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未曾想过, 原来它的剑在现世出鞘时，会是这般模样。
华光璀璨, 独阳亦避其剑芒。
像是落下了白日焰火, 沿着光，一点一点地向上延烧，穿破云层, 直达上苍，直至将那白色的雷光全数吞噬殆尽！
我意诸位可尽知？
我心诸神可尽知？
我情诸天可尽知？
春秋对天大喊。
‘我, 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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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雪不是生平头一回使用他人的剑招, 但他没想到挥出春秋师兄的一剑时，他全身的灵力疯了一般朝手中的花枝涌去！
抽取，释放, 源源不绝！仿佛一只大手死死攥着他的身体, 要从中逼出所有的力气！
经脉剧痛，眼前模糊, 喉咙里满是腥气, 不过不能放手，他绝不会放手！
那是积存了万年的剑意, 在此刻发出了出世的第一声清啼！
原来我还有出世的这一刻, 让世人尽知我是谁！
听道山上, 桃花落中，所有修习剑道之人, 手中长剑都自行出鞘半寸，剑柄压低，向那华光之处敬拜一礼。
非为恐惧, 乃是敬服。
在你剑前, 我等自愿暂避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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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响之后, 温暖的清风吹遍万里高空，吹向山下，横过长河，去往江洋，飞过孤岛，最后……再落在这孤峰之上。
天雷不在，化为华光点点，如落雪般飘飘洒洒，落满山头。
寒江雪手指紧握花枝，在力竭前的最后一刻，终是为春秋师兄挥出了那一剑。
《问天》。
妖邪祸世，天道降惩。
万载功德，天道又该如何？
我以此剑问你，回答我——
寒江雪喘着气，似是总算从喉咙里挤出了一条缝隙，再次呼吸到了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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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身形慢慢缩小，他身上的灵力再也无法维持人形，几乎被抽干的小兔子坚持地抱着花枝回头望去。
那棵大树依然还在。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小兔子死死咬着嘴唇，发出细幼的叫声，往那边踉踉跄跄的跑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师兄，春秋师兄！你的仁剑把天雷打回去了！你不会死啦，不会死的！》
半空中传来一声欣慰的轻笑，像是搁下了万载的痴念。
‘多谢你，多谢你，我此生能注意到这一剑，已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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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翠叶化成了花瓣，嫩枝化成了花瓣，连树干也化成了花瓣。
白色的花树，在一阵风吹过后，纷纷扬扬落下了一场《大雪》。
‘生来如春，死后化雪……好像也很好，来年……来年我的花瓣便会滋养出新的生灵，便如我还在一般……’
春秋师兄的音色却让小兔子茫然失措，他在那漫漫花雨中来回奔跑，小小的兔子拼命伸出爪子合拢抓取着那些细碎的花瓣，可是花瓣却在小兔子的爪子里如雪般融化，再也抓握不住。
《怎么会这样！师兄！春秋师兄！天雷明明业已散了！为何！》寒江雪呐喊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即便没有天雷，我的寿数也将至了……’
‘好孩子，闭上眼，在春风吹过时，不过一个刹那，我便去远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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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雪却不肯闭上眼睛，小兔子依然顶着那花雨向前，他要抓住，要抓住，一定要抓住！
春秋师兄一生无错，只因护世还攒下了功德金光，它修行仁剑，不为私心，它谁都要救，独独不为自己，这样的师兄凭甚么不能活下来！
小兔子业已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他像是卷入了花瓣的风暴之中，小小一只兔子在那风暴里是多么渺小，但他依然往着中心奔去，哪怕耗尽全身力气！
最后……小兔子的爪子在花海中握到了一样东西。
那像是人类温暖的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寒江雪怔愣地抬起头，面前仍是无尽的花瓣，他看不到后边有甚么。
‘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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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轻缓地回握住了兔兔的小爪。
‘我……好希望有第二次人生。’
寒江雪大声喝道：《能够的！师兄一定会有的！不管师兄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哈，这话听起来有些任性……我，能够任性吗？’
小兔子重重点头：《能够的！师兄可以任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
那声音轻如耳语，寒江雪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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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光自天际落下，那些璀璨的花瓣便如春雪遇阳，徐徐散去。
小兔子扑通一声捂着爪子倒在了地板上，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在他面前，那地面上出现了某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幽长，直通地底，那是大椿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在那高高的孤峰顶上，曾有一棵大椿。
它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俯瞰凡间，身为草木，心向凡人。
-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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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度的叫声响起，之后地板上的小兔子便被燕飞度紧紧抱在了怀里。
燕飞度在听道山上见着那剑光时，便知是谁挥出。
他往那孤峰上奔去，但是刹那，这顶上巨树却已消失无踪。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小兔子有气无力地对燕飞度说：《带我，去见老师。》
孤峰山下，曲怀远独自坐在河边，没有抬头。
可是河水如镜，依然能映照着这无边的天际，与曲怀远苍老而悲伤的面容。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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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度的音色从后响起。
随后一只小兔子毛茸茸地挨在了曲怀远的脚边。
《你……不是第某个被我带归来的。》
曲怀远回忆着那悠长的时光，喃喃道。
《你可知，春秋死前也曾许下大愿。它想出鞘，让这世间看看它的剑，它想要有人继承衣钵。》
《可是这件时代的仁剑多种多样，那些回来的弟子，有的站在了令容的那一道，有的站在了九离的那一道，却无人再问春秋的那一道。》
《你不同，你是只贪心的小兔子。你要守护的东西大量，大量，令容满足不了你，九离也不足够，因此你听见了春秋的声音。》
《春秋注意到了那一刃，它……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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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春秋大愿已成，曲怀远亦不能再归来，看那让他再也不能闭眼的景象。
小兔子轻轻拍打着曲怀远的小腿。
曲怀远仰着头，受了寒江雪的安慰，只是小兔子的力道越来越大，大到曲怀远都忍不住低头说。
《安慰人不用这么用力……》
曲怀远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得几乎要从石上跌下来。
小兔子的两只小爪上，漂浮着一粒像是石头一样的种子。
《老师，仁剑问天，天亦改其道。春秋师兄自己为自己挣来了第二条命。》
这是寒江雪在那花海之中，最后握住的东西——春秋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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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和以往一般，被那天雷一击便魂飞魄散，不存于世。
天道亦要奖惩分明，既有功德，便不该死。
世间有死生，亦有轮回。
春秋的神魂，超脱了规则，得以幸存。
《师兄说，他想要任性。请老师暗箱操作一番，到黄泉请泰山府君让它投胎成人。》
寒江雪还记起春秋师兄温柔的声音，那棵大椿的语气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向往。
‘若我投胎成人，还请我的土地要早早找到我，带我回到桃花落。’
‘我要在此拜师，长大了成为云游四海的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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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别让我饮了忘川水，我还要记得你。’
‘用我的脚行过这世间的每某个角落，用我的目光注意到遥远的天际和幽深的海底。’
……
《老师，春秋师兄惦念着你，也请你不要让它忘记了过去呀。》
寒江雪说完之后，便见曲怀远双手紧紧握着那颗《种子》，泣不成声。
与曲怀远平时触碰依靠着的微凉树干不同，这神魂太过于温暖，热烫到几乎烧穿他的手背。
天道留了一线生机，若无生机，春秋哪里能许下大愿，这大愿哪里能让曲怀远回溯时间，哪里又能等来那么一只小兔子呢？
既然已经握住，就再也不能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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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地下……有人！一定会照顾好它……让它达成所愿，永世无忧！》
土地公的眼泪落到地上，就生出了新绿，一颗小草顽强的破土而出，呼吸着新世界的空气，仰望着璀璨的暖阳。
新生多么美好。
小兔子噗啾一声瘫成兔饼倒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力气。
爪爪再也抬不起来啦啾咪！
-
等寒江雪重新醒来时，全身就像被碾轮碾过一般，连脖子都动弹不得。
一根手指摁在兔兔的小爪上，浊酒四座的医修师兄眼下正给他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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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象总算平稳了，哟，醒啦？我搓点甜甜的药丸子给你吃，又下火又修复经脉。放心，过一段时间就变回生龙活虎的小兔子啦！》
师兄趁机摸了一把小兔脑袋，欢喜地出了门。
燕飞度则跟着师兄出了门，送别师兄时开口道：《师兄，我改日也想去浊酒四座学些医术。》
师兄喜笑颜开，像是觉着他们治下火的大军又多了一员猛将：《好啊好啊！只要你来，不管什么下火的法子我都教给你！》
燕飞度：……唔，虽然想学的不是下火药方，不过到时在随机应变吧。
等燕飞度回到房中，就见小兔子好像想要翻身。
燕飞度连忙上前一手扶住，柔声问：《要甚么呀？》
寒江雪眨巴着眼，毫不害臊：《要喝水，要尿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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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度：……
这两件事此时进行恐怕不好。
小兔子干成了一件大事，即使身体动弹不得，但心情仍然十分愉悦。
燕飞度先把小兔子送到了迷你恭桶上，随后再把寒江雪放到从来都温热着的小盆里洗澡，随后拿来了一盏温水，喂着寒江雪。
《老师去哪里了呀？他高兴了吗啾咪？不再哭鼻子了吧？》
燕飞度微笑点头：《已先走了。》
小兔子便示意燕飞度用小牙刷一样大的刷子给他刷后背，滴滴嘟嘟地哼着歌。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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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还要吃饭哦！》
《嗯，待会喂你，胖师傅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燕飞度说。
《好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小兔子欢欢喜喜的吹着澡盆里的泡泡，浑然不觉刚才他和燕飞度的对话里有什么不对。
待洗好澡，毛毛也擦汗之后，寒江雪就被燕飞度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喂着胖师兄给准备的大补鸡汤，还有小兔最爱胡萝卜米糕。
全都是好消化的东西。
小兔子啾啾啾地喝了鸡汤，自觉体力恢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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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小兔子试探着想把两只小爪合起变成人形，却发现一丝灵力也调动不起来了。
《浊酒四座的师兄说过了，现下还要将养一阵子，只能暂时是小兔的模样。》
寒江雪啾咪了一声，他还想现在似乎有点力气了，再试试春秋师兄的剑招呢！
自然，是不用灵力的那种。
毕竟以他现在的修为，只出一刃就被抽成兔子干啦！
《我跟你说哦，》寒江雪嘴里吧唧吧唧吃着米糕，迫不及待地与燕飞度分享起来，《春秋师兄是一棵叫做大椿的树哦！》
燕飞度一边听，一面点头，然后给小兔子补充鸡汤。
这本是何等惊心动魄之事，燕飞度却听得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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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啦？》小兔子也察觉燕飞度有些心不在焉，不由追问道。
小兔子连连点头：《所以天道就该网开一面！若是不行……》
燕飞度摇摇头：《没甚么呀，只是认为春秋师兄实在让人意想不到。我往日与春秋师兄下棋，只知其智慧深不可测，但更难的是其心性。既知只要化形就能求生，但却能就此放弃，如同溺水之人扔掉浮木，非绝大毅力难以成就。》
小兔子猛地举爪，作势挥出一刃！
《那就问天！》
燕飞度嘴角含笑，却见寒江雪突然整只兔都僵住了。
《怎么了？》燕飞度连忙追问道。
《爪子，爪子放不下来了，抽住了啾咪——》寒江雪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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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度哭笑不得，只好用一根手指轻轻揉着兔兔的肩胛，后背，还有小珍珠一样大小的爪子。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是揉着揉着，燕飞度又出神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是在寒江雪给出了《种子》瘫成兔饼晕倒后的事。
燕飞度抱起小兔时，便见曲怀远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拄着拐杖起身身。
《你历来是个聪明人，想必刚才说的话，你业已听心领神会了。此间事了，我就会把他带回去。》
燕飞度低头注视着那呼呼睡着，三瓣嘴微张的小兔，只问了某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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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未来我还会与他再见吗？》
曲怀远微微张口，这种事他本不该说，可是现下他心中一片柔软，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会，你们会再见。》
燕飞度沉默一会，再抬头时，便笑了。
《我清楚你们回去之后，那些逆乱的时间都会导正，我不会再记起他……》
《但还请老师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笑着与他道别。》
《纵然我甚么都忘了，亦不会忘记对他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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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度不再说话了。
有些重要的情感，说出口时，好像不足以体现有多珍贵。
曲怀远又拿出手帕吚吚呜呜哭了一下，似乎在替燕飞度流泪。
《你小子……碰上好时候了。》
曲怀远伸手摸了摸燕飞度的后脑勺，便拄着拐杖走了。
燕飞度清楚，这就是曲怀远答应了。
燕飞度笑着将小兔捧起，用脸轻轻蹭了蹭小兔子的胖脸颊。
《师兄，辛苦了。我会努力长大，在未来与你相见。不管百年，千年，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一定会像现在这样……》
再次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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