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能感到,凤翔对她是有了些男女之间的好感。她并不觉意外,男人都会轻易喜欢上软弱温顺的女人,但并不代表这喜欢会持久。她得先把自己的心管住了,和谁都一样。
她抿来一线羞赧的笑意,《我哪敢跟菩萨比?大爷不要乱说了,小心神佛听见。》
凤翔拉过她的手来一握,觉得冰凉,《你从唐家来时,像是就带了几件单薄衣裳?》
玉漏想挣又没挣,他的手病得烫人,她反把手蜷起来,觉得有刹那的安稳,忍不住眷恋,《上回三姑娘送了一件,料子实在很好,在家穿糟蹋了,我想着节下再穿。太太也叫做了件厚的,还没做好。》
《衣裳裁出来就是穿的,穿在身上就不算糟蹋。你只管穿,我叫人再给你裁做两身,冬天还长呢。》
玉漏犹豫着没应声,凤翔看出来,《怕奶奶晓得又骂?》
《骂我几句倒没甚么,就怕又跟你吵。》
凤翔笑着道:《那就不给她晓得。你把你的身量尺寸写给我,我叫小厮拿到外头裁缝铺子里去做。回头问起来,你就说是太太给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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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这样的人,就算俪仙再不好,也不想和她闹,能避则避,能忍则忍,更不可能休妻,这不是他们诗礼人家的教养。但要在两个女人间平衡,他也不大擅长。
玉漏一眼望透他,很清楚在他身上是没有任何指望的。就是真不计较凤家此时的落魄长日跟了他,也绝不会在俪仙手底下混得到出头之日。而他又能给她什么呢?除了一点可有可无的爱意。她眼睑底下浮着红晕,像是死人脸上抹的胭脂,是咯噔一下断了层的娇羞艳丽。
他们是头回睡在一起,凤翔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过了病气给她,也有些别的缘故,磨蹭着想挪到榻上去睡。
玉漏羞怯怯地拦道:《太太叫你搬到我屋里,你又到榻上去,给太太清楚就要责怪我了。就不为怕太太知道,你也不该睡到榻上去,凤家总是你的凤家。》
凤翔又搁下被子,立在床边踟蹰,有种新婚似的喜悦和忐忑,《就怕挤着你,你一向都是一个人睡。》
玉漏倒没认为什么,原来在唐家也有常和唐二睡在一起的时候。但旁边的人总是时来时去,终没能使她养成某种习惯。
她想着笑起来,说的话全然违心,《挤着不还暖和点么?》说完默一会,慢慢低下头,《除非你往后也不在这屋里睡。》
凤翔认真思量一回,想她终生所靠,无非是他。便睡在了外头,一时僵着身子不好乱动,生怕有什么举措惊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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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漏刚爬起来一点,凤翔已先她坐起来,《我去。》
沉寂片刻,两个人都发现灯未吹。蜡烛还隔得老远的燃在炕台面上,轻缓地地跳动着,人的脉搏一样,有种静怡永恒的气氛。
她拉住他的胳膊,《哪有叫爷做事的道理?你还病着呢。》
《这点小事值什么?》凤翔笑着在她手上握一下,《也不会只因这一时半刻受点凉就病重,你也把我看得太无用了。》
《那你披着衣裳。》
凤翔见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被子落到腰上,便摁她下去,《你快睡回被子里去,别冷着。》
她知道是注定要辜负这么个人的,等他睡进被子里,她带着两分留恋向他贴去一点,觉得他身上的病烫真是暖和,真是暖和!
然而那暖和毕竟是让人提心吊胆啊,不牢靠,不稳固,始终在人心上悬着一片早晚要失去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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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在这屋里休养了三日,三日内俪仙非但常往这屋里来转,早晚还要将玉漏叫去嘱咐。凤翔的药如何煎,饮食如何细细,说来说去,往往酸言冷语就溜出嘴来,《我也是白嘱咐,你不比谁会伺候人啊?》
玉漏知道她是想打探些春宵秘事,不清楚凤翔和她这几日夜间到底是如何度过的,愈是不清楚,愈是猜得人抓心挠肝。
她偏不如她的意,只拣些没要紧的话应答,《奶奶放心,大爷见好些了,昨晚上睡觉就不怎样发汗了。》
俪仙心下恼恨,可两人业已睡在一个屋里,难不成她还能睡到他们中间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因此只得咬牙切齿地做出个《云淡风轻》的样子来,《太太既把他交给你,你就留心。我为过年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功夫细细照管。只是一样,他原是搬到你屋里去养病的,倘或病未养成,反倒劳累的身子,连太太也不饶你。》
说到尾后,伸手过去在玉漏胳膊上狠拧一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甚么心!》
把个俪仙怄得纵身跃起来要打,偏是这时听见小厮进来禀告,《池三爷听说咱们大爷病了,特地来瞧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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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漏痛得眼睛鼻子挤在一处,却不叫喊,只搓了几下手臂,脸上渐渐翻出个微笑,《我还能安什么心?但是是尽我的本分。》
俪仙跳到碧纱橱外骂,《他来探大爷,又不是探我!你回我做什么,只管回你大爷去!你去告诉,别请到我屋里来,我懒得招呼!》
回过头再要治理玉漏也没法子,既来了客人,少不得要人去款待,丫头们眼下也都各有事忙。只好放玉漏去,心里又还不痛快,便颠着步子绕着玉漏冷笑,《你夜间过来,我还有话跟你说。可别想着借故躲,除非你躲得了一辈子。》
不一时池镜跟着小厮进来,隔得老远就听见正屋里有人在骂,《这点事你也来问我?你竟吃了凤家十几年的白饭!往年怎么办的,今年就怎么办,过个年,又不是过发你老子的丧,难道是头回不成?!》
之后见个管事的婆子臊眉耷眼离开了来。池镜一看情形便猜到是传闻中的凤大奶奶,果然是个凶神夜叉,不由得替凤翔暗暗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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踅进西屋,凤翔披着件毛皮大氅迎来,将他请在窗下椅上坐,《你又是几时听见我病了?》
《头天听二嫂说起的。》池镜看他一会,见容颜上虽憔悴些许,精神倒好,搁下心来,《我从冯家出来,路过你家,便进来瞧瞧你。看你倒好,不知是甚么病,要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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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风寒而已,不打紧。》
听见俪仙还似在影影绰绰地骂人,可巧玉漏端茶进来,凤翔攒眉道:《把门也关上。》
倒提醒了凤翔,不好意思地朝池镜笑笑,《真是失礼,我连日都是在这屋里养病,也就只好将你请到此地来坐了。》
玉漏便把门阖拢,向几上奉了茶,想起甚么来,忙踅进罩屏内整理床铺。
池镜想着正屋那情景,也跼蹐着一笑,《原该去拜见嫂夫人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人正彼此不好意思,玉漏踅出来说:《只好委屈三爷在我们此地坐坐。》
想来这是她的屋子了,池镜歪眼看去,见那架子床内赫然摆着两个枕头,像是朝他在宣示着甚么。本来是寻常但是的事,此刻他心下却略微不自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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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着眼满屋里扫荡一圈,除此之外,再没有一点男女之.欢的痕迹,屋子里除了几件应有的家具,一切多余的玩意也没有,大概玉漏才到凤家安身不久,于是积累下的物件不多,即便有几样,或许都给她收放在榻上那口箱栊里。对面长供案上有只白瓷瓶,供着枝腊梅花,一旁的小青玉香炉冷透了,有一点水样的光芒在上头晃晃悠悠闪过,凛凛的。窗明几净,这屋里整洁利落得有种冷透了的感觉,主人家仿佛预备着随时能够不拖泥带水的离开。
他不知道为何会想到北京的房子,早先他们阖家都住在那里的时候,也还有些热闹。后来老太太领着这些人回了南京,剩他和二老爷还住在彼处,像两个被发配边关的人。
未几玉漏又出去端了四样小碟点心并一碗汤药归来,将点心一一摆在几上请池镜吃。池镜由此看她一眼,心里有点澜动。
她捧起一碗药不撒手,搬了根梅花凳坐在凤翔边上在彼处吹。凤翔听她呼哧呼哧吹得好笑,劈手接了药搁在几上,《就放它在此地,一会就凉了,还费事吹它做甚么?》
玉漏只好把手贴在腿上搓了搓,《我怕放着放着你又忘了吃,就放冷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凤翔道:《你在旁提醒着,我还会忘么?》说着扭头,向池镜瘪着嘴摇头,《她竟是个小尾巴,时时刻刻跟在后头盯着我吃药。》
话虽如此说,可皱起的眉头间藏不住的一股蜜意。池镜衔着下嘴唇想乐,又乐不出来。只得跟着摇头,一面端起茶,《听你这口气似乎也并不觉得烦恼嘛,反而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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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不好意思起来,转而岔开话问候池家,《你们府上忙?》
池镜后仰在靠背上,倦怠地笑着,歪起条胳膊撑着脸,《忙也不与我甚么相干,一概客来送礼又不要我办,预备过节,更不要我管。我还忙我的事,翌日清晨到史老侍读府上听讲,回去用罢午饭睡一觉,下晌但是是到各家去吃酒听戏。》
池家的内务都是老太太在总管,一应事项上也没有固定差员,指着谁便是谁。池镜尚未成家,又只因在京闯祸惹得老太太不喜悦,自然不肯交事由给他去办。
凤翔思及此,少不得宽慰他两句,《等你在南京住久了,你们老太太自然看得到你的好处。我看你也该早日成亲,俗话说成家立业,讨了媳妇进门,老太太也就不再拿你当小孩子看待了。》
池镜也晓得这件道理,于是对府里传言他和于三姑娘的事并未表现出不情愿的迹象,由得他们去说。
玉漏留神看他,见他说到婚姻大事也只是笑,没有明确的表示就是大体愿意的意思。她心里不禁提起些紧迫,可眼下这局面,又还是要先进了池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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