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6章 穆兰入宫，巾帼女将求从军
宫门徐徐打开。
扶苏站在台阶上，注视着彼跪在门外的女子。
她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杆枪。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容颜上有泥污，却遮不住那股英气——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紧抿，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她的身边，放着一柄长刀。刀鞘业已破旧，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白，却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就是穆兰？》扶苏开口。
《民女穆兰，叩见陛下。》她叩首，音色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穆兰抬起头，注视着扶苏，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平静如水。
《民女愿从军报国。》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注视着她。
从军报国。
这四个字，他听过无数人说。可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女子从军，你可知道军中规矩？》
《知道。》穆兰道，《军中无女子。但民女可以扮男装，能够隐去身份，能够只当一个小卒。只要能上阵杀敌，民女甚么都愿意。》
扶苏眉头微挑：《为何非要上阵杀敌？》
穆兰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音色有些低。
《民女的父亲，是北疆的一名百将。三年前，匈奴南下，他战死在白登山。民女的兄长，接了父亲的职位，去年冬天，也战死了。民女去收尸时，他浑身是箭，手里还握着那柄刀。》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却仍跪得笔直。
《民女想替他报仇。想替父亲报仇。想让匈奴人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扶苏没有说话。
风从宫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动穆兰的衣角。那衣角上，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那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芈瑶不知何时走到扶苏身边，注视着穆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想起自己流落江湖的日子，想起师父死时的模样，想起那些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的夜晚。
这个穆兰，和她很像。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想和她说几句话。》
扶苏点点头。
芈瑶走下台阶，走到穆兰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叫甚么名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穆兰。》
《你父亲和兄长，都是为国战死的？》
穆兰点头。
芈瑶注视着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从军，是想报仇，还是想死？》
穆兰一愣。
芈瑶继续道：《你一个人，拿着这柄刀，想去杀匈奴人。可你知不知道，匈奴人有多凶残？你知不清楚，战场上刀剑无眼，一箭就能要了你的命？你死了，谁替你父亲和兄长报仇？》
穆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芈瑶站起身，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却坚定。
《想报仇，能够。但你要活着归来。要活着杀敌，活着立功，活着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为你骄傲。》
穆兰的眼眶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民女……民女清楚。可民女无处可去。民女的村子被匈奴烧了，乡亲们都死了，民女某个人，不知道该去哪儿。民女只想……》
她说不下去了。
芈瑶伸出手，轻轻拉起她。
《跟本宫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
偏殿里，穆兰跪在扶苏和芈瑶面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去了容颜上的泥污。
扶苏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却透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武之气。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疤痕，是常年练刀留下的。
《你会武？》扶苏问。
《会。》穆兰道，《父亲从小教民女和兄长练武。民女的刀法，不比兄长差。》
《刀法是谁教的？》
《父亲。父亲的刀法，是跟蒙恬将军学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扶苏心中一动。
蒙恬的刀法，他见过。刚猛凌厉，大开大阖，适合战场搏杀。
《那你可清楚，蒙恬将军适才率军北上？》
穆兰眼睛一亮：《知道！民女就是听说蒙将军出征，才赶来咸阳的。民女想……想求陛下让民女去北疆，跟着蒙将军打仗。》
扶苏注视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你站起来。》
穆兰起身身。
扶苏对王离道：《给她一柄刀。》
王离一愣，但还是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穆兰。
穆兰接过刀，握在手中，整个人瞬间变了——方才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扶苏指着殿外：《看见那棵槐树了吗？》
穆兰看去。殿外十丈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两人合抱。
《砍它一刀。》
穆兰没有举棋不定，提刀冲出殿外。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站在槐树前，深吸一口气，双掌握刀，猛地劈下——
刀光一闪，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落。
穆兰收刀，回身转头看向扶苏，脸不红气不喘。
扶苏点点头，对王离道：《你觉得如何？》
王离眼睛都亮了：《陛下，这女子的刀法，至少练了十年以上。力道、角度、收放，都恰到好处。就是军中的老兵，也不一定比得上她。》
扶苏笑了。
他转头看向芈瑶，芈瑶也正注视着他。
《清辞，你说呢？》
芈瑶轻声道：《臣妾有个想法。》
《说。》
《陛下，臣妾想，既然穆兰这样的女子愿从军，那天下会不会还有更多这样的女子？》她道，《那些失去父兄的孤女，那些被匈奴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子，那些不甘心只做女红的女子——她们愿不愿意拾起刀，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扶苏心中一动。
芈瑶继续道：《臣妾斗胆，请陛下准许组建一支女兵营。让穆兰这样的女子入伍，既能够安置孤女，又可以充作宫中护卫。若有战事，她们也能上阵杀敌。》
扶苏转头看向穆兰。
穆兰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准。》
穆兰一愣，随即重重叩首，泪流满面：《民女……民女谢陛下隆恩！》
扶苏扶起她：《别跪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女兵营的校尉。人你自己招，规矩你自己定，训练你自己抓。朕只有一个要求。》
穆兰抬头。
《活着。》扶苏道，《活着杀敌，活着立功，活着归来。》
穆兰眼眶通红，用力点头。
---
三日后，女兵营正式组建。
穆兰在咸阳城中贴出告示，招募孤女、寡妇、愿从军者。
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人。
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父母都被匈奴杀了，无家可归；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寡妇，丈夫战死北疆，她抱着牌位来的；有三十多岁的妇人，儿子死在军中，她说要替儿子报仇。
穆兰一个一个看，一个某个问。
《会武吗？》
《会一点儿，跟爹学过。》
《怕死吗？》
《不怕。死了正好去见他们。》
穆兰把她们都收下了。
第二天，又来了五十多人。
第三天，一百多人。
半个月后，女兵营有了三百余人。
扶苏去看过一次。操场上，那些女子穿着统一的戎装，手持木刀，正在穆兰的指挥下操练。喊杀声震天，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芈瑶站在他旁边，注视着那些女子，眼眶微红。
《陛下，臣妾有个请求。》
扶苏注视着她。
《臣妾想去女兵营看看。》芈瑶道，《跟她们说说话，看看她们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医治。》
扶苏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去吧。你是皇后，也是大夫。她们需要你。》
---
芈瑶进入女兵营时，穆兰眼下正给某个新兵纠正动作。
那新兵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握刀的手都在发抖。穆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下一下劈砍，嘴里不停地说：《用力，再用力，刀是你的命，你不用力，它就不会保护你……》
那姑娘拼命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咬着牙不肯哭。
芈瑶走过去，轻轻轻拍她的肩。
《累不累？》
那姑娘一愣，转过头看见是皇后，吓得就要跪下。芈瑶扶住她：《别跪，本宫就是来看看。》
那姑娘注视着她，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娘娘……民女的娘死了，爹也死了，哥哥也死了……民女没人要了……穆校尉说，只要民女好好练，以后就能给爹娘报仇……民女想报仇……》
芈瑶把她搂进怀里，轻缓地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你会报仇的。但你也要好好活着，让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为他们骄傲。》
那姑娘哭着点头。
芈瑶放开她，看向穆兰。
穆兰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红，却强忍着。
《穆校尉，本宫有个请求。》
穆兰抱拳：《娘娘请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本宫想每天来女兵营某个时辰，给受伤的姐妹治伤，陪她们说说话。》芈瑶道，《本宫是大夫，也是女人。本宫懂她们。》
穆兰一愣，随即重重跪下。
《娘娘……末将替姐妹们，谢娘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芈瑶扶起她，笑了。
《别跪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姐妹。》
---
【章末勾子】
这天日落时分，芈瑶刚从女兵营归来，王离就匆匆来报：《娘娘，陛下请您立刻去正殿——北疆急报，蒙恬将军与匈奴首战，虽然胜了，但他箭伤复发，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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