的生疏，《你很像你妈妈。》
《嗯。》少年大咧咧地入座来，头发还在滴水，《认识我妈的人都说，我像她。》
服务生递过来一条干毛巾，让少年擦擦脸。少年擦着脸，看到姥爷转过头去，轻轻摁了下眼角。
他已经打好了草稿，怎么蒙骗两个老人，说自己为何要弄倒老爸。大概思路是，因为看自己妈妈受苦多年，现在自己长大了，想给去世的妈妈讨个公道。千万不能说自己是为了那个男人，否则他们一定会痛骂，骂自己和妈妈一样，为了喜欢的人动这些脑筋。
可是姥爷和姥姥根本没开口问，他们只是点餐，喝茶，偶尔问问自己在学校的事。少年一肚子话没地方说，陪着他们吃完了一顿饭，看他们的司机来接他们。
紧接着自己一个人骑车回去。
有点挫败啊，少年看不懂他们的心，不过也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当他们夹菜的手颤那么一下的时候，少年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大量。
倘若妈妈没有和他们断绝关系，不会这么多年不见。
回去之后，他胡思乱想了许多，凌晨三点多才睡着。又忘记上闹钟，某个猛子翻起来，时间业已不够。一路上骑飞了，可是当他赶到入口处时，校门刚好被当监督员的同台面上锁。
《等下等下！》少年把车扔在路边，往校门狂奔，《开一下开一下，我还没进呢！》
《恕罪，业已开考15分钟了。》同桌亮出手表给他看，《按照高考规定，我不能让你进考场。》
少年一愣，耐着性子说软话：《让我进去吧，看在同学的面子上……就晚了半分钟！》
《不行。半分钟也不行，学校说，一切按照高考制度来。》同桌挂着监督员的名牌，《希望你引以为戒，高考那天千万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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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爷的！》少年猛地拍了下校门，就晚了半分钟，真不让自己进？
可同桌真没打算让他进，把时间卡得死死的。
少年捏着笔袋，在校入口处傻眼。
33.
烈日就在头顶上，即便还没到每年最热的时候，但少年已经烧起来了。自己高调地告诉男人，一模考第一名就去约会，结果因为折了答题卡的一角，和年级第一名擦肩而过。
二模又高调地告诉他，拿到第一名再约会，结果就因为迟到半分钟，被关在了校门外。
监督员还是同桌，还不通融，才晚了半分钟。
少年注视着他在校门里侧晃悠就上火，行，不是不让我进吗？我他妈偏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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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这种事少年不是没干过，驾轻熟路地找到地方，先把笔袋扔进去，再退了几步几步往上跳。跳上去，长腿一跨，身体一翻，在校园里稳稳落地。他捡起笔袋往教学楼冲刺，没想到直接被教导主任拦下来了。
学校通通复制高考环境，为的就是让考生提前适应这种焦虑、严肃，免得真到了那一天，被阵仗浩大的监考制度吓懵。教学楼里一片宁静，考生们宁静答题，楼入口处业已封上了。
不让进。
无论少年如何说，迟到就是迟到。
少年站在楼门口犯懵，一时还没接受考不成的现实。他捏着透明笔袋，往校门口走，教导主任亲自送他出来，还在后面叨叨叨考场纪律。
少年烦了，心烦意乱，真想回身甩个大胳膊，让教导主任住口。可他还有一丝理智，快要高考了，不能惹事。
到了校入口处，他注意到了同桌。
同桌眼下正看英语，校服t恤雪白，注意到他后格外震惊：《咦，你如何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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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没忍住，一掌打了过去。
等男人着急忙慌地来到学校，上午这一科已经考完了。他去教导处找人，是学校给他打过的电话，说少年在考场里动手。
好端端的，怎么会打起来了？男人熬了一上午鸡汤，身上还有汤的味道就跑出来了，进了教导室，注意到少年和另外某个高中生站成一排。
少年又没穿校服t恤，彼男生穿了，两个人的容颜上都有伤，衣服脏得乱七八糟。
《老师您好。》男人太熟悉教导主任了，从初中起，少年在学校出的所有状况，都是自己来摆平的，《他……我来接他。给您添麻烦了。》
少年原本还在气头上，听见男人的声音，像被一盆清水浇头，直接清醒了。心里的火苗也没了，站姿也不桀骜不驯了，老老实实地站直站好，是个等待被家长拎走的小朋友。
他看男人，眼神里都是可怜，甚至想用自己的可怜糊弄过去，让男人忘记二模第一的约定，只要让他看一眼自己的伤，就能跟自己出去约会。
教导主任的脸色很不好看，几句话，就把少年今天的行为交代了一遍。男人又是一面听，一边嗯嗯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刚才下楼太过匆忙，不清楚灶台上的火关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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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会认识到错误的。》男人低着头，面对教导主任，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让他写检查。还有……彼男生，打坏了吗？要是打得严重，我愿意出医药费，送他去医院检查。》
《他没坏。》少年直截了当地说。当然没打坏，同桌也不是老老实实挨打的人，两个人你来我往砸拳头，谁也没占便宜，谁也没少挨打。
《我愿意道歉，带他回去写检查，一定不会再犯了。》男人拉过少年来认错，毕竟是自家孩子先动手，《请学校再给他一个机会吧，千万别留下档案记录。彼……我能不能先带他回去？下午还有一科呢，我怕他休息不好。》
《还考？我看他不用考了！》教导主任说，《他上午就缺考，下午还要来考场里打架吗？》
男人一下懵了。
少年焦虑地站在旁边，想抡过去一胳膊，把教导主任砸晕。
可教导主任还是要批评他：《这么大的考试，这么严肃的事！学校三令五申不要迟到，超过时间一律不让进，真到高考那天怎么办？全国性的考试，能通融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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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了。》少年想要主任闭嘴，《我肯定不迟到。》
男人还在反应当中，不清楚焦虑甚么、灰心甚么，两只手搓了搓。《高考……高考我肯定不让他迟到。》
教导主任又批评了一通，因为接近高考，也不会真的给学生处分。少年跟着男人走了学校，坐电梯上楼，一句话都不敢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到了门前，男人摸兜找钥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钥匙，再一推门，门开了，原来刚才太过着急，根本没有锁门。
屋里是鸡汤的浓香，男人去厨房做饭，少年蔫着去洗手，站在厨房入口处，伸头看他。
光是看，还是不敢说话，他答应男人的事没法完成，怕男人灰心。期待是很宝贵的东西，男人已经失望了很多次，再失望几次，少年怕男人再也不敢期待。
《我……》少年在厨房入口处蹲着，真是个惹了事的大孩子，《不是故意的。我没上闹钟，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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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男人业已习惯说没事了，拿了两个汤碗出来，把鸡腿去皮，盛在少年那碗里。
他要是真发脾气，少年也就不紧张了，偏偏这一句没事，吓得少年立马起身来，冲进去拉他的手。
《没考好能不能约会啊？》少年就想约会，《我少考一门，三门的分数要是上400了，能不能约你出去？》
孩子气的急不可耐，让男人心动。《真的没事。》
《说没事就是有事。》少年太了解他，《我不希望你跟我说没事，我希望你说有事，训我一顿也行。》
男人紧张的心开始回暖，实在是，没事就是有事，可是让他说出来，他业已不会了。半天，鸡汤在面前咕咚咕咚，少年拉着他，悄悄摸摸地划拉他的手心。
《你不是……》男人终于说了，《你不是后悔了吧？不想约，于是故意没起来……》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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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完全没念及他会这么问，也完全没法回避这个问题。这代表甚么呢？代表了许多。
代表了男人对自己的在乎，和他想要同意自己的约会。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傻逼啊？》但他震惊地注视着男人，《我他妈……我他妈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约你，你要是同意，我今晚就住这儿！》
男人被少年的声音吓了一跳，这件音量和冲劲儿提醒他，不要以为少年乖了一阵，就忘了他是个小坏蛋。
但少年的这种坏法，不让他畏惧。他是个失宠的人，以前也把宠当作了爱，心冷太久急需要热量、力量，哪怕不修边幅，哪怕不够礼貌，用一种野蛮的方式，让他的心再一次烫起来。
他低着头，目光这一次却没有垂下去，是看着少年的。多少年，他都不敢直视一些情感，也不敢直视彼人，倒不是害怕，男人从来都是个不拖泥带水的人，只是不想看彼人闪躲，不想承认自己付出一切的情感，泼了一场空。
现在，他注视着少年，想从少年目光里找到自己。找到了吗？男人不清楚，只清楚少年真的急了，脖子都红了。
《你这么凶干甚么？》男人轻描淡写地问，看出了少年强势外表里的慌乱，正只因他看出来了，才不愿意再惹火，《我就随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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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是随便问吗？》少年没觉得自己凶啊，就是语气稍稍冲了一点，他说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就算是对教导主任，也是这样，可是男人一皱眉，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有点凶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没想凶啊，我是着急。》少年的衣服很脏，是校门口的地板上滚的，白衣服通通变成灰色，他抓住男人的肩部，摆出自认为最听话的表情来，《我真没凶你，我凶我自己还不行吗？你说，你刚才那是随便问问的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男人生平头一回听说这件说法，还自己凶自己。《是随便问问的，我就是……》
《不是，你才不是随便问呢，你就是想和我约会。》少年用得意和狡猾，把男人的退路堵住，避免他像蜗牛再缩回去，《你刚才是不是忧虑了……担心我在玩儿你，于是临门一脚的事会后悔？》
《我没有啊。》男人毫无意义的嘴硬，刚才就反应过来了，自己那样问，只是自投罗网，《我……》
《你先听我说，你再说。》少年太会看他了，倘若说自己社会经验尚浅，看不懂别人，那看男人还是十分简单，《你就是怕了，你怕我用这种方式拿不到第一名，你这是想我约你，约会，你就是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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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男人脸皮特别薄，哪里被人这样戳破过窗边纸，也就是少年这件傻小子，非要说这么清楚，恋爱时有的话不能说太清楚的，这是雷区。
可是他又想听，就是只因高中生没谈过恋爱，才不懂这些，非要把所有话拿到面上来讲。
《你就是有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感觉？》少年捉住了他，把扑腾翅膀瞎飞的翠鸟牢牢捉住。
男人想马上否认，他太怕承认感情，可是这一刻，他猛然恨铁不成钢起来。自己刚才那么问，确实是不对的。
《我先说。》少年还在着急，《我没想迟到的，就晚了半分钟，结果学校有规定，晚半分钟也不让我进。监督员还是我那个同桌，抢了我一模第一名的彼。可是我想进去考试，我想拿归来某个年级第一，再向你邀功，约你出去，我每天复习到那么晚就是为了这件事……》
《好了我相信了。》男人相信了，要是别人说这种话，他肯定不会再轻易点头，只是面前这个不一样。
少年把他抱起来，放在了洗手台上，旁边还有一盆刚洗干净的水果，全是自己爱吃的。《不行，那你也得听我说完，你挑起话题，咱俩就一定要谈清楚了。我不能背着黑锅下去考试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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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让你背黑锅。》男人甩脚，跳下去，又被人抱上来，他好无奈，明明自己也是个男人呢，如何在某个高中生手里这么翻来覆去没本事，说抱就给抱起来了，说放到哪儿就放到哪儿。
《背了，我现在好大一口黑锅。》少年还在气头上，有没考试的悔恨还有和同桌的梁子，《我起晚了，忘了上闹钟，学校不让我进去，我就翻墙……》
《翻墙？》男人抓住少年的手看，《从哪儿翻进去的？磕没磕着？》
《没磕着，我牛逼着呢。》少年还得意上了，《结果教学楼又不让我进，紧接着同桌他还看我一眼，我俩就打起来了。》
男人哑口无言。《就……就看你一眼，打起来了？打你哪儿了？》
《没打着。》少年绷着一张刚打过架的脸说，可信度很低，《我承认，是我粗心，忘了闹钟这回事，再骑车快一点儿也行，可是我还是迟到了，学校没错，是我的错，我能够为了你给学校写检查，但你不能怀疑我。》
男人这回才低下了头，是后悔，是认错。
《我想约你，不仅约你我还想亲你，我连咱俩看电影的时候坐在哪里亲都幻想好了，我订的就是方便亲的那种情侣座。》少年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亲完之后我还想在你这儿住呢，又怕你轰我走，于是不敢说。我知道你怕什么，怕我只是一时新鲜。》
《毕竟我比你大……》男人听着鸡汤咕嘟，心里也咕嘟，像开了锅，《大15岁。》
《15岁又如何了？》少年一口气全说了，《我就喜欢大我15岁的，少一年多一年都不行，我看不上。你比我大15岁，清楚在我心里是甚么意思吗？》
男人摇摇头，像个初恋的小伙子，面对喜欢的人，期待又热情。
《地理课讲，地球绕着太阳转，一年就是某个圈。你大我15岁，只是多比我绕了太阳15圈，我再努力跑也追不上你这15圈了，但我努力跟上，以后跟你一起绕，行吗？》
男人疑惑了，第一次听说这样解读年龄，透出一股要和太阳干一架的……可爱。
《不生气了？》少年贴着他问，哄女朋友似的，《哄好了？》
《我做饭去，你别闹。》男人往下一跳，想躲开一阵，消化心里的开心，结果少年还揽着他的腰，他直接跳进人家怀抱里。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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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这一次，没有推开他。
推开的次数多了，他也怕没谈过恋爱的男孩儿误会，认为自己不喜欢他，不想要他。毕竟，上高中的少年是第一次谈恋爱，不像自己似的，懂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互动，懂那些说不出口的欲擒故纵。
他现在还没走上社会，懂的是喜欢就追，追不到就继续追。他还不懂玩情趣、耍花招，这样单纯可爱，别再让自己给伤着了。
少年说了那么多话，现在词穷了。他不太善于说这些，要不是刚才被逼急了，估计也说不出来。他把男人的身体紧了紧，知道男人一向不喜欢自己胡闹，刚准备放开，男人踮着脚往上一凑。
货真价实的亲吻。
舌头、嘴唇、交换唾液……少年被这件吻点燃了，他很想要了他，像某个真正的男人，和自己喜欢的人上次床。男人的主动让从来都努力付出的少年瞬间兴奋，抛开了一切道德伦理，其余的人和他们都不相干。
他们就要舌吻，他们年龄不一样，但他们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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