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暗夜14
我业已忘记那一天，我是怎么离开了医疗工作间的大门了。我只记起，当我不顾形象在森医生面前嚎啕大哭的时候，森医生难得表现出了电光火石间的无措和惊愕。
他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一个孩子的哭泣，他下意识的朝我伸出手，却又顾及到了手中的哨子。便他把哨子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但随即他又恢复了镇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放整齐的手帕。
一直到我释放完压抑已久的情绪之后，当我从嚎啕大哭变为小声啜泣的时候，森医生才将那块手帕递给了我：《擦一擦脸吧。》
我不好意思的接过手帕，却也没舍得用那张手帕擦脸，而是用制服袖子胡乱的抹了两下。内心懊恼，我怎么让森医生注意到了我这么失控的样子。
可是我又开心了起来。
就仿佛是这段时间所有[只因森医生对与谢野好而忽略我]的压抑和委屈，总算有了最好的回应。我业已完全不在意他说[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了——就在他回应了我的请求，吹响了骨哨的那一刻。
我应该是飘着走了工作间的。
在飘走的时候，我带走了那块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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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医生也没有提，我想他理当是默许的。
也就是说在我送他骨哨作为礼物的时候，我也同时收到了他的回礼。这个认知让我在开心的基础上又多了一点开心。连日来反复死亡带给身体和灵魂的痛楚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我回到了前线，迫切的想把这件开心的事分享给我的朋友。前线的氛围业已灰暗太久了，所有人都笼罩在无法逃避的痛苦和绝望之中。
倘若我的开心能有一点点感染到他们的话……
可是当我回到营地之后，看到的只有呆滞麻木的上野。他的目光呆滞而无神，就安静的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都不动一下。倘若不是知道他是个还活着的人，我会以为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无比真实的人形玩偶。
《上野……》我叫他。
他就像是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一点都没有回应我的呼唤。直到一声不算大的爆炸声响了起来，上野才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
他的身体先是仿佛被吓到一般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就是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抖，与此同时容颜上也出现了痛苦扭曲的表情。向来都到爆炸声消失了好久之后，他才像是虚脱了一般，卸下了力气，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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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啊……》他的声音格外沙哑，《你归来了啊。》
《你还好吗？》我问他。
其实那一道爆炸声并不算大，爆炸的位置距离营地很远。在前线这么久，我早就已经能通过听音色的大小来分辨爆炸位置的远近了。可是上野还是露出了这种反应，就像是条件反射般的。
而这几个月，我们每天都处在这样担惊受怕的环境中。或者说，士兵们担惊受怕的，并不是被炸弹炸死，也不是被子弹射死，甚至不是被刺刀刺死。
他们害怕的，是在经受了这些极致的痛苦之后，还要被与谢野用异能力治好，再经历下一次这样的痛苦。反复循环，毫无止境。
《风间，你清楚吗？其实在很久之前，我也羡慕过你。羡慕你有再生的能力。》上野猛然说。
我一愣，不清楚他为甚么会说到这件事情。但是上野的状态很差，于是我还是顺着他的话和他聊了起来：《也没有很久以前，只是好几个月罢了。》
《好几个月？》他呆滞而缓慢的扭头，转头看向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也对，一共才过去了不到三个月。但是已经像上辈子那么久远了，我已经记不清楚三个月之前我在前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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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怎么回他的话了。
然后上野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我之前总认为，如果我也能有这种能力，那我一定会是战场上的神。不用担心死亡，不用担心受伤。我只需要思考我能收割好几个人头，我某个人就能够顶一个步兵小队啊。那我就能够一步一步往上爬，兵长、曹长、少尉、中尉、大尉，甚至是大佐。》
《只要我不会死亡，那我就有无数次的机会。我能够在每一次新生的战场之上积累经验、杀人、挣军功。我甚至还可以学习如何布局、如何调遣、学着做一个指挥官。只要我不死，我就有无数的机会不是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如果有这一天，你能够做到的。》我安慰他。
上野就笑了一下，像是嘲弄。我和他都清楚，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说什么往上爬，所有人都不会死，只要战争还没有结束，所有人都要腐烂在常暗岛的战场之上。
《风间，你会痛吗？》上野总算看向了我，他很直白的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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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痛吗？
是死亡的痛？还是复活的痛？
自然会痛。
《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利，真痛苦啊。我再也不会羡慕你了。》
我敛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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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来就没甚么值得羡慕的。
自从[不死军团]的计划开始实施之后，前线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所有人都不会丢下受伤的同伴，即使他是濒死状态。只要受伤，就立刻去军舰的医疗室等待与谢野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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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从受伤下战场到痊愈上战场，一共不会浪费两个小时。某个人从受伤濒危到完好如初，只需要某个小时。在统计伤亡情况的时候，死亡率就下降到了个位数，而受伤率，是惊人的百分之零。
我不清楚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反倒是上野在墙壁上刻下的密密麻麻的天数，却终于有了尽头。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
常暗岛上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极光依旧笼罩着整座岛。只有当炸弹爆炸的那一刻，冲天火光让常暗岛亮如白昼，才勉强影响了极光的美丽。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场平平无奇的战争，一颗平平无奇的雷落到了我和上野的身边。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这颗雷引爆，壕沟内的所有人就都会濒死，然后被抬到医疗室，重新复活。
我已经预想到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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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竭的体力更是让我懒得移动了。
死就死吧。
反正也不差这一次。
可是就在我已经准备好被炸死的时候，某个人却扑了过来，把我狠狠地撞到了地板上。在滚了几圈之后，我就被他死死的护在了怀里。
是上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的胳膊护着我的头，双腿绞着我的身体，这是某个绝对安全的姿势。而他的后背，暴露给了炸点。我在他的怀里，耳朵被他捂着，爆炸声就被他的手隔了开来。
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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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听到了上野粗重的呼吸声。
《上野……？》我叫他，《你护着我做甚么，我不会死的。》
我急得想要挣开他的身体，可是我少年的身体根本没有力气去和一个成年人抗衡。我只能注视着上野的嘴唇迅速褪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苍白。
《没事，风间。反正都、体验过那么多次了……对吧。》他的表情扭曲着，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连说话都开始断断续续了，《我、我疼——了，你就少、少疼一次。》
《我去叫人。》我说着就想向搜救的士兵求助，可是还没等我开口，我的嘴就被上野捂住了。
他的手颤颤巍巍的放到了我的嘴上。只要我想，我就能够很轻易的挣开他的手。只要我向士兵求助，接下来上野就会被送到医疗室，他就会重新活下来。
可是……
我的内心猛的闪过某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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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挣扎。
《风间，其实……我、我是个胆小鬼。》他粗重的喘息着，像是一只搁浅的鱼，《我怕、疼。》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不过，最后一次啦……只是后背被炸伤了，脸还算好的，至少死的体面了几分。》
《感谢你，风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血液从他的后颈往下流，从来都滴落到了被他护在怀里的我的容颜上。我感受着他的血液从温热变为冰凉，他的身体也消散了温度，变得僵硬起来。
我又想起了最开始和他相识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呢？
他说他很愧疚把我丢在了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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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现在真的把他丢在了战场上。
是我杀了他。
我亲手杀掉了他。
我少了一个朋友。可是很奇怪，我却没有任何心痛的感觉。我只是感觉有些脱离现实的恍惚，似乎世间一切的存在都是不真实的，我也处在一个半虚空半现实的诡异世界里。
我恍惚间听到有人问伤亡情况。
《上野。》我听到了我沙哑的音色。
《谁？》
《上野，上野村正。》我又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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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上等兵上野村正，业已宣布死亡！》
一句中气十足的话把我从恍惚世界中拉回现实。我环顾四周，才发现业已列队了，而我就站在队伍的最末尾。这是例行的战后统计，统计死亡人数。而这场战争，上野是唯一一个宣布死亡的。
《为何会死？》是森医生，他很严厉的在质问搜救士兵，《难道你们就是这么执行任务的？连某个受伤的人都能拖到死才发现？》
《当我们找到上野村正的时候，他、他眼下正和风间在一起，那个时候他就业已死了。》
《风间？》
森医生听到了我的名字，就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军靴重重的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碾在了我的心上。
下一刻，我就感受到了下颌的剧烈疼痛。森医生单手捏着我的下颌，强迫我抬起头看他。他的手劲之大，仿佛是要把我的颌骨捏碎。而我在对上他的目光的那一刻，发现他的眼睛里尽是冰冷的怒意。
《风间狩，你为何不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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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报……甚么？我的大脑缓慢的转动着，在想了好久之后，才勉强反应了过来森医生的诘问，他是在说我为何不上报上野受伤吗？
我张了张嘴，在勉强适应了喉咙的干涩之后才沙哑出声：《是、是我注视着他死的，我杀了他。》
我的下颌被森医生放开了。他十分大力的把我的头甩向一面，下一秒就从腰侧的枪套里掏出了一把手丨枪。
《砰——砰——》
伴随着两声震耳枪响，我旋即无力的跪倒在地上，跪倒在了森医生的面前。我只能注意到他的两条腿，和黑色军靴上反射的冷光。两边大腿的剧烈疼痛让我知道了森医生那两枪打的位置。但紧接着，他又朝我的两侧大腿各开了一枪。
《风间狩，包庇队友自杀，谁也不许给他救治。》他将枪放回到枪套中，转头看向一旁列队的士兵们，《至于你们，倘若再有包庇队友自杀的行为，等待你们的将是比死在战场上更痛苦的刑罚。》
包庇、队友、自杀……
原来真的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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