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盛没睡，他坐在院子里，说是看月亮。可今天才初五，天上没有月亮，院子四周只剩房间里的灯能照亮此地的景和人的情绪。
幽暗的，不甚清晰。
顾清渠暂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周朔，他享受接吻。他们在屋子里暗度陈仓，也是幽暗且不能为人清楚的秘密。
初尝情欲甜头的人无论如何也藏不住欢悦又奔放的目光，周朔就是这样，在饭台面上，他饭没吃几口，眼珠子恨不得摁在顾清渠身上，全是求欢的信息素。顾清渠也渴，他不停喝水，拼命克制，却依旧满身是汗，偶尔目光触碰，交缠即放，却心如鼓擂。
这种情愫，俗称饥渴。
顾清渠心虚作祟，不敢太放肆，他怕被人发现，不管是周国盛还是周安言。
现如今总算解了渴，正事也要做。
顾清渠把周朔钻进自己衣服里的手攥出来，气喘吁吁地挂在他身上，《别摸了，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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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意犹未尽，隔着衣服继续。
《清渠，我真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人在新颖期的感情到达顶峰时，任何上头的话随时脱口而出。顾清渠并不会放在心上，但他依旧认为‘死’这件字十分不吉利。
《周朔，你年纪轻轻的毛病如何这么大，》顾清渠捏着周朔的头发，从他身上下来，《闭嘴。》
周朔不想闭。
顾清渠挑卷子，又挑出一根笔，平平整整地铺在周朔面前，《来吧，头悬梁、锥刺股。》
周朔很不情愿，《酒池肉林里全是享受，我何必受这件苦啊。》
《酒池肉林里泡久了烂骨头，》顾清渠垂着眼眸，他不看周朔，自己也找了一本书看，《你眼前的光明大道看不见了吗？眼界忒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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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认为这是情趣，他低声轻笑，说：《行，我看见了——清渠，我夜间能睡在此地吗？》
《不能，》顾清渠拒绝了，冷静瞬间，他开口说：《周朔，你爷爷还在院子里坐着，他可能想看你回自己的屋子睡觉。》
周朔心一惊，《爷爷他——》
《我不清楚，》顾清渠安安静静地翻书页，《你也别此地无银三百两，今晚回去睡觉，收敛一点。》
同性恋这个新潮的词在这个年代并不常见，很多人甚至听也没听说了，周朔甚至费解——
爷爷怀疑？
他怀疑甚么，他清楚是如何回事吗？从局外人的目光看，他跟顾清渠只不过关系好，可就算好上天的关系，谁会往另一种方向想。
不可能的。周朔觉得是顾清渠多心了，但他不能反驳，甚至无法拒绝顾清渠的要求，心里没底，极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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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周朔轻缓地应了一声。
周朔在学习方面业已进入状态，两张卷子对他而言花不了多长时间。顾清渠看题检查，没查出错误。
今晚算是结束了，即便两人极为心不在焉，顾清渠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依旧点着小灯，看来周国盛还没回屋。
《周朔，回去吧，》顾清渠替周朔整理书本，《抱着书走，晚上早点睡。》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哦。》周朔好舍不得。
顾清渠笑着，他仰起脸，极为含蓄地贴了贴周朔的脸颊，《先扶你爷爷回屋睡觉，天气太冷了，别让他感冒。》
周朔挑了挑眉，追问道：《紧接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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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没有紧接着。》
《好，》周朔偏头，亲了亲顾清渠的唇角，《你也早点睡。》
顾清渠说好。
周朔下楼前做好了心理建设，甚至打了满腹草稿，他忐忑不安地走到院子里，难得见到周国盛惆怅满怀的模样，恐惧更甚了。周朔猛然冒出一个念头——顾清渠似乎说得对。
但是不等周朔开口，周国盛听见跫音，他缓缓回头，看见周朔，笑得慈眉善目，《学习好了呀？今天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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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稳住心神，他表情没变，看不出异常，随口胡说八道，《顾清渠说困了，他懒得搭理我，把我赶出来了。》
周国盛愣了愣，《没大没小，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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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盛点点头，没打算起身来，抬头又看天空。
周朔默认这话，笑得极为混不吝，《是，哥哥。》
周朔顺着老头子的视线一起抬头，除了漆黑一片夜空，没有嫦娥奔月的景致，《爷爷，你看甚么呢？早点回去睡觉啊。》
《坐久了，腿麻，我站不起来——小朔，你可真没眼力见，我等你一晚上了，过来扶我！》
周朔旋即扔了书，《如何不喊我？》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怕耽误你学习。》
周朔不好意思了，特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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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盛有话跟周朔讲，进了屋子，他让周朔把门锁上，周朔照做了。他在门口站得笔直，像个被压入五行山下的泼猴，终于消停片刻。
喘但是气。
周国盛拍拍床沿，《来，过来坐。》
周朔想扯出一个笑容，没把握好力度，嘴角差点抽搐，《爷爷，您有话就说吧。》
可是周国盛想了一晚上，依旧没把话题的开端想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应该如何说？该问点甚么吗？
周朔，你为甚么跟清渠的关系这么要好？你看他的眼神为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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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某个老头子，猛然问这些问题，显得多不正经似的。
万一是误会呢。
周国盛把自己年轻时的心理障碍无限扩大，却最终没能找到突破口，他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咽了下去。
《周朔，》周国盛找了个不会太不好意思的话题，《你对自己的未来有规划吗？》
周朔一愣，他着实没想到这场对话突然能这么有深度。
《没有，》周朔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想多了反而束手束脚，爷爷，我得先把高考考好。》
周国盛：《你倒是潇洒，清渠教你的？》
周朔发现周国盛一直把话题往顾清渠身上引，他不敢放松精神，认为都是陷阱，答甚么都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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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跟我说这些，》周朔欲盖弥彰地掩饰，《他就教我数学公式该怎么例，算错了好说我笨，一天能跟他吵好几架，哪儿有时间探讨人生哲理。》
周国盛深深地注视着周朔，也不知道信不行他说的话。
这茬算是过去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周国盛年纪大了，对往事的追忆带上了一层哀伤，他双眼目视前方，找不到焦距，却透过老旧的木床玻璃，落在了回忆里。
不知他在回忆中想起了谁。
周国盛好像做了个梦，他回过神，徐徐开口：《小朔，我在你爸三十岁还一事无成的时候对他着急上火，打也打骂也骂，起不到任何作用，跟上辈子欠了他似的，如何弄都还不清。后来他生了你，他有了后代，我就懒得管他了。我想管好你，不至于让你活成他彼样子。我粗人一个，不会教孩子——周朔，爷爷很愧疚，但辛亏没把你养坏，你比你爸好太多了。》
《爷爷，》周朔说：《我不跟他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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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盛叹气：《是，我的错。》
《爷爷，别说这个了，晚上还睡得着吗？》
周国盛不搭理周朔的插科打诨，他自顾自往下说：《周朔，我给你留了一笔钱。》
周朔没料到如此走向，话滚到嘴边出不来了。
《这钱财本来打算在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买套房子，不然以后跟我们挤一起生活影响两口子感情，能搬出去就搬出去。》
周朔满脑袋冷汗：《爷爷，离谱了啊。》
《什么离谱，》周国盛哼哼唧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结婚了！》
周朔眨眨眼，打岔：《大伯的年纪可不像早婚早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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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后就去当兵了，没来得及生嘛。》
周朔说了声哦，又说：《我可不想生。》
《胡说八道！哪有人结了婚不生孩子的！》
周朔不想结婚，这话他没说出来，怕老头血压高。
《还早呢，再说吧。》
周国盛看周朔的表情不耐烦了，自己也不继续往下给亲孙子找不痛快，想着先一步一步来，免得操之过急了，显出反效果。
老头打亲情牌，语气倒是轻松了，《周朔，我给你留的钱财全在存折里，藏得可隐蔽，你爸也找不到。你要是需要钱了就跟我说，我给你。》
周朔斜着眼看小老头，揶揄：《不用等到结婚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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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盛认真想了想，回：《能等到就最好啦！》
周朔：《……》
这话说不清！
爷孙俩聊了半个多小时，到底也没聊出什么正经的东西，周国盛倒是被安抚下来了，到头谁睡。
周朔流了一身汗，南方本来就潮，如今里衣全湿了。他回到自己房间，脱了衣服洗澡，洗完澡又神清气爽。周朔睡不着觉，脑子里除了周国盛那些试探性的言语，就只能顾清渠了。
他睡了吗？
恐怕没有，顾清渠不会这么没心没肺。
周朔猛地从床上纵身跃起，他把周国盛的那一些暗示抛到九霄云外，心之所念只剩下顾清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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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想了，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周朔驾轻就熟地翻越阳台，在寂静的深夜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是一只强壮又敏捷的豹子，为求爱翻山越岭。
阳台门没锁，周朔轻而易举地推门而出。
《清渠哥哥？》
顾清渠没回应，也没有动，他侧身睡觉，床铺空出一半的位置，像特意等着谁过来。
周朔甚至不用脱衣服，他躺下，钻进了顾清渠的被子里，手放在他的小腹上。周朔的双唇磨着顾清渠的耳朵，轻声询问：《你是在等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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