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风乘地铁回到通州,租的那间老房子门口,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和衣物用品被堆在楼道里。
他开始开门,钥匙伸不进锁眼。
他愣了几秒,重新试了试。
要是还是进不去。
门锁已经被换过了。
他给房东打电话。
《小凌啊,》房东的音色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房子得装修当婚房。押金我退你,微信转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可是合同还没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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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房东笑了,《咱俩又没签合同,你不就是网上注意到信息给我打电话的吗?押金退你,够意思了。》
电话挂了。
向风站在楼道里,注视着脚边那堆东西。
还好东西不多。
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双肩包他每天都背着。
他把狐狸挂件从纸箱里翻出来,挂回双肩包上。
拖着行李箱,进入BJ初秋的夕阳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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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家中介公司。
入口处有人抽烟。
他摸了摸口袋,火机不见了。
他走过去,站在那人不远的地方,想借个火。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递过来。
《找房子?》那人问。
向风点头。
《租还是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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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
那人把烟掐了,指了指自己的胸牌:《走,我带你看一套。》
——
房子不大,四十平左右,装修简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但窗户朝南,阳光铺了半床。
向风站在窗边,想起广州那间酒店。
她站在阳光里,说:《BJ的春天太冷了,让我再晒会儿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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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进阳光里。
《就这间。》他说。
押一付三,一万二。
他转了账,拿了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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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他在家投简历。
门锁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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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推门进来。
某个穿中介西装的男人,带着一对年纪不大男女。
《这间就是,朝南,采光特别好……》
向风起身来。
《你谁啊?》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介也愣了。
《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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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天刚租的这间。》
中介掏出手提电话核对,脸色变了。
《这房子是房主委托我们出售的,不是出租。》
向风脑子里嗡了一声。
《头天的中介呢?姓王那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中介冷笑,《前天就被开除了。骗了好好几个人,警察都在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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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风冲到那家中介企业。
前台听完,面无表情。
《先生,王某某已经被开除了,他收的钱没进公司账,我们也没办法。》
《我报警。》
《您报吧。最近这种情况挺多的,警察也管不过来。》
他报警了。
警察做了笔录,说立案了,但人还没抓到,钱追归来的可能性不大。
《小伙子,以后租房走正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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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头。
离开了派出所,天色业已大黑。
他摸了摸口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还剩三百多块。
——
他拖着行李箱,向着刚刚太阳坠落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九棵树,走过通马路,就这么沿着一条路走啊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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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一个天桥,桥下车流滚滚。
他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
紧接着想起一个人。
他想给她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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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提电话收进口袋。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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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通州走到国贸,他走了四个多小时。
脚底起了泡,但他没注意。
他抬头,看见那栋楼。
她的办公室理当在那。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然后进入旁边那家24小时麦当劳。
买了某个汉堡,一杯可乐,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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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他把头埋进手臂里。
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麦当劳的门一直开开关关。
上班族们匆匆的进来,拿着食物再匆匆的走了。
向风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这些衣着光鲜的人们。
直到,看见她进入来。
秦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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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浅色衬衫,柔软的卷发披在脑后,一缕轻盈的搭在肩上。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没看见他。
他下意识把脸埋回去,从手臂缝隙里看她。
她去柜台买咖啡。
排队,点单,等咖啡。
转身。
一个男人匆匆走过,撞到她手臂,咖啡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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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您慢着点儿……》她小声说。
那男人止步,回过头。
《我慢点?你拿着咖啡不看路吗?烫着我你赔得起吗?》
咄咄逼人,气势汹汹。
秦豫柔眉头皱了起来,注视着对方。
向风起身来。
他走过去,站在秦豫柔身前。
他比彼男人高半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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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看见是你先撞的人。》他的声音很冷,《道歉。》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背后那个比自己高一头的身体。
骂骂咧咧地走了。
秦豫柔愣在那儿。
她注视着面前这件人的背影。
白衬衫,牛仔裤,双肩包。
双肩包侧袋挂着一只毛茸茸的狐狸。
《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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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
他们坐在麦当劳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多了一份早餐,她面前重新买了一杯咖啡。
《你如何在这?》她问。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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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两天的事说了。
房东、中介、被骗、报警、走到国贸、睡在麦当劳。
她听着,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走吧。》她起身来。
《去哪儿?》
《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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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
一路无话。
到楼下,她刷卡,进电梯,开门。
她把一双拖鞋放在他面前。
《洗个澡。衣服换下来,有洗衣机。》
他站在玄关,注视着她。
《秦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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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洗澡。》她说。
——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来BJ三个月。
工作没了,钱没了,甚么都没了。
但她在。
他把脸埋进水里。
洗完出来,她指了指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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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睡一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躺在床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床单有淡淡的香味。
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闭上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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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离开了卧室,看见她在厨房里。
围裙,锅铲,灶台上的火。
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她回头。
《醒了?倒杯水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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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
她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入座。
《吃吧。》
他拾起筷子。
第一口,眼眶有点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这样的饭了。
——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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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进进出出。
忽然认为自己很没用。
工作丢了,钱财被骗了,流落街头,还要她来收留。
她那么厉害。总裁,有房有车,什么都有。
他呢?
他有什么?
除了那条语音,他甚么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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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
他听见她说《离婚》《照片》《法庭》。
他愣了一下。
她要离婚?
他忽然有点开心。
但转瞬间又认为自己没资格开心。
他算什么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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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挂了电话,走归来,坐在沙发上。
《我不小心听见了。》向风注视着她,眼里有期待。
《贺渊,我先生。他出轨了,我们打算离婚。我希望他净身出户,可是他却想把房子卖了,钱财平分。》
她接着说,语气平淡:《这件房子首付我出了大头,你说他如何会有那么厚的脸皮,他凭甚么。》
他注视着她。
《那就卖。》他说。
她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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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了,重买一套,差价我补。》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现在都露宿街头了,拿什么补?》
他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甚么。
《你家不是有花店吗?条件应该不错吧?为甚么不回家?》
他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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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爸关系不好。》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下去。
她也没问。
客厅宁静下来。
——
《打一局?》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
《王者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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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
《手提电话好久没更新了。》
《我等你。》
——
更新完,登录。
他的头像亮着。
【阿坦是坦克】邀请你排位。
她点了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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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里,他选了黄忠,她选了鲁班大师。
他还是让她用二技能牵着自己,要求自己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你跟着我就行。》
《嗯。》
三分钟后,他拿了双杀。
《秦豫柔。》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
游戏里,他向来只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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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房子卖了,》他说,《差价我补。你和他尽快离。》
她没说话。
《我有钱。不是我爸的,是我自己攒的。再过好几个月就能够取出来了。》
《向风。》她打断他。
他止步来。
游戏里,他的黄忠站在中路,没动。
《这话越界了。》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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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戏结束,她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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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陪你去中介找房子,》她说,《尽快搬走。》
《租房子的钱我先帮你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起身来,进入卧室。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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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反锁的音色。
——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窗外的BJ,夜色很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把脸埋进手里。
不清楚坐了多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那条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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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埋进向日葵里那个瞬间的笑。
她的音色。
她的呼吸。
他听了一遍。
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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