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猫鬼的宝藏
天素站立不动，拿不定主意是否走了，她的目光从东向西缓缓扫过，心子跳越来越快，强烈的恐惧攥住女孩，她的双腿微微发软。
《嗐！》萧堇走了过来，《你会寒羽天针？》天素怔了一下，转眼转头看向女犯：《你知道‘寒羽天针’？》
《当然，》萧堇点点头，《那可是灵昭的绝技。》
《灵昭》两个字像是一道雷电击中了天素，她直勾勾盯着对方：《你认识我妈？》
《呵，》萧堇笑了起来，《你果不其然是她的女儿。》
《她在哪儿？》天素失去冷静，一把扣住萧堇的胳膊，女犯瞅了瞅她的手，轻缓地挣脱出来，漫不经意地说：《倘若你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天素被她的话夺走了元神，乖乖地跟着萧堇，走向神殿一角，经过的地方，女犯们肃然起身，自行让出一条道来。天素有些奇怪，可她的脑子全被母亲的下落填满，腾不出任何余地来进行思考。
萧堇坐了下来，打某个手势，好几个女犯各自拿出食物，默默凑成一份。萧堇推到天素面前，说道：《吃吧！》
《我不饿，》天素固执地问，《我妈妈在哪儿。》
《先吃东西，》萧堇用手托住下颌，《这是我的条件。》
女孩瞪她瞬间，女犯没有退让的意思，天素只好呼出一口气，埋头把食物一口气吃光，搁下餐具说：《可以了吗？》
《可以了，》萧堇盯着天素，沉默了几秒，徐徐说，《你妈妈，她死了。》
嗡的一下，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声音、人影，乃至于整个盘古神殿都不见了，只剩下天素一个，不能动弹，无法思考，只有三个字在她脑海里不断地盘旋：《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还记得那年冬天，最温柔的哥哥已经去世了半年，苍龙人的叛乱也接近了尾声。她和母亲每天都在转移，旁边的叔叔、阿姨不断地消失，有的死了，有的逃了，当他们逃到灵枢山的小屋，一共只剩下三个人——妈妈，戴瑶姑姑和她自己。
那时的她太小了，这让她永远憎恨自己的年纪。长久的颠簸让她疲惫不堪，便躺在草荐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做了某个心旷神怡的好梦，梦里面，爸爸和哥哥都还活着，大家聚在一起跳着飞天舞，神龙一面吟啸，凤凰为他们伴奏……可她终于从梦中惊醒，耳边传来犬妖的狂吠，还有狮鹫扇动翅膀的声音。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戴瑶姑姑拎着毛笔，大怒地盯着屋门，妈妈却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发，看她的目光有些哀伤，天素还记起她的话，妈妈说：《天素啊，你的头发真美……》
接下来，屋门被炸开了，她清楚地记起闯入的每某个人，巫史排在第二个。没有任何交谈，战斗旋即开始，妈妈挡在天素身前，某个人对付七个虎探。戴瑶阿姨转瞬间倒下了，她被炸得粉身碎骨，沾满鲜血的毛笔落在天素身前，她捡了起来，狂怒地写出符咒，她不记得写了什么符，只记得三个虎探摔了出去，她的第二道符咒把小屋炸上了天，之后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们逃不掉了，妈妈退到她旁边，说了一些话，可她脑子空白，一个字也没听见。随后妈妈蹲下身子，轻缓地地拥抱了她，同时拔走了她手里的笔，跟自己的笔一起交给了巫史。
《乖乖的，好好活下去，》妈妈最后的话她永远记起，《我一定会归来，妈妈永远都爱你。》
她冲了上去，但被虎探抱了起来，她哭、她闹，她拳打脚踢，使尽一切办法，但也无法阻止妈妈离开。妈妈的背影消失了，随之失去的还有她内心的温暖。
说话的时候她始终在笑，天素永远记得她眼角的泪花，之后她起身身向前走去，穿过戒备森严的虎探。当她走到人群的尽头，妈妈回过头来，又冲她笑了一下，彼笑容温婉、坚毅，永远地铭刻在她的脑海里。
《抱歉，我来晚了，》老人自我介绍，《我叫天皓白，宽泛点儿说，我是你的长辈。》
天皓白使用了化身，避开看守的监视，把天素从孤独中拯救出来。他耐心地教授她道术，忍受她冷漠无常的坏脾气，他用人格照亮了女孩人生里最黑暗的岁月。一年后，天素走了了《教养院》，天皓白假手陆苍空资助她进入道者学校，并介绍她进入极乐塔充当侍应生。她从来没有亲口感谢过老人，可她把一切铭刻在心，这也正是她痛恨方飞的原因——天皓白是她仰望的对象，他和妈妈一样，都是她生命里的火与光。
火光一一熄灭，世界一片荒芜，天素陷入了记忆的深渊，宁可永远呆在那儿。
《嗐，》萧堇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你没事吧？》
天素回到了现实，感觉脸上湿漉漉尽是水迹，她流泪了，可是她根本没有哭泣的冲动，她很悲恸，很孤独，可也仅此而已。她不想哭哭啼啼、嚎啕顿足，哭也好，笑也好，任何外露的情感，只会把血淋淋的伤口展示给凶残的猛兽。这是某个残酷不仁的世界，冷漠是她的铠甲，孤独是她的武器，只要有这两种东西，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没事！》天素擦去眼泪，回答简短干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这么快就恢复了常态，萧堇见多识广，也不觉流露出一丝讶异。她试探着说：《对你妈妈的事，我感觉很抱歉。》
《她如何死的？》天素的音色平板僵冷，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想越狱，结果……》萧堇不忍再说下去。
天素的心砰砰狂跳，念及了母亲临别时的赠言：《我一定会归来。》正是，她遵守了承诺，她想回到自己旁边。巨大的悲恸在胸中呼啸卷过，女孩的面容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问道：《结果怎样？》
《她被打入了地牢。》
《地牢？》天素扬起眉毛。
《天狱的最底层，》萧堇向下指了指，《就在神殿的正下方，彼处是天狱星的核心，传说仅是重力就能把人压垮。》
《那儿有甚么？》天素盯着地面，油然生出一丝希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人清楚有甚么，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女囚犯接口说，《我在这儿五十年了，从没见人活着出来，某个也没有。》
《如何样才能进去？》冰山女固执的问题让所有人感到吃惊。
《死人能够进去，》老女囚嘲讽地笑笑，《据说夸父用死掉的囚犯来喂养怪兽。》
《怪兽？》天素追问不舍，《甚么怪兽。》
《不清楚，》老女囚两眼朝天，容颜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抖动，《每到月环出现，整个天狱都能听见它的吼叫。》
《怪兽于是吼叫，或许是因为月亮的潮汐。》老女囚猜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于是别费这件心，》萧堇说道，《除非你想给你妈妈陪葬。》
天素陷入沉默，她并不怕死，可她还有未竟之事，她的仇人众多，魔徒、皇师利、元迈古、巫史，裴千牛……还有方飞。那家伙逃哪儿去了？女孩掉头四顾，看见了吕品和简真，却没发现方飞的影子。
《两个大白痴。》她对吕品和简真的入狱感到无比愤怒。
《你的刑期是多少？》萧堇追问道。
《十二年。》天素冷淡回答。
《还过得去，》萧堇苦笑，《我是终生。》
《噢！》天素浑不在意，刚要起身，萧堇按住她手：《你有什么打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打算？》女孩皱眉不解。
《如何生存，》萧堇平静地说，《此地可是天狱，死亡但是家常便饭。》
《我会小心。》女孩随口回答。
《猛兽会吃掉离群的羔羊。》老女囚用阴沉的腔调说，《在天狱，你不可能一个人活着……》天素冷冷打断她说：《我喜欢独来独往。》
《你妈妈可不这样想，》萧堇顿了顿，《她是上一任会长。》
《会长？甚么会？》
《青冥会，所有的女犯人都是会员。》
《贾娅也是？》天素轻蔑地问，
《对，》萧堇点点头，《我是现任会长。》
《贾娅畏惧你，于是才会睁眼说瞎话？》
《那是为了保护你，》萧堇不悦地说，《不然你会被关禁闭。》
《求之不得。》天素执拗地回答。
《你妈妈一定不会这样想，》萧堇叹了口气，《她冒险越狱是为了谁？》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天素挨了一下重击，坚硬的外壳豁然裂开，柔软的伤口痛不可忍，她望着桌面喃喃说：《为了我……》
《你得加入我们，》萧堇音色飘忽，《如你妈妈所愿，你要好好活下去。》天素沉默半晌，抬头追问道：《如果加入，我能做些甚么？》
《发挥你的天才，》萧堇的目光投向远处，《让那些家伙不敢对我们为所欲为。》
天素扭头望去，男犯人纷纷注视着这边，眼中的邪恶难以描述。
《好吧！》天素回头宣布，《我加入！》
方飞走在巫唐前面，他有任何异动，副狱长的符笔随时可以把他送上天。
《往左！》到了十字路口，巫唐在后面发号司令，方飞顺从地拐向左边，前面是一条空旷悠长的街道。
《你猜到我是谁，对吧？》巫唐冷不丁追问道。
《哦？》方飞随口回应，《您是？》
《看来你没有想象里聪明，》巫唐略带嘲讽，《我真想不心领神会，为何巫袅袅老会输给你？》方飞心头一跳：《您是她的？》
《堂叔，》巫唐说，《我跟巫史同某个祖父。》
《您好像不太喜欢他。》方飞试探着问。
《谈不上喜不喜欢，》巫唐停顿一下，《我的职位是他给的。》
方飞止步脚步，空旷的街道上，听得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他吞下唾沫，艰涩地问：《您想干吗？》
《送你去见狱长，》巫唐话中带笑，《你当我要干吗？》
《我知道，巫昂……》
《他是你杀的吗？》巫唐追问道。
《不是，可……》
《那不就得了，》巫唐口气轻松，《我才不管你跟巫史有甚么过节。裴千牛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于是你最好快一点儿，放风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巫唐按响门铃，但是数秒，门扇敞开，副狱长示意方飞进去。
屋里陈设奢华，地板上铺满华丽的地毯，上面纠缠的花枝让人迷乱，直通屋顶的书架上除了寥寥几本账册，大多都是名贵的雕塑和器皿，正对大门的地方搁着一头巨大的玉石青兕——长着锋利独角的青色神牛。
青兕飞腾跳跃、意气冲天，裴千牛是有名的甲士，方飞怀疑这个青兕就是他的变身，可是当他凝视青兕的一刻，雕塑也徐徐转过头来，蓝宝石的眼珠光芒幽沉。
巫唐没有跟来，大门已经关上，裴千牛也不在屋子，方飞只好孤单单站在原地。他的前方有一张阔大的书桌，可以并排睡下四个壮汉，上面放了少许文件和若干饰品，看上去整洁有序。书桌后的座椅宁静地等待主人，青兕雕像的下面是某个麻灰色的大理石壁炉，里面燃烧精白色的木柴，让整个房间充满了奇异的暖香。
方飞被那些木柴吸引住了，他发现火势即便旺盛，白木却没有炭化的迹象，只是发黄发亮，呈现出玉石特有的光泽。
火焰跳了一下，忽然生出变化，焰心诡异扭动，呈现出一棵树木的形状，枝叶扶疏，上有许多细小的东西来来去去，简直就像觅食的蚂蚁，还有几分东西围绕树木飞舞，初看像是飞蛾，细看更像蜂鸟，拥有利爪和尖喙，还有细如游丝的毛羽。
《咦！》方飞轻缓地叫唤起来，火焰受了惊吓，《树木》跳动两下，忽然失去踪影，火焰恢复了惯有的形态，摇摇晃晃，不胜慵懒。
《你注意到了甚么？》裴千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方飞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天关星站在楼梯旁边眉头紧皱，老头儿换了一身便装，袖口和襟口都有金丝刺绣，花白的头发盘在头顶，少了几许威严，多了几分和气。
《我？》方飞不知所措，《我在看火。》
《废话，》裴千牛把手一挥，《我问你从火里看见了甚么？》
《一棵树！》 方飞如实回答。
《树？》老人愣了一下，《树上有什么？》
《蚂蚁和蜂鸟。》
《噢？》裴千牛有些失望，指着书桌前的软椅，《坐！》
方飞局促落座，裴千牛走到餐柜前，鼓捣半晌，端来一盒糕点，一杯清茶，推到男孩身边，用严厉的口吻说：《我从没让囚犯坐在这儿，苍龙方飞，你是第某个。》
《我……》方飞受宠若惊，低头看向点心，发现那些糕点捏成许多了小动物——猫狗兔鹿……眼下正围绕圆形的盒子奔跑追逐。
《你一定很奇怪，那些木柴为何一直烧不坏？》
《啊？》方飞从《活糕点》的惊奇中挣脱出来，《是呀。》
《那是玉禾的秸秆，》天关星坐到壁炉边，《它不会烧化成灰，只会越烧越硬，直到变成玉石，传说玉禾的火焰能昭示未来，可我看了十多年，甚么东西也没看见。》
《我看见一棵树，那……》
《那是你的幻觉，》裴千牛皱眉盯着盒子，《你如何不吃？这东西比囚犯的猪食强一百倍。》
见他贪婪模样，裴千牛点头说：《这就对了，我孙子喜欢这件，我想你也错不了。》
《你孙子？》方飞诧异地看着老狱长。
《裴言，你同学。》
方飞差点儿噎着，包了一嘴糕点，定定地望着老者，裴千牛略显不快：《他没跟你说过？》
《没、没有。》
《那孩子，》裴千牛叹一口气，《他父亲在上一次战争中牺牲，他母亲改嫁后带着他一起生活。这都怪我，我要镇守天狱，小孩子可不能在这个鬼地方长大。》老人望着炉火，懊恼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常见面吗？》方飞忍不住问。
《不可能，》天关星闷闷地说，《每四年我才回斗廷述职一次，也就是说，从小到大我们只见过三次。偶尔我们也会通灵，可在天狱，通灵时间会受限制。》他注视男孩，《裴言不爱说话，可他对你评价不低，你的处境他深表同情，希望我能给你一点儿关照。》
方飞眼眶发热，他机械地咀嚼糕点，尽力把头扭到一旁，以免老人看见他的泪光：《我以为、我以为他们都会恨我。》
《当然有人恨你。不过裴言认为，处在你的境况，不可能有人比你做得更好，天皓白的死令人惋惜，可真正的凶手是他孙子。》
方飞的眼泪流了出来，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听到公允的评价，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评价来自天狱的狱长
《喝点儿水吧！》裴千牛说。
方飞抹掉眼泪，捧起茶杯，发现杯中泡着的并非茶叶，而是许多细白的柔丝，没想到也是活物，往来穿梭不定，一眨眼的工夫，居然编织出方飞的面孔，眼耳五官，栩栩如生。男孩惊愕极了，待要细看，细丝忽又散开，陆续编织出日月星辰、花木鸟兽……一幕幕画卷从杯中流过，简直让人不忍下嘴。
《这是瑶草，》裴千牛看出他的疑惑，《你没喝过吗？》
《没有，》方飞结结巴巴地说，《它们也是活的？》
《生平头一回喝不太习惯，跟玉禾蛋糕一样，》他指了指盒子里的糕点，《瑶草和玉禾都是好东西，可惜产量太少，只有天狱北边的琼田才会生长，能够吃到的人非富即贵，于是价格很高，每年的收成就足以维持天狱的运转。》
方飞好奇难耐，低头喝了一口，一缕清香顺着舌尖直透心口，化为一团暖气萦绕不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让你来不是只因裴言，》裴千牛直视方飞，《而是为了避免战争。》
《战争？》
《我讨厌战争，可战争总是会来，》天关星厌烦地皱起眉头，《我们这样的世家是道者的支柱。强大的道者能够以一当千，而他们的劲力也会代代相传，于是血统下定决心了道术的上限。可是这些年来，紫微的世家都在衰败，孩子的成长跟不上战争的消耗，上一次战争我失去了儿子和女儿，我可不想再失去我仅有的孙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裴言……》方飞不清楚说甚么才好，《他是个好人。》
《战争一旦到来，好人死得更快，》裴千牛担忧地注视着小度者，《于是你得活下去。》
《我？》
《我在你的判决里投了赞成票，但那不是我的本意。皇师利和燕玄机都是自私透顶的家伙，为了个人的私利不惜把全世界拉下水。我老了，没心情跟他们胡闹，对于他们的赌局我保持中立。你是赌局的关键，如果你死在天狱，势必引发战争，》裴千牛脸色阴沉，《所以我才会鞭挞盘震，它故意拖拖拉拉，几乎让你送了命。》
《它也许不是故意……》
《你不了解它们，》裴千牛把手一挥，《夸父是我们的死敌！》
《死敌？》
《你以为斗廷星官呆在这件地方是为了看守一帮道者的渣滓？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裴千牛哼了一声，《天狱真正的犯人是夸父，看守夸父才是我的职责所在。》
《它们真那么危险？》方飞半信半疑。
《民无二主，天无二日，紫微的主宰只有一个。道者出现以前，夸父可是紫微的霸主，它们把其他的生灵赶进森林，牵着天狗狩猎他们，割下猎物的头颅来祭祀盘古。道者的崛起撞上了夸父的霸权，双方注定一决雌雄……》裴千牛声音上扬，不无骄傲地说，《幸运的是我们赢了，我们砍下了盘古的头。》
方飞怔了怔，问道：《盘古死了？》天关星白他一眼：《巨灵不会死，祂们只会沉睡。》
《夸父会反叛吗？》方飞的脑海里闪过盘震苍老的面孔。
《它们有彼心思，》天关星冷冷说道，《不过‘仙藤甲’是它们无法逾越的障碍。》
《那些藤甲？》
《木克土，‘仙藤甲’是夸父的克星，》天关星面露不耐，焦躁地看着男孩，《听着，小子，我没空跟你讲故事，我在这件地方呆了十八年，早就厌倦了这些鬼东西。再过一年我就要退休了，到那时，盘古、夸父，琼田，犯人……统统见鬼去吧！但这一年之内，我不允许出任何岔子，更不想因你引发战争。我警告过夸父、看守和各大帮派，谁也不能打你的主意，如果谁让你丧命，我就把他扒皮抽筋。》裴千牛抿起嘴唇目光严峻，《我说到做到。》
《感谢。》方飞久悬的心终于落下。
《我还没说完，》裴千牛恶猛力盯着男孩，《比起别的家伙，我更忧虑的是你。》
《我？》方飞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我调查过，你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但在这个地方，你就得老老实实地遵守天狱的规定，倘若胆敢违犯，我决不会对你网开一面，该关就关，该杀就杀，引发战争也在所不惜。》裴千牛的身子微微前倾，《我是天关星裴千牛，这是我为人处世的准则。》
《清楚了，》方飞被他的眼神激起了傲气，《我会尽力。》
《你能够走了，》裴千牛冷冰冰说，《带上玉禾蛋糕，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吃它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用不着！》方飞转身离开，把那些《活糕点》抛在后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出了狱长室，巫唐抱手靠在墙边，正用《锐金符》修理指甲，见了方飞笑着道：《完啦？》
《完了。》方飞回答。
《说了些甚么？》副狱长眸子幽深。
《没什么，》方飞顿了顿，《他让我遵守规定。》
《这儿是监狱，》巫唐表示理解，《没有严格的规矩，犯人会把我们活活吃掉。》他看了看仙罗盘，《放风时间结束，我送你回牢房。》
《感谢！》相比裴千牛，方飞感觉巫唐更好相处。
方飞依旧走在前面，巫唐手握毛笔紧随其后，方飞忍不住问：《天狱长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
《哦？你也清楚。》
《你会接替他吗？》
《不会，》巫唐沉默一下，《只有天关星才能担任天狱长，我想，天狱长退休以前，斗廷会选出新的星官。》
《有点儿可惜。》方飞随口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没甚么可惜的，》巫唐自嘲地说，《某个家族不能有两个人此时担任星官，巫史卸任之前，我注定当一辈子副狱长。》
方飞无话可说，默默走在前面。不久回到监禁区，别的囚犯也在夸父和看守的驱赶下返回牢房，数不清的方块怪物张开大口把数千人一一吞下，景象壮观又恐怖，《闪电符》的强光不时闪过，零零星星传来犯人的惨叫。
方飞走到土牢前，发现门楣上有一个铭牌，上面写着：《庚字二十九号》。
《进去！》巫唐低喝。
方飞跨进牢房，背后的窄门无声合拢，留下一道浑然天成的墙壁，天光透过方形的小孔照射进来，凝聚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男孩坐在床上，用手拨弄光柱，手指来来去去，天光流逝如故，就像时间一样不可阻挡。方飞感觉到强烈的孤独，他躺了下来，蜷成一团，用力抱住自己，直到进入梦乡……
《猫鬼总是鬼鬼祟祟，》黄鵷一边啄食碧梧桐的籽实，一面尖声细气地抱怨，《苗吞鲸从不走相同的路线，每天都在玉京里绕圈子。》
《它发现你了？》燕眉不觉握紧茶杯。
《没有，》黄鵷抬头挺胸，《我可是相当小心。》
燕眉吐一口气，没好气说道：《那你查清楚没有？》
《十五天里面，苗吞鲸到过的地方有猫鬼银行、浑天城、猫王宫、猫窟别墅、流水赌场，噢，它还抽空去了一趟西方的猫城，可把我飞得够呛。》
《它在甚么地方呆得最久？》
《你猜？》黄鵷转动眼珠，透出一丝戏谑。
《猫鬼银行？》
《错！》
《猫王宫？》
《也错！》
《别闹了，究竟是哪儿？》燕眉抱住黄鵷轻缓地推搡。
《别碰我，离我远点儿，好吧，》鸟妖王没辙地招认，《流水赌场。》
《流水赌场？》燕眉颇感意外，《如何是那儿？》
《苗吞鲸喜欢赌博。》
《没那么简单，》燕眉沉吟，《苗吞鲸那么多产业，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它如何还将大把的时间耗在流水赌场？》
《谁清楚呢？猫鬼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它每天都去流水赌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除了去猫城那几天，噢，它从猫城回来，头一件事也是赶往流水赌场。》
《我感觉，》燕眉手心冒汗，《贪婪宝库很可能就在流水赌场。》
《你在寻找贪婪宝库？》黄鵷眼珠瞪圆，《燕眉，你可别胡闹，猫鬼不好惹。》
《我也不好惹。》
《你为甚么断定贪婪宝库在流水赌场？》
《有点儿道理。》鸟妖王不情愿地承认。
燕眉沉思一下：《我要去一趟流水赌场，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不行，》黄鵷断然拒绝，《我可不想找麻烦。》
《求你了，》燕眉望着鸟妖王，《这或许是找到‘象蛇元珠’的唯一办法。》
《你干吗不求你老爸？》
《他不会答应的，他会把我赶回南溟岛关起来，》燕眉沮丧地说，《上次他关了我一年。》黄鵷想了想，没辙说道：《你要我干甚么？》
《待会儿再说。》燕眉收拾道器，穿过客厅，来到花园，冲霄车静悄悄停在草坪上面，车身映日生辉，宛如浴火的凤凰。李应钟和阳太簇在花丛间漫步，某个用《锐金符》修剪枝叶，一个写出《唤雨符》给花草浇水，看见女孩，此时停了下来，李应钟问：《小姐，您上哪儿去？》
《出去逛逛，屋子里太闷，》她边说边瞅飞车，狐青衣的话在她脑海里盘旋，一刹那女孩生出可怕的冲动。她急忙挪开目光，按下非分想法，随口问道：《李应钟，阳太簇，你们不出去逛街吗？》
《去不了，》阳太簇苦笑，《天道者不在，我们得看守冲霄车。》
《爸爸有消息吗？》燕眉问道。
两个随从各自摇头，燕眉的心沉了下去，猜想父亲的计划并不顺利。她心烦意乱，召出丹离剑飞上高天，过了一会儿，火光闪现，黄鵷跟了上来，燕眉不由问道：《你如何才来？》
《我得避嫌，》黄鵷扇动翅膀，《你爸爸让我离你远一点。》
《可恶！》燕眉悻悻说道，《他老是对我不放心。》
《他的担心没有错，你就是个闯祸精。》
《多嘴多舌，》燕眉白它一眼，《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鹦鹉？》
《遇上你之后，》黄鵷瞅了瞅前方，《流水赌场到了。》
燕眉举目望去，一颗《大水球》坐落在参差不齐的楼房中间，光亮通透，卓尔不群。水球的水并非静止，而是不断地流淌，从上到下，从左往右，球面上没有门窗，每当有人进出，水流左右分开，露出某个大大的缺口，而后自行关闭，很快恢复原状。
燕眉按下剑光，落到赌坊前面，望着巨大的水球凌空翻滚，光亮从水心深处向外迸发，历经层层折射，更加瑰丽炫目。
《嗐，》黄鵷落在她肩上，凑近她小声说，《后面有一只英招。》
燕眉回头看去，十字路口果然有一只英招徘徊，身处道者之间，马人鹤立鸡群，身披的甲胄分外醒目。燕眉看它装束，惊愕地说：《贺兰长绝的王卫？》
《对，》黄鵷说道，《这几天我监视苗吞鲸，发觉英招也在干同样的事。这些傻大个儿自以为偷偷摸摸，可是就凭它们的长相，瞎子也能发现它们。》
《它们看见你了吗？》
《如何可能？》鸟妖王相当自负。
《它们为什么监视苗吞鲸？》
《我猜它们在找穷奇王玄彪，》黄鵷说道，《玄彪杀害了贺兰长绝的儿子贺兰霆，还把它的内脏挖出来吃掉。后来英招击溃了穷奇，玄彪无奈投靠猫鬼，得到了皇师利的庇护。英招王夫妇来玉京悼念天皓白是个幌子，它们真正的目标是玄彪。》
《玄彪也在玉京？》燕眉问道。
《我没见过它。》黄鵷回答。
燕眉摇了摇头，径直走向水球，流水照出她的影子，哗啦，水流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水巷。燕眉走了进去，背后水帘垂落，入口随之消失。
水巷和天湖的水道有些相似，四周灵鱼游弋，照亮了水巷，也照亮了许多凶猛的海妖：鹰鲨、狼鲸、豹豚……个个张牙舞爪、恶形恶状，一头苍灰色的狼鲸冲向女孩，血口怒张，尖牙如枪，可是刚到水墙边，一道强光闪过，它翻着跟斗摔了回去，僵挺了一会儿，忽又活转过来，摇着尾巴怏怏地游开。
《这些东西养来干吗？》燕眉嫌恶地看着海妖。
《有人欠钱不还或是作弊出千，猫鬼就把他们丢进水里……》
《那可是非法的！》燕眉忿然说道。
《没那回事儿，》黄鵷尖刻地说，《对于猫鬼来说，任何法律都能用钱财摆平。》
《好吧！》燕眉扬起眉毛，《我现在可是相当的兴奋。》
水巷到头，忽然热闹起来，一座喧闹敞亮的大厅出现在燕眉面前，共有三层，人满为患，通过《飞云梯》上上下下，四周的墙壁晶莹透明，墙外的海妖历历可见。
大厅中央有一根圆形石柱，从下往上直通穹顶，圆柱顶端的鎏金软椅上坐着一只七鼠猫鬼，左边爪子夹了某个银色铃铛，同时伸出右边爪子，轻轻地抚摸两撇又白又直的猫须。
圆柱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六个正方形石墩，一人多高，光滑镀银，上下四周都有圆形凹坑，颜色黑红不一，竟是六个硕大了得的石头骰子。
许多人围着骰子兴奋地交钱财下注，押大小，猜单双，某个个面红耳赤、唾沫飞溅。
大厅里的喧嚣应声低落，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向纯金色的大鸟身上。
适才进入大厅，燕眉就惹来许多惊奇的目光，有人认出鸟妖王，惊愕地叫了起来：《羽圣黄鵷！》
《没办法，你太有名了。》燕眉一边跟黄鵷打趣儿，一面乘着飞云梯上了二楼，适才站稳，就听欢呼震耳，遥见一个光亮巨大的水晶圆罩，许多人围在四周欢呼吼叫、连蹦带跳，上前细瞧，水晶罩下面竟有某个球场，横直不过十丈，铺满翠绿草皮。两队侏儒猴穿着号衣挥舞横杆，骑着果下马你追我赶，拼命抽打一点白色小球。
侏儒猴蜷缩起来只有拳头大小，果下马也小巧可怜，不过一尺多高，马腿细细长长，好比四根筷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些小猴小马进退有术、攻守有法，佯攻智取，奇兵突出，把一场马球赛演绎得惊险百出，吊足了一帮看客的胃口。
距离球场不远，立着某个金丝笼子，里面有一只花里胡哨的大野鸡，趾高气昂地踱了两步，忽然翘起屁股，扑啦啦地生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鸡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燕眉认出这是来自谜山的《多子鸡》，鸟妖雉属，多子多产，一天能下一千只蛋。猫鬼别出心裁，用它摆设赌局，猜单双，赌输赢，一群人乐此不疲，简直无聊透顶。
燕眉无心多瞧，继续向前，沿途摆放许多通体透明的方形箱子，里面几只元胎相互吞噬、融合变化，旁边挤满赌徒、竞相下注，猜测元胎融合以后的相态。要知道元胎共有金木水火土风六大相态，体量相近的元胎每一次融合，都会随机生成不同的相态。
除了元胎箱，还有吹丸机，圆形透明的泡室里布满小山小水，还有小人乘剑驾轮飞来飞去，泡室外连着一根管子，道者透过管子吹出一颗元胎小丸，小丸飞入泡室，疾飞乱突，击中山水人物，可得不同分数 ——这把戏能够两人比赛，也能多人竞争，谁得高分，谁就取胜。
燕眉一路走过，赌法、赌具千奇百怪，简直让人目不暇接，她边走边瞧，不觉上了三楼，忽听一阵狂吼乱叫，有的叫《大小》，有的叫《单双》，还有的叫数字，从一到六各各不同。
燕眉心生好奇，越过几张妖怪牌桌，走到栏杆边向下观望，但见圆形石柱通红发亮，六枚石头骰子众星捧月似的围绕它高速旋转，分分合合、翻滚碰撞，骰子深处的红光疯狂闪烁，四周的赌徒望着骰子，眼里布满血丝，叫得声嘶力竭，红通通的脸膛泛着油光。
《这是石妖骰子，‘流水赌场’最有名的赌局，》黄鵷向女孩解释，《石柱和骰子都是石妖，因为磁力吸引排斥，随机掷出点数让人下注。》
《那个大猫儿是庄家吗？》燕眉指了指圆柱顶端的猫鬼。
《它就是个掷骰子的家伙，苗吞鲸才是幕后的庄家。只因这件赌局不限于赌场，还要在通灵网上直播，大家不必到场，也能在网上下注。‘石妖骰子’每一次投掷，都会牵涉海量的赌资。》
《好，》燕眉果断下定决心，《我们就赌这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什么？》黄鵷大吃一惊，《你要赌博？》
《你得帮我赢下赌局，》燕眉顿了顿，《用你的‘破魔金瞳’。》
《胡说甚么？我才不干这种事。》
《别想糊弄我，》燕眉笑眯眯说，《我知道‘破魔金瞳’能看穿妖怪的元神，预测它们下面的行动，从而推算出最后的结果。》
《也许有这么回事，》鸟妖王眼珠转动，《可我干不干又是另一回事。》
《听说石妖是最迟钝的妖怪，除了磁力，几乎不受外力的摆布。》
《没那么玄乎，》黄鵷忍不住说，《石妖也有元神。》
《可你看不穿对吧？》
《谁说的？》鸟妖王吃了激将法，《我怎么看不穿？》
《那么你也能预测石妖骰子的点数喽？》燕眉追问道，黄鵷想了想：《我试试看。》
《一言为定，》燕眉立刻说，《你可不能反悔。》
《我甚么时候……》鸟妖王终于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唉，你这件狡猾的小丫头。可我想不通，你干吗要参加赌局？》
《猫鬼最怕甚么？》
《亏钱财！》
《苗吞鲸倘若向来都亏钱，肯定会跑过来找我。》
《你想见苗吞鲸？》黄鵷不悦地瞪着女孩，《这就是你的计划？》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燕眉盯着骰子落下，翻滚以后恢复平静，赌客们欢呼雀跃、顿足哀叹……神态举止各式各样，《黄鵷，下次你来预测，我来报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黄鵷轻哼一声，凝注一双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骰子。
音色震动赌场，压倒人群喧哗，猫鬼惊疑地瞟了瞟女孩，嘴里嘟囔两句，大力摇晃铃铛。石妖圆柱发红变亮，发出强烈磁力，骰子受到激发，核心深处也明亮起来，先是胡乱翻滚，跟着高速旋转，最后走了地面，环绕石柱凌空碰撞，过了半分多钟，石柱红光变暗，六个骰子落回地面，骨碌碌翻滚止步，面朝上方的数字赫然是——六四三二一一。
大厅里一片哗然，无数目光从骰子转向燕眉，又从燕眉转向骰子，来来回回，迷迷瞪瞪，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气。
转瞬间下注完毕，柱顶的猫鬼刚要摇晃铃铛，黄鵷凑近燕眉耳边低语两句，燕眉略微点头，符笔送到嘴边，写出一道《雷声符》：《六四三二一一！》
赌场里一片寂静，柱顶的猫鬼不住挪动屁股，它故作镇定，喵喵地叫了几声，意思是《她运气好。》赌客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伙儿由静而动，忽又生龙活虎地继续下注。
赌场忽又摁下了《静音键》，众人望着女孩张口结舌，很快有人回过神来，涌向投注点，疯狂地修改投注的点数。
黄鵷又低声耳语，燕眉扬起毛笔，口中惊雷爆发：《六六五四三一！》
坐庄的猫鬼眨巴眼睛，有点儿不知所措，它喵喵两声，硬着头皮乱摇铃铛。石柱和骰子先后变红变亮，骰子跳到半空，继续翻滚碰撞……转瞬间骰子落下停稳，点数一一出现。
《六六五四三一！》赌客的吼叫声几乎掀掉了屋顶，整个赌场乱成一团，人们骰子一样你碰我撞，大多都在遗憾地嚎叫，只因一时谨慎没有听从燕眉的金玉良言，结果错失了发大财的机会。
《羽圣黄鵷，》有人总算认出大鸟，《破魔金瞳，天啦，破魔金瞳……》叫声透着无比的羡慕。
黄鵷的《破魔金瞳》独步紫微，不但能看穿妖怪的元神，还能发现许多人所不及、无法留意的细节，加上堪比超算的头脑，它能够迅速整合资料、运算推演，从而准确地预测事物发展的趋势。也即是说，透过《破魔金瞳》，黄鵷几乎可以预见《石妖骰子》每一次投掷的结果。
《六四四三一一。》燕眉听完黄鵷的密语，第三次宣布点数。
所有的赌客涌向投注台，因此排起长队。投掷骰子的赌局里，押中统统点数将会赢得最大的赌注，此时根据规则，获胜的赌客越多，庄家就会输得越惨。倘若所有赌客押中统统点数，那么庄家将是唯一的输家，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坐庄的老猫鬼孤零零坐在圆柱顶端，似乎汪洋怒涛里的一艘小船，望着下面沸腾的人群，握着铃铛的爪子簌簌发抖，这种抖动蔓延到每一个细胞，腰间的白鼠感受到它的恐慌，吱吱吱尖声狂叫，烦躁地冲撞金丝笼子。
《燕眉小姐。》某个喵里喵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眉回头看去，一只银灰色的四鼠猫鬼垂手站立，蔫头耷脑的样子活是淋了雨的小鸡。
《甚么事？》燕眉明知故问。
《能不能请您走一趟？》
《去哪儿？》
《老板那儿。》
《我可不见甚么老板，》燕眉冷淡回应，《要想见我，让苗吞鲸亲自来。》
猫鬼两眼圆睁，咂了咂嘴，默默回身走开，忽然欢声雷动，吓得它一个哆嗦，偷眼看去，骰子面朝上方，分明展示出《六四四三一一》六个点数。
《黄鵷万岁，南溟岛万岁，朱雀燕眉万岁……》赌客们兴奋发狂，坐庄的猫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四鼠猫鬼一溜小跑，顷刻不见踪影，但是十秒，忽又突突突地跑回来，喘着粗气叫唤：《大王有请，大王有请……》
《真的？》燕眉笑着说，《我还没玩够呢！》
《千真万确，》猫鬼瘪着口快要哭了，《你要不去，大王会杀了我。》燕眉见它模样，微微心软：《好吧，你带路。》
猫鬼喜极而泣，淌下两滴热泪，赌客们眼巴巴看着女孩，指望再赚一把，忽然见她走开，都是如丧元神，大厅里响起愤懑的咒骂声。
穿过失望的人群，来到一道镂金错玉的大门。门前挺立两个甲士，都是身高臂长、孔武有力，看见猫鬼，转身推门，露出一条弯曲走廊。走廊两侧水流不断，可见海妖往来穿行。燕眉目不斜视，大踏步进入一座幽暗的大厅，水晶墙环绕四周，墙外悠然地漂浮着一只硕大的天灯水母，触手变化无方，椭圆形的伞状体发出天蓝色的光芒。
苗吞鲸坐在大厅中央，肥硕的身躯塞进一张蓝宝石座椅，手里托着一根两米来长的砗磲烟杆，烟锅越过它的大肚皮搁在地板上，里面绿烟袅绕，不断变幻成各种赌具——骰子、纸牌、牌九……应有尽有。
座椅两旁各趴一头穷奇，一头金毛黑翅，一头白毛银翅，看见燕眉入内，齐齐挺身起身，四只暗青色的眼珠凝注黄鵷，警惕中透着无法掩藏的恐惧。
《审犯人吗？》燕眉目光一转，发现四个道者身穿便服，垂手站在阴暗角落，面目模糊不清，可是气度沉着，另一只八鼠老猫鬼站在苗吞鲸身后，满身的白毛脱落大半，露出粉红色的皮肉，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一转一轮，无不透出狡黠。
苗吞鲸吐出一口烟气，变成翱翔的飞鸟，它抬起眼皮，慢慢说：《刚才我亏了六百万。》
《不多，》燕眉笑了笑，《抵不上你一根毛。》
《拔一根毛也会痛。》苗吞鲸眯起目光，瞳子喷吐怒火，可是身子端然不动，举止依旧舒缓从容。
《小意思，倘若你再让我站着，我会把你浑身的毛拔个精光。》燕眉冲八鼠老猫努了努嘴，《就跟它某个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错！》燕眉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黄鵷跳到高耸的椅背上。
《你想要甚么？》苗吞鲸追问道。
《反正不是钱财。》
《当然，》苗吞鲸嫉妒地瞅着大鸟，《有了羽圣黄鵷，你想赚多少都行。》
《我要一本书，》燕眉微微前倾，《关于象蛇的书。》
《什么？》苗吞鲸勃然震怒，抡起烟杆大力敲地，烟草掉落出来，嗤地点燃了华丽的地毯。火势还没蔓延开来，就听吱吱连声，四面八方钻出许多大鼠，银灰色的皮毛光溜可鉴。鼠妖分成三拨，一拨分别踩灭火头；一拨扯掉破损地毯，换上簇新的织物；第三拨鼠妖清扫残灰，往烟锅里塞上琅嬛草，重新打火点燃……前后不过十秒，鼠妖就已打扫干净，嗖嗖嗖一阵风撤走，就像是向来没有出现过。
苗吞鲸深吸一口烟气，用力向外喷吐，烟气袅袅绕绕，凝结成某个窈窕少女。
《喂！》女孩抗议，《老肥猫，别吹我的样子。》
《我知道你想要甚么，》苗吞鲸冷冷说道，《你想清楚象蛇元珠的秘密？》
《对！》燕眉坦然承认。
《很可惜，》苗吞鲸悠然说道，《我没有你要的答案。》
《不要紧，》燕眉起身说，《我能够一直赌下去，直到你破产为止。》她作势转身，忽听猫鬼王叫道：《慢着。》
《如何？你又想起来了？》
《我没有答案，》苗吞鲸不动声色，《可我清楚答案在哪儿。》
《说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可是猫鬼，》苗吞鲸眯起目光，《猫鬼从不把东西白白送人。》
《你想要甚么？》
《我们来赌一局，》猫鬼王转动眼珠，《你赢了，我告诉你地方，你输了，你和黄鵷永远不得踏入流水赌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是我，黄鵷是黄鵷，我不能替它做主。》
《于是我愿意跟你赌。》苗吞鲸哼哼说。女孩转头看向大鸟，黄鵷点点头，燕眉想了想，反身坐下：《好吧，赌什么？》
《妖怪纸牌，你会吗？》
《会啊！》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我有某个条件，》苗吞鲸说，《这件赌局黄鵷不能参加。》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没问题，》燕眉不假思索，《有来有往，你的手下也必须退出。》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就你和我？》
《你和我，一对一。》
《没问题。》猫鬼王回头对白猫鬼说，《你们都出去。》
猫鬼、穷奇和道者走向门外，那些银灰大鼠也涌了出来，浊浪似的消失在门口。燕眉打了个响指，黄鵷也飞了出去。
笃笃笃，老猫鬼用烟杆敲打地面，两人之间隆起一张长桌，上面搁了一副崭新的纸牌，苗吞鲸说：《以示公平，你来洗牌。》
燕眉挥了挥笔，纸牌刷刷刷自行洗过，一人一张接连发到双方面前。
《一对牡丹。》老猫鬼出牌，女孩看了看牌，摇头说：《不跟。》
《三张夔龙。》
《不跟。》
《乌霾、精邪、鬼蜮加牡丹，无形妖联牌。》
《不跟。》
《紫翳、子虚、古煞、归墟古蛇，蛇妖联牌。》
《不跟。》
《我跟了也会输。》燕眉放下纸牌，《只因你作弊，你偷看了我的牌。》
《胡说，》猫鬼王的嗓音一下子变得尖利高昂，《你有什么证据？》
《它！》燕眉转头盯着水晶墙外，那只天灯水母不知甚么时候漂到她的身后，头伞一张一缩，触手尽情扭动，女孩跷起大拇指，点了点水母，《你用它作弊。》
《荒唐，》苗吞鲸连连摇头，《它只是一只天灯水母，最低贱的生灵，除了发光照明，甚么用处也没有。》
《你忘了一件事，我可是海边长大的，》燕眉笑着说道，《这不是什么天灯水母，而是一只罕见的心灯水母，它能把看见的东西在身上显现出来，比如说我的牌。》
《真会瞎编乱造，》猫鬼王尖刻地说，《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心灯水母’。》
《这很好验证，》燕眉满有把握地说，《‘心灯水母’还有个特性，它会记住短期内看见的东西，倘若受到惊吓，就会一股脑儿显现出来。》
《你……》老猫儿还没说完，燕眉毛笔一挥，放出一道闪电，掠过水母身边，水母受惊，头伞猛地一缩，随即向外舒张，晶莹透亮的伞面上显示出一幕幕清晰的图像，大多都是燕眉坐在那儿，手里摆弄纸牌，牌面上的妖怪形象历历可见，从猫鬼王的角度，一眼就能看个通透。
《你一定训练过它，专门偷看别人的纸牌，》燕眉眨了眨目光，《苗吞鲸，你作弊，于是你输了。》
猫鬼王略一沉默，忽又眯起双眼：《你早清楚它是甚么，对不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对，》燕眉并不掩饰，《我清楚你会作弊，所以把作弊的工具留给你。》
《这是个圈套。》猫鬼王把牌一抛。
《按约定，你得告诉我答案在哪儿。》
老猫鬼拈着猫须眼露笑意：《你说我作弊，你有证据吗？》燕眉微感不快，回头一指：《那不是……唉……》
一头凶猛的狼鲸斜刺里冲了出来，咬住心灯水母，三两口吞咽下去，而后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远处。
《证据没了，》猫鬼王喵里喵气地说，《所以我没有作弊。》
《苗吞鲸，》燕眉回过头来，脸上笑容消失，《这可是你自找的。》猫鬼王一怔：《自找什么？》
《翻跟斗！》燕眉低喝一声，老猫鬼脑子迷乱，身不由主地跳起老高，胖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翻了个空心跟斗，砰地趴到地上。它稀里糊涂，想要直起身来，可是从头到脚都像是中了《定身符》，脑海里云缭雾绕，说什么也想不出原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真管用！》燕眉注视着手里的葫芦眉开眼笑，塞子已经拔出，葫芦嘴黑黝黝朝着外面。
《你……》猫鬼王吃力地想要出声，舌头却像打了七八个死结。
《你知道象蛇元珠的信息吗？》时间有限，燕眉单刀直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知道，》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苗吞鲸的脑子里流淌出来。
燕眉大失所望，不死心地又问：《你知道哪儿能找到吗？》
《贪婪宝库，里面有一本《象蛇古卷》，记载了我们搜罗的象蛇秘辛，以便将来控制金巨灵。》
《控制？》燕眉大为不解，《不是唤醒吗？》
《唤醒象蛇是祂统治世界，控制祂就是我们统治世界。》
《不愧是猫鬼，》女孩啧啧称奇，《连造物主也要算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苗吞鲸木呆呆说。
《好吧，》燕眉忍住笑，《那本书你看过没有？》
《没有。》
《为甚么？》燕眉又惊又气。
《没时间，》苗吞鲸振振有词，《我忙着赚钱财。》
《大懒猫。》燕眉恨不得一脚踹破它的大肚皮。
早先的猫鬼矢志唤醒象蛇，千辛万苦地搜罗信息。可是随着岁月流迁，后世的猫鬼专注于商业，生意越做越大，整日忙着赚钱财，渐渐忘了祖先的初心，把象蛇的事儿丢到脑后。到了苗吞鲸这一代，因为皇师利的庇护，猫鬼的生意登峰造极，苗吞鲸忙得焦头烂额，除了做生意的账本，再也没跟别的书本打过交道，不是燕眉提起，它几乎忘了还有《象蛇古卷》这种东西。
燕眉本想一劳永逸，从猫鬼嘴里套取信息，谁料遇上一只懒猫，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问道：《贪婪宝库在哪儿？》
《石妖骰子下面。》苗吞鲸回答。
燕眉暗暗吃惊，跟着又觉佩服。谁也想不到猫鬼王会把宝库藏在玉京里最热闹的地方。流水赌场昼夜经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只目光盯着石妖骰子，无异于让无数赌客帮它看守宝库。
这一来也难坏了燕眉，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才能进入宝库？她沉思一下，又问：《你怎么进入宝库的？》
《等所有赌客走了，》苗吞鲸顿了顿，《再让石妖骰子掷出六个零。》
《六个零？》燕眉一愣，《那可怎么掷？》
《我有一道符咒，》苗吞鲸说，《由我亲口说出才行。》
燕眉大感头痛，想了想，说道：《好，我们出去。》猫鬼王略一挣扎，顺从地垂下双手，呆柯柯地走在前面。
苗吞鲸的手下守在门外，忽然见它出来，都是不胜惊奇，苗吞鲸走向脱毛的老猫鬼，喵里喵气地用猫鬼语说：《苗得意，立刻关闭赌场，让所有人走了。》
老猫鬼苗得意就是赌场老板，听这话莫名其妙，可又不敢质疑大王，只好说道：《大王见谅，赌博这种事，赢了还想赢，输了不想走，要把赌徒赶走还不如杀了他们。》它瞅了瞅燕眉，压低嗓音，《大王，赌局赢了吗？》
苗吞鲸也不理它，分开人群、来到底层，一颠颠走到骰子前面，抽出毛笔对准石柱，喵喵呜呜地念起咒语，爪子一扬，笔尖飞出白光，哧溜击中石柱，柱子亮了起来，隐隐闪烁红光。
赌客一片哗然：《他妈的，我还没下注呢……》污言秽语谩骂起来，坐庄的猫鬼也很诧异，可是猫鬼等级森严，上下尊卑不可逾越，苗吞鲸做事别的猫鬼只有看着的份儿。
骰子一阵翻滚，猛然停了下来，每个骰子都以一个角竖立起来，没有任何一面朝着上方。
《这算什么点数？》一个赌客忍不住问。
《笨蛋，》另一个赌客接嘴，《自然是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六个零？》赌客话才出口，忽觉困倦无比，使劲打了个呵欠，坐在地上倒头就睡。
睡魔席卷了赌场，赌客、守卫、猫鬼纷纷倒下，但是瞬间工夫，只剩下燕眉某个人站在原地。
《你干了什么？》黄鵷从穹顶俯冲下来，燕眉瞟它一眼，说：《‘瞌睡虫’果然对你无效。》
《瞌睡虫？》黄鵷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噢，你可闯了大祸。》
《现在说有什么用？》燕眉盯着石妖圆柱，柱子旋转挪开，露出一个地下入口，洞口微微涌现绿光。
《我就清楚跟着你没有好事儿，》鸟妖王不住口地埋怨，《这次看你如何收场？》
《少废话，》燕眉边走边说，《你封锁赌场，别让其他人进来。》
《你支使谁呀……》黄鵷话没说完，燕眉跳上飞剑，一阵风冲进入口。
地下空间广大，女孩直落百米，顺着一条通道向前飞行，道路两旁的猫眼符灯幽幽发绿，跟丹离剑的红光纠缠在一起。
她忽然停了下来，飞剑悬在半空，微微屏住呼吸，使出《神读》凝神细听，远处传来低沉的喘息，似有巨大的兽物眼下正酣睡。
女孩心跳加快，降低剑速，前方陡然开阔，出现一道形如猫眼的金白色巨门，金黄色的《瞳孔》由无数同心圆构成，一圈圈，一环环，从外到内，密密层层，所有圆环的中心是某个细小的锁眼。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玄彪！》燕眉心中一阵战栗，她万没念及穷奇之王躲在这儿为猫鬼看门。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玄彪始终未醒，睡得深沉，燕眉一转念头，心领神会过来：入口打开的一刻，她已经放出了瞌睡虫，那些小虫无影无踪，不但催眠了整个赌场，此时钻进入口，催眠了这头威力无比的妖兽。
燕眉暗呼侥幸，定一定神，细细观望形势。宝库大门用《猫金》铸造，这种金属只有猫鬼才会熔炼，抗拒五行，坚不可摧，所以还得返回一趟，从苗吞鲸身上搜出钥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咕哝着正要转身，眼角光亮忽闪，觑见玄彪下颔吊了个亮晶晶的东西。燕眉细细一瞧，险些欢呼起来。那是一把《猫金》钥匙，但看尺寸大小，正与锁眼匹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女孩屏住呼吸，蹑足上前，把手伸过玄彪的大嘴，粗硬的虎须钢刷似的扫过手背，让她浑身发麻，渗出细密冷汗。
好在玄彪并未苏醒，燕眉缓缓伸手向前，捏住冰冷钥匙，轻缓地地从项圈上摘了下来，收手的时候，穷奇王抽了抽鼻子，微微挪了挪脑袋，吓得她手麻腿软，差点儿坐在地板上。
苗吞鲸相当狡猾，要说收藏钥匙，没有甚么地方比穷奇王的脖子下面更加稳妥，因为偷窃钥匙的人都会被玄彪咬掉脑袋。
钥匙到手，燕眉呼出浊气，轻盈绕过穷奇，来到巨门之前，钥匙插入锁孔，再也适合但是。
《运气真好。》女孩笑眯眯向右一拧，钥匙应手转动，可怪的是门上的《瞳孔》也向内挤压，一下子变成了橄榄形状。她心下诧异，继续拧转，库门并未打开，《瞳仁》却不断收窄，直到变成一条细长的窄缝。她无奈再向左拧，《瞳孔》忽又变回圆形。
燕眉拧来拧去，《瞳孔》忽圆忽扁，反复几次，巨门纹丝不动，女孩气得跺脚，要不是背后趴着玄彪，非得臭骂苗吞鲸一通。
努力冷静下来，燕眉回想猫鬼目光的变化，午夜瞳孔最圆，之后逐渐收窄，到了中午变成细缝，而后又慢慢变圆，直到午夜恢复正圆。这种变化精准有序，以至于猫鬼互相观看瞳孔就能确认时间，于是人们也把猫鬼的瞳孔称之为《猫钟》——倘若开门密码跟《猫钟》有关，那么十有八九就是当下的时间。
燕眉取出仙罗盘，时间指定未时一刻五分三秒，未时在午时之后，正是《猫钟》由窄变圆的时候，燕眉把钥匙向右拧到尽头，确定《猫钟》处在午时，之后往回转动，幅度跟仙罗盘上面午时到未时一刻五分五秒的弧度相当，之后停了下来，巨门还是不动，女孩略一思索，握紧钥匙向里一送，咔啦，锁眼凹陷下去，巨大的《瞳仁》开始旋转。
燕眉拔出钥匙，退到一旁，望着《瞳仁》里的同心圆在旋转中层层陷落，最后出现了某个可容猫鬼只身进出的孔洞。
躬身钻过孔洞，宝库里的景象让女孩颇为意外——没有奇珍异宝，也无金碧辉煌，只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齐整整地堆满了《金书》——猫鬼用《猫金》铸造的图书。
燕眉纵起飞剑，来到书架之前，使用《神读》翻阅《金书》，她转瞬间发现《金书》分为三种：一是账本，囊括了猫鬼所有的生意，记载了它们拥有的无限财富，既有合法经营，也有非法勾当；二是债券，一张张薄如宣纸的《金页》上写满了借款契约，密密麻麻的猫鬼语下面，留有猫鬼的爪印和道者的签名，借款人从斗廷到个人，历史之久，涵盖之广，数额之大，无不让人震惊；三是藏宝图纸，详细标注了猫鬼遍布世界的秘密宝库，以及宝库中的宝物清单和进入宝库的方法。
燕眉被《金书》吸引住了，她总算心领神会了为何贪婪宝库没有想象中的珍宝，只因《金书》上的数字和文字才是猫鬼王国的至宝，这些纸面上的财富超过宝库所能收藏的财宝千万倍。正是有了这些信息，苗吞鲸才能作威作福，牢牢掌控紫微的财富。
可惜时间紧迫，燕眉无暇多看，她收起心思，飞向宝库深处。沿途的书籍数不胜数，从中找出《象蛇古卷》并不容易，她抽出毛笔，刷刷写出《检索符》，锐喝一声：《披沙拣金——象蛇古卷。》
火光蹿出笔尖，在书架间一阵穿行，忽又咻的冲了回来，到了近前，迸散成点点火星。
燕眉飞了过去，但见书架的角落里有某个黑沉沉的箱子，《检索符》像一条火蛇盘在上面。她扫去符咒，打开黑箱，里面放有一部《金书》，上面用猫鬼语写着《象蛇古卷》。
这本《金书》沉重了得，使用《搬运符》才能托起。燕眉抚摸封面，冰凉光滑，她的心跳加快，写出《清风翻页符》，翻开金属薄页，使用《神读》快速浏览。
燕眉通晓所有的异类语言，对于猫鬼语也颇有研究。古卷前三分之一讲述太古时代的象蛇神话和传说，中间三分之一讲述象蛇和猫鬼共存的历史，这些东西女孩全都不感兴趣，匆匆一扫而过，翻到最后三分之一，终于注意到了支离邪率领道者打败象蛇的经过，写作的猫鬼忿忿不平，为象蛇的失败百般寻找借口，可又对支离邪镇魇象蛇的道术语焉不详。
燕眉一路看过，心情沉重起来，开始患得患失，畏惧书里根本没有象蛇元珠的记载，自己劳心费力，不过白忙一场。
忽然《元珠》两个字跳入眼帘，她精神一振，凝神细看。这儿的篇章讲述了猫鬼斥巨资收买道者，得到了象蛇元珠的资料，根据它们对象蛇的了解，描述出支离邪抽取象蛇元神的道术，还有元珠的数量、形状和性质。
燕眉注意到其中一段，心有所动，逐字研读：《三颗元珠之间拥有奇妙的感应，足以跨越任何时空，各自拥有元珠的两方，无论身在何处，都能通过元珠相互联系，用一颗控制此外一颗，发挥象蛇无与伦比的‘金魂之力’……》
后面的叙述详尽得令人发指，写到三颗元珠被铸入《象蛇魂锁》，先是封印在琢磨宫，道妖战争以后，用来困锁百头蛟龙。囚禁百头的地方是道者的绝密，可是猫鬼通过无孔不入的调查和不计成本的收买，猜测牢房的位置很可能就在八非学宫。这一章的末尾，猫鬼还探讨了解除《四神封印》的办法，甚至创造出了控制《象蛇元珠》的符咒。
燕眉看完一章，随手翻到下页，但见页首写着《象蛇的觉醒》，下面并无字迹，一片空白，这也难怪，蛇岭还在人间，象蛇尚未觉醒，这本《象蛇古卷》自然未完待续。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松一口气，正要合上金书，忽见左下角写了几个青色小字，不是猫鬼语，而是一行龙文——《已阅，天宗》。
天素站立不动，拿不定主意是否走了，她的目光从东向西缓缓扫过，心子跳越来越快，强烈的恐惧攥住女孩，她的双腿微微发软。
《嗐！》萧堇走了过来，《你会寒羽天针？》天素怔了一下，转眼转头看向女犯：《你知道‘寒羽天针’？》
《当然，》萧堇点点头，《那可是灵昭的绝技。》
《灵昭》两个字像是一道雷电击中了天素，她直勾勾盯着对方：《你认识我妈？》
《呵，》萧堇笑了起来，《你果不其然是她的女儿。》
《她在哪儿？》天素失去冷静，一把扣住萧堇的胳膊，女犯瞅了瞅她的手，轻缓地挣脱出来，漫不经意地说：《倘若你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天素被她的话夺走了元神，乖乖地跟着萧堇，走向神殿一角，经过的地方，女犯们肃然起身，自行让出一条道来。天素有些奇怪，可她的脑子全被母亲的下落填满，腾不出任何余地来进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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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堇坐了下来，打某个手势，好几个女犯各自拿出食物，默默凑成一份。萧堇推到天素面前，说道：《吃吧！》
《我不饿，》天素固执地问，《我妈妈在哪儿。》
《先吃东西，》萧堇用手托住下颌，《这是我的条件。》
女孩瞪她瞬间，女犯没有退让的意思，天素只好呼出一口气，埋头把食物一口气吃光，搁下餐具说：《可以了吗？》
《可以了，》萧堇盯着天素，沉默了几秒，徐徐说，《你妈妈，她死了。》
嗡的一下，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声音、人影，乃至于整个盘古神殿都不见了，只剩下天素一个，不能动弹，无法思考，只有三个字在她脑海里不断地盘旋：《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还记得那年冬天，最温柔的哥哥已经去世了半年，苍龙人的叛乱也接近了尾声。她和母亲每天都在转移，旁边的叔叔、阿姨不断地消失，有的死了，有的逃了，当他们逃到灵枢山的小屋，一共只剩下三个人——妈妈，戴瑶姑姑和她自己。
那时的她太小了，这让她永远憎恨自己的年纪。长久的颠簸让她疲惫不堪，便躺在草荐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做了某个心旷神怡的好梦，梦里面，爸爸和哥哥都还活着，大家聚在一起跳着飞天舞，神龙一面吟啸，凤凰为他们伴奏……可她终于从梦中惊醒，耳边传来犬妖的狂吠，还有狮鹫扇动翅膀的声音。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戴瑶姑姑拎着毛笔，大怒地盯着屋门，妈妈却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发，看她的目光有些哀伤，天素还记起她的话，妈妈说：《天素啊，你的头发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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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屋门被炸开了，她清楚地记起闯入的每某个人，巫史排在第二个。没有任何交谈，战斗旋即开始，妈妈挡在天素身前，某个人对付七个虎探。戴瑶阿姨转瞬间倒下了，她被炸得粉身碎骨，沾满鲜血的毛笔落在天素身前，她捡了起来，狂怒地写出符咒，她不记得写了什么符，只记得三个虎探摔了出去，她的第二道符咒把小屋炸上了天，之后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们逃不掉了，妈妈退到她旁边，说了一些话，可她脑子空白，一个字也没听见。随后妈妈蹲下身子，轻缓地地拥抱了她，同时拔走了她手里的笔，跟自己的笔一起交给了巫史。
《乖乖的，好好活下去，》妈妈最后的话她永远记起，《我一定会归来，妈妈永远都爱你。》
她冲了上去，但被虎探抱了起来，她哭、她闹，她拳打脚踢，使尽一切办法，但也无法阻止妈妈离开。妈妈的背影消失了，随之失去的还有她内心的温暖。
说话的时候她始终在笑，天素永远记得她眼角的泪花，之后她起身身向前走去，穿过戒备森严的虎探。当她走到人群的尽头，妈妈回过头来，又冲她笑了一下，彼笑容温婉、坚毅，永远地铭刻在她的脑海里。
两天以后，她被送进了《孤儿教养院》，事实上那是一座少年监狱。她击倒的虎探受了重伤，因此被罚教养四年，前三年她经历了大怒、挣扎和绝望，她不再说话，更与笑容绝缘，她像尸体一样活着，忍饥挨饿、还有毒打和谩骂，有时躺在床上，真想长睡不醒，可是次日总会到来，苦难周而复始。直到那某个夜深时分，一个光彩煜煜的老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抱歉，我来晚了，》老人自我介绍，《我叫天皓白，宽泛点儿说，我是你的长辈。》
天皓白使用了化身，避开看守的监视，把天素从孤独中拯救出来。他耐心地教授她道术，忍受她冷漠无常的坏脾气，他用人格照亮了女孩人生里最黑暗的岁月。一年后，天素走了了《教养院》，天皓白假手陆苍空资助她进入道者学校，并介绍她进入极乐塔充当侍应生。她从来没有亲口感谢过老人，可她把一切铭刻在心，这也正是她痛恨方飞的原因——天皓白是她仰望的对象，他和妈妈一样，都是她生命里的火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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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一一熄灭，世界一片荒芜，天素陷入了记忆的深渊，宁可永远呆在那儿。
《嗐，》萧堇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你没事吧？》
天素回到了现实，感觉脸上湿漉漉尽是水迹，她流泪了，可是她根本没有哭泣的冲动，她很悲恸，很孤独，可也仅此而已。她不想哭哭啼啼、嚎啕顿足，哭也好，笑也好，任何外露的情感，只会把血淋淋的伤口展示给凶残的猛兽。这是某个残酷不仁的世界，冷漠是她的铠甲，孤独是她的武器，只要有这两种东西，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没事！》天素擦去眼泪，回答简短干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这么快就恢复了常态，萧堇见多识广，也不觉流露出一丝讶异。她试探着说：《对你妈妈的事，我感觉很抱歉。》
《她如何死的？》天素的音色平板僵冷，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想越狱，结果……》萧堇不忍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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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素的心砰砰狂跳，念及了母亲临别时的赠言：《我一定会归来。》正是，她遵守了承诺，她想回到自己旁边。巨大的悲恸在胸中呼啸卷过，女孩的面容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问道：《结果怎样？》
《她被打入了地牢。》
《地牢？》天素扬起眉毛。
《天狱的最底层，》萧堇向下指了指，《就在神殿的正下方，彼处是天狱星的核心，传说仅是重力就能把人压垮。》
《那儿有甚么？》天素盯着地面，油然生出一丝希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人清楚有甚么，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女囚犯接口说，《我在这儿五十年了，从没见人活着出来，某个也没有。》
《如何样才能进去？》冰山女固执的问题让所有人感到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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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能够进去，》老女囚嘲讽地笑笑，《据说夸父用死掉的囚犯来喂养怪兽。》
《怪兽？》天素追问不舍，《甚么怪兽。》
《不清楚，》老女囚两眼朝天，容颜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抖动，《每到月环出现，整个天狱都能听见它的吼叫。》
《月环就是天狱星经过月亮的正下方，遮架住一部分月亮，从天狱星上看，月亮只剩下一个明亮的光环，》萧堇解释，《就像某个漂亮的白玉镯子。》
《怪兽于是吼叫，或许是因为月亮的潮汐。》老女囚猜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于是别费这件心，》萧堇说道，《除非你想给你妈妈陪葬。》
天素陷入沉默，她并不怕死，可她还有未竟之事，她的仇人众多，魔徒、皇师利、元迈古、巫史，裴千牛……还有方飞。那家伙逃哪儿去了？女孩掉头四顾，看见了吕品和简真，却没发现方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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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大白痴。》她对吕品和简真的入狱感到无比愤怒。
《你的刑期是多少？》萧堇追问道。
《十二年。》天素冷淡回答。
《还过得去，》萧堇苦笑，《我是终生。》
《噢！》天素浑不在意，刚要起身，萧堇按住她手：《你有什么打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打算？》女孩皱眉不解。
《如何生存，》萧堇平静地说，《此地可是天狱，死亡但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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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小心。》女孩随口回答。
《猛兽会吃掉离群的羔羊。》老女囚用阴沉的腔调说，《在天狱，你不可能一个人活着……》天素冷冷打断她说：《我喜欢独来独往。》
《你妈妈可不这样想，》萧堇顿了顿，《她是上一任会长。》
《会长？甚么会？》
《青冥会，所有的女犯人都是会员。》
《贾娅也是？》天素轻蔑地问，
《对，》萧堇点点头，《我是现任会长。》
《贾娅畏惧你，于是才会睁眼说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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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为了保护你，》萧堇不悦地说，《不然你会被关禁闭。》
《求之不得。》天素执拗地回答。
《你妈妈一定不会这样想，》萧堇叹了口气，《她冒险越狱是为了谁？》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天素挨了一下重击，坚硬的外壳豁然裂开，柔软的伤口痛不可忍，她望着桌面喃喃说：《为了我……》
《你得加入我们，》萧堇音色飘忽，《如你妈妈所愿，你要好好活下去。》天素沉默半晌，抬头追问道：《如果加入，我能做些甚么？》
《发挥你的天才，》萧堇的目光投向远处，《让那些家伙不敢对我们为所欲为。》
天素扭头望去，男犯人纷纷注视着这边，眼中的邪恶难以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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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天素回头宣布，《我加入！》
方飞走在巫唐前面，他有任何异动，副狱长的符笔随时可以把他送上天。
《往左！》到了十字路口，巫唐在后面发号司令，方飞顺从地拐向左边，前面是一条空旷悠长的街道。
《你猜到我是谁，对吧？》巫唐冷不丁追问道。
《哦？》方飞随口回应，《您是？》
《看来你没有想象里聪明，》巫唐略带嘲讽，《我真想不心领神会，为何巫袅袅老会输给你？》方飞心头一跳：《您是她的？》
《堂叔，》巫唐说，《我跟巫史同某个祖父。》
《您好像不太喜欢他。》方飞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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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不上喜不喜欢，》巫唐停顿一下，《我的职位是他给的。》
方飞止步脚步，空旷的街道上，听得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他吞下唾沫，艰涩地问：《您想干吗？》
《送你去见狱长，》巫唐话中带笑，《你当我要干吗？》
《我知道，巫昂……》
《他是你杀的吗？》巫唐追问道。
《不是，可……》
《那不就得了，》巫唐口气轻松，《我才不管你跟巫史有甚么过节。裴千牛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于是你最好快一点儿，放风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方飞如芒在背，低头向前走去，到了街道尽头，忽听巫唐又说：《向右。》他应声右拐，发现一座醒目的小楼，不是千篇一律的息壤，而是打磨光滑的玉石堆砌而成，黑玉的门柱镶嵌在米黄与雪白间杂的石墙上，三角形的深绿色屋顶下悬挂一枚翡翠的天狱徽章，不过六眼人的目光是六颗硕大的鸽血宝石，红光充溢其间，暗示盘古眼下正流淌血泪。
《到了！》巫唐按响门铃，但是数秒，门扇敞开，副狱长示意方飞进去。
屋里陈设奢华，地板上铺满华丽的地毯，上面纠缠的花枝让人迷乱，直通屋顶的书架上除了寥寥几本账册，大多都是名贵的雕塑和器皿，正对大门的地方搁着一头巨大的玉石青兕——长着锋利独角的青色神牛。
青兕飞腾跳跃、意气冲天，裴千牛是有名的甲士，方飞怀疑这个青兕就是他的变身，可是当他凝视青兕的一刻，雕塑也徐徐转过头来，蓝宝石的眼珠光芒幽沉。
巫唐没有跟来，大门已经关上，裴千牛也不在屋子，方飞只好孤单单站在原地。他的前方有一张阔大的书桌，可以并排睡下四个壮汉，上面放了少许文件和若干饰品，看上去整洁有序。书桌后的座椅宁静地等待主人，青兕雕像的下面是某个麻灰色的大理石壁炉，里面燃烧精白色的木柴，让整个房间充满了奇异的暖香。
方飞被那些木柴吸引住了，他发现火势即便旺盛，白木却没有炭化的迹象，只是发黄发亮，呈现出玉石特有的光泽。
火焰跳了一下，忽然生出变化，焰心诡异扭动，呈现出一棵树木的形状，枝叶扶疏，上有许多细小的东西来来去去，简直就像觅食的蚂蚁，还有几分东西围绕树木飞舞，初看像是飞蛾，细看更像蜂鸟，拥有利爪和尖喙，还有细如游丝的毛羽。
《咦！》方飞轻缓地叫唤起来，火焰受了惊吓，《树木》跳动两下，忽然失去踪影，火焰恢复了惯有的形态，摇摇晃晃，不胜慵懒。
《你注意到了甚么？》裴千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方飞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天关星站在楼梯旁边眉头紧皱，老头儿换了一身便装，袖口和襟口都有金丝刺绣，花白的头发盘在头顶，少了几许威严，多了几分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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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飞不知所措，《我在看火。》
《废话，》裴千牛把手一挥，《我问你从火里看见了甚么？》
《一棵树！》 方飞如实回答。
《树？》老人愣了一下，《树上有什么？》
《蚂蚁和蜂鸟。》
《噢？》裴千牛有些失望，指着书桌前的软椅，《坐！》
方飞局促落座，裴千牛走到餐柜前，鼓捣半晌，端来一盒糕点，一杯清茶，推到男孩身边，用严厉的口吻说：《我从没让囚犯坐在这儿，苍龙方飞，你是第某个。》
《我……》方飞受宠若惊，低头看向点心，发现那些糕点捏成许多了小动物——猫狗兔鹿……眼下正围绕圆形的盒子奔跑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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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很奇怪，那些木柴为何一直烧不坏？》
《啊？》方飞从《活糕点》的惊奇中挣脱出来，《是呀。》
《那是玉禾的秸秆，》天关星坐到壁炉边，《它不会烧化成灰，只会越烧越硬，直到变成玉石，传说玉禾的火焰能昭示未来，可我看了十多年，甚么东西也没看见。》
《我看见一棵树，那……》
《那是你的幻觉，》裴千牛皱眉盯着盒子，《你如何不吃？这东西比囚犯的猪食强一百倍。》
食物被简真抢走一半，方飞压根儿没有吃饱，注视着甜香扑鼻的糕点，连吞两泡口水，拈起一只小猫，可又不忍下嘴。小家伙卖力挣扎，轻缓地噬咬他的手指，方飞只觉痒痒，险些笑出声来，但见天狱长目光严厉，只好硬着头皮塞进嘴巴，糕点入口即化，香软甜糯，里面还有酸甜的糖心，惹得方飞饥火上冲，收起怜悯之心，双掌左起右落，一口气吃掉六个。
见他贪婪模样，裴千牛点头说：《这就对了，我孙子喜欢这件，我想你也错不了。》
《你孙子？》方飞诧异地看着老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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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言，你同学。》
方飞差点儿噎着，包了一嘴糕点，定定地望着老者，裴千牛略显不快：《他没跟你说过？》
《没、没有。》
《那孩子，》裴千牛叹一口气，《他父亲在上一次战争中牺牲，他母亲改嫁后带着他一起生活。这都怪我，我要镇守天狱，小孩子可不能在这个鬼地方长大。》老人望着炉火，懊恼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常见面吗？》方飞忍不住问。
《不可能，》天关星闷闷地说，《每四年我才回斗廷述职一次，也就是说，从小到大我们只见过三次。偶尔我们也会通灵，可在天狱，通灵时间会受限制。》他注视男孩，《裴言不爱说话，可他对你评价不低，你的处境他深表同情，希望我能给你一点儿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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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的眼泪流了出来，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听到公允的评价，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评价来自天狱的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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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克土，‘仙藤甲’是夸父的克星，》天关星面露不耐，焦躁地看着男孩，《听着，小子，我没空跟你讲故事，我在这件地方呆了十八年，早就厌倦了这些鬼东西。再过一年我就要退休了，到那时，盘古、夸父，琼田，犯人……统统见鬼去吧！但这一年之内，我不允许出任何岔子，更不想因你引发战争。我警告过夸父、看守和各大帮派，谁也不能打你的主意，如果谁让你丧命，我就把他扒皮抽筋。》裴千牛抿起嘴唇目光严峻，《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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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甚么可惜的，》巫唐自嘲地说，《某个家族不能有两个人此时担任星官，巫史卸任之前，我注定当一辈子副狱长。》
方飞无话可说，默默走在前面。不久回到监禁区，别的囚犯也在夸父和看守的驱赶下返回牢房，数不清的方块怪物张开大口把数千人一一吞下，景象壮观又恐怖，《闪电符》的强光不时闪过，零零星星传来犯人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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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巫唐低喝。
方飞跨进牢房，背后的窄门无声合拢，留下一道浑然天成的墙壁，天光透过方形的小孔照射进来，凝聚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男孩坐在床上，用手拨弄光柱，手指来来去去，天光流逝如故，就像时间一样不可阻挡。方飞感觉到强烈的孤独，他躺了下来，蜷成一团，用力抱住自己，直到进入梦乡……
《猫鬼总是鬼鬼祟祟，》黄鵷一边啄食碧梧桐的籽实，一面尖声细气地抱怨，《苗吞鲸从不走相同的路线，每天都在玉京里绕圈子。》
《它发现你了？》燕眉不觉握紧茶杯。
《没有，》黄鵷抬头挺胸，《我可是相当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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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吐一口气，没好气说道：《那你查清楚没有？》
《十五天里面，苗吞鲸到过的地方有猫鬼银行、浑天城、猫王宫、猫窟别墅、流水赌场，噢，它还抽空去了一趟西方的猫城，可把我飞得够呛。》
《它在甚么地方呆得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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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鬼银行？》
《错！》
《猫王宫？》
《也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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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了，究竟是哪儿？》燕眉抱住黄鵷轻缓地推搡。
《别碰我，离我远点儿，好吧，》鸟妖王没辙地招认，《流水赌场。》
《流水赌场？》燕眉颇感意外，《如何是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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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随从各自摇头，燕眉的心沉了下去，猜想父亲的计划并不顺利。她心烦意乱，召出丹离剑飞上高天，过了一会儿，火光闪现，黄鵷跟了上来，燕眉不由问道：《你如何才来？》
《我得避嫌，》黄鵷扇动翅膀，《你爸爸让我离你远一点。》
《可恶！》燕眉悻悻说道，《他老是对我不放心。》
《他的担心没有错，你就是个闯祸精。》
《多嘴多舌，》燕眉白它一眼，《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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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举目望去，一颗《大水球》坐落在参差不齐的楼房中间，光亮通透，卓尔不群。水球的水并非静止，而是不断地流淌，从上到下，从左往右，球面上没有门窗，每当有人进出，水流左右分开，露出某个大大的缺口，而后自行关闭，很快恢复原状。
燕眉按下剑光，落到赌坊前面，望着巨大的水球凌空翻滚，光亮从水心深处向外迸发，历经层层折射，更加瑰丽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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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黄鵷落在她肩上，凑近她小声说，《后面有一只英招。》
燕眉回头看去，十字路口果然有一只英招徘徊，身处道者之间，马人鹤立鸡群，身披的甲胄分外醒目。燕眉看它装束，惊愕地说：《贺兰长绝的王卫？》
《对，》黄鵷说道，《这几天我监视苗吞鲸，发觉英招也在干同样的事。这些傻大个儿自以为偷偷摸摸，可是就凭它们的长相，瞎子也能发现它们。》
《它们看见你了吗？》
《如何可能？》鸟妖王相当自负。
《它们为什么监视苗吞鲸？》
《我猜它们在找穷奇王玄彪，》黄鵷说道，《玄彪杀害了贺兰长绝的儿子贺兰霆，还把它的内脏挖出来吃掉。后来英招击溃了穷奇，玄彪无奈投靠猫鬼，得到了皇师利的庇护。英招王夫妇来玉京悼念天皓白是个幌子，它们真正的目标是玄彪。》
《玄彪也在玉京？》燕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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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见过它。》黄鵷回答。
燕眉摇了摇头，径直走向水球，流水照出她的影子，哗啦，水流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水巷。燕眉走了进去，背后水帘垂落，入口随之消失。
水巷和天湖的水道有些相似，四周灵鱼游弋，照亮了水巷，也照亮了许多凶猛的海妖：鹰鲨、狼鲸、豹豚……个个张牙舞爪、恶形恶状，一头苍灰色的狼鲸冲向女孩，血口怒张，尖牙如枪，可是刚到水墙边，一道强光闪过，它翻着跟斗摔了回去，僵挺了一会儿，忽又活转过来，摇着尾巴怏怏地游开。
《这些东西养来干吗？》燕眉嫌恶地看着海妖。
《有人欠钱不还或是作弊出千，猫鬼就把他们丢进水里……》
《那可是非法的！》燕眉忿然说道。
《没那回事儿，》黄鵷尖刻地说，《对于猫鬼来说，任何法律都能用钱财摆平。》
《好吧！》燕眉扬起眉毛，《我现在可是相当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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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巷到头，忽然热闹起来，一座喧闹敞亮的大厅出现在燕眉面前，共有三层，人满为患，通过《飞云梯》上上下下，四周的墙壁晶莹透明，墙外的海妖历历可见。
大厅中央有一根圆形石柱，从下往上直通穹顶，圆柱顶端的鎏金软椅上坐着一只七鼠猫鬼，左边爪子夹了某个银色铃铛，同时伸出右边爪子，轻轻地抚摸两撇又白又直的猫须。
圆柱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六个正方形石墩，一人多高，光滑镀银，上下四周都有圆形凹坑，颜色黑红不一，竟是六个硕大了得的石头骰子。
许多人围着骰子兴奋地交钱财下注，押大小，猜单双，某个个面红耳赤、唾沫飞溅。
大厅里的喧嚣应声低落，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向纯金色的大鸟身上。
适才进入大厅，燕眉就惹来许多惊奇的目光，有人认出鸟妖王，惊愕地叫了起来：《羽圣黄鵷！》
《没办法，你太有名了。》燕眉一边跟黄鵷打趣儿，一面乘着飞云梯上了二楼，适才站稳，就听欢呼震耳，遥见一个光亮巨大的水晶圆罩，许多人围在四周欢呼吼叫、连蹦带跳，上前细瞧，水晶罩下面竟有某个球场，横直不过十丈，铺满翠绿草皮。两队侏儒猴穿着号衣挥舞横杆，骑着果下马你追我赶，拼命抽打一点白色小球。
侏儒猴蜷缩起来只有拳头大小，果下马也小巧可怜，不过一尺多高，马腿细细长长，好比四根筷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些小猴小马进退有术、攻守有法，佯攻智取，奇兵突出，把一场马球赛演绎得惊险百出，吊足了一帮看客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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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球场不远，立着某个金丝笼子，里面有一只花里胡哨的大野鸡，趾高气昂地踱了两步，忽然翘起屁股，扑啦啦地生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鸡蛋。
《十一、十二、十三……》笼子旁边围了一帮道者，两眼盯着彩蛋，手里拿着毛笔拼命计数，《……十五，十六，天啦，双数，是双数！》欢呼哀叹此时响起，猜中双数的道者兴高采烈，恨不得扑进笼子，抱住大野鸡亲上两嘴；押错单数的人骂骂咧咧，话里的意思，无非把笼子里的扁毛畜生煮了吃掉。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燕眉认出这是来自谜山的《多子鸡》，鸟妖雉属，多子多产，一天能下一千只蛋。猫鬼别出心裁，用它摆设赌局，猜单双，赌输赢，一群人乐此不疲，简直无聊透顶。
燕眉无心多瞧，继续向前，沿途摆放许多通体透明的方形箱子，里面几只元胎相互吞噬、融合变化，旁边挤满赌徒、竞相下注，猜测元胎融合以后的相态。要知道元胎共有金木水火土风六大相态，体量相近的元胎每一次融合，都会随机生成不同的相态。
除了元胎箱，还有吹丸机，圆形透明的泡室里布满小山小水，还有小人乘剑驾轮飞来飞去，泡室外连着一根管子，道者透过管子吹出一颗元胎小丸，小丸飞入泡室，疾飞乱突，击中山水人物，可得不同分数 ——这把戏能够两人比赛，也能多人竞争，谁得高分，谁就取胜。
燕眉一路走过，赌法、赌具千奇百怪，简直让人目不暇接，她边走边瞧，不觉上了三楼，忽听一阵狂吼乱叫，有的叫《大小》，有的叫《单双》，还有的叫数字，从一到六各各不同。
燕眉心生好奇，越过几张妖怪牌桌，走到栏杆边向下观望，但见圆形石柱通红发亮，六枚石头骰子众星捧月似的围绕它高速旋转，分分合合、翻滚碰撞，骰子深处的红光疯狂闪烁，四周的赌徒望着骰子，眼里布满血丝，叫得声嘶力竭，红通通的脸膛泛着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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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石妖骰子，‘流水赌场’最有名的赌局，》黄鵷向女孩解释，《石柱和骰子都是石妖，因为磁力吸引排斥，随机掷出点数让人下注。》
《那个大猫儿是庄家吗？》燕眉指了指圆柱顶端的猫鬼。
《它就是个掷骰子的家伙，苗吞鲸才是幕后的庄家。只因这件赌局不限于赌场，还要在通灵网上直播，大家不必到场，也能在网上下注。‘石妖骰子’每一次投掷，都会牵涉海量的赌资。》
《好，》燕眉果断下定决心，《我们就赌这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什么？》黄鵷大吃一惊，《你要赌博？》
《你得帮我赢下赌局，》燕眉顿了顿，《用你的‘破魔金瞳’。》
《胡说甚么？我才不干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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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糊弄我，》燕眉笑眯眯说，《我知道‘破魔金瞳’能看穿妖怪的元神，预测它们下面的行动，从而推算出最后的结果。》
《也许有这么回事，》鸟妖王眼珠转动，《可我干不干又是另一回事。》
《听说石妖是最迟钝的妖怪，除了磁力，几乎不受外力的摆布。》
《没那么玄乎，》黄鵷忍不住说，《石妖也有元神。》
《可你看不穿对吧？》
《谁说的？》鸟妖王吃了激将法，《我怎么看不穿？》
《那么你也能预测石妖骰子的点数喽？》燕眉追问道，黄鵷想了想：《我试试看。》
《一言为定，》燕眉立刻说，《你可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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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么时候……》鸟妖王终于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唉，你这件狡猾的小丫头。可我想不通，你干吗要参加赌局？》
《猫鬼最怕甚么？》
《亏钱财！》
《苗吞鲸倘若向来都亏钱，肯定会跑过来找我。》
《你想见苗吞鲸？》黄鵷不悦地瞪着女孩，《这就是你的计划？》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燕眉盯着骰子落下，翻滚以后恢复平静，赌客们欢呼雀跃、顿足哀叹……神态举止各式各样，《黄鵷，下次你来预测，我来报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黄鵷轻哼一声，凝注一双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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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色震动赌场，压倒人群喧哗，猫鬼惊疑地瞟了瞟女孩，嘴里嘟囔两句，大力摇晃铃铛。石妖圆柱发红变亮，发出强烈磁力，骰子受到激发，核心深处也明亮起来，先是胡乱翻滚，跟着高速旋转，最后走了地面，环绕石柱凌空碰撞，过了半分多钟，石柱红光变暗，六个骰子落回地面，骨碌碌翻滚止步，面朝上方的数字赫然是——六四三二一一。
大厅里一片哗然，无数目光从骰子转向燕眉，又从燕眉转向骰子，来来回回，迷迷瞪瞪，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气。
转瞬间下注完毕，柱顶的猫鬼刚要摇晃铃铛，黄鵷凑近燕眉耳边低语两句，燕眉略微点头，符笔送到嘴边，写出一道《雷声符》：《六四三二一一！》
赌场里一片寂静，柱顶的猫鬼不住挪动屁股，它故作镇定，喵喵地叫了几声，意思是《她运气好。》赌客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伙儿由静而动，忽又生龙活虎地继续下注。
赌场忽又摁下了《静音键》，众人望着女孩张口结舌，很快有人回过神来，涌向投注点，疯狂地修改投注的点数。
黄鵷又低声耳语，燕眉扬起毛笔，口中惊雷爆发：《六六五四三一！》
坐庄的猫鬼眨巴眼睛，有点儿不知所措，它喵喵两声，硬着头皮乱摇铃铛。石柱和骰子先后变红变亮，骰子跳到半空，继续翻滚碰撞……转瞬间骰子落下停稳，点数一一出现。
《六六五四三一！》赌客的吼叫声几乎掀掉了屋顶，整个赌场乱成一团，人们骰子一样你碰我撞，大多都在遗憾地嚎叫，只因一时谨慎没有听从燕眉的金玉良言，结果错失了发大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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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圣黄鵷，》有人总算认出大鸟，《破魔金瞳，天啦，破魔金瞳……》叫声透着无比的羡慕。
黄鵷的《破魔金瞳》独步紫微，不但能看穿妖怪的元神，还能发现许多人所不及、无法留意的细节，加上堪比超算的头脑，它能够迅速整合资料、运算推演，从而准确地预测事物发展的趋势。也即是说，透过《破魔金瞳》，黄鵷几乎可以预见《石妖骰子》每一次投掷的结果。
《六四四三一一。》燕眉听完黄鵷的密语，第三次宣布点数。
所有的赌客涌向投注台，因此排起长队。投掷骰子的赌局里，押中统统点数将会赢得最大的赌注，此时根据规则，获胜的赌客越多，庄家就会输得越惨。倘若所有赌客押中统统点数，那么庄家将是唯一的输家，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坐庄的老猫鬼孤零零坐在圆柱顶端，似乎汪洋怒涛里的一艘小船，望着下面沸腾的人群，握着铃铛的爪子簌簌发抖，这种抖动蔓延到每一个细胞，腰间的白鼠感受到它的恐慌，吱吱吱尖声狂叫，烦躁地冲撞金丝笼子。
《掷骰子，掷骰子……》下完注的赌客大呼小叫，如同强烈的地震，震得猫鬼东倒西歪。燕眉乐得看戏，倚着柱子，笑眯眯地注视着下面的神奇景象。
《燕眉小姐。》某个喵里喵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眉回头看去，一只银灰色的四鼠猫鬼垂手站立，蔫头耷脑的样子活是淋了雨的小鸡。
《甚么事？》燕眉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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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请您走一趟？》
《去哪儿？》
《老板那儿。》
《我可不见甚么老板，》燕眉冷淡回应，《要想见我，让苗吞鲸亲自来。》
猫鬼两眼圆睁，咂了咂嘴，默默回身走开，忽然欢声雷动，吓得它一个哆嗦，偷眼看去，骰子面朝上方，分明展示出《六四四三一一》六个点数。
《黄鵷万岁，南溟岛万岁，朱雀燕眉万岁……》赌客们兴奋发狂，坐庄的猫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四鼠猫鬼一溜小跑，顷刻不见踪影，但是十秒，忽又突突突地跑回来，喘着粗气叫唤：《大王有请，大王有请……》
《真的？》燕眉笑着说，《我还没玩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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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万确，》猫鬼瘪着口快要哭了，《你要不去，大王会杀了我。》燕眉见它模样，微微心软：《好吧，你带路。》
猫鬼喜极而泣，淌下两滴热泪，赌客们眼巴巴看着女孩，指望再赚一把，忽然见她走开，都是如丧元神，大厅里响起愤懑的咒骂声。
穿过失望的人群，来到一道镂金错玉的大门。门前挺立两个甲士，都是身高臂长、孔武有力，看见猫鬼，转身推门，露出一条弯曲走廊。走廊两侧水流不断，可见海妖往来穿行。燕眉目不斜视，大踏步进入一座幽暗的大厅，水晶墙环绕四周，墙外悠然地漂浮着一只硕大的天灯水母，触手变化无方，椭圆形的伞状体发出天蓝色的光芒。
苗吞鲸坐在大厅中央，肥硕的身躯塞进一张蓝宝石座椅，手里托着一根两米来长的砗磲烟杆，烟锅越过它的大肚皮搁在地板上，里面绿烟袅绕，不断变幻成各种赌具——骰子、纸牌、牌九……应有尽有。
座椅两旁各趴一头穷奇，一头金毛黑翅，一头白毛银翅，看见燕眉入内，齐齐挺身起身，四只暗青色的眼珠凝注黄鵷，警惕中透着无法掩藏的恐惧。
《审犯人吗？》燕眉目光一转，发现四个道者身穿便服，垂手站在阴暗角落，面目模糊不清，可是气度沉着，另一只八鼠老猫鬼站在苗吞鲸身后，满身的白毛脱落大半，露出粉红色的皮肉，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一转一轮，无不透出狡黠。
苗吞鲸吐出一口烟气，变成翱翔的飞鸟，它抬起眼皮，慢慢说：《刚才我亏了六百万。》
《不多，》燕眉笑了笑，《抵不上你一根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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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一根毛也会痛。》苗吞鲸眯起目光，瞳子喷吐怒火，可是身子端然不动，举止依旧舒缓从容。
《小意思，倘若你再让我站着，我会把你浑身的毛拔个精光。》燕眉冲八鼠老猫努了努嘴，《就跟它某个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苗吞鲸眨了眨目光，举起烟杆，敲打地面。女孩背后的地板向上隆起，变成一张座椅，用整块红宝石雕刻，犹如幽蓝深海里一团火焰。
《不错！》燕眉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黄鵷跳到高耸的椅背上。
《你想要甚么？》苗吞鲸追问道。
《反正不是钱财。》
《当然，》苗吞鲸嫉妒地瞅着大鸟，《有了羽圣黄鵷，你想赚多少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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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一本书，》燕眉微微前倾，《关于象蛇的书。》
《什么？》苗吞鲸勃然震怒，抡起烟杆大力敲地，烟草掉落出来，嗤地点燃了华丽的地毯。火势还没蔓延开来，就听吱吱连声，四面八方钻出许多大鼠，银灰色的皮毛光溜可鉴。鼠妖分成三拨，一拨分别踩灭火头；一拨扯掉破损地毯，换上簇新的织物；第三拨鼠妖清扫残灰，往烟锅里塞上琅嬛草，重新打火点燃……前后不过十秒，鼠妖就已打扫干净，嗖嗖嗖一阵风撤走，就像是向来没有出现过。
苗吞鲸深吸一口烟气，用力向外喷吐，烟气袅袅绕绕，凝结成某个窈窕少女。
《喂！》女孩抗议，《老肥猫，别吹我的样子。》
《我知道你想要甚么，》苗吞鲸冷冷说道，《你想清楚象蛇元珠的秘密？》
《对！》燕眉坦然承认。
《很可惜，》苗吞鲸悠然说道，《我没有你要的答案。》
《不要紧，》燕眉起身说，《我能够一直赌下去，直到你破产为止。》她作势转身，忽听猫鬼王叫道：《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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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你又想起来了？》
《我没有答案，》苗吞鲸不动声色，《可我清楚答案在哪儿。》
《说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可是猫鬼，》苗吞鲸眯起目光，《猫鬼从不把东西白白送人。》
《你想要甚么？》
《我们来赌一局，》猫鬼王转动眼珠，《你赢了，我告诉你地方，你输了，你和黄鵷永远不得踏入流水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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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黄鵷是黄鵷，我不能替它做主。》
《那就没得谈。》苗吞鲸干脆说道，《如果你非要让我破产，我可以关闭流水赌场。》 燕眉盯着老猫鬼端详一番：《那你可就亏大了。》
《于是我愿意跟你赌。》苗吞鲸哼哼说。女孩转头看向大鸟，黄鵷点点头，燕眉想了想，反身坐下：《好吧，赌什么？》
《妖怪纸牌，你会吗？》
《会啊！》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我有某个条件，》苗吞鲸说，《这件赌局黄鵷不能参加。》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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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燕眉不假思索，《有来有往，你的手下也必须退出。》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就你和我？》
《你和我，一对一。》
《没问题。》猫鬼王回头对白猫鬼说，《你们都出去。》
猫鬼、穷奇和道者走向门外，那些银灰大鼠也涌了出来，浊浪似的消失在门口。燕眉打了个响指，黄鵷也飞了出去。
笃笃笃，老猫鬼用烟杆敲打地面，两人之间隆起一张长桌，上面搁了一副崭新的纸牌，苗吞鲸说：《以示公平，你来洗牌。》
燕眉挥了挥笔，纸牌刷刷刷自行洗过，一人一张接连发到双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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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牡丹。》老猫鬼出牌，女孩看了看牌，摇头说：《不跟。》
《三张夔龙。》
《不跟。》
《乌霾、精邪、鬼蜮加牡丹，无形妖联牌。》
《不跟。》
《紫翳、子虚、古煞、归墟古蛇，蛇妖联牌。》
《不跟。》
苗吞鲸不胜困惑，盯着女孩说：《你一直不跟，我打完了牌，你可就要输了。》
《我跟了也会输。》燕眉放下纸牌，《只因你作弊，你偷看了我的牌。》
《胡说，》猫鬼王的嗓音一下子变得尖利高昂，《你有什么证据？》
《它！》燕眉转头盯着水晶墙外，那只天灯水母不知甚么时候漂到她的身后，头伞一张一缩，触手尽情扭动，女孩跷起大拇指，点了点水母，《你用它作弊。》
《荒唐，》苗吞鲸连连摇头，《它只是一只天灯水母，最低贱的生灵，除了发光照明，甚么用处也没有。》
《你忘了一件事，我可是海边长大的，》燕眉笑着说道，《这不是什么天灯水母，而是一只罕见的心灯水母，它能把看见的东西在身上显现出来，比如说我的牌。》
《真会瞎编乱造，》猫鬼王尖刻地说，《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心灯水母’。》
《这很好验证，》燕眉满有把握地说，《‘心灯水母’还有个特性，它会记住短期内看见的东西，倘若受到惊吓，就会一股脑儿显现出来。》
《你……》老猫儿还没说完，燕眉毛笔一挥，放出一道闪电，掠过水母身边，水母受惊，头伞猛地一缩，随即向外舒张，晶莹透亮的伞面上显示出一幕幕清晰的图像，大多都是燕眉坐在那儿，手里摆弄纸牌，牌面上的妖怪形象历历可见，从猫鬼王的角度，一眼就能看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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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训练过它，专门偷看别人的纸牌，》燕眉眨了眨目光，《苗吞鲸，你作弊，于是你输了。》
猫鬼王略一沉默，忽又眯起双眼：《你早清楚它是甚么，对不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对，》燕眉并不掩饰，《我清楚你会作弊，所以把作弊的工具留给你。》
《这是个圈套。》猫鬼王把牌一抛。
《按约定，你得告诉我答案在哪儿。》
老猫鬼拈着猫须眼露笑意：《你说我作弊，你有证据吗？》燕眉微感不快，回头一指：《那不是……唉……》
一头凶猛的狼鲸斜刺里冲了出来，咬住心灯水母，三两口吞咽下去，而后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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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没了，》猫鬼王喵里喵气地说，《所以我没有作弊。》
《苗吞鲸，》燕眉回过头来，脸上笑容消失，《这可是你自找的。》猫鬼王一怔：《自找什么？》
《翻跟斗！》燕眉低喝一声，老猫鬼脑子迷乱，身不由主地跳起老高，胖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翻了个空心跟斗，砰地趴到地上。它稀里糊涂，想要直起身来，可是从头到脚都像是中了《定身符》，脑海里云缭雾绕，说什么也想不出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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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管用！》燕眉注视着手里的葫芦眉开眼笑，塞子已经拔出，葫芦嘴黑黝黝朝着外面。
《你……》猫鬼王吃力地想要出声，舌头却像打了七八个死结。
《你知道象蛇元珠的信息吗？》时间有限，燕眉单刀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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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苗吞鲸的脑子里流淌出来。
燕眉大失所望，不死心地又问：《你知道哪儿能找到吗？》
《贪婪宝库，里面有一本《象蛇古卷》，记载了我们搜罗的象蛇秘辛，以便将来控制金巨灵。》
《控制？》燕眉大为不解，《不是唤醒吗？》
《唤醒象蛇是祂统治世界，控制祂就是我们统治世界。》
《不愧是猫鬼，》女孩啧啧称奇，《连造物主也要算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苗吞鲸木呆呆说。
《好吧，》燕眉忍住笑，《那本书你看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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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为甚么？》燕眉又惊又气。
《没时间，》苗吞鲸振振有词，《我忙着赚钱财。》
《大懒猫。》燕眉恨不得一脚踹破它的大肚皮。
早先的猫鬼矢志唤醒象蛇，千辛万苦地搜罗信息。可是随着岁月流迁，后世的猫鬼专注于商业，生意越做越大，整日忙着赚钱财，渐渐忘了祖先的初心，把象蛇的事儿丢到脑后。到了苗吞鲸这一代，因为皇师利的庇护，猫鬼的生意登峰造极，苗吞鲸忙得焦头烂额，除了做生意的账本，再也没跟别的书本打过交道，不是燕眉提起，它几乎忘了还有《象蛇古卷》这种东西。
燕眉本想一劳永逸，从猫鬼嘴里套取信息，谁料遇上一只懒猫，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问道：《贪婪宝库在哪儿？》
《石妖骰子下面。》苗吞鲸回答。
燕眉暗暗吃惊，跟着又觉佩服。谁也想不到猫鬼王会把宝库藏在玉京里最热闹的地方。流水赌场昼夜经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只目光盯着石妖骰子，无异于让无数赌客帮它看守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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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也难坏了燕眉，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才能进入宝库？她沉思一下，又问：《你怎么进入宝库的？》
《等所有赌客走了，》苗吞鲸顿了顿，《再让石妖骰子掷出六个零。》
《六个零？》燕眉一愣，《那可怎么掷？》
《我有一道符咒，》苗吞鲸说，《由我亲口说出才行。》
燕眉大感头痛，想了想，说道：《好，我们出去。》猫鬼王略一挣扎，顺从地垂下双手，呆柯柯地走在前面。
苗吞鲸的手下守在门外，忽然见它出来，都是不胜惊奇，苗吞鲸走向脱毛的老猫鬼，喵里喵气地用猫鬼语说：《苗得意，立刻关闭赌场，让所有人走了。》
老猫鬼苗得意就是赌场老板，听这话莫名其妙，可又不敢质疑大王，只好说道：《大王见谅，赌博这种事，赢了还想赢，输了不想走，要把赌徒赶走还不如杀了他们。》它瞅了瞅燕眉，压低嗓音，《大王，赌局赢了吗？》
苗吞鲸也不理它，分开人群、来到底层，一颠颠走到骰子前面，抽出毛笔对准石柱，喵喵呜呜地念起咒语，爪子一扬，笔尖飞出白光，哧溜击中石柱，柱子亮了起来，隐隐闪烁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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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客一片哗然：《他妈的，我还没下注呢……》污言秽语谩骂起来，坐庄的猫鬼也很诧异，可是猫鬼等级森严，上下尊卑不可逾越，苗吞鲸做事别的猫鬼只有看着的份儿。
骰子一阵翻滚，猛然停了下来，每个骰子都以一个角竖立起来，没有任何一面朝着上方。
《这算什么点数？》一个赌客忍不住问。
《笨蛋，》另一个赌客接嘴，《自然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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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零？》赌客话才出口，忽觉困倦无比，使劲打了个呵欠，坐在地上倒头就睡。
睡魔席卷了赌场，赌客、守卫、猫鬼纷纷倒下，但是瞬间工夫，只剩下燕眉某个人站在原地。
《你干了什么？》黄鵷从穹顶俯冲下来，燕眉瞟它一眼，说：《‘瞌睡虫’果然对你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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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瞌睡虫？》黄鵷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噢，你可闯了大祸。》
《现在说有什么用？》燕眉盯着石妖圆柱，柱子旋转挪开，露出一个地下入口，洞口微微涌现绿光。
《我就清楚跟着你没有好事儿，》鸟妖王不住口地埋怨，《这次看你如何收场？》
《少废话，》燕眉边走边说，《你封锁赌场，别让其他人进来。》
《你支使谁呀……》黄鵷话没说完，燕眉跳上飞剑，一阵风冲进入口。
地下空间广大，女孩直落百米，顺着一条通道向前飞行，道路两旁的猫眼符灯幽幽发绿，跟丹离剑的红光纠缠在一起。
她忽然停了下来，飞剑悬在半空，微微屏住呼吸，使出《神读》凝神细听，远处传来低沉的喘息，似有巨大的兽物眼下正酣睡。
女孩心跳加快，降低剑速，前方陡然开阔，出现一道形如猫眼的金白色巨门，金黄色的《瞳孔》由无数同心圆构成，一圈圈，一环环，从外到内，密密层层，所有圆环的中心是某个细小的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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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喘息声来自门前的巨兽，那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穷奇，比起先前的两只大了三倍，通身黑毛极长极粗，柔韧有如钢丝，额头上三点银色亮斑，结成某个大大的《品》字。翅膀的颜色从里到外逐渐变淡，先黑后灰，到了翎毛业已变成亮眼的银白色。巨大的头颅趴在两个爪子上面，眼睛半睁半闭，鼻间喷吐风雷。
《玄彪！》燕眉心中一阵战栗，她万没念及穷奇之王躲在这儿为猫鬼看门。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玄彪始终未醒，睡得深沉，燕眉一转念头，心领神会过来：入口打开的一刻，她已经放出了瞌睡虫，那些小虫无影无踪，不但催眠了整个赌场，此时钻进入口，催眠了这头威力无比的妖兽。
燕眉暗呼侥幸，定一定神，细细观望形势。宝库大门用《猫金》铸造，这种金属只有猫鬼才会熔炼，抗拒五行，坚不可摧，所以还得返回一趟，从苗吞鲸身上搜出钥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咕哝着正要转身，眼角光亮忽闪，觑见玄彪下颔吊了个亮晶晶的东西。燕眉细细一瞧，险些欢呼起来。那是一把《猫金》钥匙，但看尺寸大小，正与锁眼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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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女孩屏住呼吸，蹑足上前，把手伸过玄彪的大嘴，粗硬的虎须钢刷似的扫过手背，让她浑身发麻，渗出细密冷汗。
好在玄彪并未苏醒，燕眉缓缓伸手向前，捏住冰冷钥匙，轻缓地地从项圈上摘了下来，收手的时候，穷奇王抽了抽鼻子，微微挪了挪脑袋，吓得她手麻腿软，差点儿坐在地板上。
苗吞鲸相当狡猾，要说收藏钥匙，没有甚么地方比穷奇王的脖子下面更加稳妥，因为偷窃钥匙的人都会被玄彪咬掉脑袋。
钥匙到手，燕眉呼出浊气，轻盈绕过穷奇，来到巨门之前，钥匙插入锁孔，再也适合但是。
《运气真好。》女孩笑眯眯向右一拧，钥匙应手转动，可怪的是门上的《瞳孔》也向内挤压，一下子变成了橄榄形状。她心下诧异，继续拧转，库门并未打开，《瞳仁》却不断收窄，直到变成一条细长的窄缝。她无奈再向左拧，《瞳孔》忽又变回圆形。
燕眉拧来拧去，《瞳孔》忽圆忽扁，反复几次，巨门纹丝不动，女孩气得跺脚，要不是背后趴着玄彪，非得臭骂苗吞鲸一通。
努力冷静下来，燕眉回想猫鬼目光的变化，午夜瞳孔最圆，之后逐渐收窄，到了中午变成细缝，而后又慢慢变圆，直到午夜恢复正圆。这种变化精准有序，以至于猫鬼互相观看瞳孔就能确认时间，于是人们也把猫鬼的瞳孔称之为《猫钟》——倘若开门密码跟《猫钟》有关，那么十有八九就是当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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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取出仙罗盘，时间指定未时一刻五分三秒，未时在午时之后，正是《猫钟》由窄变圆的时候，燕眉把钥匙向右拧到尽头，确定《猫钟》处在午时，之后往回转动，幅度跟仙罗盘上面午时到未时一刻五分五秒的弧度相当，之后停了下来，巨门还是不动，女孩略一思索，握紧钥匙向里一送，咔啦，锁眼凹陷下去，巨大的《瞳仁》开始旋转。
燕眉拔出钥匙，退到一旁，望着《瞳仁》里的同心圆在旋转中层层陷落，最后出现了某个可容猫鬼只身进出的孔洞。
躬身钻过孔洞，宝库里的景象让女孩颇为意外——没有奇珍异宝，也无金碧辉煌，只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齐整整地堆满了《金书》——猫鬼用《猫金》铸造的图书。
燕眉纵起飞剑，来到书架之前，使用《神读》翻阅《金书》，她转瞬间发现《金书》分为三种：一是账本，囊括了猫鬼所有的生意，记载了它们拥有的无限财富，既有合法经营，也有非法勾当；二是债券，一张张薄如宣纸的《金页》上写满了借款契约，密密麻麻的猫鬼语下面，留有猫鬼的爪印和道者的签名，借款人从斗廷到个人，历史之久，涵盖之广，数额之大，无不让人震惊；三是藏宝图纸，详细标注了猫鬼遍布世界的秘密宝库，以及宝库中的宝物清单和进入宝库的方法。
燕眉被《金书》吸引住了，她总算心领神会了为何贪婪宝库没有想象中的珍宝，只因《金书》上的数字和文字才是猫鬼王国的至宝，这些纸面上的财富超过宝库所能收藏的财宝千万倍。正是有了这些信息，苗吞鲸才能作威作福，牢牢掌控紫微的财富。
可惜时间紧迫，燕眉无暇多看，她收起心思，飞向宝库深处。沿途的书籍数不胜数，从中找出《象蛇古卷》并不容易，她抽出毛笔，刷刷写出《检索符》，锐喝一声：《披沙拣金——象蛇古卷。》
火光蹿出笔尖，在书架间一阵穿行，忽又咻的冲了回来，到了近前，迸散成点点火星。
符咒失败！燕眉沉思一下，忽然有所领悟：《金书都是猫鬼语写的，‘检索符’的搜索对象也理当用猫鬼语叫出才对。》她打起精神，写符念咒：《披沙拣金——喵哩喵咿呜。》火光重新蹿出，兜兜转转，倏忽冲进一排书架，登时传来激烈的振动声。
燕眉飞了过去，但见书架的角落里有某个黑沉沉的箱子，《检索符》像一条火蛇盘在上面。她扫去符咒，打开黑箱，里面放有一部《金书》，上面用猫鬼语写着《象蛇古卷》。
这本《金书》沉重了得，使用《搬运符》才能托起。燕眉抚摸封面，冰凉光滑，她的心跳加快，写出《清风翻页符》，翻开金属薄页，使用《神读》快速浏览。
燕眉通晓所有的异类语言，对于猫鬼语也颇有研究。古卷前三分之一讲述太古时代的象蛇神话和传说，中间三分之一讲述象蛇和猫鬼共存的历史，这些东西女孩全都不感兴趣，匆匆一扫而过，翻到最后三分之一，终于注意到了支离邪率领道者打败象蛇的经过，写作的猫鬼忿忿不平，为象蛇的失败百般寻找借口，可又对支离邪镇魇象蛇的道术语焉不详。
燕眉一路看过，心情沉重起来，开始患得患失，畏惧书里根本没有象蛇元珠的记载，自己劳心费力，不过白忙一场。
忽然《元珠》两个字跳入眼帘，她精神一振，凝神细看。这儿的篇章讲述了猫鬼斥巨资收买道者，得到了象蛇元珠的资料，根据它们对象蛇的了解，描述出支离邪抽取象蛇元神的道术，还有元珠的数量、形状和性质。
燕眉注意到其中一段，心有所动，逐字研读：《三颗元珠之间拥有奇妙的感应，足以跨越任何时空，各自拥有元珠的两方，无论身在何处，都能通过元珠相互联系，用一颗控制此外一颗，发挥象蛇无与伦比的‘金魂之力’……》
后面的叙述详尽得令人发指，写到三颗元珠被铸入《象蛇魂锁》，先是封印在琢磨宫，道妖战争以后，用来困锁百头蛟龙。囚禁百头的地方是道者的绝密，可是猫鬼通过无孔不入的调查和不计成本的收买，猜测牢房的位置很可能就在八非学宫。这一章的末尾，猫鬼还探讨了解除《四神封印》的办法，甚至创造出了控制《象蛇元珠》的符咒。
燕眉看完一章，随手翻到下页，但见页首写着《象蛇的觉醒》，下面并无字迹，一片空白，这也难怪，蛇岭还在人间，象蛇尚未觉醒，这本《象蛇古卷》自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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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松一口气，正要合上金书，忽见左下角写了几个青色小字，不是猫鬼语，而是一行龙文——《已阅，天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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