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面人和双头龙
云烟起伏，北极宫变成了皓庐的客厅。天皓白坐在餐桌边，托着烟杆，对着几个道者谈笑风生。
他猛然停了下来，严厉地望着门廊。门廊前站着某个小男孩，不过六七岁，稍显瘦弱，俊美的小脸举棋不定不决。
《天宗我。》方飞心子一跳，他在幻象中见过童年的天宗我，小男孩跟他一模一样。
《放学了？》天皓白审视男孩。
《对！》小男孩的音色小得可怜。
《如果我没记错，期中考试应该结束了吧？》
《对！》小男孩低下头。
《结果呢？》
小男孩努力地抬起头，鼓足勇气说：《七个满分……符法我、我写错了一道符，就某个字，扣、扣了两分，但我还是第一……》说到《第一》，男孩眼里燃起一丝光亮。
《滚出去！》天皓白扬眉疾喝。
《爷爷……》小男孩的眼泪流淌下来。
《把那道符咒和它所有的变咒各抄一万遍，抄完以前，不许进屋，抄错某个字，再加一万遍……》
《我……》
《听见了吗？》
《听见了……》小男孩垂头丧气，转过身怏怏出门。
《天道师！》某个瘦巴巴的年纪不大客人低声咳嗽，《有点儿过头了，才一个字……》
《闭嘴吧！山烂石，》天皓白的眼神能把对方活活冻死，《要么你也滚出去！》
方飞不胜诧异，一是惊讶于天皓白的态度，二是惊愕于山烂石年轻时的清瘦修长，加上俊秀白皙的脸庞，活脱脱就是一个了不得的美男子，他不由纳闷起来：后来这些年，胖道师身上到底发生了甚么？
《好吧！》更让方飞吃惊的是——年轻的山烂石站了起来，用平静的口吻说，《天道师，您是我最敬重的人，可我不同意您对待天宗的方式。》他绕过餐桌，挺身走向门廊。
《很好，》天皓白幽幽地吐出一口烟，《你以后也别来了！》
方飞的双眼迷了一下，有亮晶晶的东西从他面前飞过，猛力地砸在墙壁上面，吓得一面打盹的九阳君扑簌簌飞到天上，它拍打翅膀，惊恐地望着飞过的物件。
那是一面通灵镜，宽阔、清晰、价值不菲。镜面上的《飞行万象》激斗正酣，尖锐如针的飞行器横冲直闯，所过之处，建筑物纷纷倒塌崩溃。
通灵镜翻了个身，轻飘飘向下坠落，哧溜，一道火光飞来，镜身砰然爆炸，镜子变成了细微的碎片，亮晶晶地散落在半间客厅。
《可恶！》虫老虎咕哝着缩进角落。
皓庐里景物如旧，天宗我却已长成了翩翩少年。他垂手站在餐桌前，望着漫天碎片，冷漠的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怒气。
《世界第五？》天皓白收回符笔，顺手点燃烟杆，《你还真闲啊！天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又怎样？》天宗我扬起面孔，没了童年的畏怯，叛逆的眼神让人心寒。
《我说过不许玩游戏，》天皓白冷酷地盯着孙子，《你聋了还是疯了？》
《伏太因也在玩，》天宗我大声说，《他是世界第三。》
《他可没有连降十二名，从第一变成十三！》
《他本来就排名倒数，再差……》
天皓白冷冷打断他：《他的事我管不着，他又不是我孙子。》
《我也不想做你的孙子！》天宗我发出一声暴喝，脖子青筋暴突，俊美的脸庞扭曲的不成模样。
《哦？》天皓白靠在椅背上，眼里流露出一丝嘲弄，《接着说！》天宗我努力扬起下巴，做出傲慢姿态：《我要做我自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吧，我来告诉你是个什么东西，》天皓白从容起身，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藏在海菊花的下面，你的父母用了一个‘坤乙灵守之术’，借助海菊花和地面的灵力隐蔽你的踪迹。接下来，西门星魂带着魔徒闯进了院子，他们捉住你的父母，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他们。噢，我为何清楚？我烧掉他们的时候，他们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你烧掉了他们？》天宗我失声叫道。
《对，》天皓白冷冷说，《他们变成了两只蜕！》
天宗我抿起嘴巴，容颜上失去血色，漂亮的眼睛水汽蒙蒙。
《他们对自己写下了《真金百炼符》，无论魔徒如何折磨，都不肯吐露你的下落。‘坤乙灵守之术’能够维持三个时辰，倘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早就变成一堆粪土，做了海菊花的肥料，没人知道你的存在，正是，天宗，那就是你，一钱不值的小东西。》
《你变了，世道可没变，》天皓白的音色更加冷酷，《魔徒袭击了来凤城，十三万道者因此丧身。西方的猫城遭到围攻，增援的大军落入圈套，死难的道者超过二十万。幽都架住了魔徒的进攻，城主苏绛雪却壮烈战死。玉京人心惶惶，每一天都有人失踪，斗廷九星也承认，西门星魂早晚会来。哦，忘了告诉你，这位大魔师亲自吃掉你的父母，我想他也不介意让你们全家团聚，嗯哼，自然是在他的肚子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宗我浑身发抖，眼神微微恍惚。方飞看得出来，他的精神已经崩溃。明清楚他是谁，方飞的心里仍是不胜同情。
《给你两个选择！》天皓白穷追猛打，不给孙子喘息的机会，《一，从这儿走出去，从此你我断绝关系；二，抹掉‘飞行万象’，从此以后不许通灵。》
《我……》天宗我咽一口唾沫，沮丧地小声说，《我选二！》天皓白点点头，目光阴沉：《还有一件事！》
《甚么？》天宗我茫然地望着他。
《老规矩！》天皓白漫不经意地说，《五十鞭！》
天宗我应声哆嗦，颤抖着扯掉羽衣，慢腾腾跪了下来，他抽出符笔挥舞一下，虚空中红光爆闪，出现了一条火焰燃烧的符鞭，悬在半空，刷刷挥舞。
《九阳君！》天皓白拾起一本书，逍遥坐在一旁，《你来计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干吗是我？》金乌鸦大声抱怨，《我讨厌干这种事儿……呃，好吧，你说了算！》天皓白的逼视下，鸟妖开始报数：《一……》
啪！天宗我挥舞毛笔，符鞭狠狠抽中背脊，留下乌黑的鞭痕，空气里弥漫一股焦臭。
《二！》金乌鸦继续报数，啪，符鞭重新落下，天宗我的面孔扭曲起来，鼻孔里发出凄楚的**。
《自作自受！》天皓白的目光凝注书本，《你得记住，任何错误都要付出代价。》
《是！》天宗我的声音嘶嘶嘶地从牙缝里飘出。
《三、四、五……》乌鸦继续报数，鞭挞声此时响起，两种音色此起彼伏，寂寥地在客厅里回响，间或传出天宗我细微的**，压抑、苦闷，充满无法宣泄的大怒……
景象模糊一下，再次清晰起来。仍是皓庐的客厅，天宗我站在餐桌前，背负双掌，神气冷淡，比起之前他又高大了不少，嘴唇边多了一层细软的绒毛。
餐台面上摊开一张银白色的信笺，上面写着优美流畅的山青色文字。天皓白伸出食指轻轻敲打纸面，两只目光冷淡地望着孙子。
《龙姬亲手交给我的，》天皓白徐徐说，《她希望你不要再纠缠她了。》天宗我嘴角抽动，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为甚么？》
《她说你的情书很无聊！》
《我可以再写，》天宗我固执地说，《我会变得有趣几分。》
《伏太因？》天宗我提高声量，《我甚么都比他强，三次魁星奖，我赢了他三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也正是，》天皓白字斟句酌，《你是我前所未见的天才，可我认为你的眼光理当长远一点。面对魔徒，感情无法帮你取胜，还会成为你的累赘。西门星魂喜欢进攻对手的家人，你的妻子儿女、亲朋好友都是他的目标，失去至亲至爱，会让你痛苦不堪、意志消沉，从而暴露弱点，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您是说……》天宗我面露迟疑，《西门星魂会杀害龙姬？》
《如果你们成为恋人？》天皓白用力点头，《我认为是的。》
《我懂了，》天宗我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墙上的图画：《想要战胜魔徒，先得忍受孤独。》
《孤独是你的武器，能够保护你心爱的人。》
天宗我抽出毛笔，利落地一挥，嗤，信笺化为灰烬，餐桌丝毫无损。
《多少鞭？》天宗我盯着祖父。
《什么？》天皓白不解地望着他。
《老规矩！》天宗我冷冷说，《给女孩写情书，应该自我鞭挞多少次？》
《用不着，》天皓白摇摇头，《你今非昔比，那样的惩罚伤不了你一根汗毛。》
《双龙铰魂也行！》天宗我提高声量，《碾磨元神更加痛苦。》
《你甚么意思？》天皓白直起腰身，困惑地盯着孙子。
《我心里很难受，》天宗我木然说，《或许更大的痛苦能让我忘了这些。》
天皓白同情地看着他：《痛苦不能消除痛苦，但时间能够抹掉一切。》
《包括生命？》
《还有青春，美人迟暮，繁花凋零，唯一不变的只有一往无前的时间！》
天宗我沉默地站在原地，四周的光亮慢慢暗淡下去……
客厅再一次变亮，天宗我业已坐在椅子上，他蜷成一团，两眼失神，仿佛抽掉了元神的空壳。
《为何？》天宗我喃喃低语，《可恶。》
《它有眼无珠，》天宗我抬起头，干涸的眼眶布满血丝，《我要毁了它！》
《愚蠢！》天皓白声色俱厉，《收起这个念头，要不然……》
《双龙铰魂？》天宗我乖戾冷笑，《来呀，我早想尝一尝它的滋味。》
《听着，》天皓白胸膛起伏，《隐书只是道祖的遗物，继承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清楚！》天宗我嘶吼，《用不着你一说再说。》
《你根本一无所知！》天皓白锐声反驳，《最伟大的道者，除了继承更要创造，创造更强的符咒、更强的道术，支离邪创造了隐书，你也可以创造更伟大的道器。》
天宗我容颜上的戾气渐渐地消散，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我能超越支离邪？》
《支离邪并非无所不能！》
《比如……》天宗我直勾勾地望着祖父：《他也会死？》天皓白微微一怔，点头说道：《对，万物皆有终。》
《死亡吗？》天宗我双掌抱膝，陷入沉思，他反复摇晃座椅，四周的一切也随之晃荡、旋转、模糊、消失……
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来，伴随震耳欲聋的爆响，一道炫目的火光从方飞身前飞过，发出可怕的响声，强烈的光芒刺痛了他的双眼。
方飞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呆在天上，掠身而过的是某个巨大的火球。这样的火球不止某个，仿佛烈日崩坏，穿过云层向下倾落，砸出深深的凹坑，升起蘑菇状的云团。爆炸重重叠叠、反复迸射涌溅，像是千百朵绚烂的玫瑰，在苍茫无尽的大地上尽情地绽放。
血山是漩涡的中心，一切争斗都围绕它展开。不管是呼啸而下的火球，还是漫天厮杀的羽士，甲士变身巨兽，密密麻麻地在血山脚下以命相搏，无数的鲜血浸透了沙子，无数的伤者在痛苦**——惨烈的图景超乎想象，方飞头晕目眩，感觉恶心想吐。
不止火光妖艳，地面的红色也触目惊心，仿佛浸透了巨灵的鲜血。漆黑的河流在红色的沙漠上肆意流淌，黑水的源头是一座锯齿状的山脉，紫红发黑，如同凝结已久的血块。
地上的尸体大多身穿黑衣。魔徒落了下风，围绕血山顽抗，仿佛守卫巢穴的工蜂，面对潮水一样的道者，他们越来越少，退到山腰挤成一团。
轰隆隆，血山深处传来雷声，山脉郁动起来，如同垂死的大蛇起伏摇摆。巨大的劲力撕裂了山体，裂缝既深又长，刺眼的光芒汹涌而出，照亮了魔徒们绝望的面孔。
山底眼下正进行一场殊死较量，远比地面的战争更加凶险。
忽然雷声停了下来，山脉恢复了平静，天上地下的人们暂停了厮杀，所有的目光投向血山，焦虑、希冀、焦急、担忧……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有所不同。
咻，裂缝里忽闪了一下，冲出一个光球，青色的光芒浸透森森寒意，仿佛一颗彗星，长长的彗尾扫过山腰，每一个魔徒都卷了进去。他们委顿在地，肌肤爆裂，如同成熟的虫卵，惨绿的光芒从裂隙涌出，某个紧接某个，蹿向四面八方，扭动、摇摆，仿佛挣扎的虫豸，光芒越来越淡，很快泯灭消失。
奄奄一息的魔徒抬头望天，眼看《彗星》光芒淡去，露出某个瘦削挺拔的人影——
年轻的天宗我踩着澄如碧空的飞剑，高挑的身材酷似祖父，比起少年时代，他更英俊，更傲慢，冷峻的目光扫过四方，如同九天的神祗俯临凡间。
《西门星魂死了，》天宗我举起人头，叫声像是长风吹过旷野，《大魔师死了！》
稍一沉寂，天上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战士们狂喜地拥抱，欢庆战争的胜利。
天宗我没有笑容，放下手里的人头，望着血山的裂缝，皱眉抿嘴，陷入沉思。他静静地飘浮在那儿，形单影只，仿佛怒海里的孤岛，与欢腾的世界格格不入……
天宗我还在沉思，四周的景象悄然变幻。沸腾的人声消失了，变成时断时续的风声，血山和死水也消失了，字画和家具环绕周围——皓庐的客厅宁静祥和，虫老虎趴在地板上呼噜大睡，九阳君站在金色的鸟架上，张嘴接住一条蠕虫，咀嚼两下，咕地吞下肚子。
人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瓷盒子，天宗我伸手入内，拎出一只多刺的虫妖，心不在焉地丢向乌鸦。
《伏太因和龙姬明天结婚。》天皓白的声音传来。老道师坐在古旧的摇椅上，穿过墙壁的阴影，进入符灯的边界，脸庞温润明朗，显得自在平和。
《听说了！》天宗我淡淡回答。
《收到请柬了吗？》
《收到了！》
《要去吗？》
《不去！》
《你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我只是不感兴趣。》天宗我丢下空空的瓷盒，弯腰抱起虫老虎，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面，伸出右手挠了挠蛤蟆的背脊，虫老虎翻某个身，撒娇似的发出**。
《你快三十了，十年征战，也该考虑一下成家的问题。》老道师慢悠悠地说。
《恋爱？婚姻？家庭？》天宗我点燃烟杆，呼出一口气，《无聊透顶的把戏。》
《哦？》天皓白有些失望，《对你来说，甚么才不算无聊？》
《比如几分问题。》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说来听听！》
《生命的终极是死亡！》天宗我音色变轻，《死亡的终极又是甚么？》
《死亡无始无终，死亡意味着永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不这么认为，物极必反，倘若生的终极是死，那么死的终极就是生。》
《噢，》天宗我笑了起来，《你相信轮回？》
《轮回太无聊了，人变成妖怪……》天宗我看一眼蛤蟆，《真蠢。》
《妖怪也能变成人！》
《那就更蠢了，》天宗我直视祖父，《您说过，死亡意味着永恒。》
《那又如何？》
《于是死的终极不是普通的生，而是……》天宗我微微一笑，《永恒的生！》
《永生？》天皓白想了想，摇头说，《这无从证明！》
《好吧！》天宗我漫不经心地说，《还有某个问题。》
《哦？》
《道术的终极是甚么？》
《够了，》天皓白挺身起身，颀长的身形让人生畏，《收起这些无聊的念头，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天宗我笑笑回应：《什么事？》
《我推荐你成为苍龙人的天道者。》天皓白的眼中闪烁骄傲，《我相信，你会成为支离邪之后最伟大的道者！》
《支离邪之后？》天宗我笑了笑，《反过来说，支离邪也不过是天宗之前最伟大的道者。》
《天宗，》天皓白担忧地望着他：《人不光有才能，还要尊重传统。》
《清楚了，》天宗我把蛤蟆放回椅子，望着门外微微沉吟，《风还挺大！》
《鹏风来了，》天皓白眼里流露少有的关切，《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不，我还有事。》
《后天是你父母的忌日。》
《我会去流波岛。》
《我认为，》天皓白稍微迟疑，《你应该参加伏太因的婚礼。》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哦？》天宗我漫不经心地说，《为何？》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太孤独了！》天皓白有些伤感，《多交朋友对你有好处。》
《可您说过，孤独是我的武器。》天宗我嘲讽地注视着祖父，天皓白没有出声，只是怅然摇头。
《祖父，》天宗我听着门外的风鸣，《隐藏一件东西，什么地方最好？》
《红尘！》天皓白随口回答。
《那太远了，》天宗我说，《紫微呢？》
《道魂武库，渊部魂室，还有……》天皓白瞅了瞅孙子，《你想藏甚么？》
《随便问问！》天宗我目光飘忽。
《重要的东西最好随身带着，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把它从你手里夺走。》
《您这么说我很荣幸。》天宗我欠身微笑。
《天宗，我对你向来都很严厉，我的初衷是不想浪费你的天赋。》
《我会把它发扬光大，》天宗我收起笑容，变得异常严肃，《我保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真的要走吗？》老道师有些恋恋不舍。
《是的！》天宗我走到门廊尽头，忽又转过身来，定定望着祖父，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再见了，爷爷！》
《再见！天宗……》天皓白手举一半，又慢慢搁下……
《方飞！》耳边传来一声锐喝，男孩浑身一抖，眼前幻象消失，四周全是密层层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故纸力场。
《敢看魑魅幻书？》燕眉劈手夺过他的书本，《你不要命了吗？》
《啊？》方飞心神恍惚，还没从幻境中完全抽离出来，《怎、如何说？》
《魑魅幻书能让人心生幻觉，进入书里记载的景象无法自拔，没有外界惊扰，将会永远困在书里，》燕眉把书还给男孩，《如果我没叫醒你，你会在这儿站到死。》
《是吗？》方飞额头见汗。
《这就是必须两个人来魂室的原因。》燕眉环视四周，《这儿蕴藏无数凶险。》
《感谢！》方飞直觉后怕。
《把它还回去！》燕眉回身走开。
《是！》方飞把书送回原位，心中恋恋不舍，很想清楚天宗我走了皓庐以后发生了甚么，他见燕眉走远，抽回书本，想要塞进乾坤袋。
《别干傻事，》燕眉的音色远远飘来，《带着这本书，我们别想离开了这里。》
方飞无可奈何，把书还了回去，跟上女孩追问道：《你的事办完了？》燕眉点点头：《我念及某个道器，能够找到命灯的主人。》
两人边走边聊，出了天渊馆，燕眉止步脚步，回头说：《我得走了，碧无心在学宫门前等我。》方飞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冯少宇？》
《不清楚，》燕眉沉吟，《我先要准备一样东西，还要说服冯少宇的遗孀。》
《遗孀？》方飞一愣，《他妻子？》
《对！命灯在她手里。》
《我跟你下山。》方飞鼓足勇气,《我能够帮你……》
《不行，》燕眉厉声说，《你哪儿也不能去。》
《为何？》方飞被她的热血沸腾吓了一跳。
《我有我的理由，》女孩的脸色稍稍缓和，《方飞，答应我，一步都不能走了学宫。》
《我……》方飞望着女孩，一股闷气在胸中乱蹿，半晌低头说，《好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燕眉舒一口气，踏上右边岔路，回头招了招手：《我会联系你的。》
《我等你……》方飞刚把手举起，女孩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
《蛤蟆呱呱叫，乌鸦嘎嘎叫，树精沙沙沙，宝宝在睡觉！
蛤蟆打呼噜，乌鸦嘴闭好，树精眨眼睛，宝宝在睡觉！
画里马儿跑，字儿纸上跳，你追又我赶，它们真吵闹！
马儿在喘气，字儿软了脚，墨水黑乎乎，大家都睡觉……》
《可恶！》门廊传来抱怨，山烂石费力地挤过门框，抖一抖满身肥肉，噔噔噔走了过来，踢开座椅，就地坐下，瞪着老道师气呼呼地问，《你在哼什么？》
《摇篮曲，》天皓白睁开双眼，笑着说道，《当年我可带过孩子。》
《孩子？》山烂石眯起双眼，《你说天宗我？》
《他夜间特别爱闹，我就这么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哼唱这首歌，直到他通通睡着。》
山烂石哼了一声，说：《多少年前的事了？》
《仿佛就在头天！》天皓白垂下目光，山烂石掏出烟杆，说：《得了吧，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站在门廊向我道别，》老道师沉浸在回忆里，对老友的劝告充耳不闻，《他说，‘再见了，爷爷’，从十岁起，他从来都叫我‘祖父’，那一天他却叫我‘爷爷’，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他不是对我，而是在向这件世界道别！》
《听起来有点儿伤感！》
《我一直在想，血山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没问过他？》山烂石自问自答，《噢，他入魔以后，你就被送进了天狱。》
《我在那儿呆了八年，》天皓白的音色充满苦涩，《错过了一整场战争。》
《斗廷的失误，》山烂石用烟杆敲了敲桌子，《如果你没有入狱，战争或许没那么艰难，伏太因也不会死。》天皓白沉默一下，苦笑说：《倘若那天我没有把你赶出皓庐，或许我不会失去孙子，世上也不会出现天宗我。》
《世事难料，》山烂石闷声说，《这都是命。》
《鱼不知有水，鸟不知有风，我们不清楚自己的命运。》
《是啊，》胖道师叹了口气，《我们都在命运之中。》
《山烂石！》天皓白身子前倾，《倘若我死了，皓庐留给你。》
《哦？》山烂石回头瞟了一眼，《那我得把门廊拆掉！》
《随你高兴！》天皓白闭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气。
《又输了，》方飞把笔摔在棋盘上，望着黑压压的龙文恼羞成怒。
《你杂念太多，》道祖棋盘飞快地写道，《你不够专注。》
《再专注一百倍，还是赢不了你。》方飞不胜悲观。
《输赢不是问题，》棋盘倚老卖老地写道，《态度更重要。》
《我有点儿烦。》方飞趴在棋盘上，双手抱着脑袋，老夔龙的阴影从他身上徐徐掠过——自从发现道祖棋盘，夔牛之王就从来都监视着他。
《说来听听。》棋盘写出的字儿出人意料。
《我想帮助某人，可她拒绝接受，》方飞郁闷地说，《她还不让我走了学宫。》
棋盘沉寂一下，徐徐写道：《拒绝是她的事，帮助是你的事。》
《你是说……》方飞望着字迹沉吟，《我不需要得到她的许可？》
《自由的人拥有自由的意志。》写到《自由的意志》，棋盘刻意加粗笔画，方飞看了深受触动：《可我不知道怎么帮助她。》
《通往终点的道路不止一条，》棋盘笔迹潇洒，《跳出别人的想法，用你的方式去思考。》
《我的方式？》方飞灵机一动，打开通灵镜，点入《双头龙的小窝》，里面热闹非凡，《双头龙》跟一伙白虎人吵得不可开交。方飞进入留言区，向《喷火小神龙》发送私信：《在吗？请你帮个忙……》犹豫一下，落款：《苍龙方飞》。
信息发送出去，但如石沉大海，方飞看着镜面发呆，他以为救了贝雷，《双头龙》便会对他施以援手，结果还是一厢情愿。但他也能理解《双头龙》的难处，两人树敌太多，微微露出马脚，旋即万劫不复。
《出了什么问题？》棋盘冷不丁问道。
《请人帮忙，她们没有理我。》方飞怏怏地收起通灵镜。
《今晚还下棋吗？》棋盘又问。
《下吧！》方飞打起精神，《反正没事干。》
《好哇，》棋盘字迹飞扬，《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怕输的对手。》
《以前没遇上过吗？》方飞反问。
《遇上过，死光了。》
《你这是炫耀吗？》方飞忍不住挖苦，《活得太久所以没有对手。》
《长寿的代价就是孤独，》棋盘沉寂一时，《有得必有失，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
《可还有人追求永生。》方飞想到幻书里的天宗我。
《还有这种蠢货？》棋盘字迹跳跃，《这一局谁先走？》
《我先，》方飞落笔书写定式，《你不想清楚那是谁？》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对蠢货不感兴趣，》棋盘回答，《我只关心怎么下棋。》
双方一口气又下了十局，方飞屡战屡败，东方将晓，才在夔龙鼓的催促下离开。他筋疲力尽，累得像是《灰姑娘》里拉过马车的老鼠，打开通灵镜，没有一条信息，燕眉也好，双头龙也好，大伙儿不谋而合，全都把他给忘掉了。
昼间方飞浑浑噩噩，《妖怪常识课》趴着睡觉，挨了帝江一顿好骂。有了吕品的前车之鉴，看见贝家姐妹，他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是心痒难煞，忽远忽近地绕着两人打转，试图引起对方注意。双胞胎一无所觉，自顾自谈笑风生，从容自若的样子让方飞怀疑她们跟《双头龙》毫无关系。
下午上完变化课，双胞胎还是没有动静。方飞把通灵镜看了几百次，里面的留言区空荡荡刺眼无比。他心生绝望，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教室，吕品和简真在一边斗嘴，他某个字儿也听不进去，走到墨屋大门，忽觉肩头震动，叫人撞了一下，方飞脚步踉跄，回头一看却是贝雨。
《抱歉，》女孩拍了拍他的乾坤袋，《刚才走得太快。》
《没事。》方飞发觉女孩悄悄地把甚么东西塞进了乾坤袋，抬眼一瞧，贝雨挽起贝露的胳膊走远了。
方飞把手伸进乾坤袋，摸到一张叠好的字条，心子怦怦狂跳，故作镇定地返回寝室，钻进盥洗室，摸出字条，贪婪地阅读上面的字句——
《亥时来凤喙区六十五号。另：一个人来，不要告诉别人（吕品也不行）。》
适才看完，字条嗤的烧了个精光，方飞望着灰烬微微出神，心中的疑问胜过兴奋。过了半晌，他回到床上，一头栽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朦胧中但觉有人叫喊，方飞悚然惊醒，迷迷瞪瞪地环视四周，忽见吕品站在床边，两手叉腰一脸气恼：《你如何没上龙语课？害我最后一名，留下来打扫水殿……》
《龙语课？》方飞只一愣，猛可想起字条上的话，劈头就问，《现在甚么时间？》
《快过亥时了，》吕品怒冲冲亮出一根指头，《我打扫了足足一个时辰，那些不要脸的小混球。》
《小混球？》方飞仍在五里雾里，《谁啊？》
《还能是谁？那些龙文……唉，你上哪儿去？》吕品惊讶地望着方飞冲出寝室。
《吹吹风……》方飞远远回答，《清醒一下！》
栖凤楼跟卧龙居相反，龙头最威风，于是龙首区最舒服，龙尾区最差劲。凤凰尾巴最漂亮，于是凤尾区最好，凤喙区跟龙尾区相当，众多女孩合住一栋大楼，一间寝室两到四人，舒适度跟学生的成绩成正比。
贝家姐妹在氐字部，一男三女，男生屈晏出类拔萃，三个女生成绩平平，氐字组的成绩不好不坏，徘徊中游以下，贝露、贝雨和百里秀雅全都住在凤喙区，同处一室，矛盾不断。乐当时曾想把三人调开，遭到百里秀雅的坚决反对，她受了巫袅袅的支使，紧盯姐妹俩，一心找出《双龙头》的破绽。
百里秀雅从不上网，只因无网可上，刚入学她就被《双头龙》封了镜。丑女破罐子破摔，索性把时间都用在监视两个室友上面，除了上课时间，整天赖在寝室，她当众搁下狠话：《双头龙算甚么？她们就是两个头的蚯蚓，鬼鬼祟祟的见不得光，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她们挖出来一脚踩死。》
这一番豪言壮语换来了著名的《丑猴子表情包》，百里秀雅的日常丑态被精心地挑选拍摄，做成各式各样的搞怪表情，配上简短精妙的文字，很快风靡了紫微世界。让百里秀雅抓狂的是许多表情绝对隐私——睡觉流着口水，放屁极力掩饰，便秘金刚怒目，打喷嚏五官此时皱起，简直就像翻过来的石榴皮——这些表情只有同寝室的人才能拍到，《双头龙》的表现堪称猖狂。
《双头龙》就是双胞胎，早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可她们为何能在百里秀雅的眼皮子下面呼风唤雨？这无疑是紫微最大的谜团之一。
方飞赶到凤喙区，仙罗盘的时针已经越过了小小的《亥》字。此刻夜色已深，女生大多返回宿舍，楼前空荡荡不胜冷清。他走到门前探头探脑，发现楼下大厅空无一人，正琢磨上楼，砰，火球腾空，帝江跳出来一顿怒吼：《活腻烦了吗？没有我的允许，男生不许进入女生寝室。》
《我，》方飞又羞又怕，《我找人。》
《找谁？》舍监大人凶巴巴地问。
《那个，》方飞敷衍其词，《住六十五号彼。》
《六十五号？》帝江凑到他面前，澎湃的热浪让人窒息，《你确定？》老妖怪口气不善，方飞直觉不妙：《我……确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撒谎！》帝江一声暴喝，《你这件骗子！》
《谁骗子？》方飞面红耳赤，《谁撒谎？》
《还嘴硬？告诉你吧，栖凤楼根本没有六十五号。》
《什么？》方飞傻了眼，《那不可能！》
《栖凤楼只有六十四个寝室！这是常识，白痴！》帝江冲着他大吼大叫，《想溜进女生宿舍偷窥，下一次编个好点儿的理由。》
方飞脑门见汗，心中一片混乱：《也许‘双头龙’写错了？应该是五十五号。或许我来晚了，超过了亥时……》还没想心领神会，帝江卷住他摔出大门，跟着砰的一声把楼门关上。
字儿东倒西歪，活是受了惊的鸟儿，可一眨眼又聚在一起，从上到下，分明写道：《我是六十五号。》
方飞鼻青脸肿地挣扎起来，想要打道回府，刚一回头，忽然撞上了一堆青闪闪的文字。
《谁的恶作剧？》方飞左右张望，某个人影儿也没见着，忽见那些字儿拆开笔画，七拼八凑，变出更多的文字——跟着我，别让天眼符发现。
方飞还在发愣，笔画忽又拆开，弯弯曲曲地凑成一只《人手》，冲他勾了勾食指，大摇大摆地飘在前面。
仿佛受了催眠，方飞跟在《人手》后面，绕过凤喙区的大门，沿着墙根走了一段，《人手》止步来冲他招了招手，之后在男孩惊诧的目光下，顺着墙壁向上爬行。
学生宿舍的外墙跟内墙不同，内墙是《任意颠倒墙》，大可随意走动，外墙为了防止攀爬，写满了《滑不留手符》，比起烧热的油脂还要滑溜十倍。
方飞有些迷糊，抬脚踩上墙壁，果然光溜溜无法立足，连试三次都是一样，纳闷间有人拍打肩膀，转眼一看，《人手》折了回来，不满地冲他比划，方飞没辙说：《墙太滑，我……》
人手星散开来，组成一行字句：《墙上有一条小路。》随后字迹扭转，变成一个《脚印》，向上一蹿，飘然落在墙上。
灯光透过窗户，寝室一片亮堂。方飞头一次站在外墙上观望宿舍，惊奇地发现相邻寝室开窗方向不同，左边开了侧窗，右边必是天窗，前者看见侧影，后者只有头顶可看。回到自家寝室，女生肆无忌惮，披头散发、脱衣换裤……吓得男孩心子怦怦狂跳，脸皮有如火烧，险些踩错了地方，一头从墙上栽下去。
《脚印》一蹦一跳地爬上凤喙区的顶层，尽力一跳，落到一扇窗户左边，停下来螺旋转动，转瞬间钻出某个幽深的洞口，里面微光泄露，仅仅容纳一人出入。
方飞按捺心跳，翻身钻进洞穴，向着光亮爬了数米，进入一间宽敞大厅，四面八方摆满了通灵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显示的画面各不相同。
方飞不胜惊讶，还没起身，忽听一声锐喝：《嗐，九星之子。》声音耳熟，他抬头一瞧，《啊》的叫出声来。造化笔的《圆脸》就在前面，冲他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吓得方飞浑身瘫软，直觉一头钻进了陷阱。
《别怕！》另一个音色让他元神回窍，《它是自己人。》
说话的是贝雨，她穿着睡袍、光着双脚，头发扎成马尾，右手端着一个青花瓷杯，里面热气腾腾，飘出蜂蜜茶的香味。
《你？》方飞挠着头爬起来，瞪眼望着女孩，贝雨胸前的蝴蝶活灵活现，还在不停地闪动翅膀，《它……》他扭头看向造化笔，老笔妖飘浮半空，长长的笔杆古旧斑斓，笔头乱糟糟的像是马桶刷子。
《我们是同伙。》贝雨简短回答。
方飞一下子全心领神会了。无怪那些文字、人手、脚印个个眼熟，原来都是老笔妖的手笔，再看大厅里的陈设，更是冲口而出：《这儿都是画出来的？》
《聪明！》贝雨一面冲着通灵镜下笔如飞，一面玩弄搁在椅子上的小脚丫子，《这儿就是六十五号。》
《不存在的屋子。》造化笔洋洋得意。
《屋子可大可小，》贝雨接口说，《不用的时候还能收起来。》
《白虎厅搜了十几次，》老笔妖呵呵直笑，《一根毛都没有发现。》
《可是、可是……》方飞还是转但是脑子，《你们什么时候成了同伙？》
《拜斗的时候，》贝雨扫一眼老笔妖，《对不对？》
《对！》造化笔频频点头，《我最喜欢捣蛋鬼，何况还是一对！》
《进了学宫，我们找到老破笔，直截了当地要它帮忙。》
《我一口就答应下来，》老笔妖啧啧连声，《我顶多捉弄好几个学生，啊哈，她俩捉弄了全世界。》
《我们在六十四号的隔壁画了某个房间，跟六十四号的盥洗室连在一起。》
《再画一道门，》造化笔说道，《就能随便进出两个屋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可是……》方飞使劲挠头，《盥洗室里也呆不了多久。》
《错！》贝雨说道，《我想呆多久呆多久！》她毛笔一扫，上方特大号的通灵镜闪现某个场景：百里秀雅歪在床上像一条咸鱼，两眼越过书本，偷看对面的双胞胎；贝露坐在下铺床头，边吃零食边玩《飞行万象》；《贝雨》平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贝雨？方飞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又瞅了瞅通灵镜的画面，两个女生一般无二，就连胸前的蝴蝶印记也没什么两样。
《怎么回事？》方飞一头雾水。
《笨蛋，》造化笔挖苦，《那是分身。》方飞大吃一惊：《你们也会分身术？》
《早会了。》贝雨一晃身，变成两个贝雨，一站一坐，站着的俯身搂住坐着的脖子。
《我懂了，》方飞连连点头，《分身不能远离本体，所以你们一定要留一个真人在寝室，你在这儿通灵，贝露呆在寝室，放出分身假扮你迷惑百里秀雅。》
《说对了一半，》贝雨看了看仙罗盘，《该换岗了。》
《换岗？》方飞还没回过神来，造化笔跳到墙边，刷刷画出一道窄门。贝雨起身走进宅门，镜里的贝露也从床上跳起，拎着通灵镜进入盥洗室，反手把门关上。
《看见了吧？》老笔妖说道，《她们在交换分身。》
《是吗？》方飞盯着上铺的《贝雨》左看右看，却没看出一丝破绽。
《嗐，九星之子！》贝露钻出窄门，窄门随之消失。
《嗐！》方飞嘴里答应，两眼始终盯着镜子，但见盥洗室开了门，贝雨漫步走出，方飞正琢磨她如何跟上铺的分身交换位置，谁知细细一瞧，贝雨的胸口干干净净，蝴蝶印记不知去向。女孩拎着通灵镜坐回床头，百里秀雅白她一眼，起身冲进盥洗室，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你傻了吗？》贝露伸出小手在方飞眼前摇晃。
方飞看了看她，又瞅了瞅贝雨：《贝雨的蝴蝶印记去哪儿了？》
《当天我们就求天道师取消了，》贝露满不在乎地坐下，《他的条件是不许用身份捉弄道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彼蝴蝶印记……》
《假的，》贝露挥笔扫过胸口，小小的蝴蝶一跃而出，再一挥笔，印记忽又消失，她冲方飞眨了眨眼，《其实我才是贝雨。》
《我才不信。》方飞脱口而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聪明，》贝露笑呵呵说道，《我是贝露……或者贝雨。》方飞反复观看姐妹俩：《既然没有印记，干吗自己弄一个？》
《笨蛋，》造化笔挥舞笔杆猛敲他的脑袋，《这样更好糊弄人。》
《是吗？》方飞摸着头更加糊涂。
《贝雨打上印记是贝雨，贝露打上印记还是贝雨，到底是贝露变成了贝雨？还是贝雨变成了贝露再变成贝雨……》老笔妖说起了绕口令，牵着方飞的思绪七缠八绕，最后还打了一个死结。
《够了！》方飞苦着脸说，《不管你是贝露还是贝雨，咳，你得帮我一个忙。》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说吧！》贝露翘起二郎腿，左手端着茶杯，右手娴熟地玩弄笔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知道韩妙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箕字组那个乖乖女？》贝露不屑地撇嘴。
《她哥哥韩决是个虎探，负责侦破玉京的少儿失踪案……》
《这我清楚，》贝露扬了扬眉毛，《今年少儿失踪人数创了记录。》
《韩决查案的时候失踪了！失踪前他跟韩妙通过灵，可是抹掉了通灵地点……》
《你要我找出通灵地点？》贝露挥笔忙碌起来，通灵镜上转瞬间涌现出韩决的资料，从出生到失踪，包括进入白虎厅的绝密资料也如洪流一样倾泻到镜子上。
方飞摸了摸身前的通灵镜，忍不住赞许：《这镜子画得真像。》
《笨蛋！》造化笔的笔杆又落到他头上，《这是真的。》
《这么多？》方飞惊讶地望着满屋的镜子，《如何弄进学宫的？》
《装在箱子里拎进来的。》贝露一心二用，手里的毛笔一刻也没闲着。
《箱子？》方飞想起入学时双胞胎带了一口箱子，重得离谱，让迎接的老生吃足了苦头。
《这就是贝神竺的天道器？》方飞轻缓地抚摸镜面。
《天道器？》贝露白他一眼，《没那种东西。》方飞一愣：《没有天道器你们如何成为‘双头龙’？》
《因为一道符。》
《符？》
《贝神竺创造的一道拥有生命的‘活符’，也叫‘灵根’，全名是‘通灵网之根’。它是最古老的通灵符之一，‘灵根’进入通灵网以后，不断记录思考，生长演化，经过十万年的演进，几乎跟通灵网融为一体。能够说，如今通灵网就是‘灵根’，‘灵根’就是通灵网。》
方飞想了想，又问：《‘灵根’有甚么用？》
《它的作用很难一句话说清楚，》贝露歪了歪脑袋，《但是贝神竺创造它的初衷是为了捕猎通灵鬼。》
《通灵鬼？》方飞愣了一下，《干要捕猎它们？》
《为了平衡，》贝露说道，《通灵网盛行以后，通灵鬼的数量急遽增长。贝神竺畏惧通灵鬼太多太强，会造成网络的崩溃，所以创造‘灵根’捕猎多余的通灵鬼，维系通灵网的相对平衡。》
《‘灵根’在贝家代代相传吗？》方飞问道。
《‘灵根’拥有自由意志，它会主动挑选伙伴，》贝露耸了耸肩，《七年前它选择了我们。》
方飞寻思：《跟隐书一样。》又问：《为何选你们？》
《你得去问‘灵根’，》贝露止步笔势，回头说，《四月到五月，整整某个月，韩决不断抹掉通灵地点，他这么小心翼翼，理当是防范魔徒里的通灵判官！》
《影魔燕郢？》方飞念及那个黑色的影子就心情压抑，贝露同情地点头，说：《真是追查影魔，他的失踪也就说得通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们遇上过影魔吗？》方飞说出疑问。
《我们交手过三次。》贝露信口说。
《结果怎样？》方飞忙问。
《我们没赢，他也没输。》
《你们不是有‘灵根’吗？》
《‘灵根’没有插手，它的任务是维持平衡，不喜欢我们一家独大，乐见影魔和我们相互制衡。》
方飞定一定神，言归正传：《通灵地点能恢复吗？》
《能，但要时间，》贝露耐心地解释，《通灵网上任何活动都会留下印记，我们称之为‘灵迹’。灵迹会被通灵鬼吃掉，还会随着时间不断衰减。韩决用的是‘五鬼消灵术’，控制五只通灵鬼吃掉通灵地点，再把它们丢进通灵网。好比把五条鱼儿放入大海，要想找回灵迹，先得把鱼全抓归来。我采集了韩决的元气样本，用来侦测他的灵迹，可是过了那么久，灵迹相当微弱，即便‘灵根’帮忙，也要五天的时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五天！》方飞小声嘀咕，贝雨看出他的灰心：《带通灵镜了吗？》方飞召出《波耶水镜》，贝雨接过镜子边写边说：《我让‘灵根’给你开辟一条加密通道，你用它跟我联系，有了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多谢！》方飞接过镜子，瞅了瞅时间，《我得走了。》
《再见!》贝雨招了招手，《老笔妖，送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啊哈！》造化笔大力一挥，墙角出现青闪闪的出口，方飞低头钻了进去，爬到墙外一看，《脚印》业已等在那儿。他踩着《脚印》溜到楼下，四顾无人，如释重负，撒开双腿的向龙尾区跑去。
方飞的身影越去越远，飒，宿舍旁的花丛里钻出某个人影，黑色斗篷，面目模糊，双眼闪亮如星，望着方飞消失，又如青烟似的散去了。
云烟起伏，北极宫变成了皓庐的客厅。天皓白坐在餐桌边，托着烟杆，对着几个道者谈笑风生。
他猛然停了下来，严厉地望着门廊。门廊前站着某个小男孩，不过六七岁，稍显瘦弱，俊美的小脸举棋不定不决。
《天宗我。》方飞心子一跳，他在幻象中见过童年的天宗我，小男孩跟他一模一样。
《放学了？》天皓白审视男孩。
《对！》小男孩的音色小得可怜。
《如果我没记错，期中考试应该结束了吧？》
《对！》小男孩低下头。
精彩继续
《结果呢？》
小男孩努力地抬起头，鼓足勇气说：《七个满分……符法我、我写错了一道符，就某个字，扣、扣了两分，但我还是第一……》说到《第一》，男孩眼里燃起一丝光亮。
《滚出去！》天皓白扬眉疾喝。
《爷爷……》小男孩的眼泪流淌下来。
《把那道符咒和它所有的变咒各抄一万遍，抄完以前，不许进屋，抄错某个字，再加一万遍……》
《我……》
《听见了吗？》
《听见了……》小男孩垂头丧气，转过身怏怏出门。
下文更加精彩
《天道师！》某个瘦巴巴的年纪不大客人低声咳嗽，《有点儿过头了，才一个字……》
《闭嘴吧！山烂石，》天皓白的眼神能把对方活活冻死，《要么你也滚出去！》
方飞不胜诧异，一是惊讶于天皓白的态度，二是惊愕于山烂石年轻时的清瘦修长，加上俊秀白皙的脸庞，活脱脱就是一个了不得的美男子，他不由纳闷起来：后来这些年，胖道师身上到底发生了甚么？
《好吧！》更让方飞吃惊的是——年轻的山烂石站了起来，用平静的口吻说，《天道师，您是我最敬重的人，可我不同意您对待天宗的方式。》他绕过餐桌，挺身走向门廊。
《很好，》天皓白幽幽地吐出一口烟，《你以后也别来了！》
山烂石停顿一下，闷声回答：《遵命……》他走向门外，背影模糊起来。
方飞的双眼迷了一下，有亮晶晶的东西从他面前飞过，猛力地砸在墙壁上面，吓得一面打盹的九阳君扑簌簌飞到天上，它拍打翅膀，惊恐地望着飞过的物件。
那是一面通灵镜，宽阔、清晰、价值不菲。镜面上的《飞行万象》激斗正酣，尖锐如针的飞行器横冲直闯，所过之处，建筑物纷纷倒塌崩溃。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通灵镜翻了个身，轻飘飘向下坠落，哧溜，一道火光飞来，镜身砰然爆炸，镜子变成了细微的碎片，亮晶晶地散落在半间客厅。
《可恶！》虫老虎咕哝着缩进角落。
皓庐里景物如旧，天宗我却已长成了翩翩少年。他垂手站在餐桌前，望着漫天碎片，冷漠的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怒气。
《世界第五？》天皓白收回符笔，顺手点燃烟杆，《你还真闲啊！天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又怎样？》天宗我扬起面孔，没了童年的畏怯，叛逆的眼神让人心寒。
《我说过不许玩游戏，》天皓白冷酷地盯着孙子，《你聋了还是疯了？》
《伏太因也在玩，》天宗我大声说，《他是世界第三。》
好书不断更新中
《他可没有连降十二名，从第一变成十三！》
《他本来就排名倒数，再差……》
天皓白冷冷打断他：《他的事我管不着，他又不是我孙子。》
《我也不想做你的孙子！》天宗我发出一声暴喝，脖子青筋暴突，俊美的脸庞扭曲的不成模样。
《哦？》天皓白靠在椅背上，眼里流露出一丝嘲弄，《接着说！》天宗我努力扬起下巴，做出傲慢姿态：《我要做我自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吧，我来告诉你是个什么东西，》天皓白从容起身，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藏在海菊花的下面，你的父母用了一个‘坤乙灵守之术’，借助海菊花和地面的灵力隐蔽你的踪迹。接下来，西门星魂带着魔徒闯进了院子，他们捉住你的父母，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他们。噢，我为何清楚？我烧掉他们的时候，他们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你烧掉了他们？》天宗我失声叫道。
故事还在继续
《对，》天皓白冷冷说，《他们变成了两只蜕！》
天宗我抿起嘴巴，容颜上失去血色，漂亮的眼睛水汽蒙蒙。
《他们对自己写下了《真金百炼符》，无论魔徒如何折磨，都不肯吐露你的下落。‘坤乙灵守之术’能够维持三个时辰，倘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早就变成一堆粪土，做了海菊花的肥料，没人知道你的存在，正是，天宗，那就是你，一钱不值的小东西。》
泪水从眼眶流淌出来，天宗我使劲咬着嘴唇，用哽咽的音色说：《那是最初的我，现在的我……业已变了。》
《你变了，世道可没变，》天皓白的音色更加冷酷，《魔徒袭击了来凤城，十三万道者因此丧身。西方的猫城遭到围攻，增援的大军落入圈套，死难的道者超过二十万。幽都架住了魔徒的进攻，城主苏绛雪却壮烈战死。玉京人心惶惶，每一天都有人失踪，斗廷九星也承认，西门星魂早晚会来。哦，忘了告诉你，这位大魔师亲自吃掉你的父母，我想他也不介意让你们全家团聚，嗯哼，自然是在他的肚子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宗我浑身发抖，眼神微微恍惚。方飞看得出来，他的精神已经崩溃。明清楚他是谁，方飞的心里仍是不胜同情。
《给你两个选择！》天皓白穷追猛打，不给孙子喘息的机会，《一，从这儿走出去，从此你我断绝关系；二，抹掉‘飞行万象’，从此以后不许通灵。》
翻页继续
《我……》天宗我咽一口唾沫，沮丧地小声说，《我选二！》天皓白点点头，目光阴沉：《还有一件事！》
《甚么？》天宗我茫然地望着他。
《老规矩！》天皓白漫不经意地说，《五十鞭！》
天宗我应声哆嗦，颤抖着扯掉羽衣，慢腾腾跪了下来，他抽出符笔挥舞一下，虚空中红光爆闪，出现了一条火焰燃烧的符鞭，悬在半空，刷刷挥舞。
《九阳君！》天皓白拾起一本书，逍遥坐在一旁，《你来计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干吗是我？》金乌鸦大声抱怨，《我讨厌干这种事儿……呃，好吧，你说了算！》天皓白的逼视下，鸟妖开始报数：《一……》
啪！天宗我挥舞毛笔，符鞭狠狠抽中背脊，留下乌黑的鞭痕，空气里弥漫一股焦臭。
请继续往下阅读
《二！》金乌鸦继续报数，啪，符鞭重新落下，天宗我的面孔扭曲起来，鼻孔里发出凄楚的**。
《自作自受！》天皓白的目光凝注书本，《你得记住，任何错误都要付出代价。》
《是！》天宗我的声音嘶嘶嘶地从牙缝里飘出。
《三、四、五……》乌鸦继续报数，鞭挞声此时响起，两种音色此起彼伏，寂寥地在客厅里回响，间或传出天宗我细微的**，压抑、苦闷，充满无法宣泄的大怒……
景象模糊一下，再次清晰起来。仍是皓庐的客厅，天宗我站在餐桌前，背负双掌，神气冷淡，比起之前他又高大了不少，嘴唇边多了一层细软的绒毛。
餐台面上摊开一张银白色的信笺，上面写着优美流畅的山青色文字。天皓白伸出食指轻轻敲打纸面，两只目光冷淡地望着孙子。
《龙姬亲手交给我的，》天皓白徐徐说，《她希望你不要再纠缠她了。》天宗我嘴角抽动，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为甚么？》
《她说你的情书很无聊！》
精彩不容错过
《我可以再写，》天宗我固执地说，《我会变得有趣几分。》
《有趣可不是变出来的，》天皓白直视他瞬间，《龙姬喜欢的是伏太因。》
《伏太因？》天宗我提高声量，《我甚么都比他强，三次魁星奖，我赢了他三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也正是，》天皓白字斟句酌，《你是我前所未见的天才，可我认为你的眼光理当长远一点。面对魔徒，感情无法帮你取胜，还会成为你的累赘。西门星魂喜欢进攻对手的家人，你的妻子儿女、亲朋好友都是他的目标，失去至亲至爱，会让你痛苦不堪、意志消沉，从而暴露弱点，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您是说……》天宗我面露迟疑，《西门星魂会杀害龙姬？》
《如果你们成为恋人？》天皓白用力点头，《我认为是的。》
《我懂了，》天宗我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墙上的图画：《想要战胜魔徒，先得忍受孤独。》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孤独是你的武器，能够保护你心爱的人。》
天宗我抽出毛笔，利落地一挥，嗤，信笺化为灰烬，餐桌丝毫无损。
《多少鞭？》天宗我盯着祖父。
《什么？》天皓白不解地望着他。
《老规矩！》天宗我冷冷说，《给女孩写情书，应该自我鞭挞多少次？》
《用不着，》天皓白摇摇头，《你今非昔比，那样的惩罚伤不了你一根汗毛。》
《双龙铰魂也行！》天宗我提高声量，《碾磨元神更加痛苦。》
《你甚么意思？》天皓白直起腰身，困惑地盯着孙子。
接下来更精彩
《我心里很难受，》天宗我木然说，《或许更大的痛苦能让我忘了这些。》
天皓白同情地看着他：《痛苦不能消除痛苦，但时间能够抹掉一切。》
《包括生命？》
《还有青春，美人迟暮，繁花凋零，唯一不变的只有一往无前的时间！》
天宗我沉默地站在原地，四周的光亮慢慢暗淡下去……
客厅再一次变亮，天宗我业已坐在椅子上，他蜷成一团，两眼失神，仿佛抽掉了元神的空壳。
《为何？》天宗我喃喃低语，《可恶。》
《这是命运，也是巧合，》天皓白站在门廊前，眼里也有几分失落，《隐书拥有自由意志，你必须尊重它的选择！》
《它有眼无珠，》天宗我抬起头，干涸的眼眶布满血丝，《我要毁了它！》
《愚蠢！》天皓白声色俱厉，《收起这个念头，要不然……》
《双龙铰魂？》天宗我乖戾冷笑，《来呀，我早想尝一尝它的滋味。》
《听着，》天皓白胸膛起伏，《隐书只是道祖的遗物，继承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清楚！》天宗我嘶吼，《用不着你一说再说。》
《你根本一无所知！》天皓白锐声反驳，《最伟大的道者，除了继承更要创造，创造更强的符咒、更强的道术，支离邪创造了隐书，你也可以创造更伟大的道器。》
天宗我容颜上的戾气渐渐地消散，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我能超越支离邪？》
《支离邪并非无所不能！》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比如……》天宗我直勾勾地望着祖父：《他也会死？》天皓白微微一怔，点头说道：《对，万物皆有终。》
《死亡吗？》天宗我双掌抱膝，陷入沉思，他反复摇晃座椅，四周的一切也随之晃荡、旋转、模糊、消失……
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来，伴随震耳欲聋的爆响，一道炫目的火光从方飞身前飞过，发出可怕的响声，强烈的光芒刺痛了他的双眼。
方飞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呆在天上，掠身而过的是某个巨大的火球。这样的火球不止某个，仿佛烈日崩坏，穿过云层向下倾落，砸出深深的凹坑，升起蘑菇状的云团。爆炸重重叠叠、反复迸射涌溅，像是千百朵绚烂的玫瑰，在苍茫无尽的大地上尽情地绽放。
血山是漩涡的中心，一切争斗都围绕它展开。不管是呼啸而下的火球，还是漫天厮杀的羽士，甲士变身巨兽，密密麻麻地在血山脚下以命相搏，无数的鲜血浸透了沙子，无数的伤者在痛苦**——惨烈的图景超乎想象，方飞头晕目眩，感觉恶心想吐。
不止火光妖艳，地面的红色也触目惊心，仿佛浸透了巨灵的鲜血。漆黑的河流在红色的沙漠上肆意流淌，黑水的源头是一座锯齿状的山脉，紫红发黑，如同凝结已久的血块。
地上的尸体大多身穿黑衣。魔徒落了下风，围绕血山顽抗，仿佛守卫巢穴的工蜂，面对潮水一样的道者，他们越来越少，退到山腰挤成一团。
轰隆隆，血山深处传来雷声，山脉郁动起来，如同垂死的大蛇起伏摇摆。巨大的劲力撕裂了山体，裂缝既深又长，刺眼的光芒汹涌而出，照亮了魔徒们绝望的面孔。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山底眼下正进行一场殊死较量，远比地面的战争更加凶险。
忽然雷声停了下来，山脉恢复了平静，天上地下的人们暂停了厮杀，所有的目光投向血山，焦虑、希冀、焦急、担忧……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有所不同。
咻，裂缝里忽闪了一下，冲出一个光球，青色的光芒浸透森森寒意，仿佛一颗彗星，长长的彗尾扫过山腰，每一个魔徒都卷了进去。他们委顿在地，肌肤爆裂，如同成熟的虫卵，惨绿的光芒从裂隙涌出，某个紧接某个，蹿向四面八方，扭动、摇摆，仿佛挣扎的虫豸，光芒越来越淡，很快泯灭消失。
奄奄一息的魔徒抬头望天，眼看《彗星》光芒淡去，露出某个瘦削挺拔的人影——
年轻的天宗我踩着澄如碧空的飞剑，高挑的身材酷似祖父，比起少年时代，他更英俊，更傲慢，冷峻的目光扫过四方，如同九天的神祗俯临凡间。
他的左手提着一颗人头，那是某个老者，须发苍苍，血迹斑斑，双眼半睁半闭，容颜上没有痛苦，只有一丝诡异的笑容。
《西门星魂死了，》天宗我举起人头，叫声像是长风吹过旷野，《大魔师死了！》
稍一沉寂，天上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战士们狂喜地拥抱，欢庆战争的胜利。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天宗我没有笑容，放下手里的人头，望着血山的裂缝，皱眉抿嘴，陷入沉思。他静静地飘浮在那儿，形单影只，仿佛怒海里的孤岛，与欢腾的世界格格不入……
天宗我还在沉思，四周的景象悄然变幻。沸腾的人声消失了，变成时断时续的风声，血山和死水也消失了，字画和家具环绕周围——皓庐的客厅宁静祥和，虫老虎趴在地板上呼噜大睡，九阳君站在金色的鸟架上，张嘴接住一条蠕虫，咀嚼两下，咕地吞下肚子。
人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瓷盒子，天宗我伸手入内，拎出一只多刺的虫妖，心不在焉地丢向乌鸦。
《伏太因和龙姬明天结婚。》天皓白的声音传来。老道师坐在古旧的摇椅上，穿过墙壁的阴影，进入符灯的边界，脸庞温润明朗，显得自在平和。
《听说了！》天宗我淡淡回答。
《收到请柬了吗？》
《收到了！》
《要去吗？》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不去！》
《你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我只是不感兴趣。》天宗我丢下空空的瓷盒，弯腰抱起虫老虎，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面，伸出右手挠了挠蛤蟆的背脊，虫老虎翻某个身，撒娇似的发出**。
《你快三十了，十年征战，也该考虑一下成家的问题。》老道师慢悠悠地说。
《恋爱？婚姻？家庭？》天宗我点燃烟杆，呼出一口气，《无聊透顶的把戏。》
《哦？》天皓白有些失望，《对你来说，甚么才不算无聊？》
《比如几分问题。》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继续阅读下文
《说来听听！》
《生命的终极是死亡！》天宗我音色变轻，《死亡的终极又是甚么？》
《死亡无始无终，死亡意味着永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不这么认为，物极必反，倘若生的终极是死，那么死的终极就是生。》
《噢，》天宗我笑了起来，《你相信轮回？》
《轮回太无聊了，人变成妖怪……》天宗我看一眼蛤蟆，《真蠢。》
《妖怪也能变成人！》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那就更蠢了，》天宗我直视祖父，《您说过，死亡意味着永恒。》
《那又如何？》
《于是死的终极不是普通的生，而是……》天宗我微微一笑，《永恒的生！》
《永生？》天皓白想了想，摇头说，《这无从证明！》
《好吧！》天宗我漫不经心地说，《还有某个问题。》
《哦？》
《道术的终极是甚么？》
《够了，》天皓白挺身起身，颀长的身形让人生畏，《收起这些无聊的念头，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天宗我笑笑回应：《什么事？》
全文免费阅读中
《我推荐你成为苍龙人的天道者。》天皓白的眼中闪烁骄傲，《我相信，你会成为支离邪之后最伟大的道者！》
《支离邪之后？》天宗我笑了笑，《反过来说，支离邪也不过是天宗之前最伟大的道者。》
《天宗，》天皓白担忧地望着他：《人不光有才能，还要尊重传统。》
《清楚了，》天宗我把蛤蟆放回椅子，望着门外微微沉吟，《风还挺大！》
《鹏风来了，》天皓白眼里流露少有的关切，《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不，我还有事。》
《后天是你父母的忌日。》
《我会去流波岛。》
继续品读佳作
《我认为，》天皓白稍微迟疑，《你应该参加伏太因的婚礼。》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哦？》天宗我漫不经心地说，《为何？》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太孤独了！》天皓白有些伤感，《多交朋友对你有好处。》
《可您说过，孤独是我的武器。》天宗我嘲讽地注视着祖父，天皓白没有出声，只是怅然摇头。
《祖父，》天宗我听着门外的风鸣，《隐藏一件东西，什么地方最好？》
《红尘！》天皓白随口回答。
好戏还在后头
《那太远了，》天宗我说，《紫微呢？》
《道魂武库，渊部魂室，还有……》天皓白瞅了瞅孙子，《你想藏甚么？》
《随便问问！》天宗我目光飘忽。
《重要的东西最好随身带着，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把它从你手里夺走。》
《您这么说我很荣幸。》天宗我欠身微笑。
《天宗，我对你向来都很严厉，我的初衷是不想浪费你的天赋。》
《我会把它发扬光大，》天宗我收起笑容，变得异常严肃，《我保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精彩继续
《你真的要走吗？》老道师有些恋恋不舍。
《是的！》天宗我走到门廊尽头，忽又转过身来，定定望着祖父，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再见了，爷爷！》
《再见！天宗……》天皓白手举一半，又慢慢搁下……
《方飞！》耳边传来一声锐喝，男孩浑身一抖，眼前幻象消失，四周全是密层层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故纸力场。
《敢看魑魅幻书？》燕眉劈手夺过他的书本，《你不要命了吗？》
《啊？》方飞心神恍惚，还没从幻境中完全抽离出来，《怎、如何说？》
《魑魅幻书能让人心生幻觉，进入书里记载的景象无法自拔，没有外界惊扰，将会永远困在书里，》燕眉把书还给男孩，《如果我没叫醒你，你会在这儿站到死。》
《是吗？》方飞额头见汗。
下文更加精彩
《这就是必须两个人来魂室的原因。》燕眉环视四周，《这儿蕴藏无数凶险。》
《感谢！》方飞直觉后怕。
《把它还回去！》燕眉回身走开。
《是！》方飞把书送回原位，心中恋恋不舍，很想清楚天宗我走了皓庐以后发生了甚么，他见燕眉走远，抽回书本，想要塞进乾坤袋。
《别干傻事，》燕眉的音色远远飘来，《带着这本书，我们别想离开了这里。》
方飞无可奈何，把书还了回去，跟上女孩追问道：《你的事办完了？》燕眉点点头：《我念及某个道器，能够找到命灯的主人。》
两人边走边聊，出了天渊馆，燕眉止步脚步，回头说：《我得走了，碧无心在学宫门前等我。》方飞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冯少宇？》
《不清楚，》燕眉沉吟，《我先要准备一样东西，还要说服冯少宇的遗孀。》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遗孀？》方飞一愣，《他妻子？》
《对！命灯在她手里。》
《我跟你下山。》方飞鼓足勇气,《我能够帮你……》
《不行，》燕眉厉声说，《你哪儿也不能去。》
《为何？》方飞被她的热血沸腾吓了一跳。
《我有我的理由，》女孩的脸色稍稍缓和，《方飞，答应我，一步都不能走了学宫。》
《我……》方飞望着女孩，一股闷气在胸中乱蹿，半晌低头说，《好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书不断更新中
燕眉舒一口气，踏上右边岔路，回头招了招手：《我会联系你的。》
《我等你……》方飞刚把手举起，女孩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
《蛤蟆呱呱叫，乌鸦嘎嘎叫，树精沙沙沙，宝宝在睡觉！
蛤蟆打呼噜，乌鸦嘴闭好，树精眨眼睛，宝宝在睡觉！
画里马儿跑，字儿纸上跳，你追又我赶，它们真吵闹！
歌谣断断续续地从老道师的嘴里溜了出来。天皓白闭着双眼，手指敲打桌面，容颜上的表情安详自得。
马儿在喘气，字儿软了脚，墨水黑乎乎，大家都睡觉……》
《可恶！》门廊传来抱怨，山烂石费力地挤过门框，抖一抖满身肥肉，噔噔噔走了过来，踢开座椅，就地坐下，瞪着老道师气呼呼地问，《你在哼什么？》
故事还在继续
《摇篮曲，》天皓白睁开双眼，笑着说道，《当年我可带过孩子。》
《孩子？》山烂石眯起双眼，《你说天宗我？》
《他夜间特别爱闹，我就这么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哼唱这首歌，直到他通通睡着。》
山烂石哼了一声，说：《多少年前的事了？》
《仿佛就在头天！》天皓白垂下目光，山烂石掏出烟杆，说：《得了吧，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站在门廊向我道别，》老道师沉浸在回忆里，对老友的劝告充耳不闻，《他说，‘再见了，爷爷’，从十岁起，他从来都叫我‘祖父’，那一天他却叫我‘爷爷’，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他不是对我，而是在向这件世界道别！》
《听起来有点儿伤感！》
《我一直在想，血山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翻页继续
《你没问过他？》山烂石自问自答，《噢，他入魔以后，你就被送进了天狱。》
《我在那儿呆了八年，》天皓白的音色充满苦涩，《错过了一整场战争。》
《斗廷的失误，》山烂石用烟杆敲了敲桌子，《如果你没有入狱，战争或许没那么艰难，伏太因也不会死。》天皓白沉默一下，苦笑说：《倘若那天我没有把你赶出皓庐，或许我不会失去孙子，世上也不会出现天宗我。》
《世事难料，》山烂石闷声说，《这都是命。》
《鱼不知有水，鸟不知有风，我们不清楚自己的命运。》
《是啊，》胖道师叹了口气，《我们都在命运之中。》
《山烂石！》天皓白身子前倾，《倘若我死了，皓庐留给你。》
《哦？》山烂石回头瞟了一眼，《那我得把门廊拆掉！》
请继续往下阅读
《随你高兴！》天皓白闭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气。
《又输了，》方飞把笔摔在棋盘上，望着黑压压的龙文恼羞成怒。
《你杂念太多，》道祖棋盘飞快地写道，《你不够专注。》
《再专注一百倍，还是赢不了你。》方飞不胜悲观。
《输赢不是问题，》棋盘倚老卖老地写道，《态度更重要。》
《我有点儿烦。》方飞趴在棋盘上，双手抱着脑袋，老夔龙的阴影从他身上徐徐掠过——自从发现道祖棋盘，夔牛之王就从来都监视着他。
《说来听听。》棋盘写出的字儿出人意料。
《我想帮助某人，可她拒绝接受，》方飞郁闷地说，《她还不让我走了学宫。》
精彩不容错过
棋盘沉寂一下，徐徐写道：《拒绝是她的事，帮助是你的事。》
《你是说……》方飞望着字迹沉吟，《我不需要得到她的许可？》
《自由的人拥有自由的意志。》写到《自由的意志》，棋盘刻意加粗笔画，方飞看了深受触动：《可我不知道怎么帮助她。》
《通往终点的道路不止一条，》棋盘笔迹潇洒，《跳出别人的想法，用你的方式去思考。》
《我的方式？》方飞灵机一动，打开通灵镜，点入《双头龙的小窝》，里面热闹非凡，《双头龙》跟一伙白虎人吵得不可开交。方飞进入留言区，向《喷火小神龙》发送私信：《在吗？请你帮个忙……》犹豫一下，落款：《苍龙方飞》。
信息发送出去，但如石沉大海，方飞看着镜面发呆，他以为救了贝雷，《双头龙》便会对他施以援手，结果还是一厢情愿。但他也能理解《双头龙》的难处，两人树敌太多，微微露出马脚，旋即万劫不复。
《出了什么问题？》棋盘冷不丁问道。
《请人帮忙，她们没有理我。》方飞怏怏地收起通灵镜。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今晚还下棋吗？》棋盘又问。
《下吧！》方飞打起精神，《反正没事干。》
《好哇，》棋盘字迹飞扬，《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怕输的对手。》
《以前没遇上过吗？》方飞反问。
《遇上过，死光了。》
《你这是炫耀吗？》方飞忍不住挖苦，《活得太久所以没有对手。》
《长寿的代价就是孤独，》棋盘沉寂一时，《有得必有失，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
《可还有人追求永生。》方飞想到幻书里的天宗我。
接下来更精彩
《还有这种蠢货？》棋盘字迹跳跃，《这一局谁先走？》
《我先，》方飞落笔书写定式，《你不想清楚那是谁？》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对蠢货不感兴趣，》棋盘回答，《我只关心怎么下棋。》
双方一口气又下了十局，方飞屡战屡败，东方将晓，才在夔龙鼓的催促下离开。他筋疲力尽，累得像是《灰姑娘》里拉过马车的老鼠，打开通灵镜，没有一条信息，燕眉也好，双头龙也好，大伙儿不谋而合，全都把他给忘掉了。
昼间方飞浑浑噩噩，《妖怪常识课》趴着睡觉，挨了帝江一顿好骂。有了吕品的前车之鉴，看见贝家姐妹，他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是心痒难煞，忽远忽近地绕着两人打转，试图引起对方注意。双胞胎一无所觉，自顾自谈笑风生，从容自若的样子让方飞怀疑她们跟《双头龙》毫无关系。
下午上完变化课，双胞胎还是没有动静。方飞把通灵镜看了几百次，里面的留言区空荡荡刺眼无比。他心生绝望，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教室，吕品和简真在一边斗嘴，他某个字儿也听不进去，走到墨屋大门，忽觉肩头震动，叫人撞了一下，方飞脚步踉跄，回头一看却是贝雨。
《抱歉，》女孩拍了拍他的乾坤袋，《刚才走得太快。》
更多精彩尽在本站
《没事。》方飞发觉女孩悄悄地把甚么东西塞进了乾坤袋，抬眼一瞧，贝雨挽起贝露的胳膊走远了。
方飞把手伸进乾坤袋，摸到一张叠好的字条，心子怦怦狂跳，故作镇定地返回寝室，钻进盥洗室，摸出字条，贪婪地阅读上面的字句——
《亥时来凤喙区六十五号。另：一个人来，不要告诉别人（吕品也不行）。》
适才看完，字条嗤的烧了个精光，方飞望着灰烬微微出神，心中的疑问胜过兴奋。过了半晌，他回到床上，一头栽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朦胧中但觉有人叫喊，方飞悚然惊醒，迷迷瞪瞪地环视四周，忽见吕品站在床边，两手叉腰一脸气恼：《你如何没上龙语课？害我最后一名，留下来打扫水殿……》
《龙语课？》方飞只一愣，猛可想起字条上的话，劈头就问，《现在甚么时间？》
《快过亥时了，》吕品怒冲冲亮出一根指头，《我打扫了足足一个时辰，那些不要脸的小混球。》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小混球？》方飞仍在五里雾里，《谁啊？》
《还能是谁？那些龙文……唉，你上哪儿去？》吕品惊讶地望着方飞冲出寝室。
《吹吹风……》方飞远远回答，《清醒一下！》
栖凤楼跟卧龙居相反，龙头最威风，于是龙首区最舒服，龙尾区最差劲。凤凰尾巴最漂亮，于是凤尾区最好，凤喙区跟龙尾区相当，众多女孩合住一栋大楼，一间寝室两到四人，舒适度跟学生的成绩成正比。
贝家姐妹在氐字部，一男三女，男生屈晏出类拔萃，三个女生成绩平平，氐字组的成绩不好不坏，徘徊中游以下，贝露、贝雨和百里秀雅全都住在凤喙区，同处一室，矛盾不断。乐当时曾想把三人调开，遭到百里秀雅的坚决反对，她受了巫袅袅的支使，紧盯姐妹俩，一心找出《双龙头》的破绽。
百里秀雅从不上网，只因无网可上，刚入学她就被《双头龙》封了镜。丑女破罐子破摔，索性把时间都用在监视两个室友上面，除了上课时间，整天赖在寝室，她当众搁下狠话：《双头龙算甚么？她们就是两个头的蚯蚓，鬼鬼祟祟的见不得光，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她们挖出来一脚踩死。》
这一番豪言壮语换来了著名的《丑猴子表情包》，百里秀雅的日常丑态被精心地挑选拍摄，做成各式各样的搞怪表情，配上简短精妙的文字，很快风靡了紫微世界。让百里秀雅抓狂的是许多表情绝对隐私——睡觉流着口水，放屁极力掩饰，便秘金刚怒目，打喷嚏五官此时皱起，简直就像翻过来的石榴皮——这些表情只有同寝室的人才能拍到，《双头龙》的表现堪称猖狂。
百里秀雅气得哭哭啼啼，巫袅袅带着她向父亲投诉。巫史如获至宝，大张旗鼓地把双胞胎搜了好几次，通灵镜也没收了两回，结果一无所获，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学宫。
《双头龙》就是双胞胎，早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可她们为何能在百里秀雅的眼皮子下面呼风唤雨？这无疑是紫微最大的谜团之一。
方飞赶到凤喙区，仙罗盘的时针已经越过了小小的《亥》字。此刻夜色已深，女生大多返回宿舍，楼前空荡荡不胜冷清。他走到门前探头探脑，发现楼下大厅空无一人，正琢磨上楼，砰，火球腾空，帝江跳出来一顿怒吼：《活腻烦了吗？没有我的允许，男生不许进入女生寝室。》
《我，》方飞又羞又怕，《我找人。》
《找谁？》舍监大人凶巴巴地问。
《那个，》方飞敷衍其词，《住六十五号彼。》
《六十五号？》帝江凑到他面前，澎湃的热浪让人窒息，《你确定？》老妖怪口气不善，方飞直觉不妙：《我……确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撒谎！》帝江一声暴喝，《你这件骗子！》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谁骗子？》方飞面红耳赤，《谁撒谎？》
《还嘴硬？告诉你吧，栖凤楼根本没有六十五号。》
《什么？》方飞傻了眼，《那不可能！》
《栖凤楼只有六十四个寝室！这是常识，白痴！》帝江冲着他大吼大叫，《想溜进女生宿舍偷窥，下一次编个好点儿的理由。》
方飞脑门见汗，心中一片混乱：《也许‘双头龙’写错了？应该是五十五号。或许我来晚了，超过了亥时……》还没想心领神会，帝江卷住他摔出大门，跟着砰的一声把楼门关上。
字儿东倒西歪，活是受了惊的鸟儿，可一眨眼又聚在一起，从上到下，分明写道：《我是六十五号。》
方飞鼻青脸肿地挣扎起来，想要打道回府，刚一回头，忽然撞上了一堆青闪闪的文字。
《谁的恶作剧？》方飞左右张望，某个人影儿也没见着，忽见那些字儿拆开笔画，七拼八凑，变出更多的文字——跟着我，别让天眼符发现。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方飞还在发愣，笔画忽又拆开，弯弯曲曲地凑成一只《人手》，冲他勾了勾食指，大摇大摆地飘在前面。
仿佛受了催眠，方飞跟在《人手》后面，绕过凤喙区的大门，沿着墙根走了一段，《人手》止步来冲他招了招手，之后在男孩惊诧的目光下，顺着墙壁向上爬行。
学生宿舍的外墙跟内墙不同，内墙是《任意颠倒墙》，大可随意走动，外墙为了防止攀爬，写满了《滑不留手符》，比起烧热的油脂还要滑溜十倍。
方飞有些迷糊，抬脚踩上墙壁，果然光溜溜无法立足，连试三次都是一样，纳闷间有人拍打肩膀，转眼一看，《人手》折了回来，不满地冲他比划，方飞没辙说：《墙太滑，我……》
人手星散开来，组成一行字句：《墙上有一条小路。》随后字迹扭转，变成一个《脚印》，向上一蹿，飘然落在墙上。
方飞半信半疑，左脚踩上《脚印》，不溜不滑，稳稳当当。《脚印》向前一跳，又落在右边上方，男孩跨出右脚跟上。《脚印》一路向上，他也亦步亦趋，心中恍惚明白——外墙上藏了一条《任意颠倒》的小路，但是路线特殊，必须有人指引——为了印证这一点，他踩了踩别的地方，果不其然滑溜无比，让人胆颤心惊，可一回到《脚印》踩过的地方，立刻天旋地转，陡峭的墙壁变成了通天的大道。
灯光透过窗户，寝室一片亮堂。方飞头一次站在外墙上观望宿舍，惊奇地发现相邻寝室开窗方向不同，左边开了侧窗，右边必是天窗，前者看见侧影，后者只有头顶可看。回到自家寝室，女生肆无忌惮，披头散发、脱衣换裤……吓得男孩心子怦怦狂跳，脸皮有如火烧，险些踩错了地方，一头从墙上栽下去。
《脚印》一蹦一跳地爬上凤喙区的顶层，尽力一跳，落到一扇窗户左边，停下来螺旋转动，转瞬间钻出某个幽深的洞口，里面微光泄露，仅仅容纳一人出入。
继续阅读下文
方飞按捺心跳，翻身钻进洞穴，向着光亮爬了数米，进入一间宽敞大厅，四面八方摆满了通灵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显示的画面各不相同。
方飞不胜惊讶，还没起身，忽听一声锐喝：《嗐，九星之子。》声音耳熟，他抬头一瞧，《啊》的叫出声来。造化笔的《圆脸》就在前面，冲他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吓得方飞浑身瘫软，直觉一头钻进了陷阱。
《别怕！》另一个音色让他元神回窍，《它是自己人。》
说话的是贝雨，她穿着睡袍、光着双脚，头发扎成马尾，右手端着一个青花瓷杯，里面热气腾腾，飘出蜂蜜茶的香味。
《你？》方飞挠着头爬起来，瞪眼望着女孩，贝雨胸前的蝴蝶活灵活现，还在不停地闪动翅膀，《它……》他扭头看向造化笔，老笔妖飘浮半空，长长的笔杆古旧斑斓，笔头乱糟糟的像是马桶刷子。
《我们是同伙。》贝雨简短回答。
方飞一下子全心领神会了。无怪那些文字、人手、脚印个个眼熟，原来都是老笔妖的手笔，再看大厅里的陈设，更是冲口而出：《这儿都是画出来的？》
《聪明！》贝雨一面冲着通灵镜下笔如飞，一面玩弄搁在椅子上的小脚丫子，《这儿就是六十五号。》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不存在的屋子。》造化笔洋洋得意。
《屋子可大可小，》贝雨接口说，《不用的时候还能收起来。》
《白虎厅搜了十几次，》老笔妖呵呵直笑，《一根毛都没有发现。》
《可是、可是……》方飞还是转但是脑子，《你们什么时候成了同伙？》
《拜斗的时候，》贝雨扫一眼老笔妖，《对不对？》
《对！》造化笔频频点头，《我最喜欢捣蛋鬼，何况还是一对！》
《进了学宫，我们找到老破笔，直截了当地要它帮忙。》
《我一口就答应下来，》老笔妖啧啧连声，《我顶多捉弄好几个学生，啊哈，她俩捉弄了全世界。》
全文免费阅读中
《我们在六十四号的隔壁画了某个房间，跟六十四号的盥洗室连在一起。》
《再画一道门，》造化笔说道，《就能随便进出两个屋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可是……》方飞使劲挠头，《盥洗室里也呆不了多久。》
《错！》贝雨说道，《我想呆多久呆多久！》她毛笔一扫，上方特大号的通灵镜闪现某个场景：百里秀雅歪在床上像一条咸鱼，两眼越过书本，偷看对面的双胞胎；贝露坐在下铺床头，边吃零食边玩《飞行万象》；《贝雨》平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贝雨？方飞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又瞅了瞅通灵镜的画面，两个女生一般无二，就连胸前的蝴蝶印记也没什么两样。
《怎么回事？》方飞一头雾水。
《笨蛋，》造化笔挖苦，《那是分身。》方飞大吃一惊：《你们也会分身术？》
继续品读佳作
《早会了。》贝雨一晃身，变成两个贝雨，一站一坐，站着的俯身搂住坐着的脖子。
《我懂了，》方飞连连点头，《分身不能远离本体，所以你们一定要留一个真人在寝室，你在这儿通灵，贝露呆在寝室，放出分身假扮你迷惑百里秀雅。》
《说对了一半，》贝雨看了看仙罗盘，《该换岗了。》
《换岗？》方飞还没回过神来，造化笔跳到墙边，刷刷画出一道窄门。贝雨起身走进宅门，镜里的贝露也从床上跳起，拎着通灵镜进入盥洗室，反手把门关上。
《看见了吧？》老笔妖说道，《她们在交换分身。》
《是吗？》方飞盯着上铺的《贝雨》左看右看，却没看出一丝破绽。
《嗐，九星之子！》贝露钻出窄门，窄门随之消失。
《嗐！》方飞嘴里答应，两眼始终盯着镜子，但见盥洗室开了门，贝雨漫步走出，方飞正琢磨她如何跟上铺的分身交换位置，谁知细细一瞧，贝雨的胸口干干净净，蝴蝶印记不知去向。女孩拎着通灵镜坐回床头，百里秀雅白她一眼，起身冲进盥洗室，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好戏还在后头
《你傻了吗？》贝露伸出小手在方飞眼前摇晃。
方飞看了看她，又瞅了瞅贝雨：《贝雨的蝴蝶印记去哪儿了？》
《当天我们就求天道师取消了，》贝露满不在乎地坐下，《他的条件是不许用身份捉弄道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彼蝴蝶印记……》
《假的，》贝露挥笔扫过胸口，小小的蝴蝶一跃而出，再一挥笔，印记忽又消失，她冲方飞眨了眨眼，《其实我才是贝雨。》
《我才不信。》方飞脱口而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精彩继续
《聪明，》贝露笑呵呵说道，《我是贝露……或者贝雨。》方飞反复观看姐妹俩：《既然没有印记，干吗自己弄一个？》
《笨蛋，》造化笔挥舞笔杆猛敲他的脑袋，《这样更好糊弄人。》
《是吗？》方飞摸着头更加糊涂。
《贝雨打上印记是贝雨，贝露打上印记还是贝雨，到底是贝露变成了贝雨？还是贝雨变成了贝露再变成贝雨……》老笔妖说起了绕口令，牵着方飞的思绪七缠八绕，最后还打了一个死结。
《够了！》方飞苦着脸说，《不管你是贝露还是贝雨，咳，你得帮我一个忙。》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说吧！》贝露翘起二郎腿，左手端着茶杯，右手娴熟地玩弄笔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下文更加精彩
《知道韩妙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箕字组那个乖乖女？》贝露不屑地撇嘴。
《她哥哥韩决是个虎探，负责侦破玉京的少儿失踪案……》
《这我清楚，》贝露扬了扬眉毛，《今年少儿失踪人数创了记录。》
《韩决查案的时候失踪了！失踪前他跟韩妙通过灵，可是抹掉了通灵地点……》
《你要我找出通灵地点？》贝露挥笔忙碌起来，通灵镜上转瞬间涌现出韩决的资料，从出生到失踪，包括进入白虎厅的绝密资料也如洪流一样倾泻到镜子上。
方飞摸了摸身前的通灵镜，忍不住赞许：《这镜子画得真像。》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笨蛋！》造化笔的笔杆又落到他头上，《这是真的。》
《这么多？》方飞惊讶地望着满屋的镜子，《如何弄进学宫的？》
《装在箱子里拎进来的。》贝露一心二用，手里的毛笔一刻也没闲着。
《箱子？》方飞想起入学时双胞胎带了一口箱子，重得离谱，让迎接的老生吃足了苦头。
《这就是贝神竺的天道器？》方飞轻缓地抚摸镜面。
《天道器？》贝露白他一眼，《没那种东西。》方飞一愣：《没有天道器你们如何成为‘双头龙’？》
《因为一道符。》
《符？》
好书不断更新中
《贝神竺创造的一道拥有生命的‘活符’，也叫‘灵根’，全名是‘通灵网之根’。它是最古老的通灵符之一，‘灵根’进入通灵网以后，不断记录思考，生长演化，经过十万年的演进，几乎跟通灵网融为一体。能够说，如今通灵网就是‘灵根’，‘灵根’就是通灵网。》
方飞想了想，又问：《‘灵根’有甚么用？》
《它的作用很难一句话说清楚，》贝露歪了歪脑袋，《但是贝神竺创造它的初衷是为了捕猎通灵鬼。》
《通灵鬼？》方飞愣了一下，《干要捕猎它们？》
《为了平衡，》贝露说道，《通灵网盛行以后，通灵鬼的数量急遽增长。贝神竺畏惧通灵鬼太多太强，会造成网络的崩溃，所以创造‘灵根’捕猎多余的通灵鬼，维系通灵网的相对平衡。》
《‘灵根’在贝家代代相传吗？》方飞问道。
《‘灵根’拥有自由意志，它会主动挑选伙伴，》贝露耸了耸肩，《七年前它选择了我们。》
方飞寻思：《跟隐书一样。》又问：《为何选你们？》
故事还在继续
《你得去问‘灵根’，》贝露止步笔势，回头说，《四月到五月，整整某个月，韩决不断抹掉通灵地点，他这么小心翼翼，理当是防范魔徒里的通灵判官！》
《影魔燕郢？》方飞念及那个黑色的影子就心情压抑，贝露同情地点头，说：《真是追查影魔，他的失踪也就说得通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们遇上过影魔吗？》方飞说出疑问。
《我们交手过三次。》贝露信口说。
《结果怎样？》方飞忙问。
《我们没赢，他也没输。》
《你们不是有‘灵根’吗？》
翻页继续
《‘灵根’没有插手，它的任务是维持平衡，不喜欢我们一家独大，乐见影魔和我们相互制衡。》
方飞定一定神，言归正传：《通灵地点能恢复吗？》
《能，但要时间，》贝露耐心地解释，《通灵网上任何活动都会留下印记，我们称之为‘灵迹’。灵迹会被通灵鬼吃掉，还会随着时间不断衰减。韩决用的是‘五鬼消灵术’，控制五只通灵鬼吃掉通灵地点，再把它们丢进通灵网。好比把五条鱼儿放入大海，要想找回灵迹，先得把鱼全抓归来。我采集了韩决的元气样本，用来侦测他的灵迹，可是过了那么久，灵迹相当微弱，即便‘灵根’帮忙，也要五天的时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五天！》方飞小声嘀咕，贝雨看出他的灰心：《带通灵镜了吗？》方飞召出《波耶水镜》，贝雨接过镜子边写边说：《我让‘灵根’给你开辟一条加密通道，你用它跟我联系，有了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多谢！》方飞接过镜子，瞅了瞅时间，《我得走了。》
《再见!》贝雨招了招手，《老笔妖，送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请继续往下阅读
《啊哈！》造化笔大力一挥，墙角出现青闪闪的出口，方飞低头钻了进去，爬到墙外一看，《脚印》业已等在那儿。他踩着《脚印》溜到楼下，四顾无人，如释重负，撒开双腿的向龙尾区跑去。
方飞的身影越去越远，飒，宿舍旁的花丛里钻出某个人影，黑色斗篷，面目模糊，双眼闪亮如星，望着方飞消失，又如青烟似的散去了。
同类好书推荐
东方亮了
玉户帘
不吃西瓜皮
皎月出云
木平
大头虎
水彩鱼
普祥真人
雁鱼
商玖玖
伴树花开
青云灵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