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触手可及。◎
江珩有时候认为他弟弟, 确实像个傻子。
江奇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深知说错了话，始终秉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 嘴角咧着, 悄无声息地溜进厨房去。
客厅里就剩下小俩口和江果果。
江果果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人糊弄过去的小孩子了，她清澈的双眼盯着哥哥和小嫂子看，过了好久，才小声问：《三哥说的是真的吗？》
宁荞刚来到江家时, 江果果才九岁。她比江源和江奇都要小，是真正的小朋友, 因此对待这件小朋友时, 宁荞大多数都哄着、逗着，时常因她稚嫩的童言童语笑出声。即便后来江果果越来越大, 可在宁荞的心底，这始终都是个孩子，弱小而又需要被保护。
他们商量着，尽量用更温和的言语，让她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现在，江果果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听说她妈妈归来了。
江果果的脑子嗡嗡的, 很快就意识到，这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她问：《如何了？》
宁荞坐到沙发上, 让江果果坐到她身旁去。
过去那个小丫头, 这两年个子也蹿高, 快要与她一般高。
宁荞望着她的目光, 温声道：《果果, 你妈妈确实归来了。大哥不希望你心痛，所以不清楚该如何将整件事告诉你。》
《我不心痛。》江果果认真地盯着小嫂子，过了好久，才缓缓道，《你们说吧。》
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该藏着掖着。
小俩口将真相告诉她，真相过于残忍，可他们并没有加以修饰润色。不出意外的话，崔经武的案子结束之后，沈华琳会来找他们。当年的事，江果果不该被蒙在鼓里，作为当事人之一，她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江果果很平静。
那就像是一个故事，而他们都是故事中的局外人，哥哥和小嫂子负责说，她负责听，听完之后，生活如常。
《她有自己的孩子啦？》江果果问。
《是她二婚丈夫的孩子。》宁荞说。
《他们多大啦？》
《姐姐跟你二哥差不多大，弟弟十五。》
江果果微微偏头：《弟弟比我还要大一岁。》
宁荞心情酸涩。
她当时在崔家注意到沈华琳刚嫁进门时抱着崔沛拍的那张照片，那时崔沛才一岁，软乎乎一小坨，沈华琳神色疲惫憔悴，唇角却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将刚满一岁的崔沛抱在怀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还有某个女儿？她的亲生女儿，还不会走路，不会跑，不会跳，在最需要照顾与呵护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母亲。
《果果。》江珩低声喊。
《我没事。》江果果抬起头，《我要去写作业啦！》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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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经武的事一出，整个崔家都乱了套。
老太太原本的身体就不好，这么一闹，直接就病倒，沈华琳要请京市最好的医生上门医治，可老太太说现在他们家在风口浪尖之上，平反家属举报的就是崔经武以职权谋取利益，他们还这么高调地请医生上门，如果被传出去，不就更加坐实崔家有花不完的钱财吗？
老太太年纪不大时吃过苦，身体虚，但身上的小病小痛也都是老毛病了，执意要在家里养着，沈华琳只能听她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沈华琳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照顾病人是体力活，她好几回刚坐下歇一会儿，屋里又传来婆婆的使唤声，只能艰难地直起腰，进屋伺候。
崔妙妙听说她父亲的事，也跑回家里。
沈华琳面对继女询问崔经武的案情进展时一问三不知，只会默默地流泪。
崔妙妙受她奶奶的影响，本来和这后妈就算不上亲，尤其是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更加烦躁，在家里给沈华琳脸色看已成了家常便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太太让沈华琳找人打点关系，可她哪里找得到人，尤其是在革委会副主任卢诚仁明确指出崔经武对老干部的迫害，并将自己为了自保暗地里保留的资料证据递给公安同志之后，消息传出，更不会有人愿意拉崔经武一把。
他坐牢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当初崔家有多风光，如今跌下来，就有多落魄，沈华琳听说就连他们的房子，都有可能被收走，每天心头都像是打鼓似的，连睡都睡不安生。
她不是没再去找过宁荞，希望宁荞让江老爷子和江珩出面，帮他们家这个忙。
但宁荞的拒绝直截了当，请她不要再痴心妄想。
找江家人出面，是没有办法之下的办法。沈华琳也是要脸面的，被拒绝之后，彻底失去信心，终于接受现实，等待案件的宣判。
十四年前，沈华琳失去了第一任丈夫。
十四年后的今天，她的第二任丈夫即将入狱接受劳改，她同样要失去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华琳不敢想象自己某个女人，该如何独自面对生活。
她什么都不懂，将来还要顶着压力与难缠的婆婆和继女住在一起，稍稍细想，就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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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天的时间过去，崔经武的案子终于宣判。
他身背多项罪名，直接撤销职位、开除党籍，并被判入狱十九年。
这消息，是马红枣传出来的。
她来到崔妙妙的宿舍，添油加醋地说出崔经武的恶劣罪名，宿舍门还敞着，其他宿舍的人也来看热闹，得知体面的革委会主任竟也会倒台时，都是一脸讶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马红枣从小到大都是崔妙妙的跟班，有时也不甘心。她在念书时的成绩优异，恢复高考之后，同样考上最好的京市大学，凭甚么要一直捧着崔妙妙，被崔妙妙的光芒所掩盖？
现在她业已不怕崔妙妙了。
她扬起下巴，生平头一回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注视着崔妙妙。
崔妙妙的骄傲与尊严早已因面前这些人的指指点点而粉碎，她红着眼眶对马红枣说：《我们以后不是朋友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崔妙妙造成的打击太大了。她一直清楚自己的父亲在单位担任要职，也以自己有这样一位父亲为荣，却从没听说，原来他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马红枣笑了：《我向来没把你当成是我的朋友。》
崔妙妙咬着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你装作和我要好的样子，是为了你爸？我爸给你爸安排了工作。》
周难妹看不下去，对崔妙妙说：《算了。》
宁荞淡淡道：《小人。》
马红枣意识到她在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你甚么意思？》
《革委会主任给你爸安排了工作，如今他倒台入狱，你以为你爸的工作还保得住？》宁荞反问。
马红枣浑身一凉，心跳骤然加速。
他们家的生活水准，因父亲换了这份工作，而节节升高。如果这一回，自己的父亲丢了工作，他们家该如何办？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吵死了。》梅舒不耐烦地合上书本，起身赶马红枣出去。
马红枣还僵在原地。
宁荞和梅舒，望向宿舍门边上斜斜摆放着的扫帚。
她俩同时伸手，但梅舒快了一步，拿了扫帚赶人，随即将宿舍门重重砸上。
放下扫帚回头时，梅舒与宁荞对视，对上她唇角笑吟吟的弧度，不由也笑出声。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崔妙妙偶尔的啜泣声回荡在耳畔。
周难妹忽然问她：《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崔妙妙茫然地抬起头。
《你弟弟那边，可能也不太好受。》周难妹说，《你要多关心他。》
宁荞记得，原剧情的后续情节中，崔妙妙的弟弟崔沛，在遭受同学们的欺辱、排挤之后，由校园天台一跃而下。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可贵，好在周难妹提醒了崔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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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珩带着弟弟妹妹搬进北城军区的家属院。
这回是三层楼的青砖瓦房，小院很大，他们商量着再去找几株果树苗，在自家小院种上果树。
《要种果树，你们就自己打理。》江珩说。
《不行。》江果果认真道，《大哥，你是果园园长！》
《这次我们是不是能种冬枣了？海岛的气候，不适应种冬枣，但京市的气候一定很合适。》江奇期待道。
他们搬进北城军区的家属院，但宁荞一直没有时间归来。
本来是打算周日回一趟，看看他们的新家，可学校临时有安排，文学系的教授让他们好几个学生去电影厂给积压的电影写梗概，这活儿没法拖。
江珩刚到部队报到，也非常忙，小俩口又变得聚少离多，幸运的是这次的聚少离多，只是暂时的。
宁荞去完电影厂回来，在书桌前写信。
《又给你爸爸妈妈写信吗？》周难妹问。
她一直很羡慕宁荞，在入学之后，父母经常写信关心情况。而周难妹自己的父母，不识太多字，写信大多是让留在家里的好几个闺女帮忙，字里行间没有问及她是否适应如今的生活，倒是从来都在意等大学毕业之后学校会不会安排工作，到时候大学生又能拿到多少钱某个月的工资。
《不是。》宁荞笑着说，《给我爱人写信。》
《你爱人不是就在京市吗？》周难妹一脸诧异。
《可他没有假期，我也没有时间回去。》宁荞认真道，《接下来恐怕得有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
周难妹：……
才十天半个月，十天半个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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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令崔妙妙成长，父亲犯了法，就一定要受到制裁，而他们家的房子和父亲其他的非法所得，本来就不属于他们，被收走也是理所应当的。
崔妙妙与继母关系不好不坏，可对于自己的弟弟，却是真正疼爱。
崔沛学校里同学们业已开始欺负他，但一切只是刚有了个苗头，她就要求沈华琳给他办理转学。
沈华琳向来没有办过这些事。
在办理转学手续时，她好几回都因没带够资料而白跑一趟好不容易才总算将手续完成，身心俱疲。
崔沛天生阳光好动，脱离原先学校的环境之后，渐渐地调整好心态，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沈华琳感到欣慰。
这孩子优秀、懂事，并且对她十分贴心，她只盼着崔沛赶紧长大，成为自己的依靠。
崔家的大房子终究还是被收走了。
但老太太她自己当年还有些家底，早年一套两室的小房子还空置着，一家子人便搬过去。
崔妙妙住不惯，偶尔也闹，可她对弟弟和奶奶好，只冲着沈华琳出气。
《甚么妈——》
《妙妙！》老太太沉下脸。
沈华琳逆来顺受地低下头：《我去买菜。》
这些年，她攒了些钱财和票，但照这样的开销，估计转瞬间就不够用了。
出了门，沈华琳站在巷尾，揩了揩眼角的泪痕。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更不清楚照这样下去，怎样才能撑到崔沛长大那一天。
可就在她最心灰意冷的时候，一道轻缓地软软的声音，由身后传来。
《妈妈。》
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沈华琳回头，看见背着书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漂亮小姑娘。
是她的女儿，亲生女儿。
《你、你是果果。》沈华琳的眼眶又红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打听到你以前的住址，是你的邻居告诉我，你们搬到这边了。》江果果说。
这是沈华琳第三次见到江果果。
生平头一回，她在京大的宿舍看见这孩子，认为似曾相识。第二次，她在京大宿舍楼下看见这孩子和江珩，贪心地看了好几眼。
所有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化为泪水，沈华琳紧紧将江果果拥在怀里。
现在是第三次，第三次见面，她闺女亲热地喊她一声《妈妈》。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伸手，抚摸孩子的脸蛋：《果果，妈妈很想你。》
江果果笑容纯净：《妈妈，能陪陪我吗？》
沈华琳是出门买菜的，得急着回去给崔家人做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可此时，亲生闺女眼巴巴地望着她。
沈华琳咬了咬唇，随即眉心舒展，柔声道：《好。》
沈华琳带着江果果去了好多地方。
她们去吃了又香又脆的葱油饼、甜丝丝的糖葫芦，还去逛了供销社和百货大楼。
沈华琳有出门带荷包的习惯，过去几年她衣食无忧，荷包里从来都是装满钱和票的，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没改，但此时的她，问过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里新奇物品的高昂价格之后，却望而却步。
《妈妈，不要给我买这件发卡。》江果果说，《这件好贵的，你现在不容易，要省着花钱财。》
沈华琳心疼闺女的懂事，摇摇头：《妈妈亏欠你的太多了，你喜欢，我们就买。》
这一天，沈华琳给江果果买了某个发卡、一双百货大楼里的皮鞋，还有一盒饼干。
离开时，江果果依依不舍，回头看了她好几回。
《下次再来找妈妈，好不好？》
江果果受宠若惊：《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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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经常和沈华琳见面。
她从军区大院坐公交车来沈华琳家门口，知道自己的存在或许会给沈华琳造成困扰与负担，便宁静在门外等。
沈华琳的心，被小丫头温暖可爱的脸庞所融化。
注视着她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和无忧无虑的笑容，沈华琳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深。这是在崔经武入狱之后，她难得绽开的真心笑容。
沈华琳的日子过得还是不容易。
年轻时没有吃过的苦，留到如今将近五十了才吃，她时常觉得很艰难，可想起亲生闺女，心头却是充盈的。
她们的相处，是为了弥补彼此心中的遗憾。
错过的十四年时光，是沈华琳心头的结，她怕江果果打心眼里怨恨自己，可孩子却只是摇摇头。
《妈妈，我清楚你是有苦衷的。》江果果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华琳端坐在江果果面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让她无法失态地痛哭出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哽咽着，说道：《果果，你的头发乱了。》
江果果俏皮一笑：《急着出门找妈妈，忘记梳了。》
《妈妈重新帮你梳辫子。》
沈华琳的手，轻轻挽起江果果的头发。
江果果安静地等待着，偶尔会回头看，这时，总能望见母亲温柔的笑眼。
沈华琳揪着她的辫子，用发丝挠一挠她的脖子：《别乱动。》
江果果也乖巧地笑，缩一缩脖子：《妈妈，太痒啦！》
江果果是在太阳快下山时陪着沈华琳回家的。
在她家门口，小丫头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太的抱怨声。
老太太对崔妙妙说：《我就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天天往外跑，估计是又找到个靠山了。你爸才入狱多久？她可真是一点事儿都不耽误。》
沈华琳脸色发白，催着江果果赶紧回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小丫头仰着脸：《妈妈，你还会找靠山吗？》
沈华琳感到窘迫难堪：《果果，别这么想我。我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考虑这些问题……》
《妈妈，我不是这件意思。》江果果摇摇头，《倘若你愿意的话，让我们成为你的依靠吧。》
沈华琳怔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江果果，颤抖着音色问：《你说甚么？》
《妈妈，跟我回家。》江果果歪着头，笑容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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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总算忙完教授交代的任务。
在给电影厂写梗概的这段时间，她看了不少积压的电影，各种类型的影片都有，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她的同学们，讨论希望将来毕业之后能进电影厂，或者是做其他与文学相关的工作。宁荞听着他们对未来的畅想，但当他们问起她将来想做什么工作时，她却一时答不上来。
宁荞有些迷茫。
但好在如今才大一，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渐渐地规划将来。
忙完这一阵，恰好是劳动节假期。
如今不管是学校还是单位，每周都只休息一天，劳动节一到，这休假就跟白捡的一般，宿舍里大家都很期待。
周难妹想约宁荞出门，但宁荞没时间，得回家属院。
她便望向梅舒。
崔妙妙清楚自己难以融入，不等周南妹问自己，直接不好意思地说：《我要和余巍然出去。》
梅舒说：《你别看我，唐同志问我劳动节有没有时间，想约我去划船。》
宁荞回想原剧情。
余巍然的事，如何还没被揭露？
劳动节前一天，宁荞下午只有一节课，下课后就能回家。
《你去坐公交车吗？》梅舒问。
《对，但是似乎要转车。》宁荞说，《我一会儿去问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崔妙妙已经收拾好要出门。
在临出宿舍之前，她说了一句：《我清楚在哪里坐公交车，不用转车就能去北城军区，写在纸条上了。》
崔妙妙的台面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是本地人，提醒宁荞走近路去坐公交车，这一进一出能省不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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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公交车去北城军区，需要某个小时。
宁荞不熟路，下车之后到处问人，才找到家属院。
北城军区的家属院大门，比海岛上的军区大院要更加气派。
门卫很客气，问宁荞要找谁。
《我是江珩同志的爱人。》宁荞说，《来之前比较匆忙，没提前告诉他，是不是不方便让我进去？》
门卫立马笑着道：《你带学生证了吗？》
宁荞随身带着学生证，双掌递给门卫。
门卫做了简单的登记，说：《江团长跟我说过，说是他爱人随时有可能回家。》
《他还说甚么了？》宁荞笑着问。
《江团长说，我一眼见到你，肯定能认出来，他爱人很好看。》门卫又说，《还有，他爱人是京市大学的大学生，特别了不起！》
宁荞失笑。
江团长在私底下这么能显摆的吗？
《但是我就是让你进了家属院，也进不去家门。》门卫解释，《你得先去部队，问江团长拿钥匙。》
宁荞听说江珩最近很忙，这会儿去部队，怕影响到他，便追问道：《军区中学在哪里？离这儿远吗？》
《你是要去找家里的妹妹吧。》门卫热心地指了路，《不远，你看那边——》
宁荞照着门卫指的路去军区中学。
算一算时间，江果果应该快下课了，现在去找她正正好。
宁荞一路到了军区中学入口处，发现自己的学生证竟连在这儿都能畅通无阻。
她进了学校，记起江果果就读的班级，到了教室门口，透过窗子，却不见人。
等到下课，宁荞才上前追问道：《老师，江果果是这个班的学生吗？》
《江果果？她早就回去了。》老师纳闷道，《最近这孩子下午都请假，说是家里有急事。》
宁荞一愣：《多久了？》
《多久？》老师回想，《少说得有半个月了吧。》
刚转学过来时的分班考试，江果果考得第一名的好成绩，老师便自然而然地对她特别喜爱。因此，当这孩子提出要请假，语气还这么着急时，她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没念及，现在孩子的家人竟来学校找人。
老师着急地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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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珩从部队归来时，宁荞和江奇都在家。
看见媳妇，他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发现他们神色凝重。
《出了什么事？》江珩严肃地问。
《果果不见了。》宁荞说。
宁荞发现江果果不在学校之后，立马到军区高中找江奇。
他们找遍整个北城军区，却不见江果果的身影，只能先等江珩归来，再从长计议。
现在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指责兄弟俩对找到江果果没有任何帮助。宁荞让他们回想，这段时间，果果是否有什么异常表现。
《没有啊，她都是日落时分的时候归来，归来还背着书包。》江奇焦急道，《看着心情挺好的，刚搬过来的时候，还吵着跟我抢大屋子……果果每天下午都不在学校，她能去哪里？》
江珩眸光一沉，忽地想起甚么。
《去找她妈妈了？》宁荞心头一惊。
沈华琳的出现，对江珩和江奇都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宁荞这段时间课业和教授布置的任务繁重，但提醒过他们，注意观察江果果的情绪。江珩是留了心的，可确实，孩子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但原来，这只是只因江果果长大了，将想法藏在心底，不再向哥哥们倾诉。
江珩知道沈华琳住在哪里，此时准备出军区去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音色。
《江团长，门口有人找你，似乎说是你弟弟。》隔壁大婶说，《奇怪了，你弟不是在家吗？》
《是江源。》江珩出门。
宁荞和江奇跟上他的步伐。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家属院入口处，江源某个劲向门卫解释自己是江珩的弟弟。
可门卫不认得他，没有放行。
直到江源总算灵机一动，拿出包里的公安证。
门卫看一眼公安证，才说：《真是的，公安同志，你早说你有正式单位啊！》
江源和他掰扯了个半天，抬眼看见他哥、小嫂子和江奇。
江奇问：《二哥，你如何归来了？》
《小嫂子往家里寄的信到清安军区时，你们已经搬走了。隔了很多天，永言哥正好带着罗琴姐来城里，来单位把这封信给了我。信上用小字标注别让江奇和果果看见，我见也没说不让我看，就打开了。》江源说。
江源也知道了沈华琳就在京市的消息。
他担心弟弟妹妹们，担心沈华琳为难小嫂子，恰好这回单位要派人去京市出公差，便接下这个任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江奇解释一番，将这些天崔家发生的事告诉江源。
在来京市的火车上，江源无数遍回想当年的心情，想起自己冲爷爷闹，让他把妈妈找回来，想起爷爷抚着额头叹气，想起他们和大哥抱着刚出生的妹妹拜托她不要再哭时手足无措的一幕幕。
不美好的回忆始终停留在记忆最深处。
他们儿时的狼狈与惶恐，一遍又一遍浮现在面前。
江源并不希望母亲过得好，此时听了弟弟的话，只觉得解气。
《先去找果果。》江珩说。
江源眼皮一跳：《果果怎么了？》
《她去找沈阿姨了。》宁荞说着，忽地神色顿住，望向远处，《果果？》
兄弟几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距离很远，看不清，但就是隔着再远的距离，他们仍能认出自己的妹妹。
江果果带着沈华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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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迟疑道：《果果，我跟着你回来，是不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们的妈妈，本来就应该住在我们家。》江果果说，《为何要住在别人家里受委屈呢？》
沈华琳鼻子一酸，被闺女真诚的眸光打动：《可是你哥哥那边，不会乐意吧？》
《如何可能呀？》江果果说，《哥哥们也很想你，只是他们向来都没好意思说而已。》
沈华琳追问：《你是说，你两个哥哥，真的同意我住在家属院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果果点点头：《自然啦。》
沈华琳跟着闺女的步伐，往军区大院走。
她年纪不大的时候，也随军住过家属院。嫁给崔经武之后，偶尔她也会怀念那段时间，怀念自己已故的第一任丈夫，和好几个懂事的孩子们。以前，沈华琳并不经常想念，直到真正与自己的亲生闺女相认之后，她才开始后悔。倘若不是当初她太软弱，现在她理当能幸福快乐得与孩子们生活在一起。
好在一切都不算太晚，江果果说，他们要接她回家。
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沈华琳牵着江果果的手，逐渐走近家属院时，看见江珩、江奇和宁荞。
而后，她还扫到另外一道身影，是江源。
江源小时候是个小哭包，最依赖她，总是缠着要她讲故事。
沈华琳潸然泪下。
她的孩子们，知道她在崔家受了太多罪，抛下所有的芥蒂，一同接她回家。
沈华琳捂着脸，泣不成声。
可抬起眼时，她看见三兄弟走过来，并将江果果往后拉，甚至眼神中带着戾气。
沈华琳傻住了。
宁荞走上前：《你们别吓到果果。》
江果果仰着笑脸：《小嫂子，我的胆子才没有这么小呢。》
《我说过的话。》江珩对着沈华琳低沉道，《你忘了？》
沈华琳自然记起。
他说，不许打扰他的家人。可她怎么能拒绝得了江果果？更拒绝不了跟着闺女回家的诱惑，她多希望他们能不计前嫌，重新接纳她。
记忆中的大儿子，向来都是当年那软乎黏人的样子。
她在他身上用的心思最多，很多年后还总惦记着以前写的日记。
可现在，她的大儿子望着她的眼神，就像是注视着仇人。
沈华琳被他凌厉冷冽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才后知后觉地问江果果：《果果，你还没跟哥哥们说过吗？》
江源许久未见母亲。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却发现自己儿时对她的眷恋早已消散。
他和大哥一样，只有某个念头，希望他们一家人重新过回平静的生活。
《你不是说，哥哥们都欢迎我回家吗？》沈华琳慌了。
江珩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在妄想什么？》
宁荞的心底隐隐约约冒出一个想法，她反应过来，不动声色。
只是看了江果果一眼。
江果果眨了眨眼：《甚么欢迎你回家？》
《你不是——》沈华琳愣神道，《你不是要接我回家吗？》
江珩抬眼，意识到江果果的用意。
他心头一震，将妹妹牵到自己身旁，是保护，也是不忍。
《你想得好美。》江果果笑了，《我只是想让你尝一尝，来到我们家门口，却又被赶走的滋味。》
《这段时间，你每天都来找我，说你体谅我有苦衷，都是假的吗？》沈华琳颤声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每天要坐公交车，好累。》江果果冷淡地说。
江源和江奇这才知道，并不是沈华琳哄骗了他们的妹妹。
事实恰恰是相反的。
《我给你扎辫子，给你买发卡，给你买皮鞋……》
《你的辫子扎得好难看，我上了公交车就解掉了。》江果果说，《发卡和皮鞋，也早就扔了。》
沈华琳后退两步，双腿发软。
这段时间，她和闺女相处得这么好，但谁清楚，都是骗人的。
不止是发卡和皮鞋，还有大量很多的小玩意，都是沈华琳为了补偿这孩子，咬咬牙给她买的。自己剩下的钱本来就不多了，本以为这些小礼物，能让江果果欢喜就是值得的，没念及的是，她毫无眷恋地扔了。
全都扔了。
都是价格不菲的金贵玩意，她说扔就扔，太浪费了。
《年纪不大的时候只为自己打算，上了年纪还是只为自己打算，你倒是没变过。》江源说。
《还是这么自私。》江奇嗤笑。
江果果抬眼：《你回家吧。》
沈华琳强忍着泪水。
他们都不会认她这个妈妈。
猛然之间，江果果提醒说：《不过你回家之后，记起好好哄崔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华琳没了力气，甚至连脑子都转不动。
她过了好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问道：《崔沛如何了？》
《刚才我去你们家的小巷口找你，后来，让你在巷口等，因为我找不到家里的钥匙了。》江果果说，《你猜猜我去哪里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华琳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猜对了，我去找崔沛了。》江果果笑吟吟道，《顺便告诉他，他妈妈不是他亲妈，是个骗子。》
沈华琳从没有告诉过江果果，整个崔家，都对崔沛隐瞒着自己不是他生母的事实。
可她竟看出来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崔沛是非分明，痛恨被欺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江果果断了她的后路，等回到崔家，她的日子将比现在更加难过。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她的三个儿子和某个闺女，以及同样不愿意认她的儿媳妇……
他们是一家人，非常团结，枪口一致对外，而她就是彼外人。
宁荞心疼江果果。
沈华琳忘不了刚才自己跟着江果果来家属院的路上，心情有多么热血沸腾宽慰。
她逃课、撒谎，但是这一次，他们如何舍得怪她。
从未怀抱过希望不可怕，只有在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又被残忍地收回去，才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江果果如何能这样伤害她？这孩子才十四岁，竟深思熟虑，瞒着家里的大人，用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布了一局棋，只为报复她。
沈华琳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己的孩子们。
实际上，他们彼此之间，也实在是陌生的。
连空气都开始稀薄。
短暂的幸福过后，沈华琳如溺水的人，呼吸变得艰难。
《抛弃小孩的妈妈，最后也会被小孩抛弃。》江果果眼底的天真与乖巧全然消失，声音稚气未脱，却透着讽刺，一字一顿道，《妈妈，这是你应得的。》
作者有话说：
红包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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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珩有时候认为他弟弟, 确实像个傻子。
江奇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深知说错了话，始终秉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 嘴角咧着, 悄无声息地溜进厨房去。
客厅里就剩下小俩口和江果果。
江果果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人糊弄过去的小孩子了，她清澈的双眼盯着哥哥和小嫂子看，过了好久，才小声问：《三哥说的是真的吗？》
宁荞刚来到江家时, 江果果才九岁。她比江源和江奇都要小，是真正的小朋友, 因此对待这件小朋友时, 宁荞大多数都哄着、逗着，时常因她稚嫩的童言童语笑出声。即便后来江果果越来越大, 可在宁荞的心底，这始终都是个孩子，弱小而又需要被保护。
他们商量着，尽量用更温和的言语，让她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现在，江果果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听说她妈妈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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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的脑子嗡嗡的, 很快就意识到，这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她问：《如何了？》
宁荞坐到沙发上, 让江果果坐到她身旁去。
过去那个小丫头, 这两年个子也蹿高, 快要与她一般高。
宁荞望着她的目光, 温声道：《果果, 你妈妈确实归来了。大哥不希望你心痛，所以不清楚该如何将整件事告诉你。》
《我不心痛。》江果果认真地盯着小嫂子，过了好久，才缓缓道，《你们说吧。》
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该藏着掖着。
小俩口将真相告诉她，真相过于残忍，可他们并没有加以修饰润色。不出意外的话，崔经武的案子结束之后，沈华琳会来找他们。当年的事，江果果不该被蒙在鼓里，作为当事人之一，她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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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很平静。
那就像是一个故事，而他们都是故事中的局外人，哥哥和小嫂子负责说，她负责听，听完之后，生活如常。
《她有自己的孩子啦？》江果果问。
《是她二婚丈夫的孩子。》宁荞说。
《他们多大啦？》
《姐姐跟你二哥差不多大，弟弟十五。》
江果果微微偏头：《弟弟比我还要大一岁。》
宁荞心情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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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在崔家注意到沈华琳刚嫁进门时抱着崔沛拍的那张照片，那时崔沛才一岁，软乎乎一小坨，沈华琳神色疲惫憔悴，唇角却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将刚满一岁的崔沛抱在怀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还有某个女儿？她的亲生女儿，还不会走路，不会跑，不会跳，在最需要照顾与呵护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母亲。
《果果。》江珩低声喊。
《我没事。》江果果抬起头，《我要去写作业啦！》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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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经武的事一出，整个崔家都乱了套。
老太太原本的身体就不好，这么一闹，直接就病倒，沈华琳要请京市最好的医生上门医治，可老太太说现在他们家在风口浪尖之上，平反家属举报的就是崔经武以职权谋取利益，他们还这么高调地请医生上门，如果被传出去，不就更加坐实崔家有花不完的钱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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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年纪不大时吃过苦，身体虚，但身上的小病小痛也都是老毛病了，执意要在家里养着，沈华琳只能听她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沈华琳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照顾病人是体力活，她好几回刚坐下歇一会儿，屋里又传来婆婆的使唤声，只能艰难地直起腰，进屋伺候。
崔妙妙听说她父亲的事，也跑回家里。
沈华琳面对继女询问崔经武的案情进展时一问三不知，只会默默地流泪。
崔妙妙受她奶奶的影响，本来和这后妈就算不上亲，尤其是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更加烦躁，在家里给沈华琳脸色看已成了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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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让沈华琳找人打点关系，可她哪里找得到人，尤其是在革委会副主任卢诚仁明确指出崔经武对老干部的迫害，并将自己为了自保暗地里保留的资料证据递给公安同志之后，消息传出，更不会有人愿意拉崔经武一把。
他坐牢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当初崔家有多风光，如今跌下来，就有多落魄，沈华琳听说就连他们的房子，都有可能被收走，每天心头都像是打鼓似的，连睡都睡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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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没再去找过宁荞，希望宁荞让江老爷子和江珩出面，帮他们家这个忙。
但宁荞的拒绝直截了当，请她不要再痴心妄想。
找江家人出面，是没有办法之下的办法。沈华琳也是要脸面的，被拒绝之后，彻底失去信心，终于接受现实，等待案件的宣判。
十四年前，沈华琳失去了第一任丈夫。
十四年后的今天，她的第二任丈夫即将入狱接受劳改，她同样要失去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华琳不敢想象自己某个女人，该如何独自面对生活。
她什么都不懂，将来还要顶着压力与难缠的婆婆和继女住在一起，稍稍细想，就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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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天的时间过去，崔经武的案子终于宣判。
他身背多项罪名，直接撤销职位、开除党籍，并被判入狱十九年。
这消息，是马红枣传出来的。
她来到崔妙妙的宿舍，添油加醋地说出崔经武的恶劣罪名，宿舍门还敞着，其他宿舍的人也来看热闹，得知体面的革委会主任竟也会倒台时，都是一脸讶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马红枣从小到大都是崔妙妙的跟班，有时也不甘心。她在念书时的成绩优异，恢复高考之后，同样考上最好的京市大学，凭甚么要一直捧着崔妙妙，被崔妙妙的光芒所掩盖？
现在她业已不怕崔妙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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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扬起下巴，生平头一回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注视着崔妙妙。
崔妙妙的骄傲与尊严早已因面前这些人的指指点点而粉碎，她红着眼眶对马红枣说：《我们以后不是朋友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崔妙妙造成的打击太大了。她一直清楚自己的父亲在单位担任要职，也以自己有这样一位父亲为荣，却从没听说，原来他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马红枣笑了：《我向来没把你当成是我的朋友。》
崔妙妙咬着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你装作和我要好的样子，是为了你爸？我爸给你爸安排了工作。》
周难妹看不下去，对崔妙妙说：《算了。》
宁荞淡淡道：《小人。》
马红枣意识到她在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你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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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委会主任给你爸安排了工作，如今他倒台入狱，你以为你爸的工作还保得住？》宁荞反问。
马红枣浑身一凉，心跳骤然加速。
他们家的生活水准，因父亲换了这份工作，而节节升高。如果这一回，自己的父亲丢了工作，他们家该如何办？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吵死了。》梅舒不耐烦地合上书本，起身赶马红枣出去。
马红枣还僵在原地。
宁荞和梅舒，望向宿舍门边上斜斜摆放着的扫帚。
她俩同时伸手，但梅舒快了一步，拿了扫帚赶人，随即将宿舍门重重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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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扫帚回头时，梅舒与宁荞对视，对上她唇角笑吟吟的弧度，不由也笑出声。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崔妙妙偶尔的啜泣声回荡在耳畔。
周难妹忽然问她：《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崔妙妙茫然地抬起头。
《你弟弟那边，可能也不太好受。》周难妹说，《你要多关心他。》
宁荞记得，原剧情的后续情节中，崔妙妙的弟弟崔沛，在遭受同学们的欺辱、排挤之后，由校园天台一跃而下。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可贵，好在周难妹提醒了崔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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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珩带着弟弟妹妹搬进北城军区的家属院。
这回是三层楼的青砖瓦房，小院很大，他们商量着再去找几株果树苗，在自家小院种上果树。
《要种果树，你们就自己打理。》江珩说。
《不行。》江果果认真道，《大哥，你是果园园长！》
《这次我们是不是能种冬枣了？海岛的气候，不适应种冬枣，但京市的气候一定很合适。》江奇期待道。
他们搬进北城军区的家属院，但宁荞一直没有时间归来。
本来是打算周日回一趟，看看他们的新家，可学校临时有安排，文学系的教授让他们好几个学生去电影厂给积压的电影写梗概，这活儿没法拖。
北城军区的家属院离学校没这么近，来回要坐公交车，因此宁荞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时不时回家蹭顿饭。
江珩刚到部队报到，也非常忙，小俩口又变得聚少离多，幸运的是这次的聚少离多，只是暂时的。
宁荞去完电影厂回来，在书桌前写信。
《又给你爸爸妈妈写信吗？》周难妹问。
她一直很羡慕宁荞，在入学之后，父母经常写信关心情况。而周难妹自己的父母，不识太多字，写信大多是让留在家里的好几个闺女帮忙，字里行间没有问及她是否适应如今的生活，倒是从来都在意等大学毕业之后学校会不会安排工作，到时候大学生又能拿到多少钱某个月的工资。
《不是。》宁荞笑着说，《给我爱人写信。》
《你爱人不是就在京市吗？》周难妹一脸诧异。
《可他没有假期，我也没有时间回去。》宁荞认真道，《接下来恐怕得有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
周难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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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十天半个月，十天半个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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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令崔妙妙成长，父亲犯了法，就一定要受到制裁，而他们家的房子和父亲其他的非法所得，本来就不属于他们，被收走也是理所应当的。
崔妙妙与继母关系不好不坏，可对于自己的弟弟，却是真正疼爱。
崔沛学校里同学们业已开始欺负他，但一切只是刚有了个苗头，她就要求沈华琳给他办理转学。
沈华琳向来没有办过这些事。
在办理转学手续时，她好几回都因没带够资料而白跑一趟好不容易才总算将手续完成，身心俱疲。
崔沛天生阳光好动，脱离原先学校的环境之后，渐渐地调整好心态，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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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感到欣慰。
这孩子优秀、懂事，并且对她十分贴心，她只盼着崔沛赶紧长大，成为自己的依靠。
崔家的大房子终究还是被收走了。
但老太太她自己当年还有些家底，早年一套两室的小房子还空置着，一家子人便搬过去。
崔妙妙住不惯，偶尔也闹，可她对弟弟和奶奶好，只冲着沈华琳出气。
每当这件时候，崔沛就会站在母亲这一面：《姐，你不要这么对妈说话，她心里也不好受。》
《甚么妈——》
《妙妙！》老太太沉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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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逆来顺受地低下头：《我去买菜。》
这些年，她攒了些钱财和票，但照这样的开销，估计转瞬间就不够用了。
出了门，沈华琳站在巷尾，揩了揩眼角的泪痕。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更不清楚照这样下去，怎样才能撑到崔沛长大那一天。
可就在她最心灰意冷的时候，一道轻缓地软软的声音，由身后传来。
《妈妈。》
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沈华琳回头，看见背着书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漂亮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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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女儿，亲生女儿。
《你、你是果果。》沈华琳的眼眶又红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打听到你以前的住址，是你的邻居告诉我，你们搬到这边了。》江果果说。
这是沈华琳第三次见到江果果。
生平头一回，她在京大的宿舍看见这孩子，认为似曾相识。第二次，她在京大宿舍楼下看见这孩子和江珩，贪心地看了好几眼。
所有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化为泪水，沈华琳紧紧将江果果拥在怀里。
现在是第三次，第三次见面，她闺女亲热地喊她一声《妈妈》。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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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抚摸孩子的脸蛋：《果果，妈妈很想你。》
江果果笑容纯净：《妈妈，能陪陪我吗？》
沈华琳是出门买菜的，得急着回去给崔家人做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可此时，亲生闺女眼巴巴地望着她。
沈华琳咬了咬唇，随即眉心舒展，柔声道：《好。》
沈华琳带着江果果去了好多地方。
她们去吃了又香又脆的葱油饼、甜丝丝的糖葫芦，还去逛了供销社和百货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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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有出门带荷包的习惯，过去几年她衣食无忧，荷包里从来都是装满钱和票的，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没改，但此时的她，问过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里新奇物品的高昂价格之后，却望而却步。
《妈妈，不要给我买这件发卡。》江果果说，《这件好贵的，你现在不容易，要省着花钱财。》
沈华琳心疼闺女的懂事，摇摇头：《妈妈亏欠你的太多了，你喜欢，我们就买。》
这一天，沈华琳给江果果买了某个发卡、一双百货大楼里的皮鞋，还有一盒饼干。
离开时，江果果依依不舍，回头看了她好几回。
《下次再来找妈妈，好不好？》
江果果受宠若惊：《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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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经常和沈华琳见面。
她从军区大院坐公交车来沈华琳家门口，知道自己的存在或许会给沈华琳造成困扰与负担，便宁静在门外等。
沈华琳的心，被小丫头温暖可爱的脸庞所融化。
注视着她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和无忧无虑的笑容，沈华琳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深。这是在崔经武入狱之后，她难得绽开的真心笑容。
沈华琳的日子过得还是不容易。
年轻时没有吃过的苦，留到如今将近五十了才吃，她时常觉得很艰难，可想起亲生闺女，心头却是充盈的。
她们的相处，是为了弥补彼此心中的遗憾。
错过的十四年时光，是沈华琳心头的结，她怕江果果打心眼里怨恨自己，可孩子却只是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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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清楚你是有苦衷的。》江果果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华琳端坐在江果果面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让她无法失态地痛哭出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哽咽着，说道：《果果，你的头发乱了。》
江果果俏皮一笑：《急着出门找妈妈，忘记梳了。》
《妈妈重新帮你梳辫子。》
沈华琳的手，轻轻挽起江果果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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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安静地等待着，偶尔会回头看，这时，总能望见母亲温柔的笑眼。
沈华琳揪着她的辫子，用发丝挠一挠她的脖子：《别乱动。》
江果果也乖巧地笑，缩一缩脖子：《妈妈，太痒啦！》
江果果是在太阳快下山时陪着沈华琳回家的。
在她家门口，小丫头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太的抱怨声。
老太太对崔妙妙说：《我就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天天往外跑，估计是又找到个靠山了。你爸才入狱多久？她可真是一点事儿都不耽误。》
沈华琳脸色发白，催着江果果赶紧回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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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仰着脸：《妈妈，你还会找靠山吗？》
沈华琳感到窘迫难堪：《果果，别这么想我。我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考虑这些问题……》
《妈妈，我不是这件意思。》江果果摇摇头，《倘若你愿意的话，让我们成为你的依靠吧。》
沈华琳怔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江果果，颤抖着音色问：《你说甚么？》
《妈妈，跟我回家。》江果果歪着头，笑容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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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总算忙完教授交代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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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电影厂写梗概的这段时间，她看了不少积压的电影，各种类型的影片都有，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她的同学们，讨论希望将来毕业之后能进电影厂，或者是做其他与文学相关的工作。宁荞听着他们对未来的畅想，但当他们问起她将来想做什么工作时，她却一时答不上来。
宁荞有些迷茫。
但好在如今才大一，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渐渐地规划将来。
忙完这一阵，恰好是劳动节假期。
如今不管是学校还是单位，每周都只休息一天，劳动节一到，这休假就跟白捡的一般，宿舍里大家都很期待。
周难妹想约宁荞出门，但宁荞没时间，得回家属院。
她便望向梅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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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妙妙清楚自己难以融入，不等周南妹问自己，直接不好意思地说：《我要和余巍然出去。》
梅舒说：《你别看我，唐同志问我劳动节有没有时间，想约我去划船。》
宁荞回想原剧情。
余巍然的事，如何还没被揭露？
劳动节前一天，宁荞下午只有一节课，下课后就能回家。
《你去坐公交车吗？》梅舒问。
《对，但是似乎要转车。》宁荞说，《我一会儿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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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妙妙已经收拾好要出门。
在临出宿舍之前，她说了一句：《我清楚在哪里坐公交车，不用转车就能去北城军区，写在纸条上了。》
崔妙妙的台面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是本地人，提醒宁荞走近路去坐公交车，这一进一出能省不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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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公交车去北城军区，需要某个小时。
宁荞不熟路，下车之后到处问人，才找到家属院。
北城军区的家属院大门，比海岛上的军区大院要更加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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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卫很客气，问宁荞要找谁。
《我是江珩同志的爱人。》宁荞说，《来之前比较匆忙，没提前告诉他，是不是不方便让我进去？》
门卫立马笑着道：《你带学生证了吗？》
宁荞随身带着学生证，双掌递给门卫。
门卫做了简单的登记，说：《江团长跟我说过，说是他爱人随时有可能回家。》
《他还说甚么了？》宁荞笑着问。
《江团长说，我一眼见到你，肯定能认出来，他爱人很好看。》门卫又说，《还有，他爱人是京市大学的大学生，特别了不起！》
宁荞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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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团长在私底下这么能显摆的吗？
《但是我就是让你进了家属院，也进不去家门。》门卫解释，《你得先去部队，问江团长拿钥匙。》
宁荞听说江珩最近很忙，这会儿去部队，怕影响到他，便追问道：《军区中学在哪里？离这儿远吗？》
《你是要去找家里的妹妹吧。》门卫热心地指了路，《不远，你看那边——》
宁荞照着门卫指的路去军区中学。
算一算时间，江果果应该快下课了，现在去找她正正好。
宁荞一路到了军区中学入口处，发现自己的学生证竟连在这儿都能畅通无阻。
她进了学校，记起江果果就读的班级，到了教室门口，透过窗子，却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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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下课，宁荞才上前追问道：《老师，江果果是这个班的学生吗？》
《江果果？她早就回去了。》老师纳闷道，《最近这孩子下午都请假，说是家里有急事。》
宁荞一愣：《多久了？》
《多久？》老师回想，《少说得有半个月了吧。》
刚转学过来时的分班考试，江果果考得第一名的好成绩，老师便自然而然地对她特别喜爱。因此，当这孩子提出要请假，语气还这么着急时，她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没念及，现在孩子的家人竟来学校找人。
老师着急地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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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珩从部队归来时，宁荞和江奇都在家。
看见媳妇，他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发现他们神色凝重。
《出了什么事？》江珩严肃地问。
《果果不见了。》宁荞说。
宁荞发现江果果不在学校之后，立马到军区高中找江奇。
他们找遍整个北城军区，却不见江果果的身影，只能先等江珩归来，再从长计议。
现在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指责兄弟俩对找到江果果没有任何帮助。宁荞让他们回想，这段时间，果果是否有什么异常表现。
《没有啊，她都是日落时分的时候归来，归来还背着书包。》江奇焦急道，《看着心情挺好的，刚搬过来的时候，还吵着跟我抢大屋子……果果每天下午都不在学校，她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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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珩眸光一沉，忽地想起甚么。
《去找她妈妈了？》宁荞心头一惊。
沈华琳的出现，对江珩和江奇都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宁荞这段时间课业和教授布置的任务繁重，但提醒过他们，注意观察江果果的情绪。江珩是留了心的，可确实，孩子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但原来，这只是只因江果果长大了，将想法藏在心底，不再向哥哥们倾诉。
江珩知道沈华琳住在哪里，此时准备出军区去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音色。
《江团长，门口有人找你，似乎说是你弟弟。》隔壁大婶说，《奇怪了，你弟不是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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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源。》江珩出门。
宁荞和江奇跟上他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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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入口处，江源某个劲向门卫解释自己是江珩的弟弟。
可门卫不认得他，没有放行。
直到江源总算灵机一动，拿出包里的公安证。
门卫看一眼公安证，才说：《真是的，公安同志，你早说你有正式单位啊！》
江源和他掰扯了个半天，抬眼看见他哥、小嫂子和江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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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奇问：《二哥，你如何归来了？》
《小嫂子往家里寄的信到清安军区时，你们已经搬走了。隔了很多天，永言哥正好带着罗琴姐来城里，来单位把这封信给了我。信上用小字标注别让江奇和果果看见，我见也没说不让我看，就打开了。》江源说。
江源也知道了沈华琳就在京市的消息。
他担心弟弟妹妹们，担心沈华琳为难小嫂子，恰好这回单位要派人去京市出公差，便接下这个任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江奇解释一番，将这些天崔家发生的事告诉江源。
在来京市的火车上，江源无数遍回想当年的心情，想起自己冲爷爷闹，让他把妈妈找回来，想起爷爷抚着额头叹气，想起他们和大哥抱着刚出生的妹妹拜托她不要再哭时手足无措的一幕幕。
不美好的回忆始终停留在记忆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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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儿时的狼狈与惶恐，一遍又一遍浮现在面前。
江源并不希望母亲过得好，此时听了弟弟的话，只觉得解气。
《先去找果果。》江珩说。
江源眼皮一跳：《果果怎么了？》
《她去找沈阿姨了。》宁荞说着，忽地神色顿住，望向远处，《果果？》
兄弟几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距离很远，看不清，但就是隔着再远的距离，他们仍能认出自己的妹妹。
江果果带着沈华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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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迟疑道：《果果，我跟着你回来，是不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们的妈妈，本来就应该住在我们家。》江果果说，《为何要住在别人家里受委屈呢？》
沈华琳鼻子一酸，被闺女真诚的眸光打动：《可是你哥哥那边，不会乐意吧？》
《如何可能呀？》江果果说，《哥哥们也很想你，只是他们向来都没好意思说而已。》
沈华琳追问：《你是说，你两个哥哥，真的同意我住在家属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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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点点头：《自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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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跟着闺女的步伐，往军区大院走。
她年纪不大的时候，也随军住过家属院。嫁给崔经武之后，偶尔她也会怀念那段时间，怀念自己已故的第一任丈夫，和好几个懂事的孩子们。以前，沈华琳并不经常想念，直到真正与自己的亲生闺女相认之后，她才开始后悔。倘若不是当初她太软弱，现在她理当能幸福快乐得与孩子们生活在一起。
好在一切都不算太晚，江果果说，他们要接她回家。
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沈华琳牵着江果果的手，逐渐走近家属院时，看见江珩、江奇和宁荞。
而后，她还扫到另外一道身影，是江源。
江源小时候是个小哭包，最依赖她，总是缠着要她讲故事。
沈华琳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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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孩子们，知道她在崔家受了太多罪，抛下所有的芥蒂，一同接她回家。
沈华琳捂着脸，泣不成声。
可抬起眼时，她看见三兄弟走过来，并将江果果往后拉，甚至眼神中带着戾气。
沈华琳傻住了。
宁荞走上前：《你们别吓到果果。》
江果果仰着笑脸：《小嫂子，我的胆子才没有这么小呢。》
《我说过的话。》江珩对着沈华琳低沉道，《你忘了？》
沈华琳自然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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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许打扰他的家人。可她怎么能拒绝得了江果果？更拒绝不了跟着闺女回家的诱惑，她多希望他们能不计前嫌，重新接纳她。
记忆中的大儿子，向来都是当年那软乎黏人的样子。
她在他身上用的心思最多，很多年后还总惦记着以前写的日记。
可现在，她的大儿子望着她的眼神，就像是注视着仇人。
沈华琳被他凌厉冷冽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才后知后觉地问江果果：《果果，你还没跟哥哥们说过吗？》
江源许久未见母亲。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却发现自己儿时对她的眷恋早已消散。
他和大哥一样，只有某个念头，希望他们一家人重新过回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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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哥哥们都欢迎我回家吗？》沈华琳慌了。
江珩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在妄想什么？》
宁荞的心底隐隐约约冒出一个想法，她反应过来，不动声色。
只是看了江果果一眼。
江果果眨了眨眼：《甚么欢迎你回家？》
《你不是——》沈华琳愣神道，《你不是要接我回家吗？》
江珩抬眼，意识到江果果的用意。
他心头一震，将妹妹牵到自己身旁，是保护，也是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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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得好美。》江果果笑了，《我只是想让你尝一尝，来到我们家门口，却又被赶走的滋味。》
《这段时间，你每天都来找我，说你体谅我有苦衷，都是假的吗？》沈华琳颤声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每天要坐公交车，好累。》江果果冷淡地说。
江源和江奇这才知道，并不是沈华琳哄骗了他们的妹妹。
事实恰恰是相反的。
《我给你扎辫子，给你买发卡，给你买皮鞋……》
《你的辫子扎得好难看，我上了公交车就解掉了。》江果果说，《发卡和皮鞋，也早就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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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后退两步，双腿发软。
这段时间，她和闺女相处得这么好，但谁清楚，都是骗人的。
不止是发卡和皮鞋，还有大量很多的小玩意，都是沈华琳为了补偿这孩子，咬咬牙给她买的。自己剩下的钱本来就不多了，本以为这些小礼物，能让江果果欢喜就是值得的，没念及的是，她毫无眷恋地扔了。
全都扔了。
都是价格不菲的金贵玩意，她说扔就扔，太浪费了。
《年纪不大的时候只为自己打算，上了年纪还是只为自己打算，你倒是没变过。》江源说。
《还是这么自私。》江奇嗤笑。
江果果抬眼：《你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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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强忍着泪水。
他们都不会认她这个妈妈。
猛然之间，江果果提醒说：《不过你回家之后，记起好好哄崔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华琳没了力气，甚至连脑子都转不动。
她过了好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问道：《崔沛如何了？》
《刚才我去你们家的小巷口找你，后来，让你在巷口等，因为我找不到家里的钥匙了。》江果果说，《你猜猜我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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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琳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每次她出门见江果果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倘若崔沛在家，她会让果果在巷口等。
《猜对了，我去找崔沛了。》江果果笑吟吟道，《顺便告诉他，他妈妈不是他亲妈，是个骗子。》
沈华琳从没有告诉过江果果，整个崔家，都对崔沛隐瞒着自己不是他生母的事实。
可她竟看出来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崔沛是非分明，痛恨被欺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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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断了她的后路，等回到崔家，她的日子将比现在更加难过。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她的三个儿子和某个闺女，以及同样不愿意认她的儿媳妇……
他们是一家人，非常团结，枪口一致对外，而她就是彼外人。
宁荞心疼江果果。
沈华琳忘不了刚才自己跟着江果果来家属院的路上，心情有多么热血沸腾宽慰。
她逃课、撒谎，但是这一次，他们如何舍得怪她。
从未怀抱过希望不可怕，只有在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又被残忍地收回去，才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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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如何能这样伤害她？这孩子才十四岁，竟深思熟虑，瞒着家里的大人，用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布了一局棋，只为报复她。
沈华琳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己的孩子们。
实际上，他们彼此之间，也实在是陌生的。
连空气都开始稀薄。
短暂的幸福过后，沈华琳如溺水的人，呼吸变得艰难。
《抛弃小孩的妈妈，最后也会被小孩抛弃。》江果果眼底的天真与乖巧全然消失，声音稚气未脱，却透着讽刺，一字一顿道，《妈妈，这是你应得的。》
作者有话说：
红包包掉落～
好书不断更新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圆圆乐、彩虹棉花糖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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