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没想到会开通宵的圣诞舞会，这种西化程度如此之高的情形，或许连21世纪的大学生都无法想象。
但在80年代的对美日蜜月期，国内，至少是京城的顶级大学里，这种情形却是再真真切切但是了。
开放的初年，举国上下都需要一种用力较猛的姿态，去扫除曾经积重难返的封闭。
用最短的时间给西方世界以信号，让他们相信来华投资是安全的，建立国际公信力。
而此地面首倡的就是外交学院，只因它占着对外开放的大义名分。
此地的每一个女生，将来都是必修交谊舞课程的，确切地说，是按照国标舞的技术要求来严格训练。除此之外，大部分还会选修拉丁。
毕竟外交部主要是需要训练符合西方政要审美的东亚女性，免得在外事场合失礼——谁让那个年代的西方政要，除了一个撒切尔夫人之外，统统都是男人呢。
至于男生，理论上也要学，但不必达到国标那么严格，会随便跳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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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华夏男性外交官学不学就没那么重要了，国家不是浪费国帑教他们怎么享受的，只用教他们如何服务。
一切都是拔高到为了祖国的政治任务高度，十分正义。
……
也正是因为大家都把这事儿当成正事看待，于是韩婷停好车之后，不顾疲惫地诚恳建议：
《你们最近辛苦了，学校会给你们假期的。既然赶上了，也别错过，放松一下吧。次日睡一天好了。》
《可是我不会啊。》顾骜低声婉拒，但是他也只能代表自己，并不代表别人。
作为21世纪来人，他跟如今的土著相比，《不会跳舞》或许是一个重大劣势了吧。
后世有无数有趣的娱乐活动，谁耐烦约妹子跳舞啊，这是精神世界匮乏时代的独特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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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老师现场教的，别忧虑出丑。》韩婷温言解释，《心态要放正，这也是一种严肃的学习，不会没甚么可耻的。》
其余三个同学，其实早就跃跃欲试了，顾骜也不再矫情，跟着一起进了礼堂。
进入大门，顾骜微微扫视了一眼，就注意到能容纳千人开大会的礼堂里，足足塞进了300多个翩翩起舞的男女，显得十分热闹。（跳舞需要的空间比坐在那儿开会大得多）
本校学生加起来也就120个，加上一些不能熬夜的、有事外出的，最多也就不足百人出席。
韩婷说还有将近20名教职员工、以及少数几个外宾参与。
那也就是说剩下的200人，都是从北师大慕名而来蹭舞会的。
一眼望去，几乎全部是美女。
至少按这件时代的审美算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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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都是女生？这么好的机会，男生不会来蹭舞么？》顾骜下意识脱口而出，也不知道是问谁，或许谁回答都能够吧。
站在他身边的叶纨，观察比较细细，冷冷地低声分析：《师大的女生本来就比男生多三四倍。再说学校理当是为了更好的服务外宾，要确保男女比例吧——入口处的牌子上写着，一定要正装才能入场。》
顾骜一看舞会纪律，发现果然如此。
并且细则上写的是，男士的正装，一定要是西装，穿中山装都不能来跳。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女生好歹只是不能穿绿军裤之类，随便穿个甚么裙子就可以了。
刚开放的时候，尼龙袜在国内可是稀罕物，从来都到80年，也只有粤东有货。于是想注意到黑丝肉丝什么的是不可能了。
大冬天的，满屋子女生大多忍着寒冷直接光腿穿裙子，只有少数套个棉袜。幸亏锅炉房通宵开火，礼堂内壁一整圈的暖气片，抵消了一部分冬夜的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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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啊！没想到用这种毫不歧视的手段，不着行迹地就把男女比例控制了。》顾骜观察完现状，内心也暗赞组织者聪明。
如今有西装的男生可是少得凤毛麟角，就算清楚这个临时规定，想赶紧买西服，那也是有钱没处买。
顾骜自忖《人人日报》上刊出他的论战文章，也就是今天才发生的事儿。
难怪刚才车子一路过来的时候，顾骜隐约看到几撮颓废的男生，踢着啤酒瓶盖儿往回走。
而北师大这种地方的学生，尤其是女生，或许不会太关心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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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自己理当不会遭到陌生人围观，最多是相熟的同学会过来祝贺一下。
再说了，报纸上的文章只有署名，又没作者照片，陌生人也不知道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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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错了，一群目光像饿狼一样绿幽幽的女生，早就伺服在侧，看他刚有下场的趋势，就有足足七八个围了上来。
……
徐梦柔和任雨琴是典型的文艺女青年，北师大文学院的大一新生，此刻眼下正舞池边缘暗中观察。
两人自忖在系里也算美貌出众，即使面对一比五的男女比例，都能被几个男生争着塞小纸条。
于是今日是临时听说外交学院有平安夜通宵舞会后，才结伴来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开始她们也有点胆小，约了男生一起来探险，可惜都因为没西装被劝退了。
妹子们看此地不像有坏人能混进来的样子，也就舍不得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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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学生证给保安大叔验过，又咬牙交了五毛钱入场费、换取了一张小票和一朵插花，（外校生需要交，本校生免费，算福利），两人成功进了舞场。
刚开始她们还挺心疼那五毛钱，不过微微观察了一会儿，心理就平衡了。
凭着入场的小票，今晚能够领取一小杯国产的鲁省红酒和小香槟，此外还有不限量供应的橘子水和北冰洋汽水儿。
端上红酒之后，她们从来都没舍得喝，只学别人优雅地端着高脚杯摆POSE。
然后，两人很快发现某个问题——外交学院的男生，哪怕是在舞池里，都会选择说外语跟女伴交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于是，外交学院本校的女生们，纷纷获得了挑选舞伴的优势。而北师大涌来的大批外语系女生，尤其是大二的学姐们，也卡了某个好位。
徐梦柔和任雨琴自卑于口语太差，在女生比男生多三倍的场子里，只能作萌新瑟瑟发抖状，眼睁睁注视着那些不如她们漂亮的外语系学姐，抢走男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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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交五毛钱财来喝自助饮料了！不行，我再去拿一瓶北冰洋，今晚喝够本！》徐梦柔观察了一会儿，愤懑地说。
就在此刻，入口处传来一阵轿车的缓慢刹车声，很稳，让躲在门口的徐梦柔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小雨你快看！又有小座驾诶，不会是外宾迟到了吧。》她连忙招呼闺蜜一起偷偷围观外国人。
这可是稀有动物。
《外国人不会坐国产车的吧？》任雨琴看了两秒钟，敏锐地指出。
《也对……不过管他呢。反正肯定是大人物，不看白不看。》徐梦柔爽利地说。
今晚开小车来的人，不是外国人就是部里有职务的，学生能够说是某个都没有。
车上先下来了两个20多岁的人，正是黄勋和刘思燕，徐梦柔她们自然就当是年纪不大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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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再后面下来的，却让她们大吃一惊。
《哇，这个男生好年纪不大……最多跟我们一样大吧？这肯定不会是部里的官员。》
大多数女生都在舞池里找伴儿，或者自己跳。像徐梦柔她们这样浪费时间躲门口观望的不多，毕竟大家都不觉得这么晚了还会有新人来参加舞会。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给了她们某个机会。
眼看黄勋被几个外语系的学姐搭讪了，徐梦柔一咬牙凑到顾骜面前，像自卑的拦路虎一样开口：《这位同学……能，请你跳第三、第四支舞曲吗？》
顾骜一看，顿时愕然。
传说中清华大学男生专用的《能跟我跳第七支舞曲吗》台词，到了师大这种女汉子扎堆的地方，就被美女剽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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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是第三支开始？》他下意识反问。
尽管这并不代表他业已答应了，只是好奇。
《呶，你不是已经有两个女伴了么，我们不会插队的。》徐梦柔朝韩婷和叶纨努努嘴。
顾骜脸色一冷：《不要失礼！那是老师！》
一旁的任雨琴微微缩了缩脖子：《老师？这么年轻？》
顾骜只能代那些冒失鬼向韩婷道歉：《韩老师别介意，外校生不认得您，瞧她们胡说八道地……》
韩婷倒是非常自若，雍容大度地说：《没事儿，我还感谢这位同学说我年轻呢。既然是众望所归，一会儿我先教你跳好了，小叶，你也在旁边学。》
韩婷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命令却显得不容置疑，叶纨不经意就被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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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纨默不作声地走到旁边的流水吧台边，轻轻拿了一支橘子水，取了根吸管自己拧了几下，然后喝起来。
旁边的徐梦柔念及自己是直接对着玻璃瓶吹的，顿时满面羞惭，连忙也偷偷拿了根吸管，学叶纨那样的西式手法拧起来。
可惜她很快就发现这样喝好慢，一点都不爽。
徐梦柔：《小琴你说那个女老师到底多大？注视着也不比我们班上年纪大的同学老啊。》
任雨琴：《谁清楚呢，要不你去偷偷问问彼喝橘子水的同学。》
反正这儿也没谁人是谁，稍微大胆爽朗几分的徐梦柔，被闺蜜一怂恿，就去了：
《同学，刚才真是抱歉呢，我们都不会跳舞，一会儿跟您学习啊。认识一下呗，我叫徐梦柔，她叫任雨琴，都是师大文学院的。》
《叶纨，对外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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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洁利落的回答，堪称聊天终结者。
徐梦柔只能厚着脸皮强行转换话题：《能冒昧问一下，彼老师多大啊？我们刚才是不是误会了甚么。》
《韩老师？她都30了。》
徐梦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庆幸道：《那也不怪我们错认成学姐嘛——我们班上就有30岁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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