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日落时分，秦豫柔把向风拉到了后海。
《来这儿干嘛？》向风问。
《调研。》秦豫柔说，《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在玩什么。》
向风跟着她，穿过银锭桥，进入那些弯弯绕绕的胡同。
后海边上全是人。
弹吉他的、唱歌的、摆摊的、喝酒的。
秦豫柔在一个卖唱的小伙子面前止步来，听了两首歌，扫码转了一百块钱财。
小伙子愣了一下，赶紧道谢。
秦豫柔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向风跟在后面，注视着她。
她跟卖手工饰品的姑娘聊天，问人家从哪儿进的货，租金多少，一天能卖多少。
她跟开精酿酒吧的老板聊，问人家如何选品，如何定价，如何引流。
她甚至跟某个拿着自拍杆直播的女孩聊了半天，问人家粉丝多少，变现方式是甚么，平台规则有哪些。
向风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看着秦豫柔。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目光很亮。
跟人聊天的时候，她会微微前倾，认真听，偶尔点头。
问问题的时候，她会先把对方的情况摸清楚，再开口。
向风忽然认为，她太厉害了。
不是那种《我懂你不懂》的厉害。
是那种《她做甚么事，都有一套方法》的厉害。
——
回去的路上，向风开着车，秦豫柔坐在副驾，翻着手机记东西。
《你干嘛记这些？》向风问。
秦豫柔头也没抬。
《有用。》
向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商场……》他开口。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秦豫柔抬头看他。
《怎么了？》
向风想了想。
《我也想试试。》
秦豫柔注视着他。
《试什么？》
向风握紧方向盘。
《把它弄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秦豫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清楚如何做吗？》
向风摇摇头。
《不清楚。但能够学。》
秦豫柔注视着他。
紧接着笑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行。》
——
向风开始行动了。
他把商场的楼层重新规划了一遍。
地下一层，做潮玩和二次元。
一层，保留现有的品牌，但要升级形象。
二层，做餐饮，引进网红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层，做体验式消费，剧本杀、密室逃脱、DIY工坊。
他开会的时候，把这些方案讲了一遍。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紧接着，有人开口了。
《凌总，我们这个商场，开了二十年了。老顾客就认这些牌子，你换掉，人家不来了怎么办？》
向风解释。
《不是换掉，是升级。我们能够和品牌方谈，让他们调整形象……》
《谈？》另某个经理笑了，《那些品牌方，我们合作了十几年，人家凭甚么听你的？》
向风愣了一下。
又有人开口。
《盲盒？那玩意儿能火多久？万一火过了呢？》
《剧本杀？那东西需要场地改造，投那么多钱，收得归来吗？》
《凌总，您年轻，有想法，我们理解。但做生意，不是光有想法就行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向风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
一张张脸，全是《你不行》的表情。
——
但他还是试了。
他找盲盒品牌谈。
对方问：你们商场什么定位？客群是谁？日均客流多少？
他说不上来。
对方笑了笑。
《凌总，您回去先做个调研，咱们再聊。》
他找潮玩品牌谈。
对方问：你们商场年轻化改造的预算多少？能给甚么扶持政策？
他说不清楚。
对方摇摇头。
《凌总，您这甚么都没准备好，我们没法合作。》
他找餐饮品牌谈。
对方问：你们商场的排烟系统怎么样？水电如何走？消防过了吗？
他愣住了。
他根本没想过这些。
——
一个月后。
商场的改造方案，卡在了一半。
盲盒品牌没谈下来。
潮玩品牌没谈下来。
餐饮改造只因排烟问题，卡在消防那边。
那些老品牌，一个都不愿意调整形象。
商场里，一半是旧的，一半是空的。
不伦不类。
没有起色。
——
向风坐在工作间里，注视着那些报表。
亏损的数字，越来越大。
他想起秦豫柔在后海的样子。
她问问题的时候，是先摸清楚情况再开口的。
她做调研的时候，是站在那儿听了一首歌，再转一百块钱财的。
她跟人聊天的时候，是微微前倾，认真听，偶尔点头的。
而他呢？
他什么都没准备好，就跑去跟人谈。
他什么都没想清楚，就敢开会。
他以为自己可以学。
但他学得，太慢了。
——
年底，集团核算。
商场的亏损，已经超过了集团能承受的范围。
董事会下定决心：关停。
向风接到通知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那儿。
关了？
他还没做好，就关了？
他不清楚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
那天晚上，他给秦豫柔打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
《稍等。》她说。
过了一会儿，宁静了。
《怎么了？》
向风张了张嘴。
《彼商场……要关了。》
秦豫柔沉默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在哪儿？》
《办公室。》
《等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
四十分钟后，秦豫柔出现在他工作间入口处。
她穿着白天那件黑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
向风把情况说了一遍。
秦豫柔听完，没说话。
她起身来，走到窗边。
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景。
紧接着回身。
《团队怎么办？》
向风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员工。》秦豫柔说，《商场关了，他们去哪儿？》
向风张了张嘴。
他没念及这个。
秦豫柔注视着他。
《你是负责人，你要善后。》
向风低下头。
《我不清楚如何做。》
秦豫柔沉默了一会儿。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她拿出手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帮你。》
——
接下来的一周，秦豫柔以第三方的身份，介入了商场的解散工作。
她帮向风拟了员工安置方案。
她帮向风跟集团谈，争取了三个月的缓冲期。
她帮向风联系其他商场，把那些老品牌介绍过去。
她甚至亲自去跟那些品牌方吃饭，帮向风收拾烂摊子。
向风站在旁边，注视着她。
她打电话、她开会、她谈判、她安抚员工。
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
员工安置完的那天晚上，秦豫柔和向风坐在他工作间里。
《感谢。》向风说。
秦豫柔摇摇头。
《没事。》
向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
秦豫柔想了想。
《嗯。》
《那时候，你如何熬过来的？》
秦豫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熬不过来。》
向风注视着她。
秦豫柔继续说。
《那时候，没有人帮我。》
向风愣住了。
秦豫柔注视着他。
《但你有。》
向风没说话。
他低下头。
他想起那些被他搞砸的事。
想起那些他什么都说不上的谈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想起那些他没念及的问题，她都念及了。
想起她站在窗边问他《团队如何办》的时候，他某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忽然认为自己，真的太没用了。
——
那天晚上，秦豫柔先回去了。
向风说，想再坐一会儿。
她没多问，走了。
向风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坐到凌晨。
然后他起身来，拿出纸笔。
写了几个字。
叠好，放在桌上。
——
第二天早上，秦豫柔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消息。
是向风发的。
很短。
《我走了。别找我。》
她愣住。
打电话。
关机。
发消息。
不回。
她冲到楼下，推开他的房间。
空的。
衣柜空了，床铺空了。
窗台上那只狐狸挂件，还在。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她拾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
秦豫柔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字条。
很久。
窗外的BJ，开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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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向风开着车，秦豫柔坐在副驾，翻着手机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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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柔头也没抬。
《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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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柔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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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那些员工。》秦豫柔说，《商场关了，他们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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