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制御五行
他的躯壳异常沉重，灵魂流浪在外，不肯返回身体，直到灵昭的声音悠然响起：《太好了，我还怕你醒不来了呢！》
方飞睁开双眼，明亮的火光让他感到晕眩，一张清秀的面孔凑了过来，灰褐色的眼珠担忧地转动。
方飞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双掌撑地，挺身坐起，敏捷的动作让对面的女道师吃了一惊。他瞅了瞅身上，谢天谢地，他没有变成一棵树，元神活泼、元气饱满，只是又饿又渴，肠胃空空如也。
《夸父送饭了么？》方飞冲口追问道。
灵昭没念及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吃问喝，愣了一下，哑然失笑：《没有，地牢不送饭。》
《不送饭？》方飞吃了一惊，《他们要饿死我们？》
《差不多，》灵昭顿了顿，《但要饿死我们也不容易。》
《甚么意思？》方飞一转念头，《噢，化身？》
《学会了化身，就不会饿死渴死。》灵昭伸手，点向虚空，一团清水涌现出来，摇摇颤颤地飘向男孩。
方飞一口吞下，凉沁沁直透心脾。灵昭又点了点地面，息壤微微拱动，长出一颗鲜绿色的嫩芽，绿芽生长如飞，抽条挂叶，开花结果，果子由青变红，很快累累下垂，灵昭伸手摘下，递给方飞。男孩咬一口，清甜微酸，登时饥火上冲，一口气吃得精光。
《不同的人结的果子不尽相同，》灵昭顿了顿，《为免浪费，你最好把枝叶也吃掉。》
方飞饥不择食，抓起长出果子的植物，连枝带叶塞进嘴里，酸涩中带着苦味，可是因为饥饿，倒也不难下咽。
吃喝完毕，他来了精神，想起梦中所见，不觉黯然神伤，再看牢房四周，忍不住问：《那个魔徒去哪儿了？》
《他被我……不，》灵昭盯着男孩，《他被我们打败了，这一次伤得不轻，至少休养三天。》
《可那只是他的化身？》方飞疑惑地说。
《为了控制息壤，他的元神跟息壤深度融合，这种化身叫做元灵化身，拥有主人的形态，直通他的元神，化身遭受重创，本体也会受到冲击。》
《太好了，》方飞脱口叫道，《我们趁机除掉他。》
《办不到，》灵昭摇头说，《他只是进攻乏力，自保绰绰有余。》方飞大失所望，又问：《他到底是谁？》
《他叫皇师明，》灵昭顿了顿，《白王皇师利的亲弟弟。》
《皇师利还有弟弟？》方飞大吃一惊，直觉不可思议，《还是某个魔徒？》
《皇师利把他关到此地的吗？》方飞又问。
《是啊，》灵昭一脸嘲讽，《为了让他的好弟弟活下去。》
方飞张口结舌，半晌问道：《皇师利的妻子呢？皇秦的妈妈死了吗？》
《你认识皇秦？》灵昭微感诧异。
《他也是天素的同学。》
《正是，》灵昭轻声说：《他们年纪差不多！》她沉默一下，抬眼转头看向方飞，《鹿云霏理当死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鹿云霏？》
《皇秦的妈妈。》
《奇怪，》方飞更加不解，《皇师利为何不杀弟弟，只杀妻子？》
《他沉迷于血统，把家族的荣誉视如性命。在他看来，弟弟拥有皇氏的血统，比起妻子更加宝贵。此外，他和妻子的关系不佳，鹿云霏从小迷恋天宗我，可是天宗我谁也不爱……》
《他爱过龙姬。》方飞忍不住说。
《你也清楚这个？》灵昭看着他不胜惊讶。
《我看过天道师写的《天宗我入魔记》。》
《你去过魂室？》女道师又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飞默然点头，灵昭说：《我没看过那本书，可我认为他对龙姬并不是爱，而是一种占有的欲望。他对龙姬感兴趣只只因龙姬喜欢伏太因，他把伏太因视为对手，对手拥有的他都想染指。龙姬对他来说只是战利品。龙姬一清二楚，于是很反感天宗我。》
《是么？》方飞不太赞成女道师的看法，《书里天宗我放弃龙姬是为了保护她，西门星魂喜欢进攻对手的家人。》
灵昭皱眉注视着他，冷冷说道：《我只是猜测，谁知道天宗我如何想？鹿云霏嫁给皇师利以后，夫妻关系紧张。上一次战争，鹿云霏联系天宗我，成为魔道间谍，因为她的身份，给道者造成很大损失。但我想，皇师利杀她，不是只因她勾结魔道，而是因为她背叛了自己。》
《有人清楚皇师明关在此地吗？》
《没有，》灵昭摇头，《除了你和我。》
《可您说过，天狱会按时把犯人送进地牢。》
《这个不难办到，》灵昭顿了顿，《巫唐还在天狱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是副狱长。》
《魔徒可以不吃不喝，决不能噬元，百日内没有元神可吃，就会魔火焚身而死。皇师利为让弟弟活命，把巫唐安插到天狱，让他按时把囚犯投入地牢，维系皇师明的生存……》说到这儿，灵昭见方飞神气古怪，《你有疑问？》
方飞迟疑道：《我进地牢，或许是巫唐的阴谋！》灵昭点头说：《倘若你真是遭人陷害，巫唐一定脱不了干系。》
方飞抱住脑袋，越想越觉巫唐可疑，过了瞬间，又问：《巫唐知道皇师明在这儿吗？》
《我猜他不清楚，巫史和巫唐两兄弟本领平常，唯一的长处是对皇师利绝对服从，巫唐不管地牢里关了谁，只会按时输送囚犯。》
《夸父呢？》方飞犹不死心，《盘震清楚吗？》
《它干吗关心这个？》灵昭皱起眉头，《夸父是我们的死敌，它们只想走了天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夸父似乎没那么糟糕……》方飞犹豫着说出想法，但被灵昭冷冷打断：《你只是个孩子，还不明白世界的残酷。道者的地位并非不可动摇，经历过无数血战，付出了无数牺牲，得来并不容易，失去不过一瞬。》
方飞无法反驳，只好说道：《至少我们清楚，如果活着走了，就能揭穿皇师利的画皮。》
《活着走了？》灵昭直视男孩，《现在甚么年份？》
《戊戌年。》
《我来的时候是戊子年。》
《戊戌？戊子？》方飞掐指一算，失声叫道，《您呆了十年？》
《对，》灵昭怅然说，《皇师明来得更早。》
《你们向来都在争斗？》
《刚来那一阵，他千方百计地想要吃掉我。皇师明入魔前就是顶尖的甲士，入魔后改号大力神魔，拔山超海，凶名远播。论实力我本不如他，可我一心自保，几十次交锋下来，他没能吃掉我不说，反被我掌握了不少对付他的诀窍；后来我也曾阻止他吃掉来这儿的囚犯，可是除了你，一次也没成功过。》
方飞呼出一口气，由衷地说：《感谢。》
《谢我什么？》
《谢您救了我。》
《用不着，》灵昭沉着脸说，《救你或许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因为我是叛道者？》方飞小声追问道。
《你真的害死了天皓白？》灵昭声色俱厉。
《是啊！》方飞低下头，恨不得钻进息壤。
《到底发生了什么？》女道师沉声追问道。
《我被天宗我附了身……》方飞强打精神，把事情说了一遍，《后来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更好的办法。》
灵昭木无表情，望着墙角，半晌说：《你没撒谎？》
《倘若不信，您出去以后去问天素。》
《出去？》灵昭苦笑，《你清楚这儿是谁建造的吗？》
《夸父？》
《许多年前，这里关押过夸父。》
《甚么？》方飞大吃一惊，《夸父也出不去？》
《看见那一道门了吗？》女道师指着金白色的牢门，《那是蓐收金门，金神蓐收亲手锻造，这道门只能从外开启，里面的人绝对无法出去。》
方飞想了想，说：《让化身穿过息壤，绕过金门从外面开启。》
《我来示范一下。》灵昭走到金门左侧，伸出食指点向息壤，霎时金光暴涌，金门闪电延展，女道师手指所及，发出敲击金属的声音。
方飞望着金门呆若木鸡，灵昭回头说：《蓐收金门会变形，它能扩张到地牢里每某个角落，无论我们去哪儿，最后总能跟它遇上。》
《火克金，》方飞犹不死心，《用火烧如何样？》
《没用，》灵昭摇头，《门上的符咒是支离邪亲笔所写，能够抵挡任何攻击。》
《我有隐书……》方飞心念闪过，忽又深感沮丧，空有隐书，没有毛笔也是枉然。
《方飞，》灵昭忽然说，《我本想让皇师明把你吃掉。》
《我罪有应得。》方飞低头说，《我本就该死。》
《可我还是做不到，我没法眼看着一个孩子送命，》女道师自嘲地笑笑，《现在看来，我总算没有犯下大错。》
方飞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对方，灵昭探出手来，轻缓地地按在他肩上：《孩子，天皓白的死不是你的错，所以变成这样，只因为你的对手是天宗我，有史以来最凶恶狡诈的魔头，无数道者在他面前一败涂地，你只是个孩子，面对这样的敌人，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方飞愣住了，他向来都怨怪自己，忍受所有的责难，他自认罪有应得，于是从不抱怨，卑微地接受最严酷的惩罚。厄运接连不断，一次紧接一次，每一次都把他打入更深的深渊，承受全世界的恶意，遭遇空前的磨难。他咬牙忍受，苦苦支撑，他在苦难里挣扎，几乎忘了自己的年纪——他才刚满十五岁，他还只是个孩子。
灵昭的话提升了方飞的心防，压抑多日的委屈爆发出来，他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很快变成了啜泣，啜泣又变成号哭。一时间，他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他痛恨命运的不公，不忿世人的苛责，他讨厌这个世界，魔徒夺走了他的父母，道者又把他逼上绝路，一切的厄运都来自紫微，这件悲惨的世界是他痛苦的根源。
哭了好一阵，他才止步来，方飞抹去眼泪，讪讪瞅了瞅灵昭：《抱歉，我……》
《不用抱歉，》女道师微微苦笑，《换了是我，只会哭得更凶。》方飞看着她，忍不住说：《您、您跟天素不太一样。》
《哦？》灵昭来了兴致，《她是如何样？》
《她向来不笑，对自己很严格，对别人也很凶，总是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朋友，》男孩揉弄手指，《老实说，我有点儿怕她。》
说完不闻声息，抬眼一瞧，灵昭望着屋顶，神情难以捉摸，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天素……以前不是这样。》
《我不清楚，》方飞沮丧地说，《反正她决不会原谅我。》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灵昭叹了口气，容颜上满是伤感，《都怪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我没有留在她旁边，倘若能够出去……》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没辙地摇了摇头，《罢了，我们来说说你。》
《我？》方飞大惑不解。
《你的道术，》灵昭顿了顿，《化身术。》
《我能控制水和木……》方飞还没说完，就被女子打断：《我没问这个，我问的是你对皇师明用的那一招。》
《你说冰龙咆哮？》方飞迟疑说。
《冰龙咆哮？》灵昭大皱眉头，《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化身，你如何做到的？》
《不清楚，》方飞老实回答，《我在梦里学会的。》
《梦里？开什么玩笑？》灵昭瞪着他有些生气，《你清楚吗？那种程度的化身，许多至道者也做不到。》
《我没开玩笑，我在梦里跟一条冰龙搏斗，它用这一招杀过我许多次……》方飞说到这儿，自觉荒唐，偷眼转头看向灵昭，怕她嘲笑自己，谁知道女道师神情专注，见他止步，手一挥说道：《说下去，说你的梦境，千万不要遗漏。》
方飞从进入《丙离国》说起，从来都讲到树王宫败落。女道师凝神倾听，始终不发一言，等到方飞说完，她才站起身来，走来走去，又兴奋，又困惑，边走边说：《奇怪，太奇怪了，为甚么会这样？》她想了想，又对方飞说，《你再使一次冰龙咆哮。》
方飞意想冰龙，伸出右手，虚空中涌现白色的霜痕，星星点点，凝结成细小冰晶，冰晶翻滚间又变成冰珠，冰珠再变冰雹，大如兵乓，颗颗颤动，可是到了这个程度，冰雹不再膨胀。他焦躁起来，把手向前一送，冰雹激射而出，打在息壤上噗噗作响，看似劲急猛烈，可是方飞心领神会，这种的攻击远远称不上《咆哮》。
灵昭并不在意，点头说道：《你使不出来就对了。》方飞惊愕地望着她：《为何？》
《‘冰龙咆哮’的力量不是你本身所有，而是来自别的地方。》
《甚么地方？》方飞越听越觉迷糊。
《不清楚，》灵昭表情严肃，《但我可以肯定，有一种外来的劲力进入你的梦境，磨炼你，教导你，不仅如此，它还在保护你。当你遇上生命危险，它会进入你的身体，帮你使出‘冰龙咆哮’。》
方飞听得云里雾里：《它干吗帮我？》
《这得问你自己，你认识什么厉害人物？》
《天道师，》方飞激动起来，《梦里山都说过，天皓白是他们的国王。》
《不可能，》灵昭连连摇头，《人死如灯灭，除非留下元珠，可你说过，天皓白什么也没留下。》
《对，》方飞悻悻说道，《他亲口告诉山烂石。》灵昭沉思一下，轻声说：《你说梦里的世界叫做丙离国？》
《对！》
《丙是天干之火，离是八卦之火，丙离合在一起……》
《火之国？》方飞轻声接道。
《不对，》女道师摆了摆手，《五脏对应五行，心属火，于是‘丙离国’应该是‘心之国’。那股劲力的主人跟你开了个玩笑，梦中的世界当然在你的心里。》
《这么说那些梦都是假的？》方飞怅然若失。
《梦不等于虚假，有些梦境跟元神有关，这种梦非真非假，介于虚实之间。那一股劲力越过你的身体，直接造化梦境，影响你的元神，这是非常强大的神通，只有少数妖王和天道者能够办到。》
《天道者，》方飞想了想，《会不会是燕玄机？》
《哦？何以见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心属火，朱雀也属火，燕玄机是朱雀人的天道者，也是燕眉的爸爸，他有足够的力量和动机来帮我。》
《不可能，》灵昭否定：《燕玄机距离天狱太远，这样做十分危险。》
《怎么危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进入他人梦境，得让元神出窍，倘若相隔太远，元神不能及时返回，托梦的人会陷入‘离魂’，变成行尸走肉。
《倘若神游呢？》方飞心跳加快。
《你认为是天宗我？》灵昭皱眉瞅着他，《他为什么要帮你？》
《是啊？》男孩咕哝，《他没有动机。》
《还有一件事，》灵昭顿了顿，《为什么梦里会出现山都？》方飞茫然摇头，灵昭又问：《你见过山都吗？》
《书上见过。》
《他们消失太久了，》灵昭怅然说道，《巨灵战争以后，山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还有天皓白，》方飞冥思苦想，《山都为甚么要我收集他的元神？》
《要弄清这些只有某个办法。》
《什么办法？》
《做梦！》灵昭简短回答，
《噢？》方飞愣了一下，《现在吗？》
《别急，》女道师笑了起来，《入梦之前，你得好好学习。》
《学什么？》
《化身！》
《好啊！》方飞来了精神，经过一番折腾，他对《化身》兴趣大增。
《水为万物之始，化身往往由水开始，》灵昭娓娓说道，《水生木生火生土生金生水，由水而起由水而终，构成某个生生不息的循环。这件循环也叫‘玄武之环’，四灵之中，玄武是龟与蛇的合体，龟主静，蛇主动，静为阴，动为阳，阴阳融合，便能创造生命。所以玄武象水，‘玄武之环’是生命的象征，跟象征毁灭的‘白虎之轮’恰好相反……》
《白虎之轮？》方飞心里咕哝，他多次听说，但无法理解。
《动从静中来，阳由阴中生，可是阴阳并不绝对。五行相生，水为阴则木为阳，木为阴则火为阳，火为阴则土为阳，土为阴则金为阳，金为阴则水为阳，》女道师来了兴致，一面讲解，一面在墙上写画，只是息壤恢复转瞬间，字迹随写随灭，《看见了吗？同样是水，能够是阴，也可以是阳，是阴是阳，完全取决于它从何而来，面对的是甚么，于是动静阴阳永远是相对的，无时不刻不在变化当中，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化身也是如此，战斗中你一定要始终守阴驭阳，随敌应变。》
《守阴驭阳？》
《守阴，指的是你的内心保持阴的状态，这样才有变化生长的空间；驭阳，指的是你的外在保持阳的状态，生机蓬勃，永远掌握主动。可是阳的状态不可过头，亢龙有悔，容易遭到反制，这种反制不只是五行相克，还有五行相生，利用‘相生’迫使对方过分生长，耗光它的劲力，让它失去了变化的潜力。》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好比我用木化身耗尽了冰龙的劲力？》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错，》灵昭意味深长地说，《你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树王。》
方飞精神一振，忽又沮丧起来：《可我不会火化身。》
《我来教你，》灵昭顿了顿，《先让我瞧瞧你的‘水化身’。》
方飞运转神识，召唤化身，转瞬间在他面前出现了若干亮晶晶的水滴，水滴越来越多，布满整个房间。
《聚！》他手指一摇，水滴靠近，变成水珠，聚合成球，越变越大，足有一人多高，悬在方飞头顶，飘来荡去，形状不断改变，流泛奇异光彩。
《分！》方飞再摇手指，水球忽又分散，气温下降，变成数百颗圆溜溜的冰珠，横在他的身前，俨然蓄势待发的枪弹。
灵昭注目冰珠，忽道：《水生木？》
《融！》方飞信手挥出，冰珠融化成水，他又叫一声，《长！》水珠里绿意涌现，变成细细长长、无头无尾的绿萝细丝，一端连接虚空，一端尽力生长。
《无根之木，不可长久，》灵昭悠然说道，《你能让藤蔓在地里生长吗？》
方飞把手一招，藤萝下沉，落地生根，淡白色的根须扎入息壤，藤萝化身灌木，舒展嫩绿的枝条，蓬蓬勃勃地向上生长。
《能长出叶子吗？》灵昭又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能！》方飞神识所过，光溜溜的枝条上长出鲜绿的嫩芽，从小到大，变成叶子挂在枝头。
《很好，》女道师又说，《有了树叶，不可无花。》
方飞运转神识，想象繁花盛开的景象，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让那些灌木开出花来，可是试了又试，枝头全无动静，几片叶子挂在那儿，稀稀拉拉的极为寒碜。
《够了，》灵昭挥挥手，《到此为止！》
《可恶！》方飞收起神识，望着灌木颇为沮丧。
《情况很清楚，》灵昭说道，《你能生根发芽，但不能开花结果，你的木化身只学会一半，接下来要完成此外一半。》
《要学多久？》男孩犹豫地问。
《越快越好，》灵昭顿了顿，《这事关生死。》
念及皇师明，方飞心头发紧，盯着灌木，集中精神，冥想它开花结果的样子。
《仅凭意念是没用的，》灵昭伸手一指，《你得找出正确的方法。》说话声中，一棵灌木飒飒抖动，枝条上，树叶间，先后涌出五颜六色的花蕾，倏忽长大数倍，晃晃悠悠地绽放开来，露出细嫩松软的鹅黄色花蕊。
《能感应我的神识吗？》女道师问。
《能！》方飞能够感知冰龙和树王，发现灵昭也不是难事。
《很好，》灵昭又指另一棵灌木，《观察我的神识变化，还有元气运行的方法。》她神识所向，灌木上又长出花朵，姹紫嫣红，烂漫好看，待要指点方飞，忽见男孩目光游离、神气古怪，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那个……》男孩忸怩说，《怎么方便？》女道师怔了怔：《蹲下来就行。》
《那不是臭死了？》方飞观望四周，《没有清理符吗？》
《可以用息壤运走，》灵昭眨了眨眼，《噢，我忘了，你不会土化身。》
《是呀。》方飞急得跺脚，灵昭撑不住笑起来：《没关系，我帮你。》
《可是……》男孩又忸怩起来，《彼很脏。》
《我又不用看，》女道师走进息壤，声音从墙里传出，《完事了叫我。》
方飞松一口气，两步蹿到墙角，蹲下来清空存货，事后召出清水洗净，起身说：《行了。》身下的息壤应声沸腾，变成某个漩涡，刷地吸入秽物，随即平复如初。
《看吧，》灵昭从墙里走出来，《不会化身，干甚么都麻烦。》
《清楚了。》方飞心里气闷，但觉自己像个婴儿，沦落到吃饭拉屎都要人侍候的地步，看着地板上的灌木，顿又打起精神，依照灵昭使用神识和元气的方法催生花朵。
反复尝试多次，枝头空荡荡毫无消息，方飞忙活半天，累得发软，肚子咕咕乱叫。灵昭让灌木长出果实，方飞吃完躺了一阵，养足精神，挺身跳起，对着灌木继续发力，屡败屡战，愈挫愈奋，一口气练了三个时辰，就在疲惫不堪的当儿，元神突地一跳，神识像是脱缰的野马冲进灌木，眼前豁然敞亮，水元胎和木元胎充满脑海，带着他深入木叶深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微观世界历历在目，分子聚集起来，结构各式各样，伸缩颤动，活力十足，原子在元胎的意志下流动变迁，由散漫的溟涬变得整齐有序，构成精巧的分子，神奇地获得了生机。
方飞不觉屏住呼吸，沉浸在这个奇妙境地，如同见证了宇宙的诞生。他能感受到元胎的欲望，来自世界之初、渴望永恒和完整。
烘炉坍塌以后，恢复完美无缺就成为所有生灵不可动摇的信念，它们经历生老病死，当其繁衍之时，又把这种意念流传后代。这就是生命的真相，一个充满矛盾的循环，前进为了回归，分裂为了统一，化身亿万为了获得大圆大满，苍茫万象不过是太一重生的序曲。鸿蒙用祂大能的手在宇宙中画下了某个圈，所有的生灵都困在里面，苦苦挣扎又无力摆脱。
《必须万象归一！》一个声音溜进他的脑海，恢宏**得如同神谕。方飞的心里涌起一股战栗，脚下的地面动荡不安，世界发生异常的改变。
《不，》另一个音色在心底呐喊，《每一个生灵都有自由，自由的活着，自由地死去……》
《归一之后呢？太一就能永恒吗？别忘了，祂也死过一次……》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方飞激灵一下，从谵妄的幻想中逃了出来。短短的一瞬，他窥见了天机，获得了《生》的真意，他把繁衍的欲望注入元胎，用元胎操纵物质，开始了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组合。这种变化跟灵昭的方法大体相似，可又不尽相同，它更多地来自方飞的灵感，就像自由自在的鸟儿，穿过云雾见到了太阳。
《咦！》灵昭轻缓地叫了一声，望着灌木的枝头颤巍巍地长出一颗蓓蕾，膨胀壮大，碧绿如玉，随即向外舒展，吐出一朵杯口大小的白花，花瓣纤薄光润，花蕊黄褐间杂，紧跟着就像破堤的流水，更多的鲜花从枝条上涌现出来，朵朵光润了得，给荒凉的牢房增添了几许异彩。
《学得好快，》灵昭望着方飞，心里骇异莫名，《这孩子真是奇才……》她内心震惊，脸上不动声色，漫不经意地说：《花开完了，现在结果。》她的神识进入灌木，方飞开出的花朵枯萎凋零，枝条上长出细小的果实，果实生长如飞，转瞬间挂满枝头。
方飞凝神旁观，琢磨灵昭的神识，追随她的元气，闭眼伸手，神识进入灌木，抛开宏观世界，进入芥子乾坤，元胎和原子一起涌现，流转结合，变化无穷，恍若流光幻影，把果实生长的历程一一勾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睁眼注视灌木，含混地叫了声《长》，花落果出，一颗果实冒出指头，起初大如绿豆，随着他的元气注入，吹气似的膨胀起来，形状如桃似梨，先绿后白，由白变粉，长到拳头大小，粉白里透出一抹醉人的嫣红。
灵昭抢上一步，摘下果子咬了一口，猛然流露古怪神气，她看了方飞一眼，回手递给男孩。方飞接过也咬一口，甜蜜多汁，分外可口，不由叫道：《真好吃！》
《化身是人变出来的，关乎施术者的心性，》灵昭盯着男孩若有所思，《如果忧愁苦闷、郁愤难伸，结出的果子也必定外形干瘪、酸涩乏味；倘若自私自利，满怀怨恨，结出的果子一定奇形怪状、难以下咽；只有品性高洁、心怀大爱的人，才能结出真正美味的果实。》她顿了顿，《所以化生果也叫‘心神果’，它能公正不二地展现道者的心性。》
方飞咬着果实，心里五味杂陈，灵昭事先没有告知《心神果》的奥妙，事后率先品尝，足见对他怀有戒心，想要利用果实来检测他的心性。
《方飞，》灵昭忽然问道，《你被关进天狱、打入地牢，心里就没有怨恨吗？》方飞一愣，下意识问答：《偶尔会有。》
《倘若终此一生，你都要呆在这里，跟一成不变的息壤作伴，喝无味的清水，吃单调的果实，你对这件世界还有希望吗？》
方飞不料女道师提出这件问题，想了想说：《对我来说，活着就是希望。》
《这么简单？》灵昭愣了一下，忽又恍然，《为了你的点化人？》
《我活着，她也能活着。》方飞轻声说道，《我呆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她却能眺望绚烂的朝阳；我跟息壤为伴，她却能看遍世上的风景；我喝着无味的清水，她却能喝到芬芳的热茶；我吃着单调的果实，她却能品尝天下美味……想象她经历的一切，我就会感到满足。》
《倘若她结婚生子，有了心爱的人，她会很快忘记你，忘了还有某个人为她苦苦挣扎，她会把这一切视为理所自然，只因这是人的天性，一旦习惯就会漠视，》灵昭怅然若失，《要是那样，你也不会怨恨吗？》
《我不清楚，》方飞闷闷地说，《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就希望她幸福快乐吗？如果她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那么一定十分幸福，我又为何要怨恨呢？》
灵昭默不作声，皱着眉走来走去，走了七八个来回，她止步脚步，长叹一声，说：《方飞，我要向你道歉。在此之前，我并不通通相信你，可是‘心神果’不会说谎，你是一个好孩子，真希望我能把你送出去。》
《我们一定能出去。》方飞下意识握紧拳头。
灵昭注视着他，神情难以捉摸，过了瞬间，转向灌木说：《我说过，木对水是阳，火对木是阳。当你由水生木，生根长叶，开花结果，果实结成，木也到了阳的顶点，这种阳叫做太阳，也叫老阳，盛极必衰，树木结果之后，开始枯萎凋零。玄武之环，阴中生阳，想要木中生火，就得把木化身的老阳化为少阴。》
灵昭挥手一指，花瓣变色、枝叶枯槁，灌木砰地燃烧起来。她手指再勾，火焰走了灌木，鸟儿一样飞到面前，随着她的意念拉长变短，缩小胀大。
方飞感知她的神识，但觉千变万化无从把握。灵昭又点燃两棵灌木，萃取火焰，三个火球在她面前循环旋转，呼呼生风，照亮牢房每一个角落。过了半晌，她收起火焰，追问道：《心领神会了吗？》
他又累又饿，召出清水果实，吃得没滋没味。事后躺了一会儿，忽又跳了起来，咬着牙继续萃取火焰。
灵昭见他疲苦不堪，也想让他休息一会儿。无奈大敌当前，皇师明转瞬间就会卷土重来，上一次方飞出奇制胜，皇师明吃过苦头，一定有所防范，不能更进一层，必然遭他毒手。木生火是某个巨大的飞跃，有形转为无形，无数道者卡在此间，终其一生无法提升，换在以往，灵昭决不敢奢望好几个时辰解决问题，可如今生死攸关，除了寄望于方飞的天才，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时间不断流逝，六个时辰弹指即过，方飞像是浸在了醋里，说不出的酸软乏力，女道师在他耳边说个不停，起初还能听到，渐渐头昏脑沉，灵昭的音色传到耳里变成嗡嗡一片，他气喘如牛，胡乱忙碌一阵，一回头，忽然发现另一个自己站在身后，灵昭在一旁对《他》说些甚么。
《我死了？》方飞惊恐地望着自己，那个《方飞》两眼失神，右手指着灌木，仿佛一具木偶泥塑。
《我离魂了？》意想及此，方飞不胜恐惧，他听说过离魂的惨状，元神一去不回，肉身失去主宰，变成一个屎尿失禁、流着口水的白痴。
元神出窍，方飞有过一次经历，那时刚入紫微，在简家喝了虫露酒，元神受了刺激，一度走了肉体，可是瞬息返回，并未造成伤害。这一次大不相同，他站在彼处，通通不清楚如何回去。
方飞强忍恐惧，闭眼走向肉身，霎时天旋地转，好像换了地方，睁眼一看，他没有回到身体，却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明晃晃，光亮亮，无数纯青色的米粒飞来飞去，轻易穿过他的身体，黏黏糊糊的就像煮熟的奶酪。
方飞一转念头，恍然有悟，这些《米粒》是木元胎，他的元神进入了灌木，来到了元胎的世界。
元神和元胎本质相同，在人为元神，在物为元胎，方飞身在元胎之间，如鱼得水，非但不觉难受，反而悠然自得。他穿过光明灿烂的元胎之海，目睹元胎的聚散离合，发现大量的元胎挤在一块儿，就会变得光芒万丈，新的元胎无法加入，零零星星地游离在外。抱团的元胎仿佛一座高炉，疯狂燃烧自我，转瞬间能量耗尽，变得暗淡无光，失去了相互吸引的能力，《高炉》崩溃瓦解，外面的元胎又加入进来，把能量传给分散的同类，《高炉》重新聚合，开始更浓烈的燃烧。
《聚就是阳，散就是阴，》方飞的脑海里响起一个音色，《造化之炉，聚散之间……》音色半男半女，方飞待要细听，忽然浑身一凛，眼前景象生变，他又回到了牢房，伸手张嘴，呆柯柯站在灌木之前。
方飞出了一身冷汗，摸了摸自己，但觉有血有肉，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如何了？》灵昭见他举止古怪，《倘若太累，歇一下也好。》
《我没事，》方飞盯着那棵灌木，适才的音色还在脑海里回荡，它对阴阳的理解跟灵昭不同，灵昭强调阴阳五行，那个音色直指元胎本身。
如它所说，元胎聚而为阳，散而为阴，要想转换阴阳，元胎最好不聚不散，能够集中释放大能，进入阳的状态，又可随意分散，进入阴的状态，让更多的元胎加入进来。这道理并不复杂，但要达到理想状态，一定要直接控制元胎。
作为《御神者》，方飞能用元神影响身体，自然也能用元胎来影响物质，相比其他道者，这是一条捷径。灵昭不知他的底细，教授的方法中规中矩，相反天宗我对他了如指掌，直接让他《御神》绕过难关。
方飞调匀呼吸，神识进入灌木，极力控制元胎，他把聚合的木元胎分开重组，紧而不密，松而不散，源源吸收更多的元胎加入。木元胎越聚越多、如滚雪球，只因方飞的控制，元胎之间松紧有序，大成若缺，大盈若冲，生出超乎寻常的吸力，灌木里的元胎飞快流动，争先恐后地聚集起来，外在的枝叶生出异变，纷纷凋落枯萎，灵昭看在眼里，流露惊愕神气。
《燃！》方飞心叫一声，木元胎向内挤压，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嗤啦，灌木火光迸闪，木元胎从方飞的脑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个个橘红色的光球，灼热翻滚，奔流如风，碰撞交融又迅速分散，暴烈奔放又无法捉摸。他第一次触摸到了火元胎的本体，这些滚烫的小球让他热血沸腾，方飞轻而易举地把火焰从灌木里抽离出来，召到身前，随着指尖盘旋起舞，他能控制火的形状，操纵它的温度，只要他的神识没有抽离，这一团活火就会永远燃烧下去。
《不可思议，》灵昭望着火光悠悠出神，《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方飞定了定神，《控制元胎，顺应它的本性。》
《甚么？》灵昭掉过头来，忽然两眼睁圆，《你在御神？》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人，》方飞挠挠头，《可能是度凡印的原因……》
《绝对不是，》灵昭声色俱厉，吓得方飞浑身哆嗦，她自觉失态，挥一挥手，不耐烦地说：《你知道魔徒为什么能吞噬元神吗？》
《他们会御神。》方飞悻悻回答。
《为何会御神？》
《这件……》男孩张口结舌。
《原因只有某个，》灵昭冷冷说，《他们的元神残缺不全。》
《残缺？》方飞下意识摸了摸心口，背上蹿起一股寒意。
灵昭抓起一块息壤，召来一股清泉，冲过息壤又径直流下，女道师说：《我们的元神就像这块息壤，浑成圆满，无法容纳异物，但要容纳这些水，先要改变息壤的形状。》
她从息壤里掏出一块，后者变成酒杯形状，清水流入杯里，顷刻把它注满。灵昭抬眼注视方飞，《为了噬元，大魔师先要撕裂魔徒的元神，取走一神一识，把他们变成某个能够盛水的杯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撕裂元神，》方飞头皮发麻，《人不会死吗？》
《道者会死，魔徒不会，》灵昭沉着脸说，《魔道有一套邪法，既能让人不死，又能撕裂元神。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不但元神受损，身体也会留下永久的创伤。》
《既然这样痛苦，干吗还要加入魔道？》方飞很是不解。
《噬元和御神让魔徒更加强大，跟获得的劲力相比，他们认为经历的痛苦物有所值，》说到这儿，灵昭抿了抿嘴，《当然也有魔徒出于信仰加入魔道，他们深信‘万象归一’的鬼话，这些家伙是魔道的中坚，百折不挠、至死方休。》
《我呢？》方飞音色很轻，《我的元神也是残缺的吗？》
《你吞噬过元神吗？》灵昭反问。
《没有……》方飞心生举棋不定，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闪过无相魔的影子。
《因为残缺不全，所以渴望圆满，》灵昭没有发现他的犹豫，《只有残缺的元神才能‘御神’，这种力量来自于元神自我修复的本能，它试图操纵外来的元神和元胎，弥补自身残缺，重新回归圆满……哦，顺道说一句，某些妖怪的元神天生残缺，所以也会噬元。》
《比如魑魅……》方飞有气无力地说。
《我清楚你在忧虑什么？》灵昭注视男孩，《但你不是魔徒，只因魔徒结不出你的‘心神果’，他们的果子丑怪不堪、难以下咽，发出冲天的恶臭。》
《那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东西，》灵昭面露嫌恶，《可是为了活命，他又不得不吃，吃了足足十年、可说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我的元神到底如何了？》方飞凝神内视，不得要领。
《我也说不清，》灵昭沉吟道，《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又多了点儿甚么。》
《牡丹也这么说。》方飞说道。
《牡丹？》灵昭怔了一下，《花妖牡丹？》
《是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花妖王见多识广，它这么说一定正是，》灵昭担忧地望着男孩，《你的元神若不是天生残缺，那就是被人动过手脚。》
方飞颓然入座，望着墙壁发呆：《谁对我的元神动过手脚？》他的心中闪过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某个老妇，一条大狗……
《龙夫人？应龙？》方飞只觉头顶灌入一股冷流，心里涌起无法言喻的恐慌。
《你想起了什么？》灵昭盯着他问，
《没什么，》方飞心乱如麻，《我想到几分别的事。》
灵昭见他有所保留，不便深究，手一挥说：《火化身完成，你也该入梦了。》
《灵道师，》方飞抬起头来，定定望着女子，《我真的不是魔徒？》
《绝对不是！》灵昭斩钉截铁。
《那我是甚么？》男孩一脸迷惑。
《这有什么关系？》灵昭苦笑一下，《不管你是甚么，你都要留在此地。》
《是啊，反正出不去。》这么一想，方飞反而释然，仰身躺在地上，灵昭伸手画了某个椭圆，把他的身子包围在内，圆圈之内涌现浅淡的绿光。
《这是？》方飞环视四周。
《木灵茧，》灵昭一扬手，许多藤蔓从圆圈里冒了出来，交织成网，把方飞层层包裹，女道师说道，《木克土，它能帮助你抵挡息壤化身》
灵昭又惊又喜，神识向外扩张，寻找影响方飞的神秘力量，可是搜来搜去，漫无头绪。她不由暗自嘀咕，怀疑判断有误，造梦的劲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方飞本身，倘若如此，这件男孩拥有的力量简直匪夷所思，自己助他成功，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久在地牢，早已心如死灰，谁想遇上方飞，让她枯寂的心灵活络起来，想他小小年纪沦落地牢，青春年少化为泡影，漫漫余生无处安放，心中母性勃发，对他更加怜惜。
《他只比天素大一岁，》灵昭注视方飞，心中百味杂陈，《当初我没能保护好天素，丢下她某个人长大，如今不管怎样，我都要保护好这件孩子。》
回想天素幼年的情形，灵昭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柔肠百转，难以描述，想着想着，心头忽然一动，她挺身抬头，听见墙里传出熟悉的声音，尽管轻细微弱，可也逃但是她的神识——灵昭与那怪物较量十年，对方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
魔徒来得不是时候，灵昭叹了口气，凑近男孩的耳边：《方飞，方飞……》叫唤几声，男孩没有睁眼，反而流露出一丝痛苦。
灵昭怔了一下，有所省悟，梦境强行打断，将会伤及方飞。但听墙里的音色忽东忽西，她顾不得多想，起身叫道：《别捉迷藏了，皇师明！》
墙里沉寂一时，息壤向外凸起，魔徒雄壮的躯体挤了出来，他的眼珠落在方飞身上，骨碌转动两下：《他在干吗？》
《睡觉。》
《呵？》皇师明不信，《开玩笑么？》
《你恢复得不错，》灵昭岔开话题，《比我料想的要快。》
《小事一桩，》皇师明仍是盯着方飞，《他死了吗？没有！他的元神相当活跃。唔，我能想象他的味道，鲜嫩可口，爽脆劲道。嘿！比起他来，这些年我吃的元神跟狗屎差不多。》他砸了咂嘴，发出响亮的音色。
灵昭盯着他，徐徐说：《皇师明，能不能放过这件孩子？》
《凭什么？》魔徒咧嘴一笑，《我不光要吃了他，还要把他变成一只蜕，没事儿踹他两脚，给他一顿狠揍，直到他变成一堆烂骨头。呵，骨头也好玩，可以分成两半，让它们相互打架。你见过骨头打架吗？撞呀，咬呀，蹦蹦跳跳，咔嚓咔嚓，那音色美妙极了。》他手舞足蹈，笑容半痴半傻。
灵昭叹一口气，摇头说：《你这件疯子。》
《别挡我的道，灵昭！》皇师明收起笑容，跨出一步，庞大的身躯阴影浓郁。
《看来说不通。》灵昭瞟一眼方飞，男孩面如止水，还在沉睡。
《我志在必得！》皇师明不怀好意地端详女子，《也许还能一石二鸟。》
《别做梦了，》灵昭面无表情，《你甚么都捞不到。》
《我有一个预感，灵昭，》皇师明咂了咂嘴，《你跟我的故事，今日会有某个结局。》
《我会除掉你，》女道师冷冷说道，《这就是结局。》
《来呀！》魔徒狞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皇师明力大无穷，灵昭机变百出，两人以往交手，女子多是游斗，凭借身法和机巧，保持一定距离，不断寻找魔徒的破绽。皇师明正好相反，总是试图接近灵昭，倚仗体格和劲力限制她的活动，使其躲闪无方，最终摘下她的头颅。
头是六阳之首，只要头颅还在，化身就能再生，一旦丢了脑袋，化身崩溃瓦解，本体也会受伤。十年间，两人争斗无数，都曾吃过断头的大亏，事后带伤周旋，尽管保住性命，但也险象环生。于是后来争斗大多扬长避短，避免落入绝境。因为不愿近身相搏，灵昭每每退让一边，眼睁睁注视着皇师明夺取猎物的元神，她心中难受，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自我开解——这些都是凶毒的罪犯，落到如此田地，也是报应不爽。
如今灵昭一反常态，近身抢攻，手段刁钻凶狠，攻势密不透风。皇师明措手不及，双掌先后被断，胸腹也被刺穿，头上长满藤萝，绿油油的不胜狼狈。他极尽腾挪，妄图抢回先机，可是灵昭就如黏在身上的柳絮，随他上天入地，始终寸步不离。
皇师明虽然窘迫，但也并不慌乱，他历经道魔战争，手刃无数道者，又在地牢里跟宿敌缠斗十年，对灵昭的能耐了然于胸：女道师的耐力超人一等，爆发力颇有不足，这样的攻势看似猛烈，其实难以持久。
他且战且走，始终不离方飞左右，迫使灵昭不敢放松攻势，只有一再透支元气。皇师明只守不攻，肢体分离也不管不顾，十年的苦狱赋予他惊人的耐心和钢铁一般的神经，他有条不紊地防守、躲闪，不慌不忙地护住头颈。元灵化身相争，头颅不断，胜负不分，灵昭也知这件道理，可是使尽解数也无法得手，经过一轮急攻，她渐感疲惫，身手不觉缓慢下来。
《嘿！》皇师明身子一蜷，体格缩小近半，灵昭左手金刃一刺落空，忽觉寒风直袭左胁。她心头一沉，拧身向右，锐薄的金刃砍中腰际，险些把她拦腰切断。灵昭哼了一声，上半身旋转三百六十度，金刃化作流光，扫向皇师明的脖子。
魔徒向下一蹲，蓦然失去踪影。灵昭心叫不好，急急回身，果见皇师明黑影腾空，径直扑向沉睡的男孩。
《休想！》灵昭纵身一跃，手里金刃延伸，直刺魔徒后颈。
《呵！》皇师明猛然拧身，左脚点地，身形拔起，涡轮般当空一转，让过灵昭的金刃，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金虹流电，长长的金刃削向女子咽喉。
皇师明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灵昭，只要击溃了女道师，自有充足的时间享受美味。
嗡，金刃微微颤动，皇师明志在必得的一斩落了个空，手里的胳膊变成一截断臂。灵昭壮士断腕，自己切断右臂，身形大幅后仰，躲过致命一击。
《该我了！》皇师明的音色就像准点的火车，机械无情，一往无前。灵昭听到之前，残忍的打击已经落到身上，呼吸之间，她失去了右腿，腰身断了一半，剧烈的痛楚冲击本体的神经。
灵昭独脚撑地，咬牙跳开，试图赢得时间重生肢体。可是皇师明扑了上来，金刃从每一寸肌肤向外蹿出，整个儿就像一只打滚的刺猬，暴烈的劲力从那硕大的躯壳里喷薄而出，如同席卷山谷的泥石巨流，反反复复地冲击女道师的防线，折断她的手脚，撕裂她的胸腹……
息壤的生长也跟不上魔徒的摧残，黑影翻滚，火星迸溅，皇师明的拳脚无处不在，灵昭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堆烂泥。
可她不能后退，她已下了狠心，不顾一切地反击，就像守卫幼崽的母狼。她用残破的躯体筑成一道屏障，团团围住方飞，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惨叫，没有呼喊，只有凄厉的风声和沉重的撞击。这是最残酷的搏斗，就像超载的卡车碾过一群小鹿，决不举棋不定，毫无怜悯，只有冷酷的杀意纵横驰骋。唯一的观众正在沉睡，俨然感受到死亡的进逼，方飞眼珠疯转，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躯壳异常沉重，灵魂流浪在外，不肯返回身体，直到灵昭的声音悠然响起：《太好了，我还怕你醒不来了呢！》
方飞睁开双眼，明亮的火光让他感到晕眩，一张清秀的面孔凑了过来，灰褐色的眼珠担忧地转动。
方飞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双掌撑地，挺身坐起，敏捷的动作让对面的女道师吃了一惊。他瞅了瞅身上，谢天谢地，他没有变成一棵树，元神活泼、元气饱满，只是又饿又渴，肠胃空空如也。
《夸父送饭了么？》方飞冲口追问道。
灵昭没念及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吃问喝，愣了一下，哑然失笑：《没有，地牢不送饭。》
《不送饭？》方飞吃了一惊，《他们要饿死我们？》
《差不多，》灵昭顿了顿，《但要饿死我们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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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意思？》方飞一转念头，《噢，化身？》
《学会了化身，就不会饿死渴死。》灵昭伸手，点向虚空，一团清水涌现出来，摇摇颤颤地飘向男孩。
方飞一口吞下，凉沁沁直透心脾。灵昭又点了点地面，息壤微微拱动，长出一颗鲜绿色的嫩芽，绿芽生长如飞，抽条挂叶，开花结果，果子由青变红，很快累累下垂，灵昭伸手摘下，递给方飞。男孩咬一口，清甜微酸，登时饥火上冲，一口气吃得精光。
《不同的人结的果子不尽相同，》灵昭顿了顿，《为免浪费，你最好把枝叶也吃掉。》
方飞饥不择食，抓起长出果子的植物，连枝带叶塞进嘴里，酸涩中带着苦味，可是因为饥饿，倒也不难下咽。
吃喝完毕，他来了精神，想起梦中所见，不觉黯然神伤，再看牢房四周，忍不住问：《那个魔徒去哪儿了？》
《他被我……不，》灵昭盯着男孩，《他被我们打败了，这一次伤得不轻，至少休养三天。》
《可那只是他的化身？》方飞疑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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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控制息壤，他的元神跟息壤深度融合，这种化身叫做元灵化身，拥有主人的形态，直通他的元神，化身遭受重创，本体也会受到冲击。》
《太好了，》方飞脱口叫道，《我们趁机除掉他。》
《办不到，》灵昭摇头说，《他只是进攻乏力，自保绰绰有余。》方飞大失所望，又问：《他到底是谁？》
《他叫皇师明，》灵昭顿了顿，《白王皇师利的亲弟弟。》
《皇师利还有弟弟？》方飞大吃一惊，直觉不可思议，《还是某个魔徒？》
《对！》灵昭冷笑，《皇师利对外宣称，皇师明被魔徒杀害。可我来了地牢才清楚，皇师明压根儿没死，他只是入了魔，改头换面，不为人知。》
《皇师利把他关到此地的吗？》方飞又问。
《是啊，》灵昭一脸嘲讽，《为了让他的好弟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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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张口结舌，半晌问道：《皇师利的妻子呢？皇秦的妈妈死了吗？》
《你认识皇秦？》灵昭微感诧异。
《他也是天素的同学。》
《正是，》灵昭轻声说：《他们年纪差不多！》她沉默一下，抬眼转头看向方飞，《鹿云霏理当死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鹿云霏？》
《皇秦的妈妈。》
《奇怪，》方飞更加不解，《皇师利为何不杀弟弟，只杀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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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迷于血统，把家族的荣誉视如性命。在他看来，弟弟拥有皇氏的血统，比起妻子更加宝贵。此外，他和妻子的关系不佳，鹿云霏从小迷恋天宗我，可是天宗我谁也不爱……》
《他爱过龙姬。》方飞忍不住说。
《你也清楚这个？》灵昭看着他不胜惊讶。
《我看过天道师写的《天宗我入魔记》。》
《你去过魂室？》女道师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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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默然点头，灵昭说：《我没看过那本书，可我认为他对龙姬并不是爱，而是一种占有的欲望。他对龙姬感兴趣只只因龙姬喜欢伏太因，他把伏太因视为对手，对手拥有的他都想染指。龙姬对他来说只是战利品。龙姬一清二楚，于是很反感天宗我。》
《是么？》方飞不太赞成女道师的看法，《书里天宗我放弃龙姬是为了保护她，西门星魂喜欢进攻对手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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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昭皱眉注视着他，冷冷说道：《我只是猜测，谁知道天宗我如何想？鹿云霏嫁给皇师利以后，夫妻关系紧张。上一次战争，鹿云霏联系天宗我，成为魔道间谍，因为她的身份，给道者造成很大损失。但我想，皇师利杀她，不是只因她勾结魔道，而是因为她背叛了自己。》
《有人清楚皇师明关在此地吗？》
《没有，》灵昭摇头，《除了你和我。》
《可您说过，天狱会按时把犯人送进地牢。》
《这个不难办到，》灵昭顿了顿，《巫唐还在天狱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是副狱长。》
《魔徒可以不吃不喝，决不能噬元，百日内没有元神可吃，就会魔火焚身而死。皇师利为让弟弟活命，把巫唐安插到天狱，让他按时把囚犯投入地牢，维系皇师明的生存……》说到这儿，灵昭见方飞神气古怪，《你有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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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迟疑道：《我进地牢，或许是巫唐的阴谋！》灵昭点头说：《倘若你真是遭人陷害，巫唐一定脱不了干系。》
方飞抱住脑袋，越想越觉巫唐可疑，过了瞬间，又问：《巫唐知道皇师明在这儿吗？》
《我猜他不清楚，巫史和巫唐两兄弟本领平常，唯一的长处是对皇师利绝对服从，巫唐不管地牢里关了谁，只会按时输送囚犯。》
《夸父呢？》方飞犹不死心，《盘震清楚吗？》
《它干吗关心这个？》灵昭皱起眉头，《夸父是我们的死敌，它们只想走了天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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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似乎没那么糟糕……》方飞犹豫着说出想法，但被灵昭冷冷打断：《你只是个孩子，还不明白世界的残酷。道者的地位并非不可动摇，经历过无数血战，付出了无数牺牲，得来并不容易，失去不过一瞬。》
方飞无法反驳，只好说道：《至少我们清楚，如果活着走了，就能揭穿皇师利的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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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走了？》灵昭直视男孩，《现在甚么年份？》
《戊戌年。》
《我来的时候是戊子年。》
《戊戌？戊子？》方飞掐指一算，失声叫道，《您呆了十年？》
《对，》灵昭怅然说，《皇师明来得更早。》
《你们向来都在争斗？》
《刚来那一阵，他千方百计地想要吃掉我。皇师明入魔前就是顶尖的甲士，入魔后改号大力神魔，拔山超海，凶名远播。论实力我本不如他，可我一心自保，几十次交锋下来，他没能吃掉我不说，反被我掌握了不少对付他的诀窍；后来我也曾阻止他吃掉来这儿的囚犯，可是除了你，一次也没成功过。》
方飞呼出一口气，由衷地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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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我什么？》
《谢您救了我。》
《用不着，》灵昭沉着脸说，《救你或许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因为我是叛道者？》方飞小声追问道。
《你真的害死了天皓白？》灵昭声色俱厉。
《是啊！》方飞低下头，恨不得钻进息壤。
《到底发生了什么？》女道师沉声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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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天宗我附了身……》方飞强打精神，把事情说了一遍，《后来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更好的办法。》
灵昭木无表情，望着墙角，半晌说：《你没撒谎？》
《倘若不信，您出去以后去问天素。》
《出去？》灵昭苦笑，《你清楚这儿是谁建造的吗？》
《夸父？》
《许多年前，这里关押过夸父。》
《甚么？》方飞大吃一惊，《夸父也出不去？》
《看见那一道门了吗？》女道师指着金白色的牢门，《那是蓐收金门，金神蓐收亲手锻造，这道门只能从外开启，里面的人绝对无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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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想了想，说：《让化身穿过息壤，绕过金门从外面开启。》
《我来示范一下。》灵昭走到金门左侧，伸出食指点向息壤，霎时金光暴涌，金门闪电延展，女道师手指所及，发出敲击金属的声音。
方飞望着金门呆若木鸡，灵昭回头说：《蓐收金门会变形，它能扩张到地牢里每某个角落，无论我们去哪儿，最后总能跟它遇上。》
《火克金，》方飞犹不死心，《用火烧如何样？》
《没用，》灵昭摇头，《门上的符咒是支离邪亲笔所写，能够抵挡任何攻击。》
《我有隐书……》方飞心念闪过，忽又深感沮丧，空有隐书，没有毛笔也是枉然。
《方飞，》灵昭忽然说，《我本想让皇师明把你吃掉。》
《我罪有应得。》方飞低头说，《我本就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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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还是做不到，我没法眼看着一个孩子送命，》女道师自嘲地笑笑，《现在看来，我总算没有犯下大错。》
方飞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对方，灵昭探出手来，轻缓地地按在他肩上：《孩子，天皓白的死不是你的错，所以变成这样，只因为你的对手是天宗我，有史以来最凶恶狡诈的魔头，无数道者在他面前一败涂地，你只是个孩子，面对这样的敌人，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方飞愣住了，他向来都怨怪自己，忍受所有的责难，他自认罪有应得，于是从不抱怨，卑微地接受最严酷的惩罚。厄运接连不断，一次紧接一次，每一次都把他打入更深的深渊，承受全世界的恶意，遭遇空前的磨难。他咬牙忍受，苦苦支撑，他在苦难里挣扎，几乎忘了自己的年纪——他才刚满十五岁，他还只是个孩子。
灵昭的话提升了方飞的心防，压抑多日的委屈爆发出来，他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很快变成了啜泣，啜泣又变成号哭。一时间，他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他痛恨命运的不公，不忿世人的苛责，他讨厌这个世界，魔徒夺走了他的父母，道者又把他逼上绝路，一切的厄运都来自紫微，这件悲惨的世界是他痛苦的根源。
哭了好一阵，他才止步来，方飞抹去眼泪，讪讪瞅了瞅灵昭：《抱歉，我……》
《不用抱歉，》女道师微微苦笑，《换了是我，只会哭得更凶。》方飞看着她，忍不住说：《您、您跟天素不太一样。》
《哦？》灵昭来了兴致，《她是如何样？》
《她向来不笑，对自己很严格，对别人也很凶，总是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朋友，》男孩揉弄手指，《老实说，我有点儿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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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不闻声息，抬眼一瞧，灵昭望着屋顶，神情难以捉摸，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天素……以前不是这样。》
《我不清楚，》方飞沮丧地说，《反正她决不会原谅我。》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灵昭叹了口气，容颜上满是伤感，《都怪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我没有留在她旁边，倘若能够出去……》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没辙地摇了摇头，《罢了，我们来说说你。》
《我？》方飞大惑不解。
《你的道术，》灵昭顿了顿，《化身术。》
《我能控制水和木……》方飞还没说完，就被女子打断：《我没问这个，我问的是你对皇师明用的那一招。》
《你说冰龙咆哮？》方飞迟疑说。
《冰龙咆哮？》灵昭大皱眉头，《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化身，你如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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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开什么玩笑？》灵昭瞪着他有些生气，《你清楚吗？那种程度的化身，许多至道者也做不到。》
《我没开玩笑，我在梦里跟一条冰龙搏斗，它用这一招杀过我许多次……》方飞说到这儿，自觉荒唐，偷眼转头看向灵昭，怕她嘲笑自己，谁知道女道师神情专注，见他止步，手一挥说道：《说下去，说你的梦境，千万不要遗漏。》
方飞从进入《丙离国》说起，从来都讲到树王宫败落。女道师凝神倾听，始终不发一言，等到方飞说完，她才站起身来，走来走去，又兴奋，又困惑，边走边说：《奇怪，太奇怪了，为甚么会这样？》她想了想，又对方飞说，《你再使一次冰龙咆哮。》
方飞意想冰龙，伸出右手，虚空中涌现白色的霜痕，星星点点，凝结成细小冰晶，冰晶翻滚间又变成冰珠，冰珠再变冰雹，大如兵乓，颗颗颤动，可是到了这个程度，冰雹不再膨胀。他焦躁起来，把手向前一送，冰雹激射而出，打在息壤上噗噗作响，看似劲急猛烈，可是方飞心领神会，这种的攻击远远称不上《咆哮》。
他心有不甘，又试数次，每一次冰雹都只长到兵乓球大小，发射的力道更是一次不如一次。方飞又羞又急，双掌轮番推送，冰雹去了又来，在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凹坑，可是《冰龙》的神威未能重现，他精疲力尽，无奈收手停下，喘着气说：《奇怪，那一招我使不出来。》
灵昭并不在意，点头说道：《你使不出来就对了。》方飞惊愕地望着她：《为何？》
《‘冰龙咆哮’的力量不是你本身所有，而是来自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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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地方？》方飞越听越觉迷糊。
《不清楚，》灵昭表情严肃，《但我可以肯定，有一种外来的劲力进入你的梦境，磨炼你，教导你，不仅如此，它还在保护你。当你遇上生命危险，它会进入你的身体，帮你使出‘冰龙咆哮’。》
方飞听得云里雾里：《它干吗帮我？》
《这得问你自己，你认识什么厉害人物？》
《天道师，》方飞激动起来，《梦里山都说过，天皓白是他们的国王。》
《不可能，》灵昭连连摇头，《人死如灯灭，除非留下元珠，可你说过，天皓白什么也没留下。》
《对，》方飞悻悻说道，《他亲口告诉山烂石。》灵昭沉思一下，轻声说：《你说梦里的世界叫做丙离国？》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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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是天干之火，离是八卦之火，丙离合在一起……》
《火之国？》方飞轻声接道。
《不对，》女道师摆了摆手，《五脏对应五行，心属火，于是‘丙离国’应该是‘心之国’。那股劲力的主人跟你开了个玩笑，梦中的世界当然在你的心里。》
《这么说那些梦都是假的？》方飞怅然若失。
《梦不等于虚假，有些梦境跟元神有关，这种梦非真非假，介于虚实之间。那一股劲力越过你的身体，直接造化梦境，影响你的元神，这是非常强大的神通，只有少数妖王和天道者能够办到。》
《天道者，》方飞想了想，《会不会是燕玄机？》
《哦？何以见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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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属火，朱雀也属火，燕玄机是朱雀人的天道者，也是燕眉的爸爸，他有足够的力量和动机来帮我。》
《不可能，》灵昭否定：《燕玄机距离天狱太远，这样做十分危险。》
《怎么危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进入他人梦境，得让元神出窍，倘若相隔太远，元神不能及时返回，托梦的人会陷入‘离魂’，变成行尸走肉。
《倘若神游呢？》方飞心跳加快。
《你认为是天宗我？》灵昭皱眉瞅着他，《他为什么要帮你？》
《是啊？》男孩咕哝，《他没有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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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灵昭顿了顿，《为什么梦里会出现山都？》方飞茫然摇头，灵昭又问：《你见过山都吗？》
《书上见过。》
《他们消失太久了，》灵昭怅然说道，《巨灵战争以后，山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还有天皓白，》方飞冥思苦想，《山都为甚么要我收集他的元神？》
《要弄清这些只有某个办法。》
《什么办法？》
《做梦！》灵昭简短回答，
《噢？》方飞愣了一下，《现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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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女道师笑了起来，《入梦之前，你得好好学习。》
《学什么？》
《化身！》
《好啊！》方飞来了精神，经过一番折腾，他对《化身》兴趣大增。
《水为万物之始，化身往往由水开始，》灵昭娓娓说道，《水生木生火生土生金生水，由水而起由水而终，构成某个生生不息的循环。这件循环也叫‘玄武之环’，四灵之中，玄武是龟与蛇的合体，龟主静，蛇主动，静为阴，动为阳，阴阳融合，便能创造生命。所以玄武象水，‘玄武之环’是生命的象征，跟象征毁灭的‘白虎之轮’恰好相反……》
《白虎之轮？》方飞心里咕哝，他多次听说，但无法理解。
《动从静中来，阳由阴中生，可是阴阳并不绝对。五行相生，水为阴则木为阳，木为阴则火为阳，火为阴则土为阳，土为阴则金为阳，金为阴则水为阳，》女道师来了兴致，一面讲解，一面在墙上写画，只是息壤恢复转瞬间，字迹随写随灭，《看见了吗？同样是水，能够是阴，也可以是阳，是阴是阳，完全取决于它从何而来，面对的是甚么，于是动静阴阳永远是相对的，无时不刻不在变化当中，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化身也是如此，战斗中你一定要始终守阴驭阳，随敌应变。》
《守阴驭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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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阴，指的是你的内心保持阴的状态，这样才有变化生长的空间；驭阳，指的是你的外在保持阳的状态，生机蓬勃，永远掌握主动。可是阳的状态不可过头，亢龙有悔，容易遭到反制，这种反制不只是五行相克，还有五行相生，利用‘相生’迫使对方过分生长，耗光它的劲力，让它失去了变化的潜力。》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好比我用木化身耗尽了冰龙的劲力？》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错，》灵昭意味深长地说，《你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树王。》
方飞精神一振，忽又沮丧起来：《可我不会火化身。》
《我来教你，》灵昭顿了顿，《先让我瞧瞧你的‘水化身’。》
方飞运转神识，召唤化身，转瞬间在他面前出现了若干亮晶晶的水滴，水滴越来越多，布满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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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他手指一摇，水滴靠近，变成水珠，聚合成球，越变越大，足有一人多高，悬在方飞头顶，飘来荡去，形状不断改变，流泛奇异光彩。
《分！》方飞再摇手指，水球忽又分散，气温下降，变成数百颗圆溜溜的冰珠，横在他的身前，俨然蓄势待发的枪弹。
灵昭注目冰珠，忽道：《水生木？》
《融！》方飞信手挥出，冰珠融化成水，他又叫一声，《长！》水珠里绿意涌现，变成细细长长、无头无尾的绿萝细丝，一端连接虚空，一端尽力生长。
《无根之木，不可长久，》灵昭悠然说道，《你能让藤蔓在地里生长吗？》
方飞把手一招，藤萝下沉，落地生根，淡白色的根须扎入息壤，藤萝化身灌木，舒展嫩绿的枝条，蓬蓬勃勃地向上生长。
《能长出叶子吗？》灵昭又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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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方飞神识所过，光溜溜的枝条上长出鲜绿的嫩芽，从小到大，变成叶子挂在枝头。
《很好，》女道师又说，《有了树叶，不可无花。》
方飞运转神识，想象繁花盛开的景象，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让那些灌木开出花来，可是试了又试，枝头全无动静，几片叶子挂在那儿，稀稀拉拉的极为寒碜。
《够了，》灵昭挥挥手，《到此为止！》
《可恶！》方飞收起神识，望着灌木颇为沮丧。
《情况很清楚，》灵昭说道，《你能生根发芽，但不能开花结果，你的木化身只学会一半，接下来要完成此外一半。》
《要学多久？》男孩犹豫地问。
《越快越好，》灵昭顿了顿，《这事关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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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皇师明，方飞心头发紧，盯着灌木，集中精神，冥想它开花结果的样子。
《仅凭意念是没用的，》灵昭伸手一指，《你得找出正确的方法。》说话声中，一棵灌木飒飒抖动，枝条上，树叶间，先后涌出五颜六色的花蕾，倏忽长大数倍，晃晃悠悠地绽放开来，露出细嫩松软的鹅黄色花蕊。
《能感应我的神识吗？》女道师问。
《能！》方飞能够感知冰龙和树王，发现灵昭也不是难事。
《很好，》灵昭又指另一棵灌木，《观察我的神识变化，还有元气运行的方法。》她神识所向，灌木上又长出花朵，姹紫嫣红，烂漫好看，待要指点方飞，忽见男孩目光游离、神气古怪，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那个……》男孩忸怩说，《怎么方便？》女道师怔了怔：《蹲下来就行。》
《那不是臭死了？》方飞观望四周，《没有清理符吗？》
《可以用息壤运走，》灵昭眨了眨眼，《噢，我忘了，你不会土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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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方飞急得跺脚，灵昭撑不住笑起来：《没关系，我帮你。》
《可是……》男孩又忸怩起来，《彼很脏。》
《我又不用看，》女道师走进息壤，声音从墙里传出，《完事了叫我。》
方飞松一口气，两步蹿到墙角，蹲下来清空存货，事后召出清水洗净，起身说：《行了。》身下的息壤应声沸腾，变成某个漩涡，刷地吸入秽物，随即平复如初。
《看吧，》灵昭从墙里走出来，《不会化身，干甚么都麻烦。》
《清楚了。》方飞心里气闷，但觉自己像个婴儿，沦落到吃饭拉屎都要人侍候的地步，看着地板上的灌木，顿又打起精神，依照灵昭使用神识和元气的方法催生花朵。
反复尝试多次，枝头空荡荡毫无消息，方飞忙活半天，累得发软，肚子咕咕乱叫。灵昭让灌木长出果实，方飞吃完躺了一阵，养足精神，挺身跳起，对着灌木继续发力，屡败屡战，愈挫愈奋，一口气练了三个时辰，就在疲惫不堪的当儿，元神突地一跳，神识像是脱缰的野马冲进灌木，眼前豁然敞亮，水元胎和木元胎充满脑海，带着他深入木叶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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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观世界历历在目，分子聚集起来，结构各式各样，伸缩颤动，活力十足，原子在元胎的意志下流动变迁，由散漫的溟涬变得整齐有序，构成精巧的分子，神奇地获得了生机。
方飞不觉屏住呼吸，沉浸在这个奇妙境地，如同见证了宇宙的诞生。他能感受到元胎的欲望，来自世界之初、渴望永恒和完整。
烘炉坍塌以后，恢复完美无缺就成为所有生灵不可动摇的信念，它们经历生老病死，当其繁衍之时，又把这种意念流传后代。这就是生命的真相，一个充满矛盾的循环，前进为了回归，分裂为了统一，化身亿万为了获得大圆大满，苍茫万象不过是太一重生的序曲。鸿蒙用祂大能的手在宇宙中画下了某个圈，所有的生灵都困在里面，苦苦挣扎又无力摆脱。
《必须万象归一！》一个声音溜进他的脑海，恢宏**得如同神谕。方飞的心里涌起一股战栗，脚下的地面动荡不安，世界发生异常的改变。
《不，》另一个音色在心底呐喊，《每一个生灵都有自由，自由的活着，自由地死去……》
《自由对抗不了死亡！》先前的声音遥远空茫，《一定要万象归一。》
《归一之后呢？太一就能永恒吗？别忘了，祂也死过一次……》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方飞激灵一下，从谵妄的幻想中逃了出来。短短的一瞬，他窥见了天机，获得了《生》的真意，他把繁衍的欲望注入元胎，用元胎操纵物质，开始了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组合。这种变化跟灵昭的方法大体相似，可又不尽相同，它更多地来自方飞的灵感，就像自由自在的鸟儿，穿过云雾见到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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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灵昭轻缓地叫了一声，望着灌木的枝头颤巍巍地长出一颗蓓蕾，膨胀壮大，碧绿如玉，随即向外舒展，吐出一朵杯口大小的白花，花瓣纤薄光润，花蕊黄褐间杂，紧跟着就像破堤的流水，更多的鲜花从枝条上涌现出来，朵朵光润了得，给荒凉的牢房增添了几许异彩。
《学得好快，》灵昭望着方飞，心里骇异莫名，《这孩子真是奇才……》她内心震惊，脸上不动声色，漫不经意地说：《花开完了，现在结果。》她的神识进入灌木，方飞开出的花朵枯萎凋零，枝条上长出细小的果实，果实生长如飞，转瞬间挂满枝头。
方飞凝神旁观，琢磨灵昭的神识，追随她的元气，闭眼伸手，神识进入灌木，抛开宏观世界，进入芥子乾坤，元胎和原子一起涌现，流转结合，变化无穷，恍若流光幻影，把果实生长的历程一一勾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睁眼注视灌木，含混地叫了声《长》，花落果出，一颗果实冒出指头，起初大如绿豆，随着他的元气注入，吹气似的膨胀起来，形状如桃似梨，先绿后白，由白变粉，长到拳头大小，粉白里透出一抹醉人的嫣红。
灵昭抢上一步，摘下果子咬了一口，猛然流露古怪神气，她看了方飞一眼，回手递给男孩。方飞接过也咬一口，甜蜜多汁，分外可口，不由叫道：《真好吃！》
《化身是人变出来的，关乎施术者的心性，》灵昭盯着男孩若有所思，《如果忧愁苦闷、郁愤难伸，结出的果子也必定外形干瘪、酸涩乏味；倘若自私自利，满怀怨恨，结出的果子一定奇形怪状、难以下咽；只有品性高洁、心怀大爱的人，才能结出真正美味的果实。》她顿了顿，《所以化生果也叫‘心神果’，它能公正不二地展现道者的心性。》
方飞咬着果实，心里五味杂陈，灵昭事先没有告知《心神果》的奥妙，事后率先品尝，足见对他怀有戒心，想要利用果实来检测他的心性。
《方飞，》灵昭忽然问道，《你被关进天狱、打入地牢，心里就没有怨恨吗？》方飞一愣，下意识问答：《偶尔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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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终此一生，你都要呆在这里，跟一成不变的息壤作伴，喝无味的清水，吃单调的果实，你对这件世界还有希望吗？》
方飞不料女道师提出这件问题，想了想说：《对我来说，活着就是希望。》
《这么简单？》灵昭愣了一下，忽又恍然，《为了你的点化人？》
《我活着，她也能活着。》方飞轻声说道，《我呆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她却能眺望绚烂的朝阳；我跟息壤为伴，她却能看遍世上的风景；我喝着无味的清水，她却能喝到芬芳的热茶；我吃着单调的果实，她却能品尝天下美味……想象她经历的一切，我就会感到满足。》
《倘若她结婚生子，有了心爱的人，她会很快忘记你，忘了还有某个人为她苦苦挣扎，她会把这一切视为理所自然，只因这是人的天性，一旦习惯就会漠视，》灵昭怅然若失，《要是那样，你也不会怨恨吗？》
《我不清楚，》方飞闷闷地说，《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就希望她幸福快乐吗？如果她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那么一定十分幸福，我又为何要怨恨呢？》
灵昭默不作声，皱着眉走来走去，走了七八个来回，她止步脚步，长叹一声，说：《方飞，我要向你道歉。在此之前，我并不通通相信你，可是‘心神果’不会说谎，你是一个好孩子，真希望我能把你送出去。》
《我们一定能出去。》方飞下意识握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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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昭注视着他，神情难以捉摸，过了瞬间，转向灌木说：《我说过，木对水是阳，火对木是阳。当你由水生木，生根长叶，开花结果，果实结成，木也到了阳的顶点，这种阳叫做太阳，也叫老阳，盛极必衰，树木结果之后，开始枯萎凋零。玄武之环，阴中生阳，想要木中生火，就得把木化身的老阳化为少阴。》
灵昭挥手一指，花瓣变色、枝叶枯槁，灌木砰地燃烧起来。她手指再勾，火焰走了灌木，鸟儿一样飞到面前，随着她的意念拉长变短，缩小胀大。
方飞感知她的神识，但觉千变万化无从把握。灵昭又点燃两棵灌木，萃取火焰，三个火球在她面前循环旋转，呼呼生风，照亮牢房每一个角落。过了半晌，她收起火焰，追问道：《心领神会了吗？》
《差不多！》方飞口中敷衍，心里并无把握，他盯着一株灌木，伸手放出神识，让它开花结果，抽出元气，使其枯萎，可是花果落地，火焰没有出现。老阳生少阴非常微妙，火焰不同水木，不是有形之物，而是纯粹的能量，火元胎变化极快，神识来去无踪。方飞花了四个时辰，始终无法把握其中的奥妙
他又累又饿，召出清水果实，吃得没滋没味。事后躺了一会儿，忽又跳了起来，咬着牙继续萃取火焰。
灵昭见他疲苦不堪，也想让他休息一会儿。无奈大敌当前，皇师明转瞬间就会卷土重来，上一次方飞出奇制胜，皇师明吃过苦头，一定有所防范，不能更进一层，必然遭他毒手。木生火是某个巨大的飞跃，有形转为无形，无数道者卡在此间，终其一生无法提升，换在以往，灵昭决不敢奢望好几个时辰解决问题，可如今生死攸关，除了寄望于方飞的天才，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时间不断流逝，六个时辰弹指即过，方飞像是浸在了醋里，说不出的酸软乏力，女道师在他耳边说个不停，起初还能听到，渐渐头昏脑沉，灵昭的音色传到耳里变成嗡嗡一片，他气喘如牛，胡乱忙碌一阵，一回头，忽然发现另一个自己站在身后，灵昭在一旁对《他》说些甚么。
《我死了？》方飞惊恐地望着自己，那个《方飞》两眼失神，右手指着灌木，仿佛一具木偶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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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魂了？》意想及此，方飞不胜恐惧，他听说过离魂的惨状，元神一去不回，肉身失去主宰，变成一个屎尿失禁、流着口水的白痴。
元神出窍，方飞有过一次经历，那时刚入紫微，在简家喝了虫露酒，元神受了刺激，一度走了肉体，可是瞬息返回，并未造成伤害。这一次大不相同，他站在彼处，通通不清楚如何回去。
方飞强忍恐惧，闭眼走向肉身，霎时天旋地转，好像换了地方，睁眼一看，他没有回到身体，却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明晃晃，光亮亮，无数纯青色的米粒飞来飞去，轻易穿过他的身体，黏黏糊糊的就像煮熟的奶酪。
方飞一转念头，恍然有悟，这些《米粒》是木元胎，他的元神进入了灌木，来到了元胎的世界。
元神和元胎本质相同，在人为元神，在物为元胎，方飞身在元胎之间，如鱼得水，非但不觉难受，反而悠然自得。他穿过光明灿烂的元胎之海，目睹元胎的聚散离合，发现大量的元胎挤在一块儿，就会变得光芒万丈，新的元胎无法加入，零零星星地游离在外。抱团的元胎仿佛一座高炉，疯狂燃烧自我，转瞬间能量耗尽，变得暗淡无光，失去了相互吸引的能力，《高炉》崩溃瓦解，外面的元胎又加入进来，把能量传给分散的同类，《高炉》重新聚合，开始更浓烈的燃烧。
《聚就是阳，散就是阴，》方飞的脑海里响起一个音色，《造化之炉，聚散之间……》音色半男半女，方飞待要细听，忽然浑身一凛，眼前景象生变，他又回到了牢房，伸手张嘴，呆柯柯站在灌木之前。
方飞出了一身冷汗，摸了摸自己，但觉有血有肉，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如何了？》灵昭见他举止古怪，《倘若太累，歇一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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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方飞盯着那棵灌木，适才的音色还在脑海里回荡，它对阴阳的理解跟灵昭不同，灵昭强调阴阳五行，那个音色直指元胎本身。
如它所说，元胎聚而为阳，散而为阴，要想转换阴阳，元胎最好不聚不散，能够集中释放大能，进入阳的状态，又可随意分散，进入阴的状态，让更多的元胎加入进来。这道理并不复杂，但要达到理想状态，一定要直接控制元胎。
作为《御神者》，方飞能用元神影响身体，自然也能用元胎来影响物质，相比其他道者，这是一条捷径。灵昭不知他的底细，教授的方法中规中矩，相反天宗我对他了如指掌，直接让他《御神》绕过难关。
方飞调匀呼吸，神识进入灌木，极力控制元胎，他把聚合的木元胎分开重组，紧而不密，松而不散，源源吸收更多的元胎加入。木元胎越聚越多、如滚雪球，只因方飞的控制，元胎之间松紧有序，大成若缺，大盈若冲，生出超乎寻常的吸力，灌木里的元胎飞快流动，争先恐后地聚集起来，外在的枝叶生出异变，纷纷凋落枯萎，灵昭看在眼里，流露惊愕神气。
《燃！》方飞心叫一声，木元胎向内挤压，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嗤啦，灌木火光迸闪，木元胎从方飞的脑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个个橘红色的光球，灼热翻滚，奔流如风，碰撞交融又迅速分散，暴烈奔放又无法捉摸。他第一次触摸到了火元胎的本体，这些滚烫的小球让他热血沸腾，方飞轻而易举地把火焰从灌木里抽离出来，召到身前，随着指尖盘旋起舞，他能控制火的形状，操纵它的温度，只要他的神识没有抽离，这一团活火就会永远燃烧下去。
《不可思议，》灵昭望着火光悠悠出神，《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方飞定了定神，《控制元胎，顺应它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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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灵昭掉过头来，忽然两眼睁圆，《你在御神？》
方飞说漏了嘴，知道瞒不过灵昭，只好老实招认：《是啊，我在御神。》灵昭望着他，容颜上除了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过了半晌，她才冷静下来，问道：《谁教你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人，》方飞挠挠头，《可能是度凡印的原因……》
《绝对不是，》灵昭声色俱厉，吓得方飞浑身哆嗦，她自觉失态，挥一挥手，不耐烦地说：《你知道魔徒为什么能吞噬元神吗？》
《他们会御神。》方飞悻悻回答。
《为何会御神？》
《这件……》男孩张口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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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只有某个，》灵昭冷冷说，《他们的元神残缺不全。》
《残缺？》方飞下意识摸了摸心口，背上蹿起一股寒意。
灵昭抓起一块息壤，召来一股清泉，冲过息壤又径直流下，女道师说：《我们的元神就像这块息壤，浑成圆满，无法容纳异物，但要容纳这些水，先要改变息壤的形状。》
她从息壤里掏出一块，后者变成酒杯形状，清水流入杯里，顷刻把它注满。灵昭抬眼注视方飞，《为了噬元，大魔师先要撕裂魔徒的元神，取走一神一识，把他们变成某个能够盛水的杯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撕裂元神，》方飞头皮发麻，《人不会死吗？》
《道者会死，魔徒不会，》灵昭沉着脸说，《魔道有一套邪法，既能让人不死，又能撕裂元神。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不但元神受损，身体也会留下永久的创伤。》
《既然这样痛苦，干吗还要加入魔道？》方飞很是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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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元和御神让魔徒更加强大，跟获得的劲力相比，他们认为经历的痛苦物有所值，》说到这儿，灵昭抿了抿嘴，《当然也有魔徒出于信仰加入魔道，他们深信‘万象归一’的鬼话，这些家伙是魔道的中坚，百折不挠、至死方休。》
《我呢？》方飞音色很轻，《我的元神也是残缺的吗？》
《你吞噬过元神吗？》灵昭反问。
《没有……》方飞心生举棋不定，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闪过无相魔的影子。
《因为残缺不全，所以渴望圆满，》灵昭没有发现他的犹豫，《只有残缺的元神才能‘御神’，这种力量来自于元神自我修复的本能，它试图操纵外来的元神和元胎，弥补自身残缺，重新回归圆满……哦，顺道说一句，某些妖怪的元神天生残缺，所以也会噬元。》
《比如魑魅……》方飞有气无力地说。
《我清楚你在忧虑什么？》灵昭注视男孩，《但你不是魔徒，只因魔徒结不出你的‘心神果’，他们的果子丑怪不堪、难以下咽，发出冲天的恶臭。》
方飞心中大石落地，舒一口气，问道：《您见过皇师明结的果实吗？》
《那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东西，》灵昭面露嫌恶，《可是为了活命，他又不得不吃，吃了足足十年、可说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我的元神到底如何了？》方飞凝神内视，不得要领。
《我也说不清，》灵昭沉吟道，《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又多了点儿甚么。》
《牡丹也这么说。》方飞说道。
《牡丹？》灵昭怔了一下，《花妖牡丹？》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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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王见多识广，它这么说一定正是，》灵昭担忧地望着男孩，《你的元神若不是天生残缺，那就是被人动过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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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颓然入座，望着墙壁发呆：《谁对我的元神动过手脚？》他的心中闪过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某个老妇，一条大狗……
《龙夫人？应龙？》方飞只觉头顶灌入一股冷流，心里涌起无法言喻的恐慌。
《你想起了什么？》灵昭盯着他问，
《没什么，》方飞心乱如麻，《我想到几分别的事。》
灵昭见他有所保留，不便深究，手一挥说：《火化身完成，你也该入梦了。》
《灵道师，》方飞抬起头来，定定望着女子，《我真的不是魔徒？》
《绝对不是！》灵昭斩钉截铁。
《那我是甚么？》男孩一脸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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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关系？》灵昭苦笑一下，《不管你是甚么，你都要留在此地。》
《是啊，反正出不去。》这么一想，方飞反而释然，仰身躺在地上，灵昭伸手画了某个椭圆，把他的身子包围在内，圆圈之内涌现浅淡的绿光。
《这是？》方飞环视四周。
《木灵茧，》灵昭一扬手，许多藤蔓从圆圈里冒了出来，交织成网，把方飞层层包裹，女道师说道，《木克土，它能帮助你抵挡息壤化身》
灵昭又惊又喜，神识向外扩张，寻找影响方飞的神秘力量，可是搜来搜去，漫无头绪。她不由暗自嘀咕，怀疑判断有误，造梦的劲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方飞本身，倘若如此，这件男孩拥有的力量简直匪夷所思，自己助他成功，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方飞调匀呼吸，闭上双眼，他已困倦至极，转瞬间进入梦乡。灵昭在他身边坐下，放出神识查探，但觉他的元神运转激烈，超过二倍神速，直奔三倍神速，一旦提升三倍，就能成为至道者。那时两人联手，足以除掉皇师明。
她久在地牢，早已心如死灰，谁想遇上方飞，让她枯寂的心灵活络起来，想他小小年纪沦落地牢，青春年少化为泡影，漫漫余生无处安放，心中母性勃发，对他更加怜惜。
《他只比天素大一岁，》灵昭注视方飞，心中百味杂陈，《当初我没能保护好天素，丢下她某个人长大，如今不管怎样，我都要保护好这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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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天素幼年的情形，灵昭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柔肠百转，难以描述，想着想着，心头忽然一动，她挺身抬头，听见墙里传出熟悉的声音，尽管轻细微弱，可也逃但是她的神识——灵昭与那怪物较量十年，对方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
魔徒来得不是时候，灵昭叹了口气，凑近男孩的耳边：《方飞，方飞……》叫唤几声，男孩没有睁眼，反而流露出一丝痛苦。
灵昭怔了一下，有所省悟，梦境强行打断，将会伤及方飞。但听墙里的音色忽东忽西，她顾不得多想，起身叫道：《别捉迷藏了，皇师明！》
墙里沉寂一时，息壤向外凸起，魔徒雄壮的躯体挤了出来，他的眼珠落在方飞身上，骨碌转动两下：《他在干吗？》
《睡觉。》
《呵？》皇师明不信，《开玩笑么？》
《你恢复得不错，》灵昭岔开话题，《比我料想的要快。》
《小事一桩，》皇师明仍是盯着方飞，《他死了吗？没有！他的元神相当活跃。唔，我能想象他的味道，鲜嫩可口，爽脆劲道。嘿！比起他来，这些年我吃的元神跟狗屎差不多。》他砸了咂嘴，发出响亮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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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昭盯着他，徐徐说：《皇师明，能不能放过这件孩子？》
《凭什么？》魔徒咧嘴一笑，《我不光要吃了他，还要把他变成一只蜕，没事儿踹他两脚，给他一顿狠揍，直到他变成一堆烂骨头。呵，骨头也好玩，可以分成两半，让它们相互打架。你见过骨头打架吗？撞呀，咬呀，蹦蹦跳跳，咔嚓咔嚓，那音色美妙极了。》他手舞足蹈，笑容半痴半傻。
灵昭叹一口气，摇头说：《你这件疯子。》
《别挡我的道，灵昭！》皇师明收起笑容，跨出一步，庞大的身躯阴影浓郁。
《看来说不通。》灵昭瞟一眼方飞，男孩面如止水，还在沉睡。
《我志在必得！》皇师明不怀好意地端详女子，《也许还能一石二鸟。》
《别做梦了，》灵昭面无表情，《你甚么都捞不到。》
《我有一个预感，灵昭，》皇师明咂了咂嘴，《你跟我的故事，今日会有某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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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除掉你，》女道师冷冷说道，《这就是结局。》
《来呀！》魔徒狞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火焰熄灭了，牢房陷入黑暗。两道灰白色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某个巨大剽悍，某个瘦小纤巧，活是两股黑乎乎的旋风，绕着方飞疯狂地转动。金白色的利刃在黑暗中碰撞交击，溅起千百点耀眼的火星，照得男孩的身子忽明忽暗；暗绿色的光点在空中穿梭，如同夏夜的流萤，落到二人身上，旋即涌出藤蔓，扎根息壤，阻碍对手的神识，迟滞化身的行动。
皇师明力大无穷，灵昭机变百出，两人以往交手，女子多是游斗，凭借身法和机巧，保持一定距离，不断寻找魔徒的破绽。皇师明正好相反，总是试图接近灵昭，倚仗体格和劲力限制她的活动，使其躲闪无方，最终摘下她的头颅。
头是六阳之首，只要头颅还在，化身就能再生，一旦丢了脑袋，化身崩溃瓦解，本体也会受伤。十年间，两人争斗无数，都曾吃过断头的大亏，事后带伤周旋，尽管保住性命，但也险象环生。于是后来争斗大多扬长避短，避免落入绝境。因为不愿近身相搏，灵昭每每退让一边，眼睁睁注视着皇师明夺取猎物的元神，她心中难受，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自我开解——这些都是凶毒的罪犯，落到如此田地，也是报应不爽。
如今灵昭一反常态，近身抢攻，手段刁钻凶狠，攻势密不透风。皇师明措手不及，双掌先后被断，胸腹也被刺穿，头上长满藤萝，绿油油的不胜狼狈。他极尽腾挪，妄图抢回先机，可是灵昭就如黏在身上的柳絮，随他上天入地，始终寸步不离。
皇师明虽然窘迫，但也并不慌乱，他历经道魔战争，手刃无数道者，又在地牢里跟宿敌缠斗十年，对灵昭的能耐了然于胸：女道师的耐力超人一等，爆发力颇有不足，这样的攻势看似猛烈，其实难以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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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且战且走，始终不离方飞左右，迫使灵昭不敢放松攻势，只有一再透支元气。皇师明只守不攻，肢体分离也不管不顾，十年的苦狱赋予他惊人的耐心和钢铁一般的神经，他有条不紊地防守、躲闪，不慌不忙地护住头颈。元灵化身相争，头颅不断，胜负不分，灵昭也知这件道理，可是使尽解数也无法得手，经过一轮急攻，她渐感疲惫，身手不觉缓慢下来。
《嘿！》皇师明身子一蜷，体格缩小近半，灵昭左手金刃一刺落空，忽觉寒风直袭左胁。她心头一沉，拧身向右，锐薄的金刃砍中腰际，险些把她拦腰切断。灵昭哼了一声，上半身旋转三百六十度，金刃化作流光，扫向皇师明的脖子。
魔徒向下一蹲，蓦然失去踪影。灵昭心叫不好，急急回身，果见皇师明黑影腾空，径直扑向沉睡的男孩。
《休想！》灵昭纵身一跃，手里金刃延伸，直刺魔徒后颈。
《呵！》皇师明猛然拧身，左脚点地，身形拔起，涡轮般当空一转，让过灵昭的金刃，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金虹流电，长长的金刃削向女子咽喉。
皇师明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灵昭，只要击溃了女道师，自有充足的时间享受美味。
嗡，金刃微微颤动，皇师明志在必得的一斩落了个空，手里的胳膊变成一截断臂。灵昭壮士断腕，自己切断右臂，身形大幅后仰，躲过致命一击。
《该我了！》皇师明的音色就像准点的火车，机械无情，一往无前。灵昭听到之前，残忍的打击已经落到身上，呼吸之间，她失去了右腿，腰身断了一半，剧烈的痛楚冲击本体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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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昭独脚撑地，咬牙跳开，试图赢得时间重生肢体。可是皇师明扑了上来，金刃从每一寸肌肤向外蹿出，整个儿就像一只打滚的刺猬，暴烈的劲力从那硕大的躯壳里喷薄而出，如同席卷山谷的泥石巨流，反反复复地冲击女道师的防线，折断她的手脚，撕裂她的胸腹……
息壤的生长也跟不上魔徒的摧残，黑影翻滚，火星迸溅，皇师明的拳脚无处不在，灵昭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堆烂泥。
可她不能后退，她已下了狠心，不顾一切地反击，就像守卫幼崽的母狼。她用残破的躯体筑成一道屏障，团团围住方飞，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惨叫，没有呼喊，只有凄厉的风声和沉重的撞击。这是最残酷的搏斗，就像超载的卡车碾过一群小鹿，决不举棋不定，毫无怜悯，只有冷酷的杀意纵横驰骋。唯一的观众正在沉睡，俨然感受到死亡的进逼，方飞眼珠疯转，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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