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云台夜来丝竹管弦不断,祺淑妃令宫中教坊准备了时世歌舞,又演了《踏摇娘》,饮宴众人推杯换盏,咋看之下极为祥乐。
慕北易不爱看《踏摇娘》,凄凄楚楚的模样,极为恼人。他略扫得几眼,唤冯唐添酒。
《陛下喜欢这碧葡萄酿吗?》祺淑妃见慕北易频频把盏,脸色是温婉柔态,关切追问道。
慕北易着玄色长服,龙簪贯弁,弁饰玉珠,珠垂金缨,威严非常。他指腹击在玉石案侧,微眯着深色看那琼浆玉液:《尚可。》
或是得到《尚可》二字便已极为喜悦,祺淑妃面上露了甜蜜笑意:《这是去年收的碧色葡萄,酿了足足一载,这会儿又用冰镇一日。陛下若还认为不嫌,臣妾便多封几分送到陛下的乾曦宫去。》
《倒是说起葡萄酿,臣妾往前得的了一对儿夜光杯,珍藏许久。》宓妃眉目似有含情,也不容得祺淑妃再说,便软语邀道,《正是葡萄美酒趁这夜光酒杯最是好看,陛下可要来瞧瞧?》
慕北易略一思索,道:《前日母后赏了恣嫔一对儿,朕瞧过,很好。》
宓妃听闻脸色微讪,一双凤眼扫向恣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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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嫔缓缓起身道:《嫔妾但是托太后娘娘的福气,才得这么一对儿稀罕物。正是剔透玲珑,夜里生辉。陛下若是觉得好,今日可要再来福贵居品看一番?》
那话说得邀宠意味十足,尤显露骨几分。
一旁柳安然听得攒眉,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是梗在喉咙里。她想慕北易得狠,却实在做不来那些献媚姿态。只一双眼睛似带着无尽期盼看过去,却见慕北易在看长歌云台外的满树繁花。
《又是花开最好的时候了。》姜嫔鲜少说话,便一开口十分温和,瞧着年纪已和慕北易一般大,《往前东宫里便有许多花,夏日里开得甚好。》
祺淑妃与宓妃这等东宫旧人听得,念起旧日时光,若有所思起来。
姜嫔着一身鹅黄色真丝香云纱,梳抛家髻,髻上仅饰两朵黄绢做的棣棠,棠蕊里包着翠色玉珠。整个正是极为柔和素净,粗略看去倒不似宫妃,更似寻常贵族家的妇人。她是整个帝城里资历最老的嫔御,元皇后还未入东宫时,姜嫔就在伺候慕北易。
遂说得刺耳点,确是太子大婚之前,纳来苦修枕席的婢妾。姜嫔不再少艾也生得不是极美,家世不高,不然也不会在大婚之前从后门抬进太子府。好在慕北易脾气虽大,性子却不算刻薄,见面总有三分情面,待姜嫔算得尊重。他听姜嫔这样一说,倒是想起东宫时候许多事情,面色柔和一些,撩袍起身:《朕去散散酒气。》
恣嫔听得连连起身,想要追出去,让慕北易的贴身内侍拦住了。宓妃笑颜如花:《咱们恣嫔妹妹,或许还不大摸得准陛下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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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北易从长歌云台的宴厅出去,远远便眺见了瑶庭湖。
正是五月夜来极为清凉,湖风卷着潮湿气息氤氲在水面。湖畔花柳参差,月光下明暗斑驳,好似洒下了碎碎的珠花。远处宫墙一望无际,能远瞰帝城外的郦山北麓。是极为平静好看的。
冯唐听了连忙探头去看。果然不同。瑶庭湖里波光如鳞,漾起如织的银色涟漪,远映着长歌云台升平歌舞,灯火惶惶,荡起一波又一波摄魂勾魂的微微紫芒。那墨紫的鳞光不算明显,只好似千只游鱼一般,若浮若沉,让人移不开眼:《这……奴才不知。》
年纪不大的帝王揣着滚金绣星辰的衣袖,临着万里江山,垂首看湖,弁旁一缕鸦黑的头发随风挠在剑眉旁。他略有些薄的嘴唇抿了抿,忽道:《冯唐,湖里养了新鱼?》
偏还碰着这等异事。冯唐连忙使唤内侍下湖去看,少顷便有泅水的宫人捧着一把湿漉漉的东西来回话:《禀陛下,湖中散着许多墨紫花瓣儿,月色与长歌云台的灯火一映,便依稀得见淡淡墨紫。》
慕北易手未出袖,侧身去瞧。
冯唐果然机敏,连将那花瓣照在灯下递给慕北易看:《陛下,是八重黑龙。这花儿名字中有龙,是极为吉祥的花属。》
《唔。》慕北易粗略看了,《如此开盛的花树,种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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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宫只得一棵,在瑶庭湖西边的永宁宫。》
慕北易面色有疑。
冯唐连忙解释道:《永宁宫是太祖帝登基前,前李朝留下的旧宫室。奴才听花房的人说,太祖爷登大宝前,这棵八重黑龙便有了,瞧那树龄约有两百余年。》
《朕怎未曾见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永宁宫鲜少修缮,陛下自然未曾去过。》冯唐将头埋得低低的。
慕北易颔首,抻袖将袍襟一合:《摆驾罢。》
《哎。》冯唐朗声,《摆驾永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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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辂金车遥遥而行,慕北易随侍二十八人,声势浩大驾临永宁宫。他刚下龙辇,便踩在了一层墨紫花瓣上。细细看了那花瓣新鲜,便抬头看永宁宫的屋檐,黑漆漆静悄悄的,好似冷宫一般。
《陛下,这墨色花瓣又叫黑龙鳞,陛下踏在龙鳞之上,正是天子御龙的寓意。》冯唐殷切躬身,《只是这会儿天色黯淡,想来赏花不足。陛下若白日里来看,想必更加好看。》
《引路。》慕北易不曾多说。
两个内侍连忙挑灯笼走在前头,冯唐小心翼翼随在后边儿。
将行几步,慕北易便闻见浓郁树木芬芳,永宁宫地上迤逦紫墨之花似地衣一般,曲折婉转将他往内宫引去。过正殿便进了游廊,此时便不是浓郁的漆黑。游廊之上三步便燃一烛灯,漆碧的阑干与那明色烛火相照,偶尔飘来一片零碎花瓣,黏在衣上,极为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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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北易便忍不住走得快些,过了一面影壁,见一门前有匾书《栖云轩》。便在壁外亦可得见庭院之内灯火明亮,高大的一颗八重黑龙展出头来,花冠如云覆盖整个轩院,垂枝若龙鳞,密密缀下,好似一片紫藤花林。花到深处便辨不出紫来,只注视着深切地浅浅重重叠叠,浓得如黑墨一般厚重,又似黑龙之鳞一般细密。他便负手近步入得轩内,只见里头灯火与花流光溢彩,重重香影仿若深林,里头似有一人。便是拂袖,分花拂叶,趋步去看。
那是一个着荼白轻罗裙的少女,正背身在树上系着祈愿的红丝。少女梳反绾乐游髻,饰的倒不是别的,正是一缕半开的黑龙鳞。她一双素手纤细,左腕儿见戴着一只翠得发亮的翡翠镯子,衬得皓白的手腕如冰雪。便见其挽着一条墨色披帛,那披帛极轻极透,几乎要融进花云里去,旋而一阵风来,吹得人似要仙羽尽现,升飞而去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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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北易读过许多诗,也看过许多书。此时唯独独只想起一句,便信口吟来:《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
那少女闻声转过头来,一双睡凤媚眼里映着花絮纷飞,贝齿轻咬着红樱般的鲜润唇瓣,耳边雨滴般的珠饰流光熠熠。不知是何等清艳明媚,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便那么直勾勾地注视着慕北易,目光隐隐如诉,似乎在说——你总算来了。
慕北易在这一眼里好像觉得过了许久。
《陛下——》冯唐冒出头来,便朝那少女福了下去,《宝林小主万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北易恍若初醒,便看去匾额,似在回想。
枕春轻缓地将翡翠玉镯藏进袖里,生生露出一截凝脂般的腕儿,将耳边碎发一拂,便盈盈拜下:《栖云轩宝林安氏,请陛下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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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林安氏。》慕北易尚在思索,伸手去扶她,《有那么一位。》
《嫔妾是安氏枕春,父亲尚书左丞安青山。》枕春含羞带怯,碰着慕北易的手轻缓地颤栗,别过脸去。
《安枕春。枯荣一枕春梦来,聚散千山雨后云。》慕北易微眯了眯眼神,似乎动了心思,伸手去挑她耳边碎发。
枕春烫红的脸颊好似霞云,在花影里明明暗暗,恍若未察觉般道:《陛下,是取春酲安枕,自在喜乐的意思。》
《嗯,如此。》慕北易似没入耳,也瞧不出喜怒,只牵她一截手腕儿,要往屋里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陛下。》冯唐直便跪下了,《长歌云台还摆着宴呢。》
枕春怯怯望向慕北易,眼神欲说还休。他几易神色,终将枕春手腕搁下,轻轻搁在雪白的裙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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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得空寻你。》
枕春的指尖儿在袖内陷入掌心,惹来眼角微微波光:《嫔妾知道。》
慕北易颇是动容:《朕答应你,再来。》说罢将枕春鬓边儿的黑龙鳞取下,藏入袖里。
他便走了,枕春在他背后矮身。待玄黑的龙袍出了栖云轩的庭院,枕春长吁一口气,跌坐在那颗两百年巨冠如林的八重黑龙边。玉兰见了急忙来扶她,她轻缓地摆手,喃喃道:《好个凉薄的儿郎。》
玉兰面露欣喜之色,道:《恭喜小主,陛下虽未留下,到底是记得您。》她轻缓地替枕春整理衣裙,《从长歌云台那么远处也来了,到底是小喜子的花散得远。》
枕春抬头去,那八重黑龙静默无声,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自此风声暗走,阖宫传闻天子端午家宴离席,被一异树勾了去,久久不舍离去。待观花回席,只见天子满身墨紫花絮,眼中似有春风。更有人专程四处寻那深如黑墨的紫花,只求能巧遇天子一回,从此平步青云。几日里观花之势日渐成风,但凡宫中植花之处,毋论嫔御女官或是宫娥,皆精妆丽衣簪紫墨花,娉婷而立,却是一道美景。宫中时世紫墨花,乐京贵族竞相效仿,坊间尤其牡丹之中《冠世墨玉》、《魏紫》、《黑花魁》一应紫墨品相,一株能售百两银。
《我便想着宫中哪有这等好的景致,教陛下流连忘返。本想问问陛下,可惜端阳节日宴席刚散,前朝上了急奏,陛下便去乾曦宫论政,好几日未曾来后宫了。》祺淑妃坐在主位之上,正簪一朵《墨楼争辉》,那朵花儿开得极盛,又深又沉,极为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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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请安人倒来得齐全,十之有八九都以墨紫花饰,更有甚者着墨衣紫裳。
宓妃未簪花,以紫、墨双色宝石饰高髻,华丽非常,一把轻纱宫扇凉凉把玩在手中:《乾曦宫人的嘴最是严实,陛下不叫说,祺淑妃娘娘也不知道了。教臣妾说呢,陛下哪儿是观花呢,指不定是何处的狐媚子成精,攒劲儿勾引陛下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祺淑妃呷茶低头,摆弄裙边儿一截披帛,《本宫倒是见陛下回来时满身花碎,是如墨般深紫,铜钱财大小。》她抬头一扫众人,《倒不知哪位妹妹见过那花儿的来处,也好说出来让大伙儿都稀奇稀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枕春坐在最末,眼观鼻,鼻观心。却听得祺淑妃这样问来,抬头看了一眼柳安然。
恣嫔笑着:《嫔妾倒是没见过那样的花儿。那日家宴想来寻常妃嫔也进不去,只有这嫔位以上啊,才得缘一见陛下身上的花絮。既然两位娘娘没见过,只得姜嫔与柳嫔来说说了。》
柳安然也在看她。枕春看得真切,柳安然的指尖儿不住微微颤动。
柳安然神色一滞,连连以绢儿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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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嫔微微一笑,轻言细语答着:《能得陛下流连许久,想来是个稀罕花儿,又岂是人人都见过的呢?》
《柳嫔。》祺淑妃见柳安然脸色不大自在,《你可是身子不爽,还是有话要说?》
《莫不是咱们的柳嫔见多识广,清楚那花儿在何处的?》恣嫔虽是带笑,却是绵里藏针,《还是藏着掖着不和旁人说,等着夜里悄悄去会陛下呢。》愈说,恣嫔便愈有几分刻薄,《这陛下一月便去瞧柳嫔一回,想来柳嫔不愿意说,也是情有可原的。》
柳安然脸色更是复杂,欠了欠身:《嫔妾……》
枕春注视着小案上一盏茶水,不敢抬头。如今慕北易数日不在后宫,既未点她侍寝,又未擢升位份,想来是不得空的。紫墨之事正在风口浪尖,若让人晓得了,指不定要趁此机会给她颜色。好在乾曦宫是天子居所,口风紧得厉害,无人闲话。可柳安然却是真真见过她庭院那株八重黑龙的。
《嫔妾……》柳安然一咬牙,《嫔妾正是见过这样的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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