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逆鳞
《……夕阳在荒野上沉没，流星坠落在无人的空山，
魂灵飞过沉默的大海，哭泣的西风与它为伴。
悲伤是落花的影子，哀愁跟着白云流浪，
长青的树也枯萎了啊，不息的江河总算干涸，
我把北斗捧在手心，乘着月光回到了故乡……
贺兰长绝在天籁树下低吟浅唱，苍凉的歌声如同萧瑟的北风，吹得每个人的心里都生出寒意。
悼念者大多是天皓白的学生。老道师执教的生涯十分漫长，学生里既有将近八十的老者，也有十岁出头的新生，上至天道者和斗廷星官，下至默默无闻的江湖隐士……
燕眉心不在焉，一面听着挽歌，一面观察人群——数千名男女换上白衣，环绕苍白色的巨树，就像严冬的积雪一样肃杀冰冷。
众多的异类也有出席，除了唱歌的英招，还有多金的猫鬼。牡丹飘浮空中，仿佛事不关己；帝江的触手垂落下来，看上去有点儿无精打采；老夔龙伤势初愈，新生的尾巴就像婴儿的手臂；造化笔挂在树梢纹丝不动，让人怀疑它眼下正打盹。
为了收拾天宗我留下的烂摊子，学宫封闭了两个多月，学生全都离校，直到七天前才陆续返回。葬礼因此一拖再拖，可当讣告发出之后，世人的热情还是让斗廷感到吃惊。为了参加葬礼，英招王夫妇破天荒在玉京呆了两个月，因为天皓白曾经给予英招族巨大的帮助。
《我们很想报答他，可是一直没有机会，》贺兰长绝沉痛地说，《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葬礼上为他唱一支挽歌。》
英招的音色很适合演唱挽歌，勾起了燕眉许多回忆。天皓白的音容宛然如昨，女孩的心头一阵刺痛，四周传来微弱的啜泣，像是细细的游丝，织成巨大的茧壳把她包裹起来——
世人对天皓白的哀悼已经变成了皇师利最强大的武器，用来扫除异己，简直无往不利。
《我们必须继承天道师的遗志，把对魔徒的高压持续下去，》皇师利站在树下慷慨陈词，金白色的头发吸足了阳光，就像通电的灯丝一样闪亮，《元气集中到笔尖，才能写出强大的符咒。我们一定要给予斗廷更大的权威，把道者的劲力全都聚集在一起，用一个声音说话，用一种态度办事，任何破坏秩序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任何哗众取宠的音色都理当抹杀，任何自私自利的人物都应该受到民众的唾弃……》说到这儿，白王转头看向前排的对手，目光炯炯，意有所指。
燕玄机无动于衷，容颜上写满了迷茫。燕眉有时怀疑，母亲去世的时候，把他的一部分元神也带走了，朱雀人的天道者只剩下一具拖着残魂的躯壳。她至今还记得母亲的葬礼，父亲站在灵柩前面，久久地凝视妻子的遗容，太阳照在身上，他的面孔苍白透明，白色的丧服在微风中飘动，那一刻，他失去了人类的轮廓，变成一堆燃尽的白灰。他凝望的不再是妻子，而是无尽的深渊，无论怎样努力，永远也看不到想要的东西。
葬礼到了尽头，众人轮流走向天籁树，抽笔写下《镜花符》。素白的《花朵》在树下绽放，成千上万，白雪皑皑。这些虚幻的花朵寓意人生的无常，它们会停留瞬间，随后悄然泯灭，没有残花和败叶，就像从未在世上出现过。
燕眉写出《镜花》，心头沉重异常，她迟缓地转过身，发现父亲正在远处的等候。她走上前去，跟某个老妇人擦肩而过，后者怒目相向，冲她吐了一口浓痰。
女孩狼狈逃走，快步绕开人群，来到父亲身边。天道者的威慑依然有效，燕玄机的四周空无一人，悼念者尽管目光不善，可也没有人胆敢上前挑衅。
《他们凭什么憎恨我们？》注视着人群，燕眉忿忿不平，《就像他们一辈子干干净净，向来没有犯过任何错误。》
《他们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想甚么，》燕玄机回头注视女儿，《你要记住，人不只是为别人活着。》
燕眉望着父亲，脱口而出：《可你却为妈妈活着！》
天道者的脸上掠过一抹阴影，他僵硬地回过头，定定望着树梢，仿佛自言自语：《她不是别人，她就是我，她永远都是我的一部分。》
《爸爸……》燕眉感觉莫名的悲恸，趴在父亲肩上，眼泪夺眶而出。
皇师利结束了和英招王的交谈，大踏步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元迈古和巫史。燕眉匆忙抹掉眼泪，直起身子，瞪视三人。皇师利看她一眼，向燕玄机追问道：《元珠有消息了吗？》燕玄机沉默一下，说道：《没有。》
《你得赶快！》白王扬起眉毛，《时间不多了。》
《你想说甚么？》燕玄机冷冷注视着对方。
《天狱里什么都可能发生，》皇师利说，《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燕眉心头火起，跨出一步，燕玄机伸手拦住她，徐徐说：《皇师利，你清楚那有甚么后果？》
《我不在乎，》皇师利笑了笑，《不管你干什么，我都有办法应付。》
《自负不能赢得战争。》燕玄机音色低沉。
《如果发生战争，我会损失惨重，你会失去一切。》皇师利的目光转向燕眉，《我很好奇，死个妻子你都沮丧了半辈子，如果失去女儿，你会变成什么东西？》
《皇师利，你这件……》燕眉的怒骂还没出口，就被父亲的目光逼了回来。
《我很遗憾。》燕玄机直视白王的双眼。
《遗憾甚么？》
《遗憾你失去了儿子，》南溟岛的主人叹了口气，《可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皇师利的冷笑凝固在容颜上，他点一下头，默然回身走开。巫史稍一犹豫，匆匆跟了上去，元迈古却伫立不动，容颜上的笑容十分和气：《电羽大人，关于象蛇元珠，有任何需要鄙人的地方，我都会鼎力相助。》
《我需要信息，》燕玄机盯着阳明星，《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象蛇元珠’的资料？》
《这件么……》元迈古面有难色，《这方面的事务由京伽负责。》
《我问过他了，》燕玄机冷冷说，《他的回答很含糊。》
《含糊？》
《大有可能，》元迈古连连点头，《从道祖时代起，‘象蛇元珠’就是紫微的绝对机密。倘若没有这一次事故，我也不清楚元珠藏在天湖下面。》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查阅了浑天城所有的资料，包括道魂武库的远古残卷。》燕玄机说道。
《如何样？》阳明星关切地问。
《一无所获，》天道者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沮丧。
《太遗憾了。》元迈古叹气。
《好在还有一个地方，或许会有蛛丝马迹。》
《哪儿？》元迈古来了兴致。
《渊部，魂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元迈古扬起眉毛，回头张望：《我让乐当时给您阅览符。》
《不用，》燕玄机扬起一张符纸，《我已经有了。》
《太好了，》元迈古摸了摸胡须，《祝您好运。》
《不客气，》燕玄机笑了笑，《阳明星，你很闲吗？》
《噢，》元迈古听出逐客的意思，尴尬地耸了耸肩，《正是，还有几个老朋友等着我。》
燕眉望着元迈古的身影，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他在套你的话，他就是皇师利的走狗。他们根本不想让你找到元珠，信息很可能被他们藏起来了。》
《没有象蛇的信息，一切无从着手，》燕玄机低头沉吟，《皇师利没有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管如何说，你让皇师利吃了瘪，》女孩眉飞色舞，《他走的时候，那张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真心地为他感到遗憾，》燕玄机微微苦笑，《皇师利的儿子是无辜的。》
《皇秦再也没有露过面，》燕眉沉吟，《他就像从人世间消失了。》
《成为天宗我的傀儡……那滋味可不好受。》燕玄机转过身，漫步向前走去。
《去魂室吗？》女孩赶上父亲，《我陪你。》
《不必了，我想单独进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按规矩，必须两个人才能进。》
《听着，》燕玄机回过头，严厉地望着女儿，《我不希望你插手象蛇的事，这件事超出了你的能力。当你真正长大之前，我希望你安安静静地呆着。》
《什么叫真正长大？我已经长大了。》燕眉大声叫嚷，引来许多道者驻足观望。
《克制你的情绪，》燕玄机沉声说，《冲动不能解决问题。》
《我没有……》
《是吗？》天道者的眸子里闪烁微光，《如果你能克制自己，就不会落入天宗我的圈套。如果不是因为你，方飞也不会闯下大祸。这一场浩劫，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燕眉无言以对，微微窒息。
《就这么定了，》燕玄机转身走开，《你可以自己回去，也可以留下来等我。》
父亲的话句句刺心，揭开了燕眉最痛的伤疤，迫使她直面残酷的现实。事实上，她一直把方飞的过错归咎于自己，倘若她不跟巫史斗气，倘若她不是一味想要证明自己，倘若她没有那么自负……可是，倘若没有这些，她也就不是燕眉。
女孩所有的弱点，都在天宗我的算计之内。燕眉千百次回顾前事，结果沮丧地发现——她依然会做同样的事情，就像准点到达的列车，永远在同一条轨道上行驶。
旁边的人群变得稀少，清凉的水汽迎面飘来。燕眉回过神来，发现天湖近在咫尺，湖里重新蓄满了水，湖底的地牢业已修复。湖里冷冷清清，没有任何生物，湖水隔绝了阳光，湖底如同死人的眼眸，幽幽冷冷，沉默地凝视着天际。
燕眉哆嗦一下，望着死寂湖泊，感觉彻骨的冷意。
《嗐！》忽听有人说，《这儿是禁区，闲人不得接近。》音色低沉耳熟，燕眉猛地回头，惊喜叫道：《杜风烈！》
女虎探站在不远，穿着悼念的白衣，看上去清瘦不少，可是精明强干一如既往。
燕眉冲上前去，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摇晃两下，忽又哭了起来。女虎探先是惊愕，随即叹一口气，默默把她搂入怀里，任她呜呜咽咽，泪流满面。
过了好一阵子，燕眉才平复下来，自觉不好意思，从杜风烈怀里挣脱出来，揉着目光问：《你甚么时候出院的？》
《有些日子了，》杜风烈笑了笑，《真没念及，我这辈子还能看见你哭。》燕眉面孔发热，轻声说：《抱歉，我向来都没有机会看你。》
《不要紧，我天生命硬，》杜风烈收起笑容，《你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我也没能帮你。》燕眉不愿多谈往事，回头转头看向天湖：《百头蛟龙还在下面吗？》
《对！》杜风烈拧起眉毛，《那家伙厉害得要命，几次都要觉醒过来。嘿！别看牢房弄得这么结实，它真要醒过来，这地方就跟纸糊的差不多。》
《它会醒吗？》燕眉有点儿忧虑。
《很难！》女虎探大手一挥，《我们在牢里装了几个道器，循环播放《神寂之曲》，确保它始终处于‘永寂’状态。不能不说，这是对付它的最佳办法，方飞立了大功，如果没有他，百头蛟龙能把玉京翻个底儿朝天。》
《可这不能抵消他的罪过。》女孩黯然说，《他已经去了天狱。》
《天狱的情况有点儿复杂，》杜风烈低头沉吟，《我认识裴千牛，那家伙心狠手辣，但会顾全大局。真正要提防的是巫唐。》
《巫唐？》
《巫史的弟弟，裴千牛的副手，》杜风烈严肃地注视着女孩，《老实说，我认为方飞有危险。》
燕眉的心沉了下去，脑海里冒出许多可怕的念头，她盯着女虎探看了又看，忽然追问道：《你干吗跟我说这些？》
《我想带你去见几个人，》杜风烈抿了抿嘴，《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现在？》
《就在附近。》杜风烈笑了笑，《你要来吗？》
《附近？》燕眉心有疑惑，跟着杜风烈弯曲曲走了一会儿，女虎探止步脚步，说声《到了》。燕眉抬头一瞧，惊讶地说：《皓庐？》
天皓白的故宅就在面前，杜风烈走上前去，举起手来轻缓地敲门，燕眉忍不住问：《杜……》
《嘘，》杜风烈压低嗓音，《别出声，后面有人。》
燕眉一愣，进入《神读》，果不其然听见二十米外的树丛里传来细微的心跳，咚咚咚不止一人。她深吸一口气，强忍回头冲动，忽听吱嘎声响，庐门敞开一线，碧无心的绿眼珠亮晶晶转个不停。
《我是杜风烈。》女虎探镇定自若，《我跟山道师约过。》
碧无心打开门扇，多日不见，树精愁眉苦脸，头上的枝叶也枯黄萎靡，它看了看杜风烈，瞅着燕眉举棋不定不决。
《别忧虑，》杜风烈看出树精的心思，《她是自己人。》
树精默然点头，沙沙沙地退到一面。两人进入庭院，燕眉一眼就看见博物架上的古物，瓷贵妃窝在角落，一味长吁短叹，青夫人的眼泪成珠成串，落在白净的瓷瓶上，化为一条淡青色的小溪，无头无尾，宛转流淌；老商鼎了无生气，铜锈更加暗淡；甲将军拿着头盔，百无聊赖地敲打隔板，身边的玉马前蹄半跪，嘴里发出凄楚的低鸣。
《它们怎么了？》燕眉追问道。
《天道师走了以后，它们就成了这个样子。》碧无心闷闷地瞅着博物架，《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燕眉心中怅然，默默穿过门廊。客厅里宁静得出奇，蛤蟆和乌鸦不知去向，墙上的字画也很老实，字儿轻缓地摇晃，像在水中飘荡，画里的人物牛马走来走去，举止僵硬，行动迟缓，活是一大群失了魂的僵尸。
屋里气氛压抑，燕眉心中不安，小声追问道：《杜风烈，你约了山烂石在这儿见面？》
《借口？》
《对！进入皓庐的借口。》
《为何来这儿？》燕眉烦闷地说，《山烂石去哪儿了？他不在家吗？》杜风烈抽出毛笔，指着那一幅《清明上河图》：《他在那儿。》
《开什么玩笑？》燕眉瞅了瞅那幅水墨长卷，困惑地看向女虎探。杜风烈笔尖扭动，闪过一行符字，瞬间点亮图画。《清明上河图》青光暴涨，画上的汴河水陡然决堤，一股脑儿倾泻在两人身上。
燕眉不及叫喊，眼前景物变换，昏昏黄黄，水墨流淌，四周弥漫浓烈的故纸气息。某个人挑着担子慢悠悠从她前面经过，面目模糊，轮廓古怪，仔细一瞧，竟是水墨画出来的。
燕眉左瞧右看，周围尽是水墨人物，来来去去，停停走走，长街蜿蜒无尽，酒旗迎风招展，房屋鳞次栉比，怀抱一条浩荡的大河……
《嗐，》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愣着，快走。》燕眉应声回头，但见杜风烈站在背后，冲她招了招手，径直走向码头。
《我们这是在哪儿？》女孩赶上虎探。
《画儿里面。》杜风烈简洁回答。
燕眉吃了一惊：《这是什么道术？》
《我也说不清，》杜风烈登上一艘渡船，船上人满为患，水墨人物接踵摩肩，围绕二人你推我攘，口一开一合，发出无声叫骂。女虎探冷冷瞅着它们，无不厌烦地说：《都是天皓白弄出来的，准确来说，这是某个通道……》
《通道？》燕眉注视着汤汤流水，《通向哪儿？》
《你马上就清楚了。》杜风烈弃船登岸，甩开一个小贩的纠缠，径直进入一座酒楼，燕眉迟疑一下，跟了上去。
适才跨过门槛，暖气扑面而来，画纸的颜色消失了，燕眉重新跨入现实世界。这是一个屋子，不大不小，四周都是打磨光滑的灰蓝色石块，房间中心有某个红玉火盆，里面燃烧奇异的白火，好几个人影围坐在盆边，听见动静，齐齐掉头看来。
《燕眉来了，》一个音色呱呱直叫，《燕眉来了。》
说话的是虫老虎，蛤蟆精大剌剌蹲在山烂石旁边，胖道师席地而坐，肥厚的肩膀上歇着金灿灿的大乌鸦。
除了山烂石，其他人燕眉大多认识，狐青衣、云炼霞、蛛仙子、禹封城、简怀鲁、申田田……还有三张年纪不大的面孔：禹笑笑和贝露、贝雨。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禹笑笑愁眉不展，见了燕眉勉强笑笑，贝家姐妹旁边坐着某个身材高大的老者，年纪不小，但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不待燕眉出声，就用洪钟似的声音说：《小丫头，还记起我吗？三年前我去过南溟岛。》
燕眉点头说道：《您是陆苍空前辈，南溟岛的铠甲供应商。》
《老实说，你爸爸还欠了我一笔货款，》陆苍空左右看看，《好吧！今天不讨论这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来吧！》杜风烈悠然坐下，指着旁边空位，《就等你了。》
燕眉挨个儿打量众人，忽然心头一动，冲口说：《你们是‘逆鳞’？》众人面面相对，流露惊讶神气，狐青衣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老龙蛛说过，》燕眉回答，《它说天皓白创建了‘逆鳞’，杜风烈也说了，来这儿的通道是天道师创造的，前后结合起来，》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这儿应该是‘逆鳞’聚会的地方。》
《彼长舌头的老家伙，》蛛仙子小声咒骂，《一刻不说它就嘴痒。》
《嘴痒的是你，》陆苍空吹起胡须，《你不说，龙蛛又如何清楚？》
《嗐，》蛛仙子满不在乎，《人都有无聊的时候。》
《我早就说过，你的大嘴巴会害死我们。》陆苍空咆哮声在屋子里回荡。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蛛仙子针锋相对，《你根本舍不得你那份家业，畏首畏尾的老家伙。》
《得了吧！》陆苍空狠拍大腿，《为了逆鳞，我能舍掉这条老命。》
《你死给我看看，》蛛仙子冷笑，《口是心非谁又不会？》
陆苍空两眼瞪圆，刚要咒骂，山烂石手一挥打断他：《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形势危急，我们一定要团结一致。》
《天道师走了，逆鳞得有一个头。》云炼霞说道。
《我们要选出新龙头，》狐青衣直视胖道师，《我认为山烂石最合适。》
《我不这么认为，》头某个反对的竟是胖道师本人，《狐青衣，你比我更适合。》
《天皓白把皓庐留给你，说明他认为你能接替他的位置。》
《我只是替他看房子，》山烂石粗声大气地说，《你们都清楚，我这人最讨厌管事。说到把事办成，你们都比我强。》
《……夕阳在荒野上沉没，流星坠落在无人的空山，
魂灵飞过沉默的大海，哭泣的西风与它为伴。
悲伤是落花的影子，哀愁跟着白云流浪，
长青的树也枯萎了啊，不息的江河总算干涸，
我把北斗捧在手心，乘着月光回到了故乡……
贺兰长绝在天籁树下低吟浅唱，苍凉的歌声如同萧瑟的北风，吹得每个人的心里都生出寒意。
悼念者大多是天皓白的学生。老道师执教的生涯十分漫长，学生里既有将近八十的老者，也有十岁出头的新生，上至天道者和斗廷星官，下至默默无闻的江湖隐士……
精彩继续
燕眉心不在焉，一面听着挽歌，一面观察人群——数千名男女换上白衣，环绕苍白色的巨树，就像严冬的积雪一样肃杀冰冷。
众多的异类也有出席，除了唱歌的英招，还有多金的猫鬼。牡丹飘浮空中，仿佛事不关己；帝江的触手垂落下来，看上去有点儿无精打采；老夔龙伤势初愈，新生的尾巴就像婴儿的手臂；造化笔挂在树梢纹丝不动，让人怀疑它眼下正打盹。
为了收拾天宗我留下的烂摊子，学宫封闭了两个多月，学生全都离校，直到七天前才陆续返回。葬礼因此一拖再拖，可当讣告发出之后，世人的热情还是让斗廷感到吃惊。为了参加葬礼，英招王夫妇破天荒在玉京呆了两个月，因为天皓白曾经给予英招族巨大的帮助。
《我们很想报答他，可是一直没有机会，》贺兰长绝沉痛地说，《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葬礼上为他唱一支挽歌。》
英招的音色很适合演唱挽歌，勾起了燕眉许多回忆。天皓白的音容宛然如昨，女孩的心头一阵刺痛，四周传来微弱的啜泣，像是细细的游丝，织成巨大的茧壳把她包裹起来——
世人对天皓白的哀悼已经变成了皇师利最强大的武器，用来扫除异己，简直无往不利。
《我们必须继承天道师的遗志，把对魔徒的高压持续下去，》皇师利站在树下慷慨陈词，金白色的头发吸足了阳光，就像通电的灯丝一样闪亮，《元气集中到笔尖，才能写出强大的符咒。我们一定要给予斗廷更大的权威，把道者的劲力全都聚集在一起，用一个声音说话，用一种态度办事，任何破坏秩序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任何哗众取宠的音色都理当抹杀，任何自私自利的人物都应该受到民众的唾弃……》说到这儿，白王转头看向前排的对手，目光炯炯，意有所指。
燕玄机无动于衷，容颜上写满了迷茫。燕眉有时怀疑，母亲去世的时候，把他的一部分元神也带走了，朱雀人的天道者只剩下一具拖着残魂的躯壳。她至今还记得母亲的葬礼，父亲站在灵柩前面，久久地凝视妻子的遗容，太阳照在身上，他的面孔苍白透明，白色的丧服在微风中飘动，那一刻，他失去了人类的轮廓，变成一堆燃尽的白灰。他凝望的不再是妻子，而是无尽的深渊，无论怎样努力，永远也看不到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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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到了尽头，众人轮流走向天籁树，抽笔写下《镜花符》。素白的《花朵》在树下绽放，成千上万，白雪皑皑。这些虚幻的花朵寓意人生的无常，它们会停留瞬间，随后悄然泯灭，没有残花和败叶，就像从未在世上出现过。
燕眉写出《镜花》，心头沉重异常，她迟缓地转过身，发现父亲正在远处的等候。她走上前去，跟某个老妇人擦肩而过，后者怒目相向，冲她吐了一口浓痰。
女孩狼狈逃走，快步绕开人群，来到父亲身边。天道者的威慑依然有效，燕玄机的四周空无一人，悼念者尽管目光不善，可也没有人胆敢上前挑衅。
《他们凭什么憎恨我们？》注视着人群，燕眉忿忿不平，《就像他们一辈子干干净净，向来没有犯过任何错误。》
《他们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想甚么，》燕玄机回头注视女儿，《你要记住，人不只是为别人活着。》
燕眉望着父亲，脱口而出：《可你却为妈妈活着！》
天道者的脸上掠过一抹阴影，他僵硬地回过头，定定望着树梢，仿佛自言自语：《她不是别人，她就是我，她永远都是我的一部分。》
《爸爸……》燕眉感觉莫名的悲恸，趴在父亲肩上，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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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师利结束了和英招王的交谈，大踏步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元迈古和巫史。燕眉匆忙抹掉眼泪，直起身子，瞪视三人。皇师利看她一眼，向燕玄机追问道：《元珠有消息了吗？》燕玄机沉默一下，说道：《没有。》
《你得赶快！》白王扬起眉毛，《时间不多了。》
《你想说甚么？》燕玄机冷冷注视着对方。
《天狱里什么都可能发生，》皇师利说，《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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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师利，你这件……》燕眉的怒骂还没出口，就被父亲的目光逼了回来。
《我很遗憾。》燕玄机直视白王的双眼。
《遗憾甚么？》
《遗憾你失去了儿子，》南溟岛的主人叹了口气，《可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皇师利的冷笑凝固在容颜上，他点一下头，默然回身走开。巫史稍一犹豫，匆匆跟了上去，元迈古却伫立不动，容颜上的笑容十分和气：《电羽大人，关于象蛇元珠，有任何需要鄙人的地方，我都会鼎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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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么……》元迈古面有难色，《这方面的事务由京伽负责。》
《我问过他了，》燕玄机冷冷说，《他的回答很含糊。》
《含糊？》
《他说，道魂武库或许有过元珠的资料，但在武库爆炸案里被摧毁了。》
《大有可能，》元迈古连连点头，《从道祖时代起，‘象蛇元珠’就是紫微的绝对机密。倘若没有这一次事故，我也不清楚元珠藏在天湖下面。》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查阅了浑天城所有的资料，包括道魂武库的远古残卷。》燕玄机说道。
《如何样？》阳明星关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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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获，》天道者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沮丧。
《太遗憾了。》元迈古叹气。
《好在还有一个地方，或许会有蛛丝马迹。》
《哪儿？》元迈古来了兴致。
《渊部，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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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迈古扬起眉毛，回头张望：《我让乐当时给您阅览符。》
《不用，》燕玄机扬起一张符纸，《我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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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元迈古摸了摸胡须，《祝您好运。》
《不客气，》燕玄机笑了笑，《阳明星，你很闲吗？》
《噢，》元迈古听出逐客的意思，尴尬地耸了耸肩，《正是，还有几个老朋友等着我。》
燕眉望着元迈古的身影，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他在套你的话，他就是皇师利的走狗。他们根本不想让你找到元珠，信息很可能被他们藏起来了。》
《没有象蛇的信息，一切无从着手，》燕玄机低头沉吟，《皇师利没有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管如何说，你让皇师利吃了瘪，》女孩眉飞色舞，《他走的时候，那张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真心地为他感到遗憾，》燕玄机微微苦笑，《皇师利的儿子是无辜的。》
《皇秦再也没有露过面，》燕眉沉吟，《他就像从人世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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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天宗我的傀儡……那滋味可不好受。》燕玄机转过身，漫步向前走去。
《去魂室吗？》女孩赶上父亲，《我陪你。》
《不必了，我想单独进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按规矩，必须两个人才能进。》
《听着，》燕玄机回过头，严厉地望着女儿，《我不希望你插手象蛇的事，这件事超出了你的能力。当你真正长大之前，我希望你安安静静地呆着。》
《什么叫真正长大？我已经长大了。》燕眉大声叫嚷，引来许多道者驻足观望。
《克制你的情绪，》燕玄机沉声说，《冲动不能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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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
《是吗？》天道者的眸子里闪烁微光，《如果你能克制自己，就不会落入天宗我的圈套。如果不是因为你，方飞也不会闯下大祸。这一场浩劫，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燕眉无言以对，微微窒息。
《就这么定了，》燕玄机转身走开，《你可以自己回去，也可以留下来等我。》
父亲的话句句刺心，揭开了燕眉最痛的伤疤，迫使她直面残酷的现实。事实上，她一直把方飞的过错归咎于自己，倘若她不跟巫史斗气，倘若她不是一味想要证明自己，倘若她没有那么自负……可是，倘若没有这些，她也就不是燕眉。
女孩所有的弱点，都在天宗我的算计之内。燕眉千百次回顾前事，结果沮丧地发现——她依然会做同样的事情，就像准点到达的列车，永远在同一条轨道上行驶。
旁边的人群变得稀少，清凉的水汽迎面飘来。燕眉回过神来，发现天湖近在咫尺，湖里重新蓄满了水，湖底的地牢业已修复。湖里冷冷清清，没有任何生物，湖水隔绝了阳光，湖底如同死人的眼眸，幽幽冷冷，沉默地凝视着天际。
燕眉哆嗦一下，望着死寂湖泊，感觉彻骨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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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忽听有人说，《这儿是禁区，闲人不得接近。》音色低沉耳熟，燕眉猛地回头，惊喜叫道：《杜风烈！》
女虎探站在不远，穿着悼念的白衣，看上去清瘦不少，可是精明强干一如既往。
燕眉冲上前去，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摇晃两下，忽又哭了起来。女虎探先是惊愕，随即叹一口气，默默把她搂入怀里，任她呜呜咽咽，泪流满面。
过了好一阵子，燕眉才平复下来，自觉不好意思，从杜风烈怀里挣脱出来，揉着目光问：《你甚么时候出院的？》
《有些日子了，》杜风烈笑了笑，《真没念及，我这辈子还能看见你哭。》燕眉面孔发热，轻声说：《抱歉，我向来都没有机会看你。》
《不要紧，我天生命硬，》杜风烈收起笑容，《你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我也没能帮你。》燕眉不愿多谈往事，回头转头看向天湖：《百头蛟龙还在下面吗？》
《对！》杜风烈拧起眉毛，《那家伙厉害得要命，几次都要觉醒过来。嘿！别看牢房弄得这么结实，它真要醒过来，这地方就跟纸糊的差不多。》
《它会醒吗？》燕眉有点儿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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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女虎探大手一挥，《我们在牢里装了几个道器，循环播放《神寂之曲》，确保它始终处于‘永寂’状态。不能不说，这是对付它的最佳办法，方飞立了大功，如果没有他，百头蛟龙能把玉京翻个底儿朝天。》
《可这不能抵消他的罪过。》女孩黯然说，《他已经去了天狱。》
《天狱的情况有点儿复杂，》杜风烈低头沉吟，《我认识裴千牛，那家伙心狠手辣，但会顾全大局。真正要提防的是巫唐。》
《巫唐？》
《巫史的弟弟，裴千牛的副手，》杜风烈严肃地注视着女孩，《老实说，我认为方飞有危险。》
燕眉的心沉了下去，脑海里冒出许多可怕的念头，她盯着女虎探看了又看，忽然追问道：《你干吗跟我说这些？》
《我想带你去见几个人，》杜风烈抿了抿嘴，《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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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附近。》杜风烈笑了笑，《你要来吗？》
《附近？》燕眉心有疑惑，跟着杜风烈弯曲曲走了一会儿，女虎探止步脚步，说声《到了》。燕眉抬头一瞧，惊讶地说：《皓庐？》
天皓白的故宅就在面前，杜风烈走上前去，举起手来轻缓地敲门，燕眉忍不住问：《杜……》
《嘘，》杜风烈压低嗓音，《别出声，后面有人。》
燕眉一愣，进入《神读》，果不其然听见二十米外的树丛里传来细微的心跳，咚咚咚不止一人。她深吸一口气，强忍回头冲动，忽听吱嘎声响，庐门敞开一线，碧无心的绿眼珠亮晶晶转个不停。
《我是杜风烈。》女虎探镇定自若，《我跟山道师约过。》
碧无心打开门扇，多日不见，树精愁眉苦脸，头上的枝叶也枯黄萎靡，它看了看杜风烈，瞅着燕眉举棋不定不决。
《别忧虑，》杜风烈看出树精的心思，《她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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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精默然点头，沙沙沙地退到一面。两人进入庭院，燕眉一眼就看见博物架上的古物，瓷贵妃窝在角落，一味长吁短叹，青夫人的眼泪成珠成串，落在白净的瓷瓶上，化为一条淡青色的小溪，无头无尾，宛转流淌；老商鼎了无生气，铜锈更加暗淡；甲将军拿着头盔，百无聊赖地敲打隔板，身边的玉马前蹄半跪，嘴里发出凄楚的低鸣。
《它们怎么了？》燕眉追问道。
《天道师走了以后，它们就成了这个样子。》碧无心闷闷地瞅着博物架，《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燕眉心中怅然，默默穿过门廊。客厅里宁静得出奇，蛤蟆和乌鸦不知去向，墙上的字画也很老实，字儿轻缓地摇晃，像在水中飘荡，画里的人物牛马走来走去，举止僵硬，行动迟缓，活是一大群失了魂的僵尸。
屋里气氛压抑，燕眉心中不安，小声追问道：《杜风烈，你约了山烂石在这儿见面？》
《天皓白把皓庐留给了山烂石，现在他住在这儿，》杜风烈笑了笑，《但是找他只是某个借口。》
《借口？》
《对！进入皓庐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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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来这儿？》燕眉烦闷地说，《山烂石去哪儿了？他不在家吗？》杜风烈抽出毛笔，指着那一幅《清明上河图》：《他在那儿。》
《开什么玩笑？》燕眉瞅了瞅那幅水墨长卷，困惑地看向女虎探。杜风烈笔尖扭动，闪过一行符字，瞬间点亮图画。《清明上河图》青光暴涨，画上的汴河水陡然决堤，一股脑儿倾泻在两人身上。
燕眉不及叫喊，眼前景物变换，昏昏黄黄，水墨流淌，四周弥漫浓烈的故纸气息。某个人挑着担子慢悠悠从她前面经过，面目模糊，轮廓古怪，仔细一瞧，竟是水墨画出来的。
燕眉左瞧右看，周围尽是水墨人物，来来去去，停停走走，长街蜿蜒无尽，酒旗迎风招展，房屋鳞次栉比，怀抱一条浩荡的大河……
《嗐，》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愣着，快走。》燕眉应声回头，但见杜风烈站在背后，冲她招了招手，径直走向码头。
《我们这是在哪儿？》女孩赶上虎探。
《画儿里面。》杜风烈简洁回答。
燕眉吃了一惊：《这是什么道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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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说不清，》杜风烈登上一艘渡船，船上人满为患，水墨人物接踵摩肩，围绕二人你推我攘，口一开一合，发出无声叫骂。女虎探冷冷瞅着它们，无不厌烦地说：《都是天皓白弄出来的，准确来说，这是某个通道……》
《通道？》燕眉注视着汤汤流水，《通向哪儿？》
《你马上就清楚了。》杜风烈弃船登岸，甩开一个小贩的纠缠，径直进入一座酒楼，燕眉迟疑一下，跟了上去。
适才跨过门槛，暖气扑面而来，画纸的颜色消失了，燕眉重新跨入现实世界。这是一个屋子，不大不小，四周都是打磨光滑的灰蓝色石块，房间中心有某个红玉火盆，里面燃烧奇异的白火，好几个人影围坐在盆边，听见动静，齐齐掉头看来。
《燕眉来了，》一个音色呱呱直叫，《燕眉来了。》
说话的是虫老虎，蛤蟆精大剌剌蹲在山烂石旁边，胖道师席地而坐，肥厚的肩膀上歇着金灿灿的大乌鸦。
除了山烂石，其他人燕眉大多认识，狐青衣、云炼霞、蛛仙子、禹封城、简怀鲁、申田田……还有三张年纪不大的面孔：禹笑笑和贝露、贝雨。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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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笑笑愁眉不展，见了燕眉勉强笑笑，贝家姐妹旁边坐着某个身材高大的老者，年纪不小，但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不待燕眉出声，就用洪钟似的声音说：《小丫头，还记起我吗？三年前我去过南溟岛。》
燕眉点头说道：《您是陆苍空前辈，南溟岛的铠甲供应商。》
《老实说，你爸爸还欠了我一笔货款，》陆苍空左右看看，《好吧！今天不讨论这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来吧！》杜风烈悠然坐下，指着旁边空位，《就等你了。》
燕眉挨个儿打量众人，忽然心头一动，冲口说：《你们是‘逆鳞’？》众人面面相对，流露惊讶神气，狐青衣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老龙蛛说过，》燕眉回答，《它说天皓白创建了‘逆鳞’，杜风烈也说了，来这儿的通道是天道师创造的，前后结合起来，》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这儿应该是‘逆鳞’聚会的地方。》
《彼长舌头的老家伙，》蛛仙子小声咒骂，《一刻不说它就嘴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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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痒的是你，》陆苍空吹起胡须，《你不说，龙蛛又如何清楚？》
《嗐，》蛛仙子满不在乎，《人都有无聊的时候。》
《我早就说过，你的大嘴巴会害死我们。》陆苍空咆哮声在屋子里回荡。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蛛仙子针锋相对，《你根本舍不得你那份家业，畏首畏尾的老家伙。》
《得了吧！》陆苍空狠拍大腿，《为了逆鳞，我能舍掉这条老命。》
《你死给我看看，》蛛仙子冷笑，《口是心非谁又不会？》
陆苍空两眼瞪圆，刚要咒骂，山烂石手一挥打断他：《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形势危急，我们一定要团结一致。》
《天道师走了，逆鳞得有一个头。》云炼霞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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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选出新龙头，》狐青衣直视胖道师，《我认为山烂石最合适。》
《我不这么认为，》头某个反对的竟是胖道师本人，《狐青衣，你比我更适合。》
《天皓白把皓庐留给你，说明他认为你能接替他的位置。》
《我只是替他看房子，》山烂石粗声大气地说，《你们都清楚，我这人最讨厌管事。说到把事办成，你们都比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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