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9章 大赦天下，新政颁行
芈瑶握着那块玉佩，指尖冰凉。
月光下，那半轮残月和一滴血清晰如刻，像一道诅咒，死死钉在她掌心。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模样——浑身是血，胸膛插着一把匕首，却死死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清辞，找到他……找到彼纹着残月的人……他有你父母的……》
话没说完，师父就断了气。
那年她十二岁，抱着师父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她流落江湖，一面学医一边寻找那个纹着残月的人，找了整整十年，一无所获。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临终的胡话，是师父神志不清时的呓语。
可现在，这块玉佩就在她手里。
那个纹着残月的人，彼手臂溃烂的病人，彼放火烧医棚的凶手——
他清楚甚么？
他知道她父母的什么事？
芈瑶攥紧玉佩，回身往外走。她要去找扶苏，要告诉他这一切，要让他帮她找到彼人。
她刚走到入口处，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外传来宫女的交谈声：《陛下业已去正殿了，今日要开大朝会，听说要颁行新政呢。》
《是啊，听说要大赦天下，还要减赋税，老百姓可喜悦了。》
芈瑶的手按在门上，迟迟没有推开。
扶苏现在理当在全神贯注地处理朝政。新政颁行，千头万绪，他需要集中精力。她这个时候去说这些，只会让他分心。
并且，那个人既然敢把玉佩放在她窗台上，就说明他清楚她的身份，清楚她和扶苏的关系。他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
她不能慌。
芈瑶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袖中，回身回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推开门，对候在外面的宫女道：《去正殿，本宫要去听朝。》
宫女一愣：《娘娘，朝会是陛下和群臣议事的地方，您……》
《本宫是皇后。》芈瑶注视着她，目光平静如水，《陛下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共天下。共天下，就要共朝堂。》
---
正殿上，朝会业已开始。
扶苏端坐御座，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神，却遮不住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群臣分列两侧，最前面是蒙恬、冯去疾、李斯三人。李斯的伤还没好利索，站着时身子微微发颤，却仍挺直了脊梁。
《今日大朝会，有两件大事要议。》冯去疾出列，高声道，《其一，登基大典已毕，当颁行新政，以安天下。其二，函谷关守将苏角遣使来报，请求归降。》
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扶苏抬起手，群臣旋即宁静下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先说第一件。》他看向李斯，《李卿，新法纲要可曾拟好？》
李斯出列，双手捧着一卷竹简：《回陛下，臣已拟好，共三款九条，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给扶苏。
扶苏没有看——他昨晚业已看过了。他只是把竹简放在案上，对群臣道：《新法要义有三：其一，大赦天下，但赵高、胡亥案主犯不赦；其二，轻徭薄赋，减半征收今年田赋；其三，罢黜严刑，废除连坐、肉刑，逐步推行新律。》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废除连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音色颤抖，《陛下，连坐之法，乃先帝所定，行之数十年，使奸人无所遁形。若废除连坐，日后如何震慑宵小？》
扶苏转头看向他——是御史大夫王绾，三朝元老，说话很有分量。
《王卿，》扶苏缓缓道，《连坐之法，实在能震慑宵小，但也让无数无辜之人受牵连。一人犯罪，全家连坐；一家犯罪，邻里连坐。朕在长城时，见过一个老妇，她的儿子偷了邻家一只鸡，她被判连坐，发配边疆，死在路上。她做错了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个老臣出列：《陛下，肉刑乃古法，自商周以来行之千年。若废除肉刑，犯人不知畏惧，犯罪者必多！》
扶苏注视着他：《那你告诉朕，肉刑能让人不犯罪吗？》
老臣一愣。
《朕查过刑狱记录，》扶苏道，《咸阳狱中，受肉刑者十之七八，都是惯犯。他们被割了鼻子、砍了脚，出狱后无法谋生，只能再次犯罪。肉刑没让他们害怕，反而逼他们走上绝路。》
老臣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斯出列，高声道：《陛下圣明！臣修新法时，查阅了大量案卷，发现肉刑连坐之下，百姓怨声载道，犯罪者不减反增。新法以罚役赔偿代替肉刑，以罪及自身代替连坐，既惩戒犯人，又给其改过自新之路。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冯去疾也出列：《臣附议。陛下新政，乃是仁政。大秦立国百余年，严刑峻法已使民不堪命。如今陛下登基，正当改弦更张，与民更始！》
蒙恬抱拳：《臣一介武夫，不懂律法。但臣在军中多年，深知士卒之苦。很多士兵，就是只因家人被连坐，才被迫从军。若废除连坐，他们便能回家团聚，军心必稳。》
扶苏起身身，目光扫过群臣：《既无异议，便拟诏颁行。第一道诏书：大赦天下，除赵高、胡亥案主犯外，其余囚犯一律减罪一等。第二道诏书：减半征收今年田赋，各郡县不得加派。第三道诏书：废除连坐、肉刑，新法即日起试行，三年后正式颁行。》
三位重臣都支持，其他臣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反对。
群臣跪倒：《陛下圣明！》
---
诏书拟好，加盖玉玺，即刻传遍全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扶苏站在殿入口处，望着远处慢慢沸腾的街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做到了。
他让大秦走出了第一步。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这一步，迈得坚实。
《陛下。》芈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回头，见她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穿着皇后的礼服，端庄而温婉。
《你如何来了？》他有些惊讶。
《臣妾来听朝。》芈瑶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而立，《陛下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共天下。》
扶苏笑了，捏住她的手。
两人站在殿门口，注视着远处的百姓欢呼雀跃，看着那些跪地叩首的身影，注视着那些被泪水打湿的脸庞。
《他们很喜悦。》芈瑶轻声道。
《嗯。》扶苏道，《以后，他们会更高兴。》
芈瑶侧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她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那块玉佩，还藏在她袖中。
那个人，还藏在暗处。
但现在，不是说的时机。
等朝会结束，等夜深人静，她会告诉他一切。
---
傍晚时分，诏书已经传遍咸阳城每一个角落。
街巷里，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有人跪在宫门外叩首，有人捧着香烛去祭拜祖先，有人杀鸡宰羊准备庆贺。
扶苏换了便装，带着王离悄悄出宫，混在人群中。
医棚即便被烧了，但新的医棚已经搭起来。芈瑶让人在那里施粥舍药，百姓们排着长队，容颜上全是笑容。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的手，一边走一面说：《娃啊，咱们赶上好时候了。新皇帝减了赋税，以后不用交那么多粮了，咱家能吃饱饭了。》
他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路边，抱着头哭。旁边的人问他哭啥，他说：《我爹当年被连坐，死在边疆。要是新法早点来，他就能活着归来了。》
他看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听说新法废了肉刑，以后偷东西不用砍手了？》《那怎么行？偷东西就该砍手！》《你懂啥，砍了手他更活不了，不如罚他去修路，还能干点活。》
扶苏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新政真的让百姓注意到了希望。
沉重的是，他做的还远远不够。
大秦太大了，问题太多了。废除连坐肉刑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事要做。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人群中有某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姿势，扶苏记得——
是彼疤脸人。
扶苏心中一凛，对王离低声说：《那边，跟上。》
两人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像是故意等着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偏僻的胡同，最后在一座破败的宅子前止步。
他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
正是那个在土地庙约见扶苏的人。
《扶苏公子，》他开口，音色沙哑，《我们又见面了。》
扶苏注视着他，手按在剑柄上：《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我是某个该死的人。》疤脸人道，《但我死之前，要告诉你一件事。》
《甚么事？》
疤脸人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扔给扶苏。
扶苏接住，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帛书上只有几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赵高、李斯、胡亥合谋篡位。但主谋不是赵高，而是徐福。徐福以寻仙药为名，出海三年，带回一种慢性毒药，每日掺入始皇帝饮食中，使其渐渐地病重。始皇帝察觉后，密令徐福入宫质问，徐福反诬赵高、李斯，致始皇帝疑心重重，临终前写下遗诏立扶苏为太子，却被徐福偷换。徐福事后假死脱身，藏匿民间，图谋东山再起。》
扶苏的手在颤抖。
徐福。
又是徐福。
那个传说中出海寻仙药的方士，那个被他父皇信任的人，彼带着三千童男童女消失在大海中的人——
原来他没死。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元凶。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扶苏盯着疤脸人，《你又是谁？》
疤脸人笑了，笑得容颜上的疤痕扭曲狰狞。
《我是谁？》他哑声道，《我是徐福的亲弟弟，我叫徐安。当年他毒害始皇帝，我亲眼所见。我想告发他，却被发现，他让人把我烧成这个样子，扔进海里。我没死，被人救了，活到今日，就是为了等某个机会——》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扶苏公子，你父亲是被我哥哥毒死的。你要给他报仇吗？》
---
【章末勾子】
扶苏握紧帛书，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禁军翻身下马，扑通跪在他面前：《陛下！函谷关急报——苏角率军献关投降，但蒙将军在入关时遇刺，身中毒箭，生死不明！》
月光下，那半轮残月和一滴血清晰如刻，像一道诅咒，死死钉在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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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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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那个人既然敢把玉佩放在她窗台上，就说明他清楚她的身份，清楚她和扶苏的关系。他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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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起身身，目光扫过群臣：《既无异议，便拟诏颁行。第一道诏书：大赦天下，除赵高、胡亥案主犯外，其余囚犯一律减罪一等。第二道诏书：减半征收今年田赋，各郡县不得加派。第三道诏书：废除连坐、肉刑，新法即日起试行，三年后正式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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