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2章 夜游珠江·定情
他以为白日的惊雷过后总得片刻喘息，可下一秒她牵着他走向江边时，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的血痕还带着南海的风浪，便被这满江渔火映得发烫。
扶苏眸光微动，任由她牵着走下码头。
番禺城的夜，很静。
白日的喧嚣业已散去，千桌宴席的残迹被收拾干净，只剩下城头几盏灯笼还在风里摇晃。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昼间的余温，踩上去，暖得像她的掌心。
芈瑶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
她今晚换了一身常服，不再是白天那身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袭简单的青裙，发髻也松了，长发披散下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扶苏注视着她的背影，心里猛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回到了大量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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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她还不是皇后。他们偷偷溜出宫，在咸阳城外的小河边走，也是这样，她在前面，他在后面。
《陛下？》芈瑶回头看他，《如何不走了？》
扶苏快走几步，跟上她。
《没什么。》他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芈瑶笑了，笑得很温柔：《臣妾也常想起那些事。》
两人走到江边。
珠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和岸边的渔火，一闪一闪，像是无数颗宝石沉在水底。
江面上停着几艘小船，船头挂着灯笼，随着水波轻缓地摇晃。远处，有渔人还在收网，渔歌唱和，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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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瑶松开他的手，走到水边，蹲下，伸手去够那水。
《小心。》扶苏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芈瑶捧起一捧水，注视着它从指缝间流走。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生平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江，是跟您去会稽那次。》
扶苏点头：《朕记得。你那时候晕船，吐了一路。》
芈瑶笑了：《臣妾后来就不晕了。》
《为什么？》
芈瑶抬起头，注视着他：《只因臣妾想着，往后还要跟陛下走更远的路。总不能每次都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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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心里一热。
他蹲下，和她平视。
《清辞。》
《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一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辛苦你了。》
芈瑶摇头：《臣妾不辛苦。能跟陛下一起打下这万里江山，臣妾这辈子，值了。》
扶苏伸手，捏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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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很凉，沾了江水，凉得像玉。
他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捂得很紧。
《等西域平了，》他说，《朕陪你看遍天下江河。》
芈瑶的眼睛亮了。
《陛下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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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话。》
芈瑶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得眼里的泪都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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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记着陛下的话。》她说，《记一辈子。》
扶苏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两人起身来，并肩站在江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岸边青草的香味。很轻，很柔，像是最温柔的手在抚摸。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臣妾有时候会想，要是咱们不是皇帝和皇后，只是普通人家，会是甚么样子？》
扶苏想了想：《大概会种几亩地，养几只鸡，生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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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瑶笑出声：《陛下还会种地？》
《不会。》扶苏也笑了，《可朕能够学。》
芈瑶靠得更紧了。
《臣妾会。》她说，《臣妾小时候在楚国，见过娘种地。她说，种地这事儿，最实在。你给它种子，它给你粮食，不骗人。》
扶苏低头看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月光照在她容颜上，照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你娘，》他轻声说，《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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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瑶点头：《嗯。她死得早。临死前，她拉着臣妾的手说，往后找男人，要找能陪你种地的。》
扶苏愣了一下。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光：
《陛下不能陪臣妾种地，可陛下能陪臣妾打天下。一样的。》
扶苏心里一酸。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清辞，》他的音色有些哑，《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芈瑶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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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也是。》
江风吹过来。
很轻，很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可他们抱在一起，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
远处，渔火点点。
近处，人影成双。
这一夜，没有战鼓，没有烽烟，没有急报，没有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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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江水，只有月光，只有彼此。
过了很久，芈瑶从他怀里抬起头。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想坐船。》
扶苏低头看她：《现在？》
《嗯。》芈瑶指着江边那艘小船，《就那艘。就咱们俩。》
扶苏笑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那艘船边。
扶苏扶住他：《老人家，不用跪。这船，租一晚多少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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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是个老人，正坐在船头打盹。听见跫音，他睁开眼，看见扶苏和芈瑶，愣了一下，紧接着就要跪。
老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芈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老人家，》她说，《我们自己划就行。》
老人捧着那块碎银，看看她，又看看扶苏，猛然心领神会了甚么。
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他跳下船，《两位贵人慢用，慢用。》
说完，他回身就走，走得转瞬间，像是怕打扰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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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和芈瑶上了船。
扶苏拿起桨，试着划了一下。船晃了晃，差点翻。
芈瑶笑得直不起腰。
《陛下，您不会划船？》
扶苏无奈：《朕确实不会。》
芈瑶接过桨，坐在船头，轻轻一划。船稳稳地往前滑去，像是听话的孩子。
扶苏坐在她对面，注视着她划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侧影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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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芈瑶头也不回：《小时候。楚国多水，臣妾跟着娘划船采过莲蓬。》
扶苏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船在江上渐渐地漂着。
两岸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天上的星星和水里的倒影。
芈瑶搁下桨，让船自己漂。
她转过身，看着扶苏。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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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臣妾有时候会怕。》
扶苏心里一紧：《怕什么？》
芈瑶注视着他的目光，轻声说：
《怕哪天醒来，您不在了。》
扶苏沉默了几息。
紧接着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朕哪也不去。》他说，《就算去西域，也带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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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在》。
《陛下，》她轻声说，《您的心跳，真好听。》
扶苏笑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你的也是。》
小船继续漂着。
漂过渔火，漂过星光，漂过这宁静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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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芈瑶突然开口：
《陛下，咱们甚么时候回咸阳？》
扶苏想了想：《再过几天。等章邯的伤好一点。》
芈瑶点头：《然后呢？》
《紧接着——》扶苏望着北方，《回咸阳，查那些内奸，查王贲的死，查彼从咸阳来的小船。》
芈瑶从他怀里坐起来。
《陛下信李信的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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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不信。》他说，《可朕得查。那艘小船从咸阳来，上了西域人的船——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芈瑶捏住他的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臣妾陪陛下查。》
扶苏注视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好。》
小船漂到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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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水，都是天，都是星星。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陛下，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就来这里住，好不好？》
扶苏笑了。
《好。》
《盖一间小房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
《好。》
《再生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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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芈瑶抬起头，注视着他。
《陛下说话算话？》
扶苏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星星，有月光，有他的影子。
《算话。》他说，《朕这辈子，说话都算话。》
芈瑶笑了。
笑得很灿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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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目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夜风吹过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很轻，很柔。
船轻轻地晃，像是被夜风摇着。
扶苏抱紧她，望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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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也在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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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这一夜的温存能抚平所有疲惫，可黎明时分小船靠岸时，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章邯。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泡得模糊，可封口还完整地封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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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快步走过去。
《章邯？你怎么——》
章邯抬起头，眼眶通红，音色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陛下，末将查到了。那艘从咸阳来的小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去接人的。接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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