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流放的星球
《真奇怪！》皇师利两眼望着穹顶，阳光透过厚重的晶石倾泻下来，离散成七彩的炫光，让整个大厅宛如仙境。
这儿的一切无不晶莹通透，墙壁、地板、桌椅、柜台，乃至于皇师利身下的巨大王座，全都是用整块的宝石雕琢打磨。
《在琢磨宫你很难撒谎，》有人这样描述这座宫殿给他的感受，《所有的东西都是透明的，呆在那儿就像没穿衣服。》
《琢磨宫就是琢磨人心的地方。》这是皇师利的口头禅。
元迈古和巫史站在王座下面，双掌下垂，低眉顺眼，寒翠微偷偷地观望透明的墙壁，每次来到这儿，她都怀疑有人在墙后窥伺。
皇师利收回目光，望着三位星官说：《一只裸虫，学了不到两年的道术，赢了‘降妖猎怪’，降伏了百头蛟龙，挫退了天宗我和狐白衣，面对‘天道镇魂’也能行动自如。》
三人面面相对，寒翠微清了清嗓子，尖声说：《这里面肯定有鬼。》
《噢？》皇师利扬起白眉，《有甚么鬼？》寒翠微瞟向两个男星官，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事不关己。
《两个滑头，》寒翠微心中咒骂，硬着头皮说：《天皓白和燕玄机暗中帮忙，让他的道术突飞猛进。》
《他的道术平凡无奇，看不出天皓白和燕玄机的影子。》元迈古说。
《或许他善于伪装……》
《任何一种道术，都有他的源流。根据‘天眼符’的记录，方飞的道术来自八非学宫的课程。》
《那他为何这样厉害？》 寒翠微气急败坏。
《是啊，这不合常理，》巫史气闷地说，《他只是一只裸虫。》
《关键就在这儿，》皇师利拍了拍手，《他是一只裸虫。》
三个星官注视着他，咂摸不出他话里的深意，白王扬了扬下巴：《裸虫来自红尘，那么答案也在红尘。》
《红尘我们调查过了。》元迈古说，《关于方飞的信息一概没有。》
《一概没有？》皇师利笑了笑，《还有比这更反常的事情吗？就算是一条狗，也该有它的信息。》
《只有一个理由，》巫史咳嗽一声，《有人在隐藏方飞的信息。》
《那么是谁？》皇师利沉着脸说，《谁能瞒过斗廷的调查？》
《我有某个猜测，可是没有证据。》元迈古说。
《说！》
《龙姬！》
皇师利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理由呢？》
《十年前她去了红尘，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元迈古眯起一双老眼，《倘若她能瞒过斗廷的调查，隐藏方飞的信息也不是难事。》
《很好，》皇师利歪倒在王座上，冷冷瞅着阳明星，《你干吗不早说？》
《我说了，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倘若是龙姬，一切都说得通了，》皇师利低头沉吟，《谁对裸虫研究最深？龙姬！别忘了，元婴是她一手创造出来。谁隐匿踪迹的道术最强？龙姬！巫史，她可是你的前任，虎探那一套她很拿手。》
《难道她在方飞身上做了手脚？》寒翠微摸着下巴揣测。
《很有可能，》皇师利摩挲光滑的扶手，《我一直怀疑，龙姬带走了两个东西。》
《甚么东西？》女星官好奇问道。
《一是隐书！》
《隐书？》其他三人无不动容。
《伏太因死后，隐书失踪，当时龙姬在他附近，可她对外宣称，隐书随着伏太因一起毁灭了。》皇师利嘿了一声，《你们相信吗？》
《不信！》巫史恨恨说，《彼狡猾的女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如果我没猜错，隐书又归来了。》皇师利说道。
《归来？》元迈古眉尖一颤，《方飞？》
《对，》皇师利咧嘴一笑，《隐书就在方飞身上，于是他的‘定式’得了满分。》
《不可能，》寒翠微尖叫，《隐书如何会选择裸虫？》
《光有裸虫自然不行，》皇师利打个响指，《别忘了，还有我们的龙姬。》
《龙姬让隐书选择了方飞？》元迈古不胜迷惑，《她怎么做到的？》
《我也想知道，》皇师利沉默瞬间，忽然说道，《伏太因真的死了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位星官措手不及，巫史急声说：《他当然死了，他不可能活下来。》
《我说的不是肉身，》皇师利不耐烦地手一挥，《我说的是元神。》
《难道……》元迈古皱起眉头，《他留下了元珠？》
《是啊，》皇师利身子前倾，目光冰冷，《倘若方飞的身体里藏着伏太因的元珠呢？》
《那可瞒不过帝江。》巫史说。
《倘若帝江也跟龙姬串通一气呢？》
星官们望着皇师利脸色发白，寒翠微定了定神，说：《我们应该逮捕帝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用不着，》皇师利收拢五指，《无论龙姬干了什么，方飞都在我的手里。》
《白王英明，》巫史恭声说，《接下来我们如何做？》
《天狱可不是个好地方，》皇师利漫不经意地说，《什么事故都可能发生。》
《但您向燕玄机保证过。》元迈古提醒。
《哦？》白王笑了笑，《倘若燕玄机也死了呢？》
下面三人目瞪口呆，巫史第一个回过味儿：《那么保证作废。》元迈古犹豫道：《燕玄机飞行术天下第一，要想除掉他难上加难。》
《所以我才让他去找象蛇元珠，》皇师利微微狞笑，《相信天宗我不会让我失望。》
《白王大人，》元迈古心悦诚服，《您真是算无遗策。》
《最好他跟天宗我同归于尽，》寒翠微眉飞色舞，《那么一来，紫微就只剩下某个主宰。》
《白王无上。》巫史迫不及待地表达忠心。
《白王无上！》元迈古举手附和，《如果方飞死了，我们就能得到隐书……》
《我懂了，》巫史阴笑，《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还有一件事，》元迈古慢吞吞说，《我想提醒白王。》
《甚么事？》皇师利斜眼看他。
《关于您儿子……》阳明星欲言又止。
《皇秦？》皇师利的容颜上闪过一丝阴影。
《他被天宗我附身，倘若天宗我跟燕玄机交锋……》
《他会玉石俱焚！》皇师利冷冷接道。
元迈古叹了口气：《还请三思。》
《飞得越高，跟随者越少，》皇师利挺身起身，《为了这件世界，我已经牺牲了妻子和弟弟，现在又轮到了儿子……》他沉默了一下，苍凉的声音震动大厅，《你们只管放手去做，不必顾忌皇秦的生死！》
符灯的强光打在脸上，方飞悠然醒转，但觉左肩疼痛。他伸手遮挡光亮，迷迷瞪瞪地望去，发现床边站了四个虎探，三男一女，为首的宫子难把脚收回，瞪着他一脸嫌恶：《睡得还挺沉，没心没肺的蠢货。》
方飞挣扎起身，用力把双腿从床上挪到地面，足踝上的镣铐写有《重力符》，强大的劲力把他向下拖拽，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宫子难挥手示意，女虎探抱来一个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放有尺木、星拂笔、乾坤袋、仙罗盘、波耶水镜、龙蛛羽衣……
《你所有的道器，》宫子难阴阳怪气，《在你入狱期间，存入猫鬼银行，倘若你不幸死在牢里，道器将由斗廷全权处理。》
女虎探取出一份文件，塞到方飞面前：《这是委托银行保管的手续，需要你的同意。》
方飞怔怔注视着箱子，尺木流光闪烁，俨然巨龙的眼眸，他的心隐隐作痛，抬头质问：《为何是猫鬼银行？跟猫鬼什么关系？》
《以前是道魂武库，可那地方毁了。》宫子难不耐烦地说。
方飞盯着文件，闷声追问道：《所有东西都在吗？》
《差不多。》宫子难回答。
《什么叫差不多？》方飞听出话里有话。宫子难耸耸肩膀：《有个小妖怪，我把它扔了。》
《鼻涕虫！》方飞扑向宫子难，可是双脚钉在地板上，《重力符》把他死死拖住。
《这一掌替宋艾琪打的！》宫子难在他耳边发狠，《你当我来干吗？陪你过家家？臭虫子，乖乖听话，不然我让你死在这儿。》
方飞大口喘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讨厌在敌人面前流露软弱，可一想到《鼻涕虫》，心里就如撕裂剧痛。彼无依无靠的小妖怪，依恋他，信任他，多少次为他打破困境，可是当它厄运来临，方飞却根本无力保护它。
《鼻涕虫……》方飞哭了出来。
《来吧，》宫子难抓住他的右手，把拇指狠狠摁在纸上，《按个元气手印。》
方飞忍气吞声，元气流出指尖，宫子难收起文件，随手打个响指：《按住他。》
两个男虎探应声发力，把方飞摁在床上，不顾男孩挣扎，扯开他的囚衣，露出白皙的胸膛。
《你要干嘛？》方飞失声怒叫。
《留个记号。》宫子难取出一枚银白色的符印，抖一抖，印章上符字变得火红，他摸了摸方飞的心口，狞笑说，《接下来是我最爱的节目……》
《把你的臭手拿开！》方飞尖叫没完，符印业已摁在胸膛，强烈的灼痛闪电般四面扩散，光芒如同熔化的黄金从印章下面流淌出来，所过之处，在肌肤上留下一个个细密精巧的符字，字迹连绵不断，以印章为中心，结成了某个个纯金色的字环，如同水里的涟漪，越过头脸胸腹，直达耳垂指尖……方飞遍体金光闪耀，痛苦的滋味如同针扎火烧。
《行了！》宫子难收回符印，得意洋洋，方飞但觉灼痛减退，低头看去，金字纷纷消逝，肌肤恢复原状，可一念及刚才的情形，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天狱禁锢符’是白王亲手写的，》宫子难扬起手里的符印，《只要符咒在身，你就不能分身、变身和隐身，不管逃到哪儿，都逃不过斗廷的追捕。》
虎探放开方飞，男孩直起身来，双腿一阵发软，他看着胸膛，心神恍惚，他本以为已经跌到谷底，没念及谷底之下还有深渊，前路一团黑暗，根本不知道还有甚么在等着他。
注视着发呆的男孩，宫子难深感扬眉吐气，他用笔指一下镣铐，方飞脚上的分量有所减轻，宫子难推他一把，锐声喝道：《快走！》
《上哪儿？》方飞喃喃追问道。
《天狱！》宫子难打个手势，两个男虎探挟住男孩，把他带出囚室，外面的长廊空旷无人，镣铐摩擦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音色。
方飞认了命，低着头任由摆弄，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光亮入眼，出现一辆烟灰色的冲霄车，沐浴暗淡天光，活是一大团愁云惨雾，车身的左侧镌刻某个徽标——灰褐色的圆球上长着一张古怪的人脸，年纪四十出头，须发异常茂盛，他共有六只眼睛，从上到下分为三排，六只目光全都闭合，仿佛眼下正酣然沉睡。。
注视着徽标，方飞心生异样，但觉那些眼睛随时都会睁开。
《快走！》宫子难推他一下，方飞冲向车门。两个道者挡在门前，烟灰色的制服上也有人脸徽标，他们看着方飞就像打量虫子，冷漠中透着几分嫌恶。
《苍龙方飞，正式移交天狱。》宫子难把接收文件递给两个道者。左边某个仔细看过，签上姓名还给宫子难，跟着跨前一步，揪着方飞走向车门，右边的看守始终拎着毛笔，横眉竖眼，虎视眈眈。
车内空旷寂静，两排座位背靠舱壁，稀稀拉拉地坐着若干乘客，清一色灰褐色囚服，手脚戴着镣铐，听见有人进门，纷纷掉头望来。
囚犯有男有女，方飞的目光停在唯一的女子容颜上，心脏突地一跳，忽然有些晕眩，两个字眼儿在他嗓子里滚动，身子麻木无觉，随着守卫移动，至于如何入座，如何铐上四肢，他都一概不知。
《天素……》方飞总算挤出声音，《你如何来了？》
天素没有回答，冷冷别过头去，方飞不死心，还想再问，忽听有人接道：《还用说吗？她来要你的小命！》
声音懒懒散散，方飞差点儿跳了起来，他扭转僵硬的脖子，不可思议地瞪着对方：《吕品？》目光越过懒鬼，投向他旁边的庞然大物，方飞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音色变得异常虚弱，《简真？你、你怎么来了？》
大个儿耷拉脑袋，双掌下垂，两眼朝着墙角，活是断了电的玩具娃娃。
《别理他，》吕品笑嘻嘻说，《他还在犯傻。》
《出了甚么事？》方飞忍不住低吼，《你们、你们如何也在这儿？》
《嘿，》懒鬼舔了舔嘴唇，《出了点儿小麻烦。》
《小麻烦？》方飞恨不得捏住他的脖子，《甚么样的麻烦？》
《没甚么，》吕品满不在乎地说，《我袭击了星官。》
《星官？》方飞张了张嘴，《谁啊？》
《巫史！》吕品随口回答，方飞瞪着他，好半晌才念及说话：《你疯了？》
《纯属意外，》吕品的口气轻松俏皮，《这要从巫袅袅说起。》
《跟她什么关系？》
《我踹了她一脚，》吕品笑笑，《让她摔了个野狗抢屎。》
《干吗踹她？》
《她说危字组是狗屎，统统都该进天狱，》吕品打了个呵欠，《没念及她还说对了。》
《这种话她说过一百遍，以前你怎么不踹他？》
《以前有你和天素啊，你们都不在，我只好代劳。说到底，危字组我只是三号人物，老大老二不说话，我一般都保持宁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鬼话连篇，》方飞恨声追问道，《后来呢？》
《巫史一瞧女儿吃亏，冲上来骂我‘狗崽子’。啊哈，为了证明我不是狗，我就变身扑过去啰。》
《白痴，》方飞痛心疾首，又看向简真，《他又犯了甚么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撞倒了巫史，警卫都来抓我，谁清楚简真冲了出来，变成红猪，一口气顶翻了四个警卫……》吕品同情地看着大个儿，《也不知道他发甚么疯？》
《发甚么疯？》简真掉过头来，恶猛力盯着懒鬼，《你敢说我发疯？》
《难道不是？》吕品撇了撇嘴。
《我以为他们要杀了你，》大个儿把憋在心里的毒汁一股脑儿喷射出来，《这是我一辈子做得最傻的事，臭狐狸，祸害精，你活该让人杀死一百次、一千次……》他双掌抱头，发出心碎的呜咽。
《死一千次也不坏，》吕品笑容满面，《死掉以前，能够先活九百九十九次。》
《我真傻！》简真继续自怨自艾，《六年，我要在天狱呆六年，出来会变成一个小老头子，没工作，没饭吃，没房子住，还没有女孩子喜欢……》
车舱里爆发出震耳的哄笑，囚犯们一扫愁云惨雾，笑得乐不可支，里面但数吕品笑得最响亮、最夸张，倒是方飞满怀愧疚：如果他没有屈从于天宗我，天皓白就不会死，审判不会发生，吕品也不会袭击巫史，简真更不会卷入纷争，还有天素……方飞偷眼看去，女孩两眼朝天，保持让人心悸的冷漠。
《闭嘴！》守卫一声断喝，哄笑消失，吕品吐出舌头，冲方飞眨了眨眼，小度者没好气说道：《你高兴什么？你以为这是云游世界？》
《对啊！》吕品开怀大笑，《天狱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装腔作势，》简真冲他怒吼，《你心里肯定怕得要死。》
《我又不是你，》吕品翻起眼珠，《不瞒你说，我故意的。》
《故意？什么故意。》
《故意踹了巫袅袅，巫史最护犊子，我就清楚他会帮女儿出头。》
《白痴，》简真气得两眼发红，《你想坐牢想疯了？》
《坐牢也没甚么不好，》懒鬼相当乐观，《有吃有喝有睡，唯一的问题是不能通灵。》
三个男孩掉头望去，出声的是一个中年壮汉，胡须浓密，目光瘆人，粗壮的小臂裸露在外，像是打磨光滑的熟铜，上面刻满细密的纹身，看上去像是飞鸟的翅膀，囚衣左右敞开，坚实的胸脯上纹了一个兽头，远看如狮如虎，嘴喙却像鹰隼。
简真半信半疑，忽听一个音色冷冷传来：《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你根本不知道天狱里有什么？》
《你说天狱里有甚么？》吕品反问。男子讥讽地注视着他：《天狱里只有两样东西。》
《甚么？》简真忙问，男子笑了笑，一字字说道：《痛苦和死亡。》
方飞但觉一股冷气从尾椎蹿起，小蛇一样爬过脖子、钻进脑子。车舱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忧愁和恐惧在虚空中交织，如同一张大网，把所有的囚犯都包裹在内。
《你纹的是鸡还是鸭？》懒鬼笑眯眯打量壮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是狮鹫，》壮汉额头上青筋浮现，《你他妈眼睛瞎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抱歉，你如何清楚天狱里有什么？》
《我去过一次，》《狮鹫》闷声回答，《这是第二次。》
《你犯甚么罪？》
《关你屁事。》狮鹫斜眼瞅向方飞，《你知道天狱的囚犯最喜欢谁吗？》方飞摇头，狮鹫眯起两只蛇眼：《叛道者。》
《胡扯，》简真嚷嚷，《谁会喜欢这个？》
《你喜欢吃肉吗？》狮鹫冲他眨眼。
《喜欢。》大个儿没想到咽了一口唾沫。
《对囚犯来说，叛道者好比一块上好的伯牛肉，》狮鹫盯着方飞舔了舔嘴唇，《他们会用各式各样的法子来切割、烹饪，再高喜悦兴地一口口吃掉。》
他口气轻松，方飞却是头皮发炸，回头转头看向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无论囚犯守卫，全都眼神阴郁。他浑身发冷，感受到所有的恶意——即便到了天狱，他也是道者的公敌。
《你是说……》大个儿抖索索问道，《他们会吃人？》
《打个比方，》狮鹫咧嘴一笑，《自然啰，天狱里被人吃掉也不稀罕。》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简真捂着脸大喘粗气，吕品好奇地端详狮鹫：《你在天狱被人欺负过吗？》壮汉的脸沉了一下，冷冷说道：《谁敢欺负我？那真是活腻烦了……》
《是吗？》有人笑着说道：《上一次惹恼了血河帮，跪在地板上吃土的是谁啊？》
狮鹫怒血冲脸，回头瞪向某个瘦高男子，那人四十出头，面皮干巴巴紧贴颧骨，他瞥着狮鹫，深金色的眸子透着嘲讽。
《蝎尾狼，》狮鹫冲着瘦子怒喝，《你说甚么？》
《我说错了吗？》蝎尾狼稳坐不动，《到了天狱，你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放屁。》狮鹫冲向《蝎尾狼》，扯动手足镣铐，当啷声中，他摔倒在地，从头到脚通红发亮，《天狱禁锢符》从他的肌肤上涌现出来，明亮的符字宛如燃烧的火焰。狮鹫嘶声惨叫，痛苦地蜷缩成团。蝎尾狼见他吃瘪、裂开薄唇冷冷阴笑。
方飞低头看看自己，想象肌肤下暗藏的符字，忽觉一阵说不出的恶寒。
《命运？》方飞诧然抬头，干瘦男子冲他诡笑：《你黄气压身，命犯太岁，玄相消沉，五行缺水，若无木德相济，必为精金所伤。》
《甚么意思？》方飞听得一头雾水。
《你死定了，》蝎尾狼舔过薄唇，《天狱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老一套，》方飞没好气说道，《大家都这么说。》
《我可不是大家，》蝎尾狼挺直腰板，《我是‘望气士’，透过你的元气，洞见你的未来。》
《是吗？》方飞半信半疑，《你会算命？》
《对！》蝎尾狼摊开右手，《你的命运就像手掌的纹路，在我看来一清二楚……》
方飞望着那只枯瘦的手掌，心里忐忑不安，忽听狮鹫呵呵冷笑，转眼看去，壮汉符字褪去，艰难地爬回座位，方飞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真蠢，》狮鹫指着蝎尾狼，《你清楚他犯的什么罪吗？》方飞茫然摇头。
《诈骗罪，》狮鹫冷冷说道，《他以算命为由，骗了别人三百万。》方飞应声一愣，回头看去，蝎尾狼面不改色，仿佛狮鹫在说别人。
《不愧是骗子，脸皮真厚，》狮鹫啧啧连声，《我说，蝎尾狼，你骗的钱财去哪儿了？》
《花光了！》蝎尾狼回答。
《他们该判你死刑，》狮鹫恨恨说道，《送你去天狱太便宜了。》
《得了吧，》蝎尾狼好脾气地说，《你抢劫一百次，也比不上我一句话赚得多。蛮力永远比但是智力。》
《屁！》狮鹫咬牙发狠，《早晚我拧断你细脖子，让你知道甚么叫蛮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诈骗正是，那是为了钱，》蝎尾狼狡黠地盯着方飞，《你有钱财吗？》
《没有。》
《所以我骗你干吗？》
方飞瞪着对方：《你没骗我？》
《就算是个骗子，一辈子也要说两句真话。》
《你真能预见未来？》方飞半信半疑，《我真的会死？》
蝎尾狼微微点头，方飞不觉心神恍惚。吕品身子前倾，笑嘻嘻瞅着诈骗犯，《那你说说，他如何死的？》蝎尾狼瞟他一眼：《我说过了。》
《是吗？》吕品正想嘲讽两句，脑子闪过某个念头，脱口而出，《葬身之地？》
《对，》蝎尾狼狞笑，《葬身之地。》
笑容从懒鬼容颜上褪去，掉头看向方飞，眼里充满忧虑。方飞见他神气不对，忍不住问：《葬身之地甚么意思？》
《说起来挺复杂，》吕品挠了挠头，《到了天狱你就知道了。》
《为甚么要到天狱……》方飞话没说完，某个人急匆匆闯入车舱，抹着汗说：《赶上了，好险！》
来的是某个男子，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一身蓝色套装，拎着深棕色皮箱，只因赶路的关系，面孔发红，脑门见汗，他歪坐在车尾的软椅上，向众人投来和善的目光。
《文彦青，你干吗去了？》守卫头目，某个两鬓斑白的男道者不满地看着新来的男子，《大家都在等你呢！》
《路上遇见某个病人，》文彦青歉然说，《我不能看着不管。》
《文大夫还是老样子，》蝎尾狼望着男子一脸谄笑，《总是这么好心肠。》
《你认识我？》便装男子惊愕地打量他，蝎尾狼赔笑说：《上次您给我治过伤，我断了四根肋骨……》
《还有这事儿？》文彦青挠挠头，《你叫甚么来着？》不待蝎尾狼回答，他又摆了摆手，《算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
蝎尾狼脸色发青，悻悻缩了回去。文彦青自顾自打开皮箱，取出通灵镜，高喜悦兴地玩耍起来。
吕品盯着镜子，活是见了鱼的馋猫：《为啥他能通灵？这可真不公平。》
《闭嘴，》狮鹫冷哼一声，《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就是大夫吗？》吕品随口说道，《哪儿都有大夫。》
《他是狱医，想在天狱里活命，全看他的心情。》
《也没那么玄乎，我只是履行职责，》文彦青搁下镜子，冲着懒鬼笑笑，《喏，你就是九星之子吧？》
《我不是！》懒鬼指向方飞，《他才是。》
《对，》文彦青一拍额头，《哈，我老是记不住人……》他笑眯眯地看着吕品，《那么你是谁？》
《吕品，》懒鬼大方回答，《白虎吕品。》
《你多大？》文彦青好奇地打量男孩。
《十四！》
《可怜，》狱医啧啧连声，《这么小就进天狱。》
《你会关照我吧？》吕品打蛇随棍上，准备套套近乎。
《没问题，》文彦青摸了摸下巴，《只要你活着走进狱医室。》
《如何说？》吕品不解地问。
《我是医生，只管治病，》文彦青的容颜上笑容消失，《至于狱医室外面的事，我一概不管不问。》
吕品忍不住看向方飞，两人四目相遇，方飞叹了口气，轻声说：《吕品，你不该来的。》
《得了吧，》吕品白他一眼，《我才不会放弃你。》方飞一愣：《你说什么？》
《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吕品直视前方，小声说，《可你从未放弃过我。》
《你……》方飞的舌头僵住了，心底涌起一股热流，眼眶酸溜溜、湿乎乎，霎时间模糊了一片。
《真肉麻，》简真看看这件，又瞅瞅那个，捏着脖子干嚎，《你俩恶心死了！》
《住口！》守卫头儿掉过头，狠毒的目光让大个儿打了个突，《车要开了，都给我老实一点儿……》
啪，舱门合拢，宛如皮肉生长，跟车身融合如一。跟着脚底一震，方飞的心也悬了起来。他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可是根据穿越《三劫门》的经历，冲霄车正以惊人的高速远离地面。加身法把他摁在座椅上面，让他呼吸困难、头晕目眩，方飞转眼望去，守卫们挨着文彦青坐了下来，紧紧攥住符笔，盯着车头略显紧张。
方飞也忍不住朝车头看去，以前搭乘冲霄车，车头与车身隔离，看不清如何驾驶，可是这辆囚车一眼看个通透，车头无人驾驶，附近的舱壁浮现出繁密的符咒，忽隐忽现，五光十色，掀起潮水似的光波，顺着舱壁向后流淌。
束缚消失了，失重的感觉汹涌扑来，每一个细胞都冉冉飘浮，方飞仿佛变成了一片羽毛，座椅的吸力绵绵传来，与澎湃的升力达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到哪儿了？》这念头适才闪过，方飞的眼前豁然敞亮，车舱变成了淡淡的虚影，如同拉开幕布的舞台，广漠的宇宙在他面前无尽地展开。
《好好看看四周，明白自己在哪儿，》守卫头目收起符笔，用轻蔑的目光扫视舱内的囚犯，《当你们心领神会自己的处境，就会断绝一切侥幸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呆在天狱，乖乖地接受惩罚。你们罪孽深重，你们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可怜虫……》
他长篇大论，意在警告，可是方飞充耳不闻，他被远处的景象迷住了，那是一颗美丽的星球，孤零零悬在太空，异彩纷呈，引人入胜——
浅蓝色的大海环抱起伏的陆地，海里的岛屿大大小小、红绿斑斓，如同洒落在布丁上的糖果，缤纷悦目，光亮怡人。海水的颜色从北到南由浅入深，深沉处宛如女孩的眼眸，清浅的地方却像是雨后的晴空。西边的亡灵海笼罩一股耐人寻味的晦暗，东边的无情海却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极海的冰盖在太阳下雪白耀眼，南溟岛四面凸起，居中微微凹陷，纹理来回萦绕，看上去就像太古神明留下的一枚指纹。
陆地的颜色更加繁复多变，纵横跌宕的山脉仿佛洪荒龙蛇的遗蜕，安然自得地盘踞在原野沟壑之上，紫微树葱葱茏茏，无处不在，好比紫色地毯，洋洋洒洒地绣满了各色花纹：金红黄绿，青蓝黑白，赏心悦目又夸张扭曲，仿佛国画渲染，又如抽象画派，其间的浮羽山清晰可见，如同一根手指僵硬地指向太空……
冲霄车不断远离紫微，星球越来越小，太阳照射下，通体笼罩一曾淡紫色的光晕，仿佛深海鱼龙吐出的水泡，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虚幻。方飞看了时许，慢慢迷惑起来，闹不清眼前的紫微是真是幻，也分不清自己身在现实世界还是无涯梦境。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脸，赶走迷思，再看车头方向，宇宙幽深，几颗寒星稀稀落落，如同洒落在天鹅绒上的细小水钻。
比起紫微星球，这样的景象太过乏味。方飞正要掉头，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某个东西。
那东西藏在宇宙深处，就像隐藏在墨汁里的章鱼，随着飞车逼近，颜色也从深黑变成了浅淡的灰色，一点一点地从苍茫黑暗里冒出头来——
那是某个不太规则的球体，远远看去，如同长满痤疮的人脸，须发茂盛，抿嘴闭眼，眉头紧紧蹙起，眼下正冥思苦想。可是《人脸》转瞬间消失，巨大荒凉的星球从太空中涌现，如同一堵高墙架住飞车的去路。
方飞恍然有悟，转头看向守卫胸前的徽标，正是，眼前的星球被刻画在徽标上面，只但是上面的《人脸》更加鲜活——这是天狱的标记，这颗星球就是天狱的所在地。
星球上没有生命的迹象，也看不见江河湖海，只有连成一片的荒漠丘山，可怕的死寂笼罩星体，俨然紫微的反面，一生一死，遥遥相对。
飞车悄然变缓，数百点黑影走了天狱星，圆圆溜溜，又快又急，就像毛笔洒出的水珠，向着飞车高速飞来。
《人吗？》方飞很快否定，只因《水珠》来得太快，瞬间接近车头。仔细看去，《水珠》无水，而是灰褐色的固态球体，直径超过一米，闪烁灰白冷光，停在前方一动不动，眼珠似的审视飞车。
冲霄车停了下来，押送的守卫纷纷起身，念念有词，符笔上下挥舞，符字萦绕车身。圆球也在逼近，百米、十米、五米……望着圆球接近，方飞不觉焦虑起来，猜想圆球是一种活物，拥有高超的智能和强大的力量，它们接近飞车也不是出于善意，只因守卫的样子如临大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啪，圆球突然展开，变得扁平宽大，宛如数只巨兽，牢牢抓住飞车，灰褐色的物质肆意流淌，覆盖了每一寸车身。太空消失了，星辰没了影子，神秘的物质嗡嗡作响，车舱不胜负荷，发出吱嘎嘎的哀鸣。
众人正觉惊恐，灰色忽又褪去，太空和星辰成块成片地展现出来，圆球走了了车身，静悄悄地在四周飘浮。
守卫如释重负，纷纷落座，两眼盯着圆球，焦虑挥之不去。
车头符字流转，冲霄车继续前进，圆球跟在一旁寸步不离。
方飞望着圆球不胜困惑，这些球体从何而来，又受何人支使？思忖间，粗糙的地表闯入眼帘，星球上的山脉海拔较低，形势不算险峻，棱角颇为圆滑，没有环形的火山，也无陨石撞击的坑洞，沟壑迂回曲折，并非深不可测，原野貌似平坦，可是仔细看来，散落了许多低浅的洼地。
飞车展开翅膀向下俯冲，方飞惊愕地发现，星球没想到拥有大气，冲霄车点燃了浓密的空气，金色的翅膀摩擦气流，洒下一溜溜明亮的火雨。
地面的景物不断放大，到了千米高空，飞车刹住势头，盘旋着落到地板上。舱门徐徐洞开，守卫头目下车巡察一周，回头嚷嚷：《行了。》
守卫聚在一起，经过车舱，边走边写符咒，随着符光闪动，囚犯的符锁也跟座椅分离。
《下去！》守卫笔指犯人，车舱里的气氛骤然紧张，唯有文彦青拎起皮箱，一身轻松，笑嘻嘻手一挥说：《别畏惧，我保证，最危险的时候业已过去了。》
他的话扫除了犯人的疑虑，作为二进宫的老鸟，狮鹫当先下车；天素跟随在后，经过方飞身前，掉头瞟他一眼，流露的杀气让他双腿发冷。
囚犯鱼贯下车，守卫跟在后面，笔尖不曾走了犯人的要害。方飞倒数第二个下车，夹在吕品和简真之间，大个儿落在最后，他满腹冤屈，两眼哭得又红又肿，就连呼吸也透着沮丧，断断续续，呼呼嗤嗤，听起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嗐！方飞，》吕品在前面小声说，《你不清楚天狱星的来历吗？》
《你知道？》方飞反问。
《这可是常识，》简真在后面闷声说，《你没学过《紫微史》吗？》
《学过，》方飞没好气说，《书上没说这事儿。》
吕品《噢》了一声，说道：《这段历史是普通，不会出现在课本上，学宫里学的都是高级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简真接嘴，《这件事我在幼儿园就知道了。》
《什么？》吕品惊诧地望着他，《你还上过幼儿园？》
《你什么眼神？》简真满心别扭，《我就不能上幼儿园？》
《没什么？》懒鬼叹一口气，《我想象不出你小时候的样子。》
《胡扯！》大个儿七窍生烟，《你生下来就是一只臭狐狸。》
《吵什么？》守卫笔尖一抖，一束电光正中简真腰眼，电得大个儿死去活来。方飞想要相助，守卫冲他摇晃毛笔，吓得小度者驻足不前。
《跟紧点儿，》守卫厉声下令，《不要拖拖拉拉。》
方飞见简真并无大碍，略微放下心来，回头四顾，不见流水草木，也无飞禽走兽，灰褐色的息壤起起伏伏，从来都延伸到天地尽头。紫微星从地平线上崭露头角，活是镶嵌宝石的花边，太阳有些遥远，苍苍黄黄的就像是黑纸上的画儿。
囚犯的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在荒原上蹒跚爬行，强烈的孤独扑面而来，方飞感觉这样行走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发疯。
《我们到底去哪儿？》他小声问道。
《天狱！》吕品回答。方飞不由纳闷：《这儿不就是天狱吗？》
《噢！》懒鬼看了看四周，《我也说不清。》
《离天狱远着呢！》蝎尾狼就在吕品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干吗不直接在天狱降落？》吕品追问道。
方飞回头望去，冲霄车光芒流转，正在冉冉飞升。那些圆球流连不去，跟着车身上升一程，冲霄车加速摆脱圆球，冲破大气，变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快走！》守卫呵叱声中，痛麻钻进方飞的脊背，他蜷成一团，浑身电光乱蹿，忽听呼啸声从头顶越过，抬头一瞧，圆球如同成群的飞鸟，高速划过天穹，消失在前方的丘陵后面。
《那是甚么鬼东西？》方飞喃喃追问道。
《盘古之虱，》蝎尾狼顿了顿，《盘古头上的虱子。》
《盘古？》方飞更加糊涂。
《对呀，》吕品回头一笑，《天狱星就是盘古，我们现在就站在土巨灵的脑袋上。》
《笨蛋，》简真闷声闷气地挖苦，《你还不知道吧？息壤就是盘古的血肉，于是才会没完没了的生长。》
《慢着，》方飞叫道，《盘古怎么会在天上？》
《你清楚有史以来紫微最重要的事件是甚么吗？》吕品问。
《道者和巨灵之间的战争？》
《对！支离邪带领道者征服了六大巨灵，取得了对紫微的统治权。风巨灵和水巨灵逃入大海，木巨灵和金巨灵化身山峦，火巨灵被困在地心，剩下的土巨灵盘古，嘿，就被流放到这儿。》
《流放？》方飞环顾四周，为支离邪的大手笔感到震惊，他低头注视着脚下，《这儿的息壤如何没有生长？》
《盘古陷入了永寂，》吕品啧啧说道，《支离邪干的好事儿。》
《如何把祂弄到这儿来的？》方飞越发好奇。
《这是一个谜，》吕品竖起一根手指，《传说支离邪把祂引到太空，利用寒冷降低了息壤的活力，从而制服了盘古。可我觉得这都是胡扯，真相肯定没这么简单。》
《此地一点儿也不冷。》方飞双掌抱胸，感受四周的温度，这儿寂静无风，不冷不热，倘若真是低温让盘古休眠，现在一定处于绝对零度。
进一步感知，此间空气密度跟紫微相仿，引力也是旗鼓相当，方飞没有任何失重的感觉。这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根据物理常识，没有足够的引力，星球无法保留大气，天狱星比月球更小，却有堪比紫微的引力和空气。
方飞百思不解，只好彻底认输，这儿不是红尘，物理法则无效，既然有可以自行生长的土壤，那么拥有空气的小行星也不足为奇。
放弃了思考，也就少了烦恼。方飞跟着队伍蹒跚行走，缓慢接近《盘古之虱》陨落的山丘。
寂静中传来沙沙声，伴随一股淡淡的腥味儿。方飞心头一紧，举目眺望，荒原坦荡荡一无所有，可是队伍停了下来，守卫头目站立不动，某个劲儿地东张西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闭嘴！》守卫一声低吼，简真匆忙抿起口。
沙沙声忽又消失，陷入诡异的寂静，守卫头目沉默瞬间，嘎声说道：《走吧！》
他迈开大步，刚要向前，豁啦一声，前方息壤里蹿出来某个东西，状如蛟龙巨蟒，浑身灰白发青，通身没有五官，鼓鼓囊囊，环节相连，如同一条放大千倍的蚯蚓。
队伍里响起惊叫，不待众人反应，怪物冲出地表、居高临下，圆乎乎、长溜溜，头部活是攻城的撞木，凶狠地冲向守卫头目。
《真奇怪！》皇师利两眼望着穹顶，阳光透过厚重的晶石倾泻下来，离散成七彩的炫光，让整个大厅宛如仙境。
这儿的一切无不晶莹通透，墙壁、地板、桌椅、柜台，乃至于皇师利身下的巨大王座，全都是用整块的宝石雕琢打磨。
《在琢磨宫你很难撒谎，》有人这样描述这座宫殿给他的感受，《所有的东西都是透明的，呆在那儿就像没穿衣服。》
《琢磨宫就是琢磨人心的地方。》这是皇师利的口头禅。
元迈古和巫史站在王座下面，双掌下垂，低眉顺眼，寒翠微偷偷地观望透明的墙壁，每次来到这儿，她都怀疑有人在墙后窥伺。
皇师利收回目光，望着三位星官说：《一只裸虫，学了不到两年的道术，赢了‘降妖猎怪’，降伏了百头蛟龙，挫退了天宗我和狐白衣，面对‘天道镇魂’也能行动自如。》
三人面面相对，寒翠微清了清嗓子，尖声说：《这里面肯定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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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皇师利扬起白眉，《有甚么鬼？》寒翠微瞟向两个男星官，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事不关己。
《两个滑头，》寒翠微心中咒骂，硬着头皮说：《天皓白和燕玄机暗中帮忙，让他的道术突飞猛进。》
《他的道术平凡无奇，看不出天皓白和燕玄机的影子。》元迈古说。
《或许他善于伪装……》
《任何一种道术，都有他的源流。根据‘天眼符’的记录，方飞的道术来自八非学宫的课程。》
《那他为何这样厉害？》 寒翠微气急败坏。
《是啊，这不合常理，》巫史气闷地说，《他只是一只裸虫。》
《关键就在这儿，》皇师利拍了拍手，《他是一只裸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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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星官注视着他，咂摸不出他话里的深意，白王扬了扬下巴：《裸虫来自红尘，那么答案也在红尘。》
《红尘我们调查过了。》元迈古说，《关于方飞的信息一概没有。》
《一概没有？》皇师利笑了笑，《还有比这更反常的事情吗？就算是一条狗，也该有它的信息。》
《只有一个理由，》巫史咳嗽一声，《有人在隐藏方飞的信息。》
《那么是谁？》皇师利沉着脸说，《谁能瞒过斗廷的调查？》
《我有某个猜测，可是没有证据。》元迈古说。
《说！》
《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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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师利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理由呢？》
《十年前她去了红尘，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元迈古眯起一双老眼，《倘若她能瞒过斗廷的调查，隐藏方飞的信息也不是难事。》
《很好，》皇师利歪倒在王座上，冷冷瞅着阳明星，《你干吗不早说？》
《我说了，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倘若是龙姬，一切都说得通了，》皇师利低头沉吟，《谁对裸虫研究最深？龙姬！别忘了，元婴是她一手创造出来。谁隐匿踪迹的道术最强？龙姬！巫史，她可是你的前任，虎探那一套她很拿手。》
《难道她在方飞身上做了手脚？》寒翠微摸着下巴揣测。
《很有可能，》皇师利摩挲光滑的扶手，《我一直怀疑，龙姬带走了两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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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东西？》女星官好奇问道。
《一是隐书！》
《隐书？》其他三人无不动容。
《伏太因死后，隐书失踪，当时龙姬在他附近，可她对外宣称，隐书随着伏太因一起毁灭了。》皇师利嘿了一声，《你们相信吗？》
《不信！》巫史恨恨说，《彼狡猾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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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猜错，隐书又归来了。》皇师利说道。
《归来？》元迈古眉尖一颤，《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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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皇师利咧嘴一笑，《隐书就在方飞身上，于是他的‘定式’得了满分。》
《不可能，》寒翠微尖叫，《隐书如何会选择裸虫？》
《光有裸虫自然不行，》皇师利打个响指，《别忘了，还有我们的龙姬。》
《龙姬让隐书选择了方飞？》元迈古不胜迷惑，《她怎么做到的？》
《我也想知道，》皇师利沉默瞬间，忽然说道，《伏太因真的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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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星官措手不及，巫史急声说：《他当然死了，他不可能活下来。》
《我说的不是肉身，》皇师利不耐烦地手一挥，《我说的是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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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元迈古皱起眉头，《他留下了元珠？》
《是啊，》皇师利身子前倾，目光冰冷，《倘若方飞的身体里藏着伏太因的元珠呢？》
《那可瞒不过帝江。》巫史说。
《倘若帝江也跟龙姬串通一气呢？》
星官们望着皇师利脸色发白，寒翠微定了定神，说：《我们应该逮捕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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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着，》皇师利收拢五指，《无论龙姬干了什么，方飞都在我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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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狱可不是个好地方，》皇师利漫不经意地说，《什么事故都可能发生。》
《但您向燕玄机保证过。》元迈古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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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让他去找象蛇元珠，》皇师利微微狞笑，《相信天宗我不会让我失望。》
《白王大人，》元迈古心悦诚服，《您真是算无遗策。》
《最好他跟天宗我同归于尽，》寒翠微眉飞色舞，《那么一来，紫微就只剩下某个主宰。》
《白王无上。》巫史迫不及待地表达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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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王无上！》元迈古举手附和，《如果方飞死了，我们就能得到隐书……》
《别忘了隐书的报复，》皇师利手一挥打断他，《方飞可以死，但不能由我们来干。》
《我懂了，》巫史阴笑，《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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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元迈古慢吞吞说，《我想提醒白王。》
《甚么事？》皇师利斜眼看他。
《关于您儿子……》阳明星欲言又止。
《皇秦？》皇师利的容颜上闪过一丝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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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天宗我附身，倘若天宗我跟燕玄机交锋……》
《他会玉石俱焚！》皇师利冷冷接道。
元迈古叹了口气：《还请三思。》
《飞得越高，跟随者越少，》皇师利挺身起身，《为了这件世界，我已经牺牲了妻子和弟弟，现在又轮到了儿子……》他沉默了一下，苍凉的声音震动大厅，《你们只管放手去做，不必顾忌皇秦的生死！》
符灯的强光打在脸上，方飞悠然醒转，但觉左肩疼痛。他伸手遮挡光亮，迷迷瞪瞪地望去，发现床边站了四个虎探，三男一女，为首的宫子难把脚收回，瞪着他一脸嫌恶：《睡得还挺沉，没心没肺的蠢货。》
方飞挣扎起身，用力把双腿从床上挪到地面，足踝上的镣铐写有《重力符》，强大的劲力把他向下拖拽，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宫子难挥手示意，女虎探抱来一个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放有尺木、星拂笔、乾坤袋、仙罗盘、波耶水镜、龙蛛羽衣……
《你所有的道器，》宫子难阴阳怪气，《在你入狱期间，存入猫鬼银行，倘若你不幸死在牢里，道器将由斗廷全权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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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虎探取出一份文件，塞到方飞面前：《这是委托银行保管的手续，需要你的同意。》
方飞怔怔注视着箱子，尺木流光闪烁，俨然巨龙的眼眸，他的心隐隐作痛，抬头质问：《为何是猫鬼银行？跟猫鬼什么关系？》
《以前是道魂武库，可那地方毁了。》宫子难不耐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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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差不多？》方飞听出话里有话。宫子难耸耸肩膀：《有个小妖怪，我把它扔了。》
《鼻涕虫！》方飞扑向宫子难，可是双脚钉在地板上，《重力符》把他死死拖住。
两个男虎探涌身向前，拧转方飞的双臂，宫子难运足力气，一拳捣在他胸腹之间。男孩五内翻腾，不由呕吐起来。
《这一掌替宋艾琪打的！》宫子难在他耳边发狠，《你当我来干吗？陪你过家家？臭虫子，乖乖听话，不然我让你死在这儿。》
方飞大口喘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讨厌在敌人面前流露软弱，可一想到《鼻涕虫》，心里就如撕裂剧痛。彼无依无靠的小妖怪，依恋他，信任他，多少次为他打破困境，可是当它厄运来临，方飞却根本无力保护它。
《鼻涕虫……》方飞哭了出来。
《来吧，》宫子难抓住他的右手，把拇指狠狠摁在纸上，《按个元气手印。》
方飞忍气吞声，元气流出指尖，宫子难收起文件，随手打个响指：《按住他。》
两个男虎探应声发力，把方飞摁在床上，不顾男孩挣扎，扯开他的囚衣，露出白皙的胸膛。
《你要干嘛？》方飞失声怒叫。
《留个记号。》宫子难取出一枚银白色的符印，抖一抖，印章上符字变得火红，他摸了摸方飞的心口，狞笑说，《接下来是我最爱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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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臭手拿开！》方飞尖叫没完，符印业已摁在胸膛，强烈的灼痛闪电般四面扩散，光芒如同熔化的黄金从印章下面流淌出来，所过之处，在肌肤上留下一个个细密精巧的符字，字迹连绵不断，以印章为中心，结成了某个个纯金色的字环，如同水里的涟漪，越过头脸胸腹，直达耳垂指尖……方飞遍体金光闪耀，痛苦的滋味如同针扎火烧。
《行了！》宫子难收回符印，得意洋洋，方飞但觉灼痛减退，低头看去，金字纷纷消逝，肌肤恢复原状，可一念及刚才的情形，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天狱禁锢符’是白王亲手写的，》宫子难扬起手里的符印，《只要符咒在身，你就不能分身、变身和隐身，不管逃到哪儿，都逃不过斗廷的追捕。》
虎探放开方飞，男孩直起身来，双腿一阵发软，他看着胸膛，心神恍惚，他本以为已经跌到谷底，没念及谷底之下还有深渊，前路一团黑暗，根本不知道还有甚么在等着他。
注视着发呆的男孩，宫子难深感扬眉吐气，他用笔指一下镣铐，方飞脚上的分量有所减轻，宫子难推他一把，锐声喝道：《快走！》
《上哪儿？》方飞喃喃追问道。
《天狱！》宫子难打个手势，两个男虎探挟住男孩，把他带出囚室，外面的长廊空旷无人，镣铐摩擦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音色。
方飞认了命，低着头任由摆弄，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光亮入眼，出现一辆烟灰色的冲霄车，沐浴暗淡天光，活是一大团愁云惨雾，车身的左侧镌刻某个徽标——灰褐色的圆球上长着一张古怪的人脸，年纪四十出头，须发异常茂盛，他共有六只眼睛，从上到下分为三排，六只目光全都闭合，仿佛眼下正酣然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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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低头看看自己，想象肌肤下暗藏的符字，忽觉一阵说不出的恶寒。
《九星之子，》蝎尾狼的音色在他耳边响起，《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命运？》方飞诧然抬头，干瘦男子冲他诡笑：《你黄气压身，命犯太岁，玄相消沉，五行缺水，若无木德相济，必为精金所伤。》
《甚么意思？》方飞听得一头雾水。
《你死定了，》蝎尾狼舔过薄唇，《天狱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老一套，》方飞没好气说道，《大家都这么说。》
《我可不是大家，》蝎尾狼挺直腰板，《我是‘望气士’，透过你的元气，洞见你的未来。》
《是吗？》方飞半信半疑，《你会算命？》
《对！》蝎尾狼摊开右手，《你的命运就像手掌的纹路，在我看来一清二楚……》
方飞望着那只枯瘦的手掌，心里忐忑不安，忽听狮鹫呵呵冷笑，转眼看去，壮汉符字褪去，艰难地爬回座位，方飞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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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你真蠢，》狮鹫指着蝎尾狼，《你清楚他犯的什么罪吗？》方飞茫然摇头。
《诈骗罪，》狮鹫冷冷说道，《他以算命为由，骗了别人三百万。》方飞应声一愣，回头看去，蝎尾狼面不改色，仿佛狮鹫在说别人。
《不愧是骗子，脸皮真厚，》狮鹫啧啧连声，《我说，蝎尾狼，你骗的钱财去哪儿了？》
《花光了！》蝎尾狼回答。
《他们该判你死刑，》狮鹫恨恨说道，《送你去天狱太便宜了。》
《得了吧，》蝎尾狼好脾气地说，《你抢劫一百次，也比不上我一句话赚得多。蛮力永远比但是智力。》
《屁！》狮鹫咬牙发狠，《早晚我拧断你细脖子，让你知道甚么叫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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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诈骗正是，那是为了钱，》蝎尾狼狡黠地盯着方飞，《你有钱财吗？》
《没有。》
《所以我骗你干吗？》
方飞瞪着对方：《你没骗我？》
《就算是个骗子，一辈子也要说两句真话。》
《你真能预见未来？》方飞半信半疑，《我真的会死？》
蝎尾狼微微点头，方飞不觉心神恍惚。吕品身子前倾，笑嘻嘻瞅着诈骗犯，《那你说说，他如何死的？》蝎尾狼瞟他一眼：《我说过了。》
《是吗？》吕品正想嘲讽两句，脑子闪过某个念头，脱口而出，《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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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蝎尾狼狞笑，《葬身之地。》
笑容从懒鬼容颜上褪去，掉头看向方飞，眼里充满忧虑。方飞见他神气不对，忍不住问：《葬身之地甚么意思？》
《说起来挺复杂，》吕品挠了挠头，《到了天狱你就知道了。》
《为甚么要到天狱……》方飞话没说完，某个人急匆匆闯入车舱，抹着汗说：《赶上了，好险！》
来的是某个男子，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一身蓝色套装，拎着深棕色皮箱，只因赶路的关系，面孔发红，脑门见汗，他歪坐在车尾的软椅上，向众人投来和善的目光。
《文彦青，你干吗去了？》守卫头目，某个两鬓斑白的男道者不满地看着新来的男子，《大家都在等你呢！》
《路上遇见某个病人，》文彦青歉然说，《我不能看着不管。》
《文大夫还是老样子，》蝎尾狼望着男子一脸谄笑，《总是这么好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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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便装男子惊愕地打量他，蝎尾狼赔笑说：《上次您给我治过伤，我断了四根肋骨……》
《还有这事儿？》文彦青挠挠头，《你叫甚么来着？》不待蝎尾狼回答，他又摆了摆手，《算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
蝎尾狼脸色发青，悻悻缩了回去。文彦青自顾自打开皮箱，取出通灵镜，高喜悦兴地玩耍起来。
吕品盯着镜子，活是见了鱼的馋猫：《为啥他能通灵？这可真不公平。》
《闭嘴，》狮鹫冷哼一声，《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就是大夫吗？》吕品随口说道，《哪儿都有大夫。》
《他是狱医，想在天狱里活命，全看他的心情。》
《也没那么玄乎，我只是履行职责，》文彦青搁下镜子，冲着懒鬼笑笑，《喏，你就是九星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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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懒鬼指向方飞，《他才是。》
《对，》文彦青一拍额头，《哈，我老是记不住人……》他笑眯眯地看着吕品，《那么你是谁？》
《吕品，》懒鬼大方回答，《白虎吕品。》
《你多大？》文彦青好奇地打量男孩。
《十四！》
《可怜，》狱医啧啧连声，《这么小就进天狱。》
《你会关照我吧？》吕品打蛇随棍上，准备套套近乎。
《没问题，》文彦青摸了摸下巴，《只要你活着走进狱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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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说？》吕品不解地问。
《我是医生，只管治病，》文彦青的容颜上笑容消失，《至于狱医室外面的事，我一概不管不问。》
吕品忍不住看向方飞，两人四目相遇，方飞叹了口气，轻声说：《吕品，你不该来的。》
《得了吧，》吕品白他一眼，《我才不会放弃你。》方飞一愣：《你说什么？》
《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吕品直视前方，小声说，《可你从未放弃过我。》
《你……》方飞的舌头僵住了，心底涌起一股热流，眼眶酸溜溜、湿乎乎，霎时间模糊了一片。
《真肉麻，》简真看看这件，又瞅瞅那个，捏着脖子干嚎，《你俩恶心死了！》
《住口！》守卫头儿掉过头，狠毒的目光让大个儿打了个突，《车要开了，都给我老实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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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舱门合拢，宛如皮肉生长，跟车身融合如一。跟着脚底一震，方飞的心也悬了起来。他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可是根据穿越《三劫门》的经历，冲霄车正以惊人的高速远离地面。加身法把他摁在座椅上面，让他呼吸困难、头晕目眩，方飞转眼望去，守卫们挨着文彦青坐了下来，紧紧攥住符笔，盯着车头略显紧张。
方飞也忍不住朝车头看去，以前搭乘冲霄车，车头与车身隔离，看不清如何驾驶，可是这辆囚车一眼看个通透，车头无人驾驶，附近的舱壁浮现出繁密的符咒，忽隐忽现，五光十色，掀起潮水似的光波，顺着舱壁向后流淌。
束缚消失了，失重的感觉汹涌扑来，每一个细胞都冉冉飘浮，方飞仿佛变成了一片羽毛，座椅的吸力绵绵传来，与澎湃的升力达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到哪儿了？》这念头适才闪过，方飞的眼前豁然敞亮，车舱变成了淡淡的虚影，如同拉开幕布的舞台，广漠的宇宙在他面前无尽地展开。
《好好看看四周，明白自己在哪儿，》守卫头目收起符笔，用轻蔑的目光扫视舱内的囚犯，《当你们心领神会自己的处境，就会断绝一切侥幸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呆在天狱，乖乖地接受惩罚。你们罪孽深重，你们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可怜虫……》
他长篇大论，意在警告，可是方飞充耳不闻，他被远处的景象迷住了，那是一颗美丽的星球，孤零零悬在太空，异彩纷呈，引人入胜——
浅蓝色的大海环抱起伏的陆地，海里的岛屿大大小小、红绿斑斓，如同洒落在布丁上的糖果，缤纷悦目，光亮怡人。海水的颜色从北到南由浅入深，深沉处宛如女孩的眼眸，清浅的地方却像是雨后的晴空。西边的亡灵海笼罩一股耐人寻味的晦暗，东边的无情海却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极海的冰盖在太阳下雪白耀眼，南溟岛四面凸起，居中微微凹陷，纹理来回萦绕，看上去就像太古神明留下的一枚指纹。
陆地的颜色更加繁复多变，纵横跌宕的山脉仿佛洪荒龙蛇的遗蜕，安然自得地盘踞在原野沟壑之上，紫微树葱葱茏茏，无处不在，好比紫色地毯，洋洋洒洒地绣满了各色花纹：金红黄绿，青蓝黑白，赏心悦目又夸张扭曲，仿佛国画渲染，又如抽象画派，其间的浮羽山清晰可见，如同一根手指僵硬地指向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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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霄车不断远离紫微，星球越来越小，太阳照射下，通体笼罩一曾淡紫色的光晕，仿佛深海鱼龙吐出的水泡，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虚幻。方飞看了时许，慢慢迷惑起来，闹不清眼前的紫微是真是幻，也分不清自己身在现实世界还是无涯梦境。
生平头一回看见紫微的全貌，方飞激动难耐，恨不得伸出双手，把那颗瑰丽的圆球捧在掌心摩挲把玩。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脸，赶走迷思，再看车头方向，宇宙幽深，几颗寒星稀稀落落，如同洒落在天鹅绒上的细小水钻。
比起紫微星球，这样的景象太过乏味。方飞正要掉头，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某个东西。
那东西藏在宇宙深处，就像隐藏在墨汁里的章鱼，随着飞车逼近，颜色也从深黑变成了浅淡的灰色，一点一点地从苍茫黑暗里冒出头来——
那是某个不太规则的球体，远远看去，如同长满痤疮的人脸，须发茂盛，抿嘴闭眼，眉头紧紧蹙起，眼下正冥思苦想。可是《人脸》转瞬间消失，巨大荒凉的星球从太空中涌现，如同一堵高墙架住飞车的去路。
方飞恍然有悟，转头看向守卫胸前的徽标，正是，眼前的星球被刻画在徽标上面，只但是上面的《人脸》更加鲜活——这是天狱的标记，这颗星球就是天狱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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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上没有生命的迹象，也看不见江河湖海，只有连成一片的荒漠丘山，可怕的死寂笼罩星体，俨然紫微的反面，一生一死，遥遥相对。
飞车悄然变缓，数百点黑影走了天狱星，圆圆溜溜，又快又急，就像毛笔洒出的水珠，向着飞车高速飞来。
《人吗？》方飞很快否定，只因《水珠》来得太快，瞬间接近车头。仔细看去，《水珠》无水，而是灰褐色的固态球体，直径超过一米，闪烁灰白冷光，停在前方一动不动，眼珠似的审视飞车。
冲霄车停了下来，押送的守卫纷纷起身，念念有词，符笔上下挥舞，符字萦绕车身。圆球也在逼近，百米、十米、五米……望着圆球接近，方飞不觉焦虑起来，猜想圆球是一种活物，拥有高超的智能和强大的力量，它们接近飞车也不是出于善意，只因守卫的样子如临大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啪，圆球突然展开，变得扁平宽大，宛如数只巨兽，牢牢抓住飞车，灰褐色的物质肆意流淌，覆盖了每一寸车身。太空消失了，星辰没了影子，神秘的物质嗡嗡作响，车舱不胜负荷，发出吱嘎嘎的哀鸣。
众人正觉惊恐，灰色忽又褪去，太空和星辰成块成片地展现出来，圆球走了了车身，静悄悄地在四周飘浮。
守卫如释重负，纷纷落座，两眼盯着圆球，焦虑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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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头符字流转，冲霄车继续前进，圆球跟在一旁寸步不离。
方飞望着圆球不胜困惑，这些球体从何而来，又受何人支使？思忖间，粗糙的地表闯入眼帘，星球上的山脉海拔较低，形势不算险峻，棱角颇为圆滑，没有环形的火山，也无陨石撞击的坑洞，沟壑迂回曲折，并非深不可测，原野貌似平坦，可是仔细看来，散落了许多低浅的洼地。
飞车展开翅膀向下俯冲，方飞惊愕地发现，星球没想到拥有大气，冲霄车点燃了浓密的空气，金色的翅膀摩擦气流，洒下一溜溜明亮的火雨。
地面的景物不断放大，到了千米高空，飞车刹住势头，盘旋着落到地板上。舱门徐徐洞开，守卫头目下车巡察一周，回头嚷嚷：《行了。》
守卫聚在一起，经过车舱，边走边写符咒，随着符光闪动，囚犯的符锁也跟座椅分离。
《下去！》守卫笔指犯人，车舱里的气氛骤然紧张，唯有文彦青拎起皮箱，一身轻松，笑嘻嘻手一挥说：《别畏惧，我保证，最危险的时候业已过去了。》
他的话扫除了犯人的疑虑，作为二进宫的老鸟，狮鹫当先下车；天素跟随在后，经过方飞身前，掉头瞟他一眼，流露的杀气让他双腿发冷。
地面出乎意料的柔软，不像沉实的泥土，倒像动物的血肉。这感觉似曾相识，方飞搜肠刮肚，忽然心念一闪，失声叫道：《息壤！这是息壤！》音色又尖又高，寂静中格外刺耳，众人纷纷回头，活是盯着某个白痴。
囚犯鱼贯下车，守卫跟在后面，笔尖不曾走了犯人的要害。方飞倒数第二个下车，夹在吕品和简真之间，大个儿落在最后，他满腹冤屈，两眼哭得又红又肿，就连呼吸也透着沮丧，断断续续，呼呼嗤嗤，听起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嗐！方飞，》吕品在前面小声说，《你不清楚天狱星的来历吗？》
《你知道？》方飞反问。
《这可是常识，》简真在后面闷声说，《你没学过《紫微史》吗？》
《学过，》方飞没好气说，《书上没说这事儿。》
吕品《噢》了一声，说道：《这段历史是普通，不会出现在课本上，学宫里学的都是高级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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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简真接嘴，《这件事我在幼儿园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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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吕品惊诧地望着他，《你还上过幼儿园？》
《你什么眼神？》简真满心别扭，《我就不能上幼儿园？》
《没什么？》懒鬼叹一口气，《我想象不出你小时候的样子。》
《胡扯！》大个儿七窍生烟，《你生下来就是一只臭狐狸。》
《吵什么？》守卫笔尖一抖，一束电光正中简真腰眼，电得大个儿死去活来。方飞想要相助，守卫冲他摇晃毛笔，吓得小度者驻足不前。
《跟紧点儿，》守卫厉声下令，《不要拖拖拉拉。》
方飞见简真并无大碍，略微放下心来，回头四顾，不见流水草木，也无飞禽走兽，灰褐色的息壤起起伏伏，从来都延伸到天地尽头。紫微星从地平线上崭露头角，活是镶嵌宝石的花边，太阳有些遥远，苍苍黄黄的就像是黑纸上的画儿。
囚犯的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在荒原上蹒跚爬行，强烈的孤独扑面而来，方飞感觉这样行走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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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底去哪儿？》他小声问道。
《天狱！》吕品回答。方飞不由纳闷：《这儿不就是天狱吗？》
《噢！》懒鬼看了看四周，《我也说不清。》
《离天狱远着呢！》蝎尾狼就在吕品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干吗不直接在天狱降落？》吕品追问道。
《为了提防犯人，》蝎尾狼咯咯尖笑，《有些家伙要在天狱里呆一辈子，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铤而走险？》
方飞回头望去，冲霄车光芒流转，正在冉冉飞升。那些圆球流连不去，跟着车身上升一程，冲霄车加速摆脱圆球，冲破大气，变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快走！》守卫呵叱声中，痛麻钻进方飞的脊背，他蜷成一团，浑身电光乱蹿，忽听呼啸声从头顶越过，抬头一瞧，圆球如同成群的飞鸟，高速划过天穹，消失在前方的丘陵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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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甚么鬼东西？》方飞喃喃追问道。
《盘古之虱，》蝎尾狼顿了顿，《盘古头上的虱子。》
《盘古？》方飞更加糊涂。
《对呀，》吕品回头一笑，《天狱星就是盘古，我们现在就站在土巨灵的脑袋上。》
《笨蛋，》简真闷声闷气地挖苦，《你还不知道吧？息壤就是盘古的血肉，于是才会没完没了的生长。》
《慢着，》方飞叫道，《盘古怎么会在天上？》
《你清楚有史以来紫微最重要的事件是甚么吗？》吕品问。
《道者和巨灵之间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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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支离邪带领道者征服了六大巨灵，取得了对紫微的统治权。风巨灵和水巨灵逃入大海，木巨灵和金巨灵化身山峦，火巨灵被困在地心，剩下的土巨灵盘古，嘿，就被流放到这儿。》
《流放？》方飞环顾四周，为支离邪的大手笔感到震惊，他低头注视着脚下，《这儿的息壤如何没有生长？》
《盘古陷入了永寂，》吕品啧啧说道，《支离邪干的好事儿。》
《如何把祂弄到这儿来的？》方飞越发好奇。
《这是一个谜，》吕品竖起一根手指，《传说支离邪把祂引到太空，利用寒冷降低了息壤的活力，从而制服了盘古。可我觉得这都是胡扯，真相肯定没这么简单。》
《此地一点儿也不冷。》方飞双掌抱胸，感受四周的温度，这儿寂静无风，不冷不热，倘若真是低温让盘古休眠，现在一定处于绝对零度。
进一步感知，此间空气密度跟紫微相仿，引力也是旗鼓相当，方飞没有任何失重的感觉。这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根据物理常识，没有足够的引力，星球无法保留大气，天狱星比月球更小，却有堪比紫微的引力和空气。
方飞百思不解，只好彻底认输，这儿不是红尘，物理法则无效，既然有可以自行生长的土壤，那么拥有空气的小行星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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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了思考，也就少了烦恼。方飞跟着队伍蹒跚行走，缓慢接近《盘古之虱》陨落的山丘。
寂静中传来沙沙声，伴随一股淡淡的腥味儿。方飞心头一紧，举目眺望，荒原坦荡荡一无所有，可是队伍停了下来，守卫头目站立不动，某个劲儿地东张西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出了什么事？》简真扭头一看，殿后的守卫攥紧毛笔，两眼死死盯着地面，他越发好奇，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闭嘴！》守卫一声低吼，简真匆忙抿起口。
沙沙声忽又消失，陷入诡异的寂静，守卫头目沉默瞬间，嘎声说道：《走吧！》
他迈开大步，刚要向前，豁啦一声，前方息壤里蹿出来某个东西，状如蛟龙巨蟒，浑身灰白发青，通身没有五官，鼓鼓囊囊，环节相连，如同一条放大千倍的蚯蚓。
队伍里响起惊叫，不待众人反应，怪物冲出地表、居高临下，圆乎乎、长溜溜，头部活是攻城的撞木，凶狠地冲向守卫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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