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11章李斯权衡，暗遣门客通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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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府中，烛火彻夜未熄。

书房内，李斯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扶苏的亲笔信，一份是赵高适才送来的密函。

扶苏的信他业已看过无数遍，每某个字都能背下来。赵高的密函却只拆开看了一眼，便搁在案上，再也没动过。

密函上只有一句话：《李大人若有心，明日午时，老夫在府中恭候大驾。》

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印章刺得人眼睛发疼。

李斯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斯睁开眼，低沉道：《进来。》

门轻缓地推开，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人闪身而入。此人面容普通，眉宇间却有一股精明的气质，正是李斯最信任的门客——韩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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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谈关上门，低声说：《大人，赵高那边派人来了三次，催问大人何时过去。》

李斯冷笑一声：《催什么？怕我跑了？》

韩谈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两封信，轻声道：《大人，您究竟作何打算？》

李斯沉默片刻，徐徐道：《韩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韩谈道：《十五年。》

李斯点点头：《十五年，你见过我做错过决定吗？》

韩谈摇头：《大人每一步都走得稳，从未出错。》 ‌‌

李斯苦笑一声：《那这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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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谈没有回答。

李斯起身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扶苏给我机会，赵高也在等我。一个是光明大道，某个是悬崖峭壁。》他转过身，看着韩谈，《你说，我该选哪条？》

韩谈沉默良久，忽然道：《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您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李斯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最想要的是甚么？

年轻时，他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光宗耀祖，想要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

中年时，他想要权倾朝野，想要一言九鼎，想要让天下人都仰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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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老了，他想要的，但是是青史留名，但是是后人提起李斯二字时，能说一句《此人无愧于大秦》。

韩谈轻声道：《大人，扶苏公子信上说，‘功过相抵，史笔如铁’。这句话，您信吗？》

李斯沉默。

韩谈又道：《赵高那边，能给大人甚么？他能让大人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李斯闭上眼，半晌，忽然笑了。 ‌‌

《韩谈，你说得对。我李斯这辈子，甚么都算计过，唯独忘了算计背后事。》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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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回赵高的人，就说我明日一定到。》

韩谈一愣：《大人？》

李斯摆摆手：《我自有分寸。此外，你去一趟冯府，告诉冯去疾，让他安排一个人，明日午时，在赵高府外等我。》

韩谈目光一亮：《大人是要……》

李斯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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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件交给彼人。记住，一定要可靠的人，一定要活着送到扶苏公子手中。》

韩谈郑重接过，收入怀中，深切地一揖，回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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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只剩下李斯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注视着赵高的密函，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高啊赵高，你想让我去送死？好，那我就去。只是这一去，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翌日午时，赵高府。

李斯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李斯缓步而下。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府门大开，赵高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李大人果不其然守信，老夫恭候多时了。》

李斯拱手笑着道：《赵相国相召，李斯岂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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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视而笑，携手入府。

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他面前的摊子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下面，压着一封适才送来的信。

街角处，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抬起头，看了那扇门一眼，继续低头煮馄饨。

赵高府中，酒宴已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高亲自把盏，给李斯斟满酒，笑道：《李大人，咱们共事多年，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说。》

赵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李大人，眼下的局面，你也看见了。扶苏那逆贼兵临城下，朝中人心惶惶，老夫日夜忧心，唯恐社稷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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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是注视着赵高：《相国有话请讲。》

李斯点点头：《相国为国操劳，李斯佩服。》

赵高摆摆手，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李大人，老夫听说，你昨夜去了冯去疾府上？》

李斯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相国的耳目果然灵通。不错，昨夜实在去了。》 ‌‌

赵高目光一闪：《不知李大人与冯去疾，谈了些甚么？》

李斯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注视着赵高：《相国想清楚？》

赵高点头。

李斯慢悠悠道：《冯去疾劝我投靠扶苏，说扶苏许我戴罪立功，主持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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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脸色一变。

李斯继续道：《他还说，相国你是一条喂不熟的狗，跟着你，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赵高面色铁青，手按在桌案上，指节发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李斯却笑了，笑得很轻松：《相国，你说，冯去疾这人，是不是很不会说话？》

赵高盯着他，一字一顿：《李大人，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李斯收起笑容，正色道：《相国，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不妨直说。冯去疾确实劝我投靠扶苏，我也确实动了心。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赵高，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是我想了一夜，想心领神会了。扶苏是甚么人？他是始皇帝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我李斯是什么人？我是害死他父亲的人之一。他就算现在用我，将来呢？等他坐稳了江山，想起始皇帝是怎么死的，他能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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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目光一亮，容颜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李斯叹了口气：《相国，我李斯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但有一件事我从不做错——那就是选边站。当年我选始皇帝，选对了；后来我选你，也选对了。这一次，我还是选你。》

赵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拍着李斯的肩膀：《李大人啊李大人，你果不其然是个聪明人！来，喝酒！》 ‌‌

李斯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赵高业已有了几分醉意，拉着李斯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打算。

李斯一面听，一边点头，眼角余光却瞥向窗外。

窗外的院墙上，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走过。

午时已过，赵高府的宴会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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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馄饨摊上，那小贩收了摊，挑起担子，慢悠悠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没有人注意到，那碗馄饨下面的信，业已不见了。

灞上大营，扶苏眼下正与诸将商议军务，忽然帐外传来通报。

《公子，有密使求见。》

扶苏目光一闪：《进来。》

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闪身而入，正是韩谈派来的人。他跪地行礼，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公子，这是李斯李大人给公子的密信。》

扶苏接过，展开细看，眼中渐渐涌出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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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详细记录了赵高在咸阳城内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几处暗桩的位置。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明日午夜，赵高必调兵出城，公子可趁虚而入。李斯顿首。》 ‌‌

扶苏看完，将信递给芈瑶，低沉道：《李斯果然是个聪明人。》

芈瑶接过信细看，轻声道：《公子，李斯信上说，赵高明日午夜会调兵出城。他怎会清楚赵高的部署？》

扶苏沉吟瞬间，忽然笑了：《因为他此刻就在赵高府上，亲耳听见的。》

芈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佩服：《李斯这是……以身犯险，给赵高灌迷魂汤？》

扶苏点头：《他这是在拿命赌。赌赵高会信他，赌我们能抓住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咸阳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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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下去，明日午夜，全军集结。一旦城中信号发出，即刻攻城！》

众将轰然应诺。

咸阳城中，赵高府。

宴席已散，李斯醉醺醺地被扶上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去。

赵高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来人。》

一个黑衣人悄然出现：《相国有何吩咐？》

赵高低声说：《派人盯死李斯。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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