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风说要见他爸的那天夜间，秦豫柔失眠了。
不是紧张。
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四十三岁，离过婚，有过孩子，比向风大了十八岁。
任何某个父亲，都不会同意吧？
她翻了个身，注视着旁边熟睡的向风。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像是甚么都不担心。
秦豫柔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动了动，把她拉进怀里。
《别怕……》他嘟囔了一句，又睡着了。
秦豫柔愣了一下。
他在梦里都在说别怕。
——
第二天早上，秦豫柔醒来的时候，向风已经起来了。
她离开了卧室，看见他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煮着粥，他在切水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秦豫柔靠在门框上，注视着他。
《醒了？》向风回头，《马上好。》
秦豫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向风愣了一下。
《如何了？》
《没甚么。》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就是有点焦虑。》
向风转过身，看着她。
《紧张什么？》
《见你爸。》秦豫柔说，《我怕他不同意。》
向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捧着她的脸。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同不同意，》他说，《我都不会走。》
秦豫柔注视着他。
他的目光很亮。
和生平头一回见面时一样。
见面时间约到了下午三点。
——
八点，秦豫柔的手提电话响了。
蔡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小秦，》蔡董的声音平静，但秦豫柔听出了不寻常，《周明头天晚上找我提了离职。》
秦豫柔愣住了。
《分管技术的周总监？为何？》
《年轻人嘛，容易意气用事。不过我听他意思是去意已久。》蔡董顿了顿，《你和他再谈谈吧。能留就留一下。》
挂了电话，秦豫柔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向风走过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何了？》
《企业有事。》秦豫柔看了看表，《我得去一趟。》
向风愣了一下。
《那下午……》
《我尽量赶归来。》秦豫柔已经开始换衣服，《你跟你爸说一声，可能晚一点。》
向风点点头。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豫柔到企业的时候，周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她敲了敲门。
周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秦总。》
《周总，》秦豫柔进入去，《能聊聊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
《聊甚么？》
秦豫柔在他对面坐下。
《为何走？》
周明看着她。
《秦总，有些话我一直想说。》
秦豫柔没说话。
周明起身来，走到窗边。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只因你甚么都对。我做了两年多，你一来说我脱离市场，方向错了。是，你对了。但此地没我的位置了。》
秦豫柔沉默了一会儿。
《周总，新企业给你多少？》
《翻倍。》
《股份呢？期权呢？也都给你了吗？》
《你们给我的这些东西都是虚的！》
《那你想过以后吗？》秦豫柔说，《你现在跳槽，薪水是高了。但没有股权的职业机会，对你长期发展没好处。到了三十八岁，四十岁，你的职业发展空间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周明笑了。
《秦总，你这是为我好？》
秦豫柔没说话。
周明摇摇头。
《我不需要。》
秦豫柔没说话。
周明摇摇头。
《我不需要。》
——
安排交接、审计、与总部沟通、办手续……
秦豫柔处理完各种事情，业已下午六点多了。
她瞅了瞅手机，向风发了好几条消息。
《如何样了？》
《我爸问你还来不来。》
《我跟他说你企业有事，晚点到。》
《等不到你，我自己去了。》
她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条。
《恕罪，我刚忙完。》
向风秒回。
《哦。》
只有一个字。
秦豫柔注视着那个字，总认为哪里不对。
但她现在顾不上想太多。
——
晚上七点，秦豫柔回到家。
向风坐在阳台上，注视着外面。
听见音色，他回过头。
《归来了？》
秦豫柔点点头。
《怎么样？你爸说甚么了？》
向风沉默了一会儿。
《去了。》他说，《聊了聊。》
秦豫柔在他身边入座。
《就这些？》
向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爸有个朋友，没多久也去了。》
秦豫柔注视着他。
《他女儿跟我差不多大。》
秦豫柔心里一动。
《紧接着呢？》
向风看了她一眼。
《我爸想让我们认识一下。》
秦豫柔没说话。
向风等着她反应。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
向风心里有点失落。
他其实希望她吃醋。
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她的表情，甚么都看不出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
秦豫柔不是没感觉。
她心里确实生出了一点醋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甚么，手提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贺嘉的妈妈吗？》
秦豫柔心里一紧。
《我是。》
《我是学校医务室的。贺嘉今日下午打篮球，跟同学撞了一下，锁骨骨折了。我们联系了他父亲，向来都打不通。》
秦豫柔起身来。
《他现在在哪？》
《业已送医院了。您方便的话，尽快过来一趟。》
《我即刻订机票。》
挂了电话，秦豫柔注视着向风。
《贺嘉骨折了。》
向风愣了一下。
《严重吗？》
《锁骨骨折。》秦豫柔业已开始查机票，《我得回BJ。》
向风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秦豫柔抬头看他。
《你？》
《嗯。》向风说，《我陪你。》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秦豫柔沉默了几秒。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紧接着她摇摇头。
《不行。》
向风愣住了。
《为何？》
秦豫柔注视着他。
《贺嘉不清楚我们的事。》她说，《他刚经历父母离异，情绪不稳定。我不想让他……受刺激。》
向风站在原地，没动。
秦豫柔走过去，捏住他的手。
《等我回来。》
向风看着她。
《多久？》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秦豫柔想了想。
《不知道。先看情况。》
向风没说话。
秦豫柔松开他的手，开始收拾东西。
向风站在客厅里，注视着她的背影。
忽然认为，那个背影离他很远。
——
机场。
秦豫柔办完登机手续，回头看了向风一眼。
《回去吧。》
向风点点头。
秦豫柔回身往里走。
离开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向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
《向风。》
他看着她。
《等我。》
向风点点头。
秦豫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然后回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向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安检口。
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机场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
只有他，不清楚要去哪。
——
那天晚上，向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广州的夜风很凉。
他注视着远处的的灯火，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这件人太年轻，他是在以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这样的频繁变动，他38岁以后会开始变得很艰难。》
她说的那个人是周明。
二十九岁，CTO。
不比他大多少。
他呢？
二十五岁，没工作，没事业，靠她养着。
她说的那些话，会不会也是在说他？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她回BJ了。
她儿子受伤了。
她没让他去。
她说，怕伤害孩子。
彼孩子是贺嘉。
那他呢？
他被伤害了吗？
向风把脸埋进手里。
很久。
——
手提电话响了。
柴鹏的消息。
《哥们儿，明天喝酒？》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条。
《好。》
——
秦豫柔赶到到BJ的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
贺嘉睡着了。
锁骨骨折，八字带固定，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养好几个月。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注视着儿子的脸。
十六岁，比他爸高了，长得像她。
她伸手，轻缓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忽然想起向风。
彼在机场等她的男孩。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他没事。》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可能睡着了。
她把手提电话收起来，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
广州。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向风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提电话屏幕亮了又灭。
那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到了。他没事。》
他打了几个字。
《那就好。》
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
《甚么时候回来？》
又删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最后他把手提电话放在一边，继续看着远处的的夜。
广州的夜，原来这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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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柔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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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秦豫柔醒来的时候，向风已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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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柔靠在门框上，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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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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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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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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