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如果再给苏莱尔一个选择的机会，她绝对不会在该死的周三晚上打开这个该死的游戏。
毕竟没有人会只因游戏屏幕里猛然伸出的苍白双臂而感到高兴。
尤其自己被那双掌臂拽进了屏幕，送到了这儿——
一辆古欧洲风格的马车里。
明明几秒钟前她还坐在家里柔软的沙发上，可现在她手边却是业已掉了漆的鸢尾花铜制扶手。
漆黑的纱幔遮盖住两侧车窗，牢牢挡住了阳光和其他东西。
但苏莱尔确信，自己没有因为黑暗而丧失视野。
她唇线绷直，摘掉包裹到上臂的黑色蕾丝手套，细细抚摸过充满年代感的车身，直至翘起的木刺扎进肉里，她才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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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好极了，这种真实的触感绝不是做梦，她真的穿进了这件名为《污秽圣徒》的游戏里。
还是在她连轴工作一个月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完整休息日里！
别开玩笑了！
即便急诊科的工作繁重劳累，但比起古怪诡异的游戏世界，她更喜欢熟悉的、能被自己掌控的东西！
但是还是有好消息的。
苏莱尔幽幽抬起目光，望向视野中一闪而过的蓝紫色文字。
[角色身份已抽取：莱尔·冈格罗，中央城已故名医哈维·托马斯的遗孀]
刚穿越就死了丈夫，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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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马车外的嘈杂声忽然变得激烈，似乎有不少人大声呐喊着甚么，并快速朝同某个方向奔去。
人潮拥挤，马车也跟着不断摇晃。
苏莱尔抓紧扶手，看见车前有一道身影扭着马头调转方向。
《夫人！》车夫的音色传来，《这次集会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没办法继续前进，只能暂时在此地等上一小会儿了。》
《但是您放心，》他拨开了什么遮挡的东西，低头靠近车身说，《我会把马车停在了广场最边缘，没有人会来打扰您。但是我真的建议您理当出来看看，毕竟这样难得的盛会实在罕见。》
盛会？
苏莱尔实在被聒噪的吵闹声吵的头疼，透过纱幔，她看见无数人围堵在宽敞的环形广场上，正兴奋地对着看台上一名身穿法袍的人高声呼喊。
《大主教！大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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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大主教？
莱尔屏息凝神，《污秽圣徒》是她同居的妹妹的团队开发制作的对抗性角色扮演游戏，距离发售还有一段时日，她今晚只是好奇点开，对游戏背景、剧情、玩法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让她焦虑。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在被扯进游戏前，游戏给了她两个阵营的选择。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当时只因帮妹妹做测试，也是生平头一回玩这个游戏，为了更刺激，于是她毫不犹豫点击了[求生者]，连看都没看一眼旁边的[追击者]。
但是现在看来，恐怕这件选择无比正确。
看，有这么多人类同为求生者，还有大主教指引方向，她并非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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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通过呼喊声就能判断，人类的凝聚力很强，组织性高。这样的求生者，往往能给追击者致命一击。
车夫说的正是，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莱尔打算下去看看，在她抓住门把手的时候，平台上的大主教正高高举起双手，沐浴着金色耀眼的日光大喝道，《感恩我主！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已被我们彻底清剿！无一存活！》
在他背后，十二座绞刑架缓缓升起。
每一坐绞刑架上面都牢牢绑着某个人形生物，但在接触到阳光的刹那，这些人形生物还未露出脸来就瞬间自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惨叫声划破长空，烈火如歌，围堵在广场中的人们迸发出海浪般的欢呼。
[系统检测，游戏背景已导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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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中世纪框架下的奇幻异世]
注视着面前的蓝紫色文字，莱尔挑眉，哦哟，原来这个世界的追击者是吸血鬼。
果不其然很符合宗教背景。
但是吸血鬼一族不是被灭绝了？她们人类求生者应该直接通关了吧？还导入个甚么游戏背景啊？
她旋转门把手，一缕阳光落在苍白的手背，仿佛一捧滚烫的开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又像一壶高浓度硫酸。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背上瞬间烧起一层滚烫的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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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远处的的大主教双手下压，声音里透着嘶哑与神秘，《我仍然看见前方充满不详，阴影盘踞，邪恶裹挟着黑暗游荡在我们旁边——血族，恐怕尚未统统灭亡！我们依旧身处危险之中！》
下方有激昂的音色响起，《把它们找出来！杀死它们！》
这句话彻底点燃广场上民众的情绪，无数人挥舞拳头大吼，《把它们找出来！杀死它们！杀死它们！杀死所有会吸血的怪物！》
[系统检测，游戏追击者阵营已激活]
[追击者：全体人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熟悉的文字在眼中快速浮现后消失，广场边缘的马车里，莱尔《砰》一下摔回车里，目眦欲裂，用最快的速度将黑色蕾丝手套戴好。
——以此遮挡住刚被烈日灼烧出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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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灼痛还未消失，那种痛像把血管一根根剜出来，她表情扭曲，却硬生生憋回了所有惨叫，只在心底歇斯底里喊了一声，
《卧槽——》
[系统检测，游戏求生者阵营已激活]
[求生者：莱尔·冈格罗]
[友情提示：阵营与阵营之间不可调和，不可妥协，不可叛变。请玩家作为最后一只血族努力生存，一命通关。]
[否则，您的灵魂肉身将彻底将湮灭于异世。]
[最后，祝您游戏愉快。]
愉快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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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难以置信地望着手背，浑身上下开始不受控制打颤。
她是吸血鬼？
她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只吸血鬼？！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所有人类——这件世界上最狡猾阴险聪慧且数量最多的种族，都是她的敌人？！
不是，这对吗？！
寒意倏一下从脚底上升。
怪不得车窗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黑色纱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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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在如此漆黑的环境下她依然能看见外面的所有。
莱尔眼前一黑，心脏沉入谷底，绝望和崩溃不知哪个先行到来，却在同一时间淹没了她。
她仿佛业已看见了自己被绑住然后扔到阳光下，无数人为她的死激动高喊的悲惨场景。
外面的狂欢仍在进行，大主教好像在宣读某些计划，到处都是人类热血沸腾的叫喊。绞刑架即便业已落回看不见的地底，但每个人类仍旧在庆祝胜利，他们互相拥抱，在大理石地面上跳起舞。
连车夫都在站在车上用力挥舞手臂，鸭子似的《嘎嘎》乐着。
然而这种欢庆声落在莱尔耳朵里，和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会死的，如果被发现真的会死的。
冷汗雨似的往下滴，她颤抖着按住受伤的手背，强烈的求生欲猛然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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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可她不一定会死不是吗？
不，她一定不会死！
至少绝对不能死在这个不清不楚的异世界！
她还有妹妹，还有家人和朋友，她一定要活着回去！
现在她还没被发现，于是还有…..一定还有机会！
灼烧的皮肉仍在溃烂，和手套牢牢黏住。
莱尔死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外面，车夫终于发泄完了，他搓着手入座来，《夫人，您听见了吗？这太令人激动了！最后一支吸血家族总算灭亡了！剩下零星的血族根本不足为惧！真希望这消息能让您开心点！》
自从托马斯先生去世后，夫人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事提起过兴趣了。
希望葬礼过后，这样的情况能发生转变。
作为《不足为惧的零星血族》，莱尔根本不清楚该做何反应，车厢内只有一片坟墓般的死寂。
车夫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只能无奈叹了口气，重新执起缰绳，《那您坐好，我现在就把您送回去。》
随着《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马车总算走了了令人绝望的广场。
很棒，莱尔擦掉冷汗，给自己打气，她成功活过了开头。
至于车夫，估计正把她送回家或其他甚么自己很熟悉的地方。
那么现在，她至少有一段短暂的时间能够用来思考和制定后续存活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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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游戏系统说了阵营和阵营之间不可调和妥协背叛，所以策反是没用的，对上了恐怕只有不死不休的结局。
好消息重新出现了，作为一名干了五年的急诊科医生，莱尔对鲜血与死亡并没有太高的道德观念。她相信自己能够成熟的跨过某条界限，用尽所有可能保全自己的命。
这不是她的世界，这里的任何人或事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最重要的只有她自己。
活下去就是她现在到未来的终极目标。
然而更让莱尔在意的是系统下一句话。
[请玩家作为最后一只血族努力生存，一命通关。]
一命通关，可通关条件是甚么？只有考卷没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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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系统加载了一切，却独独没有加载出记忆。
车夫认识她，她曾有丈夫，就代表她有完整的生活轨迹，可没有相配的记忆。
这是鼓励她自行探索？还是鼓励她花样作死？
莱尔在心底把游戏系统和那双拽她进来的苍白手臂骂了个遍，然后不再浪费时间，忍着剧痛开始搜索车舱内。
在裙子下方，她找到了某个绣着鸢尾花与香菲草的羊毛小钱袋。里面有一把欧式风格的长柄钥匙，一块干净手帕，一张购买六十五株百合花的莎草纸制订购单，还有几叠让她冷汗狂飙的葬礼邀请函。
上面逝者的名字就是哈维·托马斯，莱尔这件身份的亡夫。
重点在于后面葬礼的日期和主持，九月十三日早七时，安东尼牧师。
非常具体非常棒，但该死的，这到底是甚么时候？两天后还是八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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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剩余的邀请函数量，所以这件葬礼大概率还没开始。
莱尔闭上目光，抖着胳膊用力揉了揉眉骨。
早七时和一名牧师…..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透过纱幔，莱尔能看见这似乎是某个宽敞的仓库…..抑或是马厩？就建造于一栋二层小楼侧边，和小楼由一条幽暗的连廊连在一起。
小楼有暖白色的墙和斜斜屋顶，漂亮的青石子小路蜿蜒铺就，刻有鸢尾花和胖天使的栅栏下方堆满洁白的百合花，那好像是民众自发举行的某种悼念行为。
看来哈维医生确实是位名医，莱尔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
此地好像真的按照中世纪建造，即便面前这栋小楼看起来很不错，可周遭的房子们依然像挤在一起的蜜蜂，狭窄的小巷阴暗/逼仄，没有一丝一毫阳光落下，行人也少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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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们到了。》
车夫一边说着，一面从车顶抱了一大团东西下来，然后堆在后门门口处，又拿了垫板垫在车门下方。
《夫人，》等了一会儿后，他摘掉帽子，疑惑地问，《您还好吗？还需要我送您去其他地方吗？》
必须下车了。
莱尔反复查看仍在颤抖的手背，确认没有一丝一毫伤口露出后抬起手，好好将头顶的薄纱帽整理完毕，让自己的上半张脸全部隐入黑色薄纱内后，她才掀起眼皮。
附近没有阳光，不要害怕，不能止步脚步。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推开了车门。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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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热浪带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一下子涌了过来。
莱尔闻到了腐烂菜叶和鱼的腥臭，地面爬过蚂蚁身上的酸气，还有车夫衣物下返起的汗液的咸。
更重要的是，她闻到了无比清晰的、翻滚在汗液下方、难以忽视的某种甘甜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味道远比阳光带来的灼痛更明显，也更激烈。
仅仅只是不到一秒的时间，莱尔就感觉浑身上下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黑纱之下，血族的目光猛然变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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