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贵人有长皇子,皇长子也时时想着你。》枕春倒觉连贵人十分淡然,很好说话,宽慰她道,《岂不是宫中第一等的福气。》说着一壁端详这岸芷阁。岸芷阁装饰简单,青色帐子,暖阁里榻上铺着半旧夹缬。
连贵人年纪瞧着二十来岁,说话做事一派少妇人姿态,笑容有些没辙:《第一等的福气?我倒不想要这样的福气。》她叫人煮了茶分尝,《你莫瞧着我入宫时日久,我只伺候过陛下一次。》
枕春端着那盏普通铁观音,愣了愣:《竟是如此机缘。若只得一次,那陛下如何会……》说着便也转醒过来。若是慕北易自个儿瞧上了宫女,再不济也不会只得一次侍寝。听连贵人之意,必然是有甚么原因在里头,是慕北易不喜欢的。连贵人之前是侍奉元皇后的女官,男女之事再是孟浪,堂堂一国之母身侧,岂容得婢女爬上龙床。略是斟酌,才追问道:《可有甚么缘由?》
连贵人轻叹一口气,道:《元皇后娘娘,有断绪之症。》
《嗳。》枕春听得颇是震惊。元皇后不能生育?使了法子让宫女承恩,若得了子,宫女身份低微不能抚育皇子,便能名正言顺抱来身边儿,《可是借腹……》枕春不敢说得下细,光是细思便觉恐极。常常听说元皇后待人温和仁慈,是个贤后。若有此等不仁之举,那定是个厉害毒辣的女子,处处算计,才惹了天子不快。故而如今连贵人再无半点恩宠,也说得过去了。
《借腹生子。》连贵人依在小案边吹茶,似有似无注视着门外滂沱雨幕,依稀能见汀兰阁灯火亮起,《你看,柳嫔那儿好热闹。》
《陛下在的地方,总是热闹一些。》枕春有些不自在,她有些畏惧连贵人的这份异于常人的淡薄,《长皇子开始读书后,想必陛下也会常常关心起来,岸芷阁到时候也能一般热闹的。》
连贵人拨簪搔头:《陛下再不再来不打紧。要紧的是,不能因为我这个不中用的母亲,连累我的长皇子。》她似乎回忆起什么,眼神深远,《元皇后诓陛下饮鹿血,使我得孕。陛下知后极为恼怒,心里厌恶内宫作祟,又忌惮皇后权重。乃至元皇后离世三载余,陛下都不愿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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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春阖着茶盖子,内心砰砰跳着,只认为十分惊骇。天下便有这么巧的事情?元皇后将婢女送上龙床,得偿所愿有了身孕。还未等到孩子落地,自个儿便撒手人寰。如此说来,端木若生得似元皇后使陛下念了旧,却得不到恩宠……也说得过去了。枕春深切地吸了一口气,谨慎应道:《连贵人,我二人萍水相逢,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觉得你聪慧,是个说话的人。》连贵人徐徐依着软垫,《若没得元皇后,我如今但是是个司寝宫女。柳嫔与我同住一宫,每月我都见着陛下的仪仗,浩浩荡荡去她宫里。我不嫉妒她,她清高矜贵,既不屑于用计,也不肯迂回夺宠。我虽欣赏她,却认为她不是说话的人。》说着,连贵人看着枕春,细语,《你却是说话的人。我听闻永宁宫的紫藤花开得好,能引陛下前去赏花,便知你是说话的人。》
《你想做什么。》枕春开门见山。她这么久以来,都认为帝城深宫但是三千俗粉,今日才知,还有连贵人这般心肠九曲之人。
《我此生此世唯一指望,便是我的长皇子。》说到此处,连贵人脸上便带了笑意,《他那么小,会念诗会写字,还会缠着我叫母妃。只要他好,我什么都不在意。天子之爱任别人争去罢,我只有一颗怜子之心。可有人不会让我过得如此安逸,譬如恣婕妤。》
《你想让我对付她?》枕春失笑,《她是娘娘。我只和你一般,只是个贵人。》
《你是贵人,只只因你暂且只想当个贵人。》连贵人倾身凑近枕春,《恣婕妤如今便容不得我,若诞下皇子得了恩宠,指不定如何作践我的皇儿。今日格局,旧人们见惯荣辱,想必此时都忙着出策保位,以求全身而退罢。》
枕春想及祺淑妃藏着的美人、宓妃调换的各处宫人:《旧人诚然如此,新人却有许多的。》
《柳嫔痴恋陛下,动情便是输局;刘美人蠢笨鲁莽,自然不能成事。我本极为看好那位貌肖元皇后的端木御女,没想得是个病弱不堪的。》连贵人一双柳叶眼死死注视着枕春,《唯独你,既不是显赫夺目,又不是荣宠无双。你的恩宠适才好,位份适才好,对陛下的爱慕也适才好。一切都那么不浓不淡,好似……好似算计似的。你说今日与柳嫔一同见了陛下,何以陛下却同柳嫔走了,可见你蓄意避宠让着柳嫔。你是个贵人,只因你只想当个贵人,你算计得那么精妙,既不受人轻贱,也不受人妒忌。安贵人,你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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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如何。》枕春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只看见连贵人的眼睛里有几分恳求的神情。
《我不为别的。只为着我的皇儿恳求你,争一份荣宠,将恣婕妤得风头压下去些。》说罢只握着枕春的手不放,目光坚定,《只要恣婕妤猖狂不起来,让我的皇儿平安长大,我便足矣。》
枕春轻咳一声:《你是要我做出头之鸟。我若得了恩宠,恣婕妤心思害在我身上,你和长皇子自然平安无事。》
《呵。》连贵人凄然一笑,《我知你不会愿意,可我也走投无路,才同你说这些。你本来便是要算计,何妨与我一块儿算计呢?》
枕春闭眸,正要说什么,便见外头歪歪撞撞进来某个小身影。
《母妃——》长皇子扑进连贵人怀中,笑嘻嘻地从袖口里摸出两个麻糖,《母妃吃糖。》又转头瞅了瞅枕春。
连贵人脸上凄怆之色转瞬全无,惧被暖暖慈爱笑意代替,哄着:《湛儿,这是安小主。》
《安小主也吃糖糖。》长皇子将捏了一颗,软软的小手放在枕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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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春接了糖,见长皇子可爱知礼,追问道:《长皇子叫甚么?》
《怀湛。》连贵人将麻糖放进嘴里,笑着说,《陛下本来没拟名字,我年宴时求着陛下取的。倒是我没读过书,不大懂得,姜嫔说湛是清澄透彻之意,是个美好意思。》便甜得笑起来,《湛儿心性纯粹,很孝顺。》
枕春捻着一颗麻糖,竟不知如何答话。这此处见连氏曲款深沉,却在稚子面前但是是个慈母。
恣婕妤么,她安枕春从来不是纯洁善良的小女子,不会傻到为了连贵人三言两语便豁出性命去博宠。便只道:《连贵人说的话,我听得了,却要斟酌的。本若是别的,倒也不妨相助结缘。》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连贵人抚摸着长皇子的头发,点点头:《我但是被逼没辙,你且暂且听着吧。若有唐突得罪的,便请你担待了。》
枕春心想,便是有得罪的,如今也说了。她自然欣赏连贵人这一份天地无畏,果然天下唯有母亲的胆量最大,这么一番剖白实在让人不忍冷拒。
《如此我便不打扰连贵人与长皇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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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贵人遣了宫人送枕春出去。枕春一壁在雨中走着,一壁将长皇子给她的麻糖放在嘴里。湿漉漉阴沉沉的帝城,和嘴里甜腻中化开的微微软糯苦涩,略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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