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清除内奸定军心，佳人夜访献良策
一、暗桩浮出
翌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照在长城巍峨的城墙上，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上郡大营的气氛，却比昨日的风雪更加肃杀。
中军帐内，扶苏端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那是赵丙熬不过一夜酷刑后招供的东西——赵高这两年安插在长城军中的眼线，一共十三人。其中校尉三人，军侯五人，屯长五人，职位最高的是负责辎重的军需司马赵荣。
蒙恬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公子，这赵荣是赵高的族侄，三年前调来上郡，一直掌管军中粮草器械。末将念他是赵府令举荐，处处礼让三分，没想到……》
扶苏搁下名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件寻常事。
《军需司马，掌一军粮秣器械。若此人是内奸，只需在粮草上动些手脚，三十万大军不战自溃。》他抬眼转头看向蒙恬，《蒙将军，此人现在何处？》
蒙恬道：《今早还在营中。末将已派人盯着，只等公子发落。》
扶苏点点头，忽然问：《他掌管军需三年，可曾出过差错？》
蒙恬一怔，仔细回想：《这……倒是没有。赵荣此人办事还算勤勉，账目也清楚。末将曾派人暗中查过，没发现贪墨之事。》
《那就是做得滴水不漏。》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是干净，越有问题。一个赵高的族侄，不远千里来边关吃苦，三年不贪不占，勤勤恳恳——蒙将军信吗？》
蒙恬摇头：《末将不信。但……》
《但他账目清白，抓不住把柄。》扶苏替他说完，《一旦动他，反而打草惊蛇，让赵高清楚我们已经察觉。》
蒙恬眉头紧锁：《那公子的意思是……》
扶苏起身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士卒。
《那十三人，名单上都有详细记录——何时调入、任何职务、与赵丙联系几次、传递了甚么消息？》
蒙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都问出来了。赵丙这小子骨头软，连哪天吃的什么都招了。这十三人里，有七人只是收钱财办事，传些军中日常消息，算不上死士。真正要命的，是那六个——包括赵荣在内，都是赵高亲自安插的心腹，随时可以执行‘特殊任务’。》
扶苏接过竹简，一行行看下去。
【赵荣：军需司马，赵高族侄。三年来传递军情十七次，包括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动向。上月曾密报《扶苏仁厚，蒙恬忠勇，军中可用》。】
【李校尉：屯军校尉，赵高门客家仆。两年间拉拢中层将领五人，准备《事急时策应》。】
……
扶苏注意到最后一条，目光微微一凝。
《伺机刺杀？》
蒙恬脸色更沉：《末将已派人盯死了此人。公子放心，他近不了身。》
扶苏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沈清辞：医女，身份存疑。赵丙供称：此人非赵高所遣，但曾在咸阳与赵府有过接触。具体目的不明。】
扶苏眉头一挑。
沈清辞？
昨夜彼送药的女子，果不其然不简单。
《这个沈清辞，赵丙清楚多少？》
蒙恬道：《赵丙也只是听说过。他说两年前在赵府曾见过此女一次，当时她与赵高密谈许久。后来便不知所踪，没想到出现在上郡。至于谈了甚么，赵丙不知。》
扶苏点点头，把竹简合上。
《蒙将军，你觉得此女是敌是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蒙恬沉吟道：《难说。若她是赵高的人，昨夜就该趁公子被锁时动手。那时公子毫无防备，她若有歹意，一杯毒酒就够了。但她没有。》
《或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扶苏道。
蒙恬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扶苏没有回答，转而问：《那六个心腹，现在能一网打尽吗？》
蒙恬点头：《能够。赵丙招供时，末将就让人暗中控制了他们的亲信。只要公子下令，半个时辰内全部拿下。》
蒙恬恍然：《公子是想……先稳住他们，将计就计？》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扶苏微微一笑：《蒙将军果不其然一点就透。》
他取过一支毛笔，在竹简上勾画起来。
《这六人，各有用处。赵荣掌管军需，暂时不能动——万一换上个更狠的，反而麻烦。只需暗中派人盯着，让他传些假消息出去，迷惑赵高。》
蒙恬目光一亮：《公子高明！》
扶苏又指向第二个名字：《李校尉，他拉拢的那五个中层将领，都是什么人？》
蒙恬道：《都是些不得志的，有两人确实对末将有些怨言。但算不得大奸大恶。》
《那就留着。》扶苏道，《让李校尉继续‘拉拢’，我们的人打入其中，看看赵高到底想策反多少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蒙恬连连点头。
扶苏指向第三个名字：《王军侯，这个要立刻控制起来。‘伺机刺杀’——此人太危险，不能留在军中。》
蒙恬道：《末将明白。今日就找个由头把他调离亲军，然后秘密关押。》
扶苏点点头，继续往下安排。
六个人，或留或抓或监视，一一有了去处。
最后，他的笔尖停在《沈清辞》三个字上。
帐内安静了瞬间。
蒙恬试探着问：《公子，此女……要不要也监视起来？》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必。让她自由来去。》
蒙恬一怔：《公子不怕她真是赵高的人？》
扶苏望着帐外，目光幽深：《若她真是赵高的人，昨夜就该动手。若她不是，那我们监视她，反而会把她推到对面。》
蒙恬若有所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扶苏起身身，走到帐入口处，望着远处的彼简陋的医帐。
《蒙将军，让人送些炭火和药材过去。就说……是犒劳她这半年来救治将士的辛苦。》
蒙恬抱拳：《末将领命。》
二、军需惊变
午后，大营东北角的军需库。
赵荣正坐在帐中翻阅账册，神态悠闲。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文士，不像个掌管三十万大军粮秣的军需官。
帐帘掀开，某个亲兵进来禀报：《司马，咸阳来人了。》
赵荣眉头一挑：《甚么人？》
《说是赵府令派来的，有急事相告。》
赵荣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请进来。》
赵荣挥退亲兵，压低音色问：《府令有何吩咐？》
瞬间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进入帐中，身着普通士卒衣甲，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他走到赵荣面前，抱拳行礼，却不说话。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小竹筒，递了过去。
赵荣接过，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竹筒里只有一行字——
《扶苏未死，事败。速灭口，嫁祸蒙恬。》
赵荣手指微微发抖。
灭口？嫁祸？
赵丙那边出事了？
那汉子面无表情：《府令的意思是，赵丙业已招了。你若不先动手，明日被绑的就是你。》
赵荣脸色惨白。
那汉子又道：《府令还说了，你手中不是有一批辎重吗？今晚放一把火，把粮草烧了。紧接着留一封遗书，说受蒙恬威逼，不得不从。扶苏要南下，没有粮草，他走不了。》
赵荣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呢？》
《你？》那汉子看了他一眼，《事成之后，府令自会安排你脱身。咸阳那边，业已给你备好了宅子和官职。》
赵荣咬了咬牙，总算点头：《好！今晚就动手！》
那汉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赵荣一人。
他攥着那卷竹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放火烧粮，嫁祸蒙恬……
成了，荣华富贵。败了，死无葬身之地。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帐外的阴影里，一双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运筹帷幄
傍晚时分，中军帐。
扶苏眼下正看蒙恬送来的布防图，忽然听到帐外传来跫音。
《公子，王离求见。》
《进来。》
王离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公子，那咸阳来的人，末将业已跟上了。》
扶苏放下地图：《在何处？》
《进了赵荣的军需帐，待了盏茶功夫，然后去了东北角的医帐。》
扶苏目光一闪：《医帐？》
王离点头：《那人在医帐外转了一圈，没有进去，然后回了自己的住处。末将派人盯着了，跑不了。》
扶苏沉默了瞬间，忽然问：《医帐那边，可有甚么异常？》
王离摇头：《没有。沈姑娘如常给伤兵换药，一切正常。》
扶苏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离犹豫了一下，问：《公子，要不要把那咸阳来的人抓了？》
《不急。》扶苏站起身，走到帐入口处，《让他再活一会儿。》
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隐约能注意到医帐透出的昏黄灯火。
《王将军，你说……某个能自由出入赵府的人，某个在军中行医半年的人，一个明明能够动手却没有动手的人——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王离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扶苏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今夜恐怕不太平。传令下去，让蒙将军的人做好准备。赵荣那边，也该收网了。》
王离精神一振：《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
扶苏站在帐入口处，望着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长城上，把积雪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的传来士卒收营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身影。
提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中。
楚国遗脉……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
四、夜访献计
入夜，大营中灯火渐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扶苏正伏案写着甚么，忽然听到帐外传来跫音，很轻，不像男子。
《公子，沈姑娘求见。》
扶苏笔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请进来。》
帐帘掀开，沈清辞走了进来。
她今夜换了一身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清秀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手里依然提着彼竹编药箱，肩上落着几点雪花——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她走到案前，敛衽行礼：《民女拜见公子。》
扶苏搁下笔，抬头注视着她：《沈姑娘夜深时分来此，有何贵干？》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民女有一策，可助公子兵不血刃拿下咸阳。》
扶苏眉头微微一挑。
这女子，说话倒是不绕弯子。
他抬手示意：《入座说。》
沈清辞也不推辞，在一旁的蒲团上跪入座来。她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掌奉上。
《公子请看。》
扶苏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咸阳宫的详细布局图——宫门几重、守卫几何、哪条路可通内廷、何处有密道暗门，标注得清清楚楚。
扶苏抬起头，目光幽深如渊：《沈姑娘，这图从何而来？》
沈清辞迎着那目光，神色坦然：《家父当年曾在咸阳宫中当过医官，这幅图是他亲手所绘。》
《医官？》扶苏注视着她，《令尊是……》
《家父沈鹤，始皇帝三十年至三十五年任太医院御医。》沈清辞语气平静，《三十五年因一桩旧案获罪，被腰斩于市。家母之后自尽，民女侥幸逃出，流落江湖。》
扶苏沉默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鹤这个名字，他知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是始皇帝晚年最信任的御医之一，据说曾为始皇帝配制过长生灵丹。三十五年突然获罪处死，罪名是《妄议朝政、图谋不轨》。当时朝野震动，但无人敢问。
《令尊的案子，本公子听说过。》扶苏缓缓道，《据说是有人告发他在灵丹中动手脚，意图谋害始皇帝。但本公子向来都不信——沈鹤若真想害人，何必等到那时？》
沈清辞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公子明鉴。家父是被冤枉的——真眼下正丹药中动手脚的，是赵高的人。家父发现后，本想上书揭发，却被赵高抢先一步，灭了口。》
扶苏注视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姑娘今日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是第二个赵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人，若非大奸大恶，便是真命天子。民女赌的是后者。》
沈清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民女在军中半年，听过大量关于公子的传言——说公子仁厚，说公子爱民，说公子从不滥杀无辜。昨日公子被锁帐中，民女亲眼所见——那样的绝境，换作旁人早就崩溃了，可公子却冷静如常，当众撕了伪诏，震慑三军。》
帐内宁静了许久。
炭火噼啪作响，雪落在帐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扶苏忽然笑了。
《姑娘好胆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图确实有用。但光有图不够——咸阳城中，守卫几何？将领何人？谁可拉拢，谁必须死？》
沈清辞道：《民女在咸阳时，曾暗中收集过一些消息。若公子信得过，民女愿尽数奉告。》
扶苏注视着她，忽然问：《姑娘为何要帮我？》
沈清辞沉默了瞬间，轻声道：《因为家父临终前留下一句话——‘能杀赵高者，天下可托’。》
扶苏目光一凝。
《姑娘认为，我能杀赵高？》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灯火摇曳，映得她容颜上忽明忽暗。
许久，扶苏忽然问：《赵荣那边，今夜要动手烧粮。姑娘可知道？》
沈清辞神色不变：《清楚。今日日落时分，咸阳来的人去过医帐。》
扶苏眉头一挑：《找你？》
《不是。》沈清辞摇头，《他在医帐外转了一圈，是想看看民女是否还在。若民女已走了，说明已与赵丙一起被抓；若还在，说明民女尚未暴露。》
扶苏道：《那你为何不趁机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坦然：《只因民女从未想过要替赵高做事。两年前去赵府，但是是想找机会接近他，为家父报仇。可惜赵高警惕极高，民女试探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只能先来上郡，另寻他法。》
《于是你便留在军中行医，等待时机？》
《是。》沈清辞点头，《民女本打算再等一年，找个机会接近蒙将军，借军中之力复仇。没念及……公子来了。》
扶苏听罢，沉默半晌。
他忽然起身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沈清辞仰起头，没有躲避。
两人对视了瞬间。
扶苏忽然探出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清辞心中一紧，但强忍着没有后退。
然而那只手只是轻缓地从她肩上拈起一片雪花。
《姑娘今夜来此，冒着天大风险。这份情，本公子记下了。》
扶苏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赵荣那边，本公子已布下天罗地网。今夜过后，上郡再无内患。至于咸阳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帛书上。
《等本公子到了咸阳，姑娘可愿随军同行？》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敛衽：《民女愿往。》
扶苏点点头，忽然又想起甚么：《对了，姑娘昨夜送的那瓶药，本公子用了，实在灵验。多谢。》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板上扬了一分。
《公子客气。那药……本就是给公子准备的。》
扶苏注视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笑起来的样子，比方才那副冷静沉稳的模样，要好看许多。
《天色不早了。》他收回目光，《姑娘回去歇息吧。今夜风大，路上小心。》
沈清辞点点头，提起药箱，回身离去。
走到帐入口处时，她忽然止步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下，扶苏正低头看着那幅帛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甚么。
她看了一瞬，然后掀帘而出，消失在风雪中。
五、火起人擒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军需大营中，赵荣悄悄走出自己的帐篷。他换了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某个陶罐，里面装满了猛火油。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巡营士卒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贴着帐篷阴影，小心翼翼地向粮草大帐摸去。
粮草大帐是整座大营最大的帐篷，里面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粟米、干肉、草料。一旦起火，半个时辰就能烧光。
赵荣摸到大帐侧面，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便蹲下身，拧开陶罐的盖子，准备往帐布上泼油。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出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一柄冰凉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
赵荣浑身僵硬，手里的陶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猛火油洒了一地。
火光骤亮。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蒙恬一身戎装，从阴影中离开了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荣，冷笑一声：
《赵司马，深更半夜不在帐中歇息，跑来粮草大帐做什么？》
赵荣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某个字都说不出来。
蒙恬挥了挥手：《带走！让公子发落！》
两名亲兵把赵荣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押着往中军帐走去。
片刻后，中军帐内。
赵荣跪在地板上，浑身发抖。
扶苏端坐主位，手里把玩着那个咸阳送来的小竹筒。
《赵司马，这竹筒里的字，写得不错。‘扶苏未死，事败。速灭口，嫁祸蒙恬’——赵高倒是挺看得起你。》
赵荣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扶苏看着他，忽然问：《彼送信的人呢？》
赵荣一愣：《他……他应该还在营中……》
扶苏笑了笑，转头看向蒙恬。
蒙恬抱拳道：《公子放心，王离已拿住了。那小子还想跑，被射了一箭，现在绑在帐外。》
扶苏点点头，又看向赵荣。
《赵司马，你可知罪？》
赵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小的知罪！小的知罪！求公子饶小的一条狗命！》
扶苏沉默了片刻，徐徐道：《你掌管军需三年，虽有通敌之实，却无贪墨之举，也没有克扣军粮。这一点，本公子记下了。》
赵荣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扶苏继续说：《但通敌就是通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蒙恬抱拳：《末将领命！》
赵荣被拖下去后，帐中重归宁静。
扶苏站起身，走到帐入口处，掀开帘子。
外面，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澄澈如洗，满天星斗闪烁。
远处的医帐还亮着一点灯火，在茫茫雪夜中格外显眼。
扶苏望着那一点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蒙将军，你说……这世上，真有那样的人吗？》
蒙恬一怔：《公子说的是……》
扶苏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点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阳光照在雪地板上，格外刺眼。
上郡大营，中军校场。
十三个人被五花大绑，跪在校场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士卒，戈矛如林，旗帜如云。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那十三人。
《你们之中，有人是赵高安插的眼线，有人是收钱财办事的探子，有人是准备刺杀本公子的死士。》
他的音色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按军法，通敌者，斩。刺王杀驾者，夷三族。》
那十三人脸色惨白，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大喊冤枉，有的闭目等死。
扶苏等他们闹够了，才继续说：
《但本公子今日不杀你们。》
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扶苏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你们中，有七人只是贪图钱财，传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罪不至死。》
《有五人虽为心腹，但尚未动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至于那个准备刺杀本公子的——》
扶苏目光落在某个身材魁梧的军侯身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本公子给你两条路：一是按军法处斩，二是戴罪立功。你自己选。》
那军侯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磕了一个头：《罪将愿戴罪立功！》
扶苏点点头，看向另外十二人。
《你们也一样。本公子给你们某个机会——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事都写下来，包括赵高在别处的暗桩、眼线、死士。若写得好，本公子既往不咎。若再敢有二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本公子不杀人，但本公子手下的人，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那十三人磕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扶苏挥了手一挥，亲兵上前，把他们押了下去。
校场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公子仁德！》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响起：
《公子仁德！公子仁德！》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将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偏头看向蒙恬：《蒙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大军开拔，南下咸阳！》
蒙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
阳光照在长城上，积雪开始融化。
三十万大军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某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此刻，远处的医帐门口，某个青布棉袍的身影正静静望着这边。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士卒，落在点将台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许久，她轻缓地说了一句话，被风吹散在晨光里：
《公子，民女等你兵临咸阳那一日。》
翌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照在长城巍峨的城墙上，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上郡大营的气氛，却比昨日的风雪更加肃杀。
中军帐内，扶苏端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那是赵丙熬不过一夜酷刑后招供的东西——赵高这两年安插在长城军中的眼线，一共十三人。其中校尉三人，军侯五人，屯长五人，职位最高的是负责辎重的军需司马赵荣。
蒙恬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公子，这赵荣是赵高的族侄，三年前调来上郡，一直掌管军中粮草器械。末将念他是赵府令举荐，处处礼让三分，没想到……》
扶苏搁下名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件寻常事。
精彩继续
《军需司马，掌一军粮秣器械。若此人是内奸，只需在粮草上动些手脚，三十万大军不战自溃。》他抬眼转头看向蒙恬，《蒙将军，此人现在何处？》
蒙恬道：《今早还在营中。末将已派人盯着，只等公子发落。》
扶苏点点头，忽然问：《他掌管军需三年，可曾出过差错？》
蒙恬一怔，仔细回想：《这……倒是没有。赵荣此人办事还算勤勉，账目也清楚。末将曾派人暗中查过，没发现贪墨之事。》
《那就是做得滴水不漏。》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是干净，越有问题。一个赵高的族侄，不远千里来边关吃苦，三年不贪不占，勤勤恳恳——蒙将军信吗？》
蒙恬摇头：《末将不信。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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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三人，名单上都有详细记录——何时调入、任何职务、与赵丙联系几次、传递了甚么消息？》
蒙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都问出来了。赵丙这小子骨头软，连哪天吃的什么都招了。这十三人里，有七人只是收钱财办事，传些军中日常消息，算不上死士。真正要命的，是那六个——包括赵荣在内，都是赵高亲自安插的心腹，随时可以执行‘特殊任务’。》
扶苏接过竹简，一行行看下去。
【赵荣：军需司马，赵高族侄。三年来传递军情十七次，包括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动向。上月曾密报《扶苏仁厚，蒙恬忠勇，军中可用》。】
【王军侯：骑兵军侯，赵高死士。身负特殊使命——《若扶苏有异动，可伺机刺杀》。】
【李校尉：屯军校尉，赵高门客家仆。两年间拉拢中层将领五人，准备《事急时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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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脸色更沉：《末将已派人盯死了此人。公子放心，他近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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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点点头，把竹简合上。
《蒙将军，你觉得此女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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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沉吟道：《难说。若她是赵高的人，昨夜就该趁公子被锁时动手。那时公子毫无防备，她若有歹意，一杯毒酒就够了。但她没有。》
《或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扶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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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扶苏没有回答，转而问：《那六个心腹，现在能一网打尽吗？》
蒙恬点头：《能够。赵丙招供时，末将就让人暗中控制了他们的亲信。只要公子下令，半个时辰内全部拿下。》
《不急。》扶苏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人容易，但拿了之后呢？赵高清楚事败，必然加快动作。我们还需要时间准备。》
蒙恬恍然：《公子是想……先稳住他们，将计就计？》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扶苏微微一笑：《蒙将军果不其然一点就透。》
他取过一支毛笔，在竹简上勾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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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人，各有用处。赵荣掌管军需，暂时不能动——万一换上个更狠的，反而麻烦。只需暗中派人盯着，让他传些假消息出去，迷惑赵高。》
蒙恬目光一亮：《公子高明！》
扶苏又指向第二个名字：《李校尉，他拉拢的那五个中层将领，都是什么人？》
蒙恬道：《都是些不得志的，有两人确实对末将有些怨言。但算不得大奸大恶。》
《那就留着。》扶苏道，《让李校尉继续‘拉拢’，我们的人打入其中，看看赵高到底想策反多少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蒙恬连连点头。
扶苏指向第三个名字：《王军侯，这个要立刻控制起来。‘伺机刺杀’——此人太危险，不能留在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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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道：《末将明白。今日就找个由头把他调离亲军，然后秘密关押。》
扶苏点点头，继续往下安排。
六个人，或留或抓或监视，一一有了去处。
最后，他的笔尖停在《沈清辞》三个字上。
帐内安静了瞬间。
蒙恬试探着问：《公子，此女……要不要也监视起来？》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必。让她自由来去。》
蒙恬一怔：《公子不怕她真是赵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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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望着帐外，目光幽深：《若她真是赵高的人，昨夜就该动手。若她不是，那我们监视她，反而会把她推到对面。》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某个能在赵府来去自如、又能在我军中来去自如的女子，岂是几个暗桩能看住的？》
蒙恬若有所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扶苏起身身，走到帐入口处，望着远处的彼简陋的医帐。
《蒙将军，让人送些炭火和药材过去。就说……是犒劳她这半年来救治将士的辛苦。》
蒙恬抱拳：《末将领命。》
二、军需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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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营东北角的军需库。
赵荣正坐在帐中翻阅账册，神态悠闲。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文士，不像个掌管三十万大军粮秣的军需官。
帐帘掀开，某个亲兵进来禀报：《司马，咸阳来人了。》
赵荣眉头一挑：《甚么人？》
《说是赵府令派来的，有急事相告。》
赵荣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请进来。》
赵荣挥退亲兵，压低音色问：《府令有何吩咐？》
瞬间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进入帐中，身着普通士卒衣甲，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他走到赵荣面前，抱拳行礼，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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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小竹筒，递了过去。
赵荣接过，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竹筒里只有一行字——
《扶苏未死，事败。速灭口，嫁祸蒙恬。》
赵荣手指微微发抖。
灭口？嫁祸？
赵丙那边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头转头看向那汉子：《府令的意思是……》
那汉子面无表情：《府令的意思是，赵丙业已招了。你若不先动手，明日被绑的就是你。》
赵荣脸色惨白。
那汉子又道：《府令还说了，你手中不是有一批辎重吗？今晚放一把火，把粮草烧了。紧接着留一封遗书，说受蒙恬威逼，不得不从。扶苏要南下，没有粮草，他走不了。》
赵荣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呢？》
《你？》那汉子看了他一眼，《事成之后，府令自会安排你脱身。咸阳那边，业已给你备好了宅子和官职。》
赵荣咬了咬牙，总算点头：《好！今晚就动手！》
那汉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赵荣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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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那卷竹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放火烧粮，嫁祸蒙恬……
成了，荣华富贵。败了，死无葬身之地。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帐外的阴影里，一双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运筹帷幄
傍晚时分，中军帐。
扶苏眼下正看蒙恬送来的布防图，忽然听到帐外传来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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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王离求见。》
《进来。》
王离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公子，那咸阳来的人，末将业已跟上了。》
扶苏放下地图：《在何处？》
《进了赵荣的军需帐，待了盏茶功夫，然后去了东北角的医帐。》
扶苏目光一闪：《医帐？》
王离点头：《那人在医帐外转了一圈，没有进去，然后回了自己的住处。末将派人盯着了，跑不了。》
扶苏沉默了瞬间，忽然问：《医帐那边，可有甚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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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离摇头：《没有。沈姑娘如常给伤兵换药，一切正常。》
扶苏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离犹豫了一下，问：《公子，要不要把那咸阳来的人抓了？》
《不急。》扶苏站起身，走到帐入口处，《让他再活一会儿。》
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隐约能注意到医帐透出的昏黄灯火。
《王将军，你说……某个能自由出入赵府的人，某个在军中行医半年的人，一个明明能够动手却没有动手的人——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王离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扶苏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今夜恐怕不太平。传令下去，让蒙将军的人做好准备。赵荣那边，也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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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离精神一振：《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
扶苏站在帐入口处，望着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长城上，把积雪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的传来士卒收营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身影。
提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中。
楚国遗脉……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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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做什么？
四、夜访献计
入夜，大营中灯火渐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扶苏正伏案写着甚么，忽然听到帐外传来跫音，很轻，不像男子。
《公子，沈姑娘求见。》
扶苏笔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请进来。》
帐帘掀开，沈清辞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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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夜换了一身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清秀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手里依然提着彼竹编药箱，肩上落着几点雪花——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她走到案前，敛衽行礼：《民女拜见公子。》
扶苏搁下笔，抬头注视着她：《沈姑娘夜深时分来此，有何贵干？》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民女有一策，可助公子兵不血刃拿下咸阳。》
扶苏眉头微微一挑。
这女子，说话倒是不绕弯子。
他抬手示意：《入座说。》
沈清辞也不推辞，在一旁的蒲团上跪入座来。她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掌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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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请看。》
扶苏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咸阳宫的详细布局图——宫门几重、守卫几何、哪条路可通内廷、何处有密道暗门，标注得清清楚楚。
扶苏抬起头，目光幽深如渊：《沈姑娘，这图从何而来？》
沈清辞迎着那目光，神色坦然：《家父当年曾在咸阳宫中当过医官，这幅图是他亲手所绘。》
《医官？》扶苏注视着她，《令尊是……》
《家父沈鹤，始皇帝三十年至三十五年任太医院御医。》沈清辞语气平静，《三十五年因一桩旧案获罪，被腰斩于市。家母之后自尽，民女侥幸逃出，流落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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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沉默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鹤这个名字，他知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是始皇帝晚年最信任的御医之一，据说曾为始皇帝配制过长生灵丹。三十五年突然获罪处死，罪名是《妄议朝政、图谋不轨》。当时朝野震动，但无人敢问。
《令尊的案子，本公子听说过。》扶苏缓缓道，《据说是有人告发他在灵丹中动手脚，意图谋害始皇帝。但本公子向来都不信——沈鹤若真想害人，何必等到那时？》
沈清辞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公子明鉴。家父是被冤枉的——真眼下正丹药中动手脚的，是赵高的人。家父发现后，本想上书揭发，却被赵高抢先一步，灭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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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注视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姑娘今日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是第二个赵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人，若非大奸大恶，便是真命天子。民女赌的是后者。》
沈清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民女在军中半年，听过大量关于公子的传言——说公子仁厚，说公子爱民，说公子从不滥杀无辜。昨日公子被锁帐中，民女亲眼所见——那样的绝境，换作旁人早就崩溃了，可公子却冷静如常，当众撕了伪诏，震慑三军。》
帐内宁静了许久。
炭火噼啪作响，雪落在帐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扶苏忽然笑了。
《姑娘好胆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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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图确实有用。但光有图不够——咸阳城中，守卫几何？将领何人？谁可拉拢，谁必须死？》
沈清辞道：《民女在咸阳时，曾暗中收集过一些消息。若公子信得过，民女愿尽数奉告。》
扶苏注视着她，忽然问：《姑娘为何要帮我？》
沈清辞沉默了瞬间，轻声道：《因为家父临终前留下一句话——‘能杀赵高者，天下可托’。》
扶苏目光一凝。
《姑娘认为，我能杀赵高？》
沈清辞抬起头，眼中似有星光闪烁：《公子昨日能挣断锁链，今日能稳住军心，明日便能兵临咸阳。这样的人，若还不能杀赵高，天下便无人能杀。》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灯火摇曳，映得她容颜上忽明忽暗。
许久，扶苏忽然问：《赵荣那边，今夜要动手烧粮。姑娘可知道？》
沈清辞神色不变：《清楚。今日日落时分，咸阳来的人去过医帐。》
扶苏眉头一挑：《找你？》
《不是。》沈清辞摇头，《他在医帐外转了一圈，是想看看民女是否还在。若民女已走了，说明已与赵丙一起被抓；若还在，说明民女尚未暴露。》
扶苏道：《那你为何不趁机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坦然：《只因民女从未想过要替赵高做事。两年前去赵府，但是是想找机会接近他，为家父报仇。可惜赵高警惕极高，民女试探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只能先来上郡，另寻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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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便留在军中行医，等待时机？》
《是。》沈清辞点头，《民女本打算再等一年，找个机会接近蒙将军，借军中之力复仇。没念及……公子来了。》
扶苏听罢，沉默半晌。
他忽然起身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沈清辞仰起头，没有躲避。
两人对视了瞬间。
扶苏忽然探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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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心中一紧，但强忍着没有后退。
然而那只手只是轻缓地从她肩上拈起一片雪花。
《姑娘今夜来此，冒着天大风险。这份情，本公子记下了。》
扶苏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赵荣那边，本公子已布下天罗地网。今夜过后，上郡再无内患。至于咸阳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帛书上。
《等本公子到了咸阳，姑娘可愿随军同行？》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敛衽：《民女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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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点点头，忽然又想起甚么：《对了，姑娘昨夜送的那瓶药，本公子用了，实在灵验。多谢。》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板上扬了一分。
《公子客气。那药……本就是给公子准备的。》
扶苏注视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笑起来的样子，比方才那副冷静沉稳的模样，要好看许多。
《天色不早了。》他收回目光，《姑娘回去歇息吧。今夜风大，路上小心。》
沈清辞点点头，提起药箱，回身离去。
走到帐入口处时，她忽然止步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下，扶苏正低头看着那幅帛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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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瞬，然后掀帘而出，消失在风雪中。
五、火起人擒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军需大营中，赵荣悄悄走出自己的帐篷。他换了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某个陶罐，里面装满了猛火油。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巡营士卒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贴着帐篷阴影，小心翼翼地向粮草大帐摸去。
粮草大帐是整座大营最大的帐篷，里面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粟米、干肉、草料。一旦起火，半个时辰就能烧光。
赵荣摸到大帐侧面，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便蹲下身，拧开陶罐的盖子，准备往帐布上泼油。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出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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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柄冰凉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
赵荣浑身僵硬，手里的陶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猛火油洒了一地。
火光骤亮。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蒙恬一身戎装，从阴影中离开了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荣，冷笑一声：
《赵司马，深更半夜不在帐中歇息，跑来粮草大帐做什么？》
赵荣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某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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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挥了挥手：《带走！让公子发落！》
两名亲兵把赵荣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押着往中军帐走去。
片刻后，中军帐内。
赵荣跪在地板上，浑身发抖。
扶苏端坐主位，手里把玩着那个咸阳送来的小竹筒。
《赵司马，这竹筒里的字，写得不错。‘扶苏未死，事败。速灭口，嫁祸蒙恬’——赵高倒是挺看得起你。》
赵荣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扶苏看着他，忽然问：《彼送信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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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荣一愣：《他……他应该还在营中……》
扶苏笑了笑，转头看向蒙恬。
蒙恬抱拳道：《公子放心，王离已拿住了。那小子还想跑，被射了一箭，现在绑在帐外。》
扶苏点点头，又看向赵荣。
《赵司马，你可知罪？》
赵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小的知罪！小的知罪！求公子饶小的一条狗命！》
扶苏沉默了片刻，徐徐道：《你掌管军需三年，虽有通敌之实，却无贪墨之举，也没有克扣军粮。这一点，本公子记下了。》
赵荣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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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继续说：《但通敌就是通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转头看向蒙恬：《蒙将军，把他押下去，先关起来。等我们南下之后，让他戴罪立功——把所有知道的内情都写下来，日后有用。》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蒙恬抱拳：《末将领命！》
赵荣被拖下去后，帐中重归宁静。
扶苏站起身，走到帐入口处，掀开帘子。
外面，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澄澈如洗，满天星斗闪烁。
远处的医帐还亮着一点灯火，在茫茫雪夜中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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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望着那一点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蒙将军，你说……这世上，真有那样的人吗？》
蒙恬一怔：《公子说的是……》
扶苏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点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阳光照在雪地板上，格外刺眼。
上郡大营，中军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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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个人被五花大绑，跪在校场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士卒，戈矛如林，旗帜如云。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那十三人。
《你们之中，有人是赵高安插的眼线，有人是收钱财办事的探子，有人是准备刺杀本公子的死士。》
他的音色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按军法，通敌者，斩。刺王杀驾者，夷三族。》
那十三人脸色惨白，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大喊冤枉，有的闭目等死。
扶苏等他们闹够了，才继续说：
《但本公子今日不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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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扶苏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你们中，有七人只是贪图钱财，传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罪不至死。》
《有五人虽为心腹，但尚未动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至于那个准备刺杀本公子的——》
扶苏目光落在某个身材魁梧的军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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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公子给你两条路：一是按军法处斩，二是戴罪立功。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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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军侯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磕了一个头：《罪将愿戴罪立功！》
扶苏点点头，看向另外十二人。
《你们也一样。本公子给你们某个机会——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事都写下来，包括赵高在别处的暗桩、眼线、死士。若写得好，本公子既往不咎。若再敢有二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本公子不杀人，但本公子手下的人，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那十三人磕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扶苏挥了手一挥，亲兵上前，把他们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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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公子仁德！》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响起：
《公子仁德！公子仁德！》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将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偏头看向蒙恬：《蒙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大军开拔，南下咸阳！》
蒙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
阳光照在长城上，积雪开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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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万大军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某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此刻，远处的医帐门口，某个青布棉袍的身影正静静望着这边。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士卒，落在点将台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许久，她轻缓地说了一句话，被风吹散在晨光里：
《公子，民女等你兵临咸阳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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