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把宝玉略加照料,又叫来焙茗,问是怎么回事,焙茗就把听到的贾环对老爷调拨的事说了,袭人知道了,也不便多讲。袭人就去接着照顾宝玉。宝玉脱光了,上药躺在被子里,屁股上疼的像刀挖的一般,热火如荼,稍一翻转,疼得就忍不住《嗳哟》叫。不久天色已晚,宝玉叫众丫鬟散去,昏昏默默地睡着了。
睡着也不踏实,都是恶梦,一会儿梦见蒋玉菡,说是忠顺王府的人在抓他,一会儿又见到金钏进来说她为了他而投了井。正胡梦呢,恍惚听到有人悲泣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黛玉。
只见黛玉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伏在床边。宝玉刚要说话,不认为屁股和后腿极疼,忍不住《嗳哟》了一下,缓了缓,才叹了口气,说到:《你如何又跑来了,虽然太阳下去了,地上还有余热,走走地又要中了暑。我即便挨了打,不过不疼,我这件样儿,是装出来哄他们的(气死我爸的)。你不用当真。》黛玉听了,心中虽有万千话,却都说不得,过了半晌,才抽抽噎噎地说:《你从此可都改了吧!》宝玉听说,又长叹一声,说:《你放心,别说这样的话。你这么关心我,我就是死了,也是情愿的。》那林黛玉说《你快都改了吧》,意思是你实在不要再跟别的女孩也包括我厮闹了,该规规矩矩知礼了,或者是说,不要太只想着《情》了。
刚说完,外面报:《二奶奶来了。》黛玉知是凤姐来了,忙起身告别:《我从后院出去,回头再来。》宝玉一把拉住她(还是拉拉扯扯),说:《这倒奇怪了,你倒怕起她来了。》林黛玉见他不懂自己的意思,急得直跺脚,悄悄地说:《不是。你瞧瞧我这目光,给她看见,又该拿我取笑开心了。》这话说的倒还温馨,自从中午后跟林黛玉立着说《你放心》三个字和《你就是不放心,才弄得一身病》啥的,互相暗示着表明了心意,俩人关系一下子就近了,于是现在对宝玉说出这样很私情的话,是并不见外的一对儿男女的意思了。宝玉听了,连忙放开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炕,从后院出去。
那凤姐来了,问好问坏了一番,接着,薛姨妈和宝钗又来了,贾母也打发人来问病。
到了掌灯时分,王夫人又打发人来了,叫派个丫鬟,去王夫人彼处汇报病情。袭人因为有话要对太太王夫人讲,便就自己去了。到了王夫人彼处,王夫人眼下正凉榻上摇着扇子凉快呢,见袭人来了,就埋怨说:《叫个别人来就好了。你丢下他来了,倒叫谁伏侍他呢?》
袭人陪笑说:《二爷刚睡下了,那几个丫头如今也成立了,能够伏侍二爷了。请太太放心。我怕太太是有什么话,她们搞不清楚,所以我来了。》
袭人说:《这会儿睡着了,可见是不怎么疼了。》王夫人说:《嗯,你来了倒也正好,我正好有一句话要问问呢。我今天听说宝玉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甚么话(贾环贴着膝盖对贾政讲教唆的话,旁边的小厮即便听不清,但看的见,清楚是说了甚么),你清楚是什么话吗?你要是听见了,就告诉我,我也不会对别人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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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说:《也没什么话,就是问问他这会儿疼的怎样了。》
袭人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是二爷霸占了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件就打了。》
王夫人摇摇头:《也不光是,还有别的事。》
袭人说:《别的真不清楚了。》其实袭人是知道的,但是她很聪明,不在王夫人跟前说贾环,免得落挑拨骨肉的罪名。但是,袭人这个不说,别的却要说,是跟宝玉有关的,她就责无旁贷了,她接着说:《不过,我今儿个在太太跟前想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就又咽住。王夫人说:《你只管说。》
袭人说:《太太不生气,我就说了,论理我们二爷也需要让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要做出甚么事来。》
王夫人一听,不由得叫着袭人说:《我的儿,阿弥陀佛,亏的你也心领神会,跟我想的一样。我何曾不清楚该怎么管儿子,先前珠儿在时,我是如何管的(很严的),你也都见过,难道我现在就不会管儿子了。只是我业已快五十了,就这一个儿子,长得又单弱(大圆脸,不单弱了),若管紧了,他有个好歹(也跳井去),那岂不是坏了。于是就把他纵坏了。我也劝他,还骂过他,又骂又哭,不过也就管一阵儿的用,过后还是一样。不打记不住。不过打坏了,我将来又靠谁?》(还是总想着靠谁。所谓对孩子的溺爱,归根结底是自有私心,就不能公正客观地管孩子了。)
说着,王夫人不由得流下泪来。从王夫人赶走金钏这件事上看,她还是很看重宝玉的《健康成长》的,为此不惜《错杀一万,也不得放过一个》,把有引得宝玉走坏路的嫌疑的不过也是自己屋里排名第一的大丫头,给赶走了。
袭人也动容了,陪着落下了泪。紧接着又说:《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也一样,我们也是常常劝他,只是劝不到位。今儿太太提到这话了,我倒还向来都记挂着一件事,每每想来对太太讲,请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说话白说了,而且死无葬身之地了,就从来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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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听她话里有话,忙问:《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我常听人背后夸你,我只当是你但是伏侍宝玉比较用心,这也是好了。谁知你刚才说的都是大道理(指‘论理我们二爷也需要让老爷教训一顿’),正跟我想的是一样的。你有什么只管说,只是别跟别人讲就好。》
袭人说:《我也没什么别的要说的,只是想请太太批准,以后找个甚么机会,还是叫二爷从园子里搬出来住才好。》
王夫人听了,大吃一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宝玉难道跟谁发生彼了不成?》(其实也只是跟袭人发生了那个。呵呵。)
袭人连忙说:《不是不是,太太别多心,倒没有这样的事。只是我觉得,二爷如今也越来越大了,园子里头的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姨姑表妹(跟其他迎春、惜春这些近亲不同,是远一点的亲,能够发生那个。此地即便是黛玉宝钗并提,但王夫人总知道,宝玉跟黛玉是感情最多的),总之虽说都是姐妹们,到底有男女之别,白天晚上的在一起也不方便,不由得叫人悬心,就是外人看见了也不叫好。俗话说:‘没事常思有事’,预先不设防着点,终究不好。二爷的性格,太太也是知道的,就偏好在我们队(不是生产队,是女人队)里闹,倘若不防着,错了个一点半点,不论真的假的,人多口杂,那帮小人(杂役奴仆们,焦大甚么的)嘴有什么避讳的,心顺了,把主子说的比菩萨都好,心不顺了,就把主子贬得牲口都不如。这样一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都完了(在贵族圈里就没名誉了),太太也难向老爷交待。俗话说‘君子防患于未然’,不如现在就防避着为好。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倒也能够,念及了不说,罪过就重了,所以我今日斗胆对太太讲了。》
王夫人听了,如轰雷闪电一般,又正印证了金钏的事儿,心里越发感激袭人不尽,忙笑说:《我的儿(第三次了),你竟有这个心儿,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没想到此地,只是一忙就忘了。你今儿的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们娘俩的名声(大户人家出来的妇人,看重名声甚于看重钱财),真的我没想到你这么好。罢了罢了,你去吧,我自有道理。另外我还有一句话,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注视着,好歹多留心,你保全了他(别跟别人发生彼),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好好赏你。)》
袭人连忙答应者去了。
这袭人,说这一番要王夫人小心宝玉别跟别的女的厮浪闹出《男女》的事来的话,全是只因今日中午之后,看见宝玉跟黛玉在一起,之后自己过去,宝玉就拉着自己,说我为你弄了一身的病,梦里睡里也忘不了你。这是看见了宝玉跟黛玉有早恋倾向,很可能会发生彼,于是要《防患于未然》,怕宝玉和他妈妈的名声出问题。当时人认为,发生未婚而偷情,传出去是非常难听的。这是袭人和王夫人以及当时人的价值观,我们不去管它。不过也不能说袭人讲这些话,是出于嫉妒,怕被抢了自己的位置。袭人一贯清楚自己的命,不过能做个小妾就好了,原也不会对黛玉吃醋。只是,有一方面,袭人更宁可宝钗做自己的主子奶奶比较好,因这黛玉实在是个促狭不放过人的,哪有宝钗待人宽厚得体,是个未来的模范太太,自己当妾跟着也舒坦又安全。即便没有证据表明黛玉曾经惹过袭人,但我们不是袭人,也无法控制袭人的思想和判断力,总之袭人就是把这些话说了。你把她怎么办吧。
宝玉好像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这时袭人归来,宝玉心里还记挂着黛玉,满心想打发人找黛玉去,只是怕袭人(不知怕甚么,一部分是今天下午自己搂着袭人说了那些要死要活的话,给袭人清楚了自己是死想着黛玉,怕她吃醋或者笑话自己或者干预自己吧),总之他想了个主意,把袭人支开,叫袭人去宝钗彼处借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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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一走了,宝玉就把晴雯给叫来了,晴雯是不怕的,命晴雯送两条手帕,到黛玉彼处去。晴雯傻傻地说:《这就瞎闹了。她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吗?她又要恼了,说你是打趣她。》
宝玉笑说:《你放心,她自然知道。》
晴雯送了手帕到潇湘馆来,这时天已经大黑了,黛玉已经睡下了——这时候送东西去,难怪要怕袭人生气,一点不改,还跟女的来往呢,刚挨完打,第二天都等不到。黛玉问:《是甚么事啊?》晴雯说:《二爷给姑娘送手帕子来。》黛玉说:《这手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东西,叫他留着送给别人吧,我这会儿不用这东西。》(以前北静王送来了一个手串,宝玉转赠她,她就不要,说不知哪个臭男人戴过的。)
晴雯说:《倒不是新的,是家常旧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黛玉听见了,就不明白了,细想了一下,方才心领神会了过来,连忙说:《那搁下,去吧。Byebye。》
晴雯听了,于是搁下,回身回去,一路盘算,心里不心领神会。这俩人真是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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