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紫貂王
初七，清晨。
狂暴了一整夜的大烟炮，总算在天快亮的时候停歇了。
废弃的地窨子里，火堆只剩下了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陈军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清明锐利，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
他推了推压在洞口的那块破木板。嘎吱一声，木板外头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壳子，陈军膀臂一较劲，硬生生把木板推开了一条缝。
霎时间，一股如同钢针般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冻得人猛打了个激灵。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刺眼到了极点的白光。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黑龙，醒醒，干活了。》
陈军轻拍蜷缩在自己腿边、睡得正香的黑龙。
一人一狗钻出地窨子，重新站在了这片白山黑水之间。
面前的景象，用改天换地来形容都不为过。
昨夜那场恐怖的暴风雪，把整片老林子重新洗刷了一遍。齐腰深的积雪表面平滑如镜，所有的枯枝败叶、石头坑洼，全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
陈军没有急着迈步，而是从地窨子的火坑里抠出两块烧透了的黑木炭。
他先在自己两个眼睛的正下方，颧骨的位置，猛力地涂了两道黑印子；然后又掰开黑龙的嘴，在它的眼眶下面也涂了两道。
这是老猎户防雪盲症的土法子。
在没有墨镜的年代，眼睛长时间盯着强烈反光的白雪，瞳孔会被刺伤，严重的会当场瞎掉。
《走。》
陈军重新绑好踏雪板，提着开山斧，带着黑龙，一步步向着鬼见愁悬崖的方向蹚去。
大雪封山，对于外行人来说是绝路；但对于真正的老猎人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因新雪就像是一张洁白无瑕的宣纸。
只要雪一停，它们就得出来找食儿。只要它们敢动，在这张白纸上，就一定会留下清清楚楚的墨迹。
一个多小时后，一人一狗来到了鬼见愁绝壁下方的一片背阴塔头甸子。
这里地势险恶，常年不见阳光，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枯死的红松和白桦。
突然，从来都走在前面的黑龙止步了脚步。
它没有叫，只是将身体伏得极低，浑身的黑毛微微炸起，尾巴绷得笔直，死死盯着前方十几米外的一棵巨大的红松倒木。
陈军心头一跳，旋即放轻脚步凑了过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在那根半截埋在雪里、半截露在外面的粗大松木树干上，有一串非常轻微的脚印。
呈两点一线的跳跃状，步幅极长，落点却极轻。
在脚印的尽头，一截折断的树杈上，还挂着一小撮紫黑色的、细软到了极点的绒毛。
并且，在树根背风的角落里，还有一点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冻硬粪便，散发着一股特殊的腥臊味。
《找到了！》
陈军的呼吸瞬间屏住。
这脚印，这绒毛，错不了！就是那只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紫貂王！
这小东西非常狡猾，向来不走雪窝子，只喜欢在悬空倒伏的树干上跳跃，也就是猎人口中常说的《走溜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它既然留下了新鲜脚印，说明此地就是它的必经之路。
《黑龙，退了几步。》
陈军打了个手势，黑龙乖乖地退出了十几米远。
猎杀时刻，正式开始。
陈军深吸了一口气，摘下了手上那副厚实的兔毛手套。
但他没有旋即去掏包里的铁丝套子。紫貂的鼻子，比狗还灵一百倍。倘若铁丝上沾了哪怕一丝毫的人味儿，它宁可饿死也绝不会靠近。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军走到一棵松树旁，徒手掰下几大把松针，在掌心里使劲地揉搓，用沁出的绿色松脂汁液涂满手心手背。
接着，他又抓起地上的新雪反复搓洗双掌，直到那双大手被冻成了青紫色，彻底去除了人气味，只剩下大自然的松香味和冰雪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三个昨晚精心打磨的悬空活结挂套。
陈军走到那根倒木中间，找到一截突出的树杈形成的天然门洞。
他的手即便冻得僵硬，但此时却稳得可怕。
他将第一根细铁丝的一头绑在树杈上；另一头挽成的活结圆圈，不偏不倚，正好悬停在倒木正上方约莫三寸高的地方。
《这叫卡脖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紫貂跳跃行走，头一探钻进圆圈，肩部触动活结，铁丝瞬间收紧。
整个过程在半空中完成，猎物绝不会掉在地上挣扎翻滚，也就绝不会刮破那身价值八百块钱财的软黄金皮毛！
它一旦被勒住就会惊慌地跳下倒木，悬在半空中的铁丝就会被它的体重彻底拉死，直接勒断颈椎或窒息。
为了万无一失，陈军在这件门洞的前、中、后，连续布下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套子，形成《连环阵》。
最后一步，诱饵。
陈军摸出一小块冻硬的梅花鹿肉，划着火柴在边缘轻缓地燎了一下。
滋啦一声，几滴鹿油滴落，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散开来。他将这块诱饵插在了第三个铁丝套子后方。
万事俱备。
陈军折下一根巨大的云杉树枝，一面后退一面细细清扫着自己的脚印，直到退出二十多米远，退到了绝对的下风口。
此时再看那根倒木，陷阱在树木的阴影下完全隐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就是最考验心智的环节，蹲雪窝子。
陈军在下风口的雪堆后面，用开山斧快速挖出了一个齐腰深的雪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带着黑龙跳进坑里，又在头顶搭了一个简易的伪装顶棚。
一人一狗，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彻底静止了下来。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太阳越升越高，但温度却仿佛越来越低。陈军感觉自己的双脚业已通通失去了知觉，胡子和眉毛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连呼吸都变得像是在吞咽刀片。
这是对人类意志力极限的摧残。好几次，他都想站起来活动一下，但都死死地咬着牙忍住了。
支撑他熬下去的，是脑海里刘灵穿着红大衣的笑脸，是那台能让绝户屋彻底翻身、轰隆隆冒着黑烟的大拖拉机！
《沙沙……》
陈军浑身汗毛瞬间倒竖！怀里的黑龙也猛地绷紧了肌肉，死死盯着二十米外的那根倒木。
就在陈军的意识快要被冻僵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
来了。
在那洁白的雪地尽头，一道紫黑色的、如同闪电般的小巧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倒木的边缘。
那是一只体长约莫四十多厘米的成年紫貂，浑身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令人迷醉的紫金色光芒，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漂亮得简直不像凡间之物。
紫貂王，现身！
陈军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如战鼓般擂动。
这小东西成了精似的狡猾。它显然闻到了那股诱人的烤鹿肉香味，小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耸动着，但它并没有立刻猛冲过去。
它在倒木的一端停了下来，两只前爪立起来，警惕地端详着四周。
它好像察觉到了环境的一丝异样，那双乌溜溜的小目光里闪烁着怀疑的光芒。
它试探性地往前跳了两步，又猛然停住，甚至还退了几步了一步，绕着那根倒木转了半圈，好像想要寻找其他的路径绕过彼门洞。
陈军在雪坑里急得满头大汗，汗水瞬间结冰。
它要绕路！
倘若它绕开了门洞，那精心布置的陷阱就全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块被火燎过的鹿肉散发出的油脂香气，还是占据了上风。饿了一天一夜的紫貂王，终究抵挡不住这致命的诱惑。
它重新跳回了倒木上，目光死死锁定那块肉。它弓起身子，后腿猛地发力，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向着门洞冲了过去！
近了！
它的脑袋顺利钻过了第某个铁丝圈！
接着是第二个！
就在它的脑袋即将穿过第三个铁丝圈，去叼那块肉的瞬间，它那略宽的肩膀总算触碰到了细若游丝的铁丝活结。
《绷！》
极其轻微的一声金属弹响。
机关触动！
铁丝活结瞬间收紧，死死地卡住了它的脖子！
紫貂王大惊失色，出于本能，它没有后退，而是惊慌失措地想要往旁边跳下倒木逃窜。
而这，正是《悬空挂套》最致命的设计！
它这一跳，整个身体瞬间腾空，体重加上下坠的惯性，瞬间将那根细铁丝拉得笔直死紧！
《吱！》
紫貂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就被吊在了半空中。它拼命地蹬着四条小短腿，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无力地甩动着，但因为身体悬空无处借力，根本无法挣脱。
《中了！》
雪坑里，陈军的眼睛瞬间瞪圆，一股狂喜直冲脑门！
他猛地掀开头顶的伪装棚，整个人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从雪坑里暴起！
《黑龙！跟上！》
他一定要快！紫貂虽然被套住了，但倘若时间长了，它的挣扎可能会弄断铁丝，或者把自己勒死后皮毛充血。
此时，那只紫貂王已经被勒得翻了白眼，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陈军没有丝毫举棋不定，他伸出那双冻得青紫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紫貂的后脖颈皮，将它提了起来。
看着手里这团油光水滑、没有一丝杂色的紫金色皮毛，陈军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哪里是貂？
这就是一沓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这就是那台冒着黑烟的大拖拉机！
这就是他和刘灵下半辈子的好日子！
为了防止它挣扎损伤皮毛，陈军熟练地用大拇指按住紫貂的心脏部位，用力一压。
紫貂王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陈军小心翼翼地解开铁丝套，将这只价值连城的猎物揣进了怀里最暖和的贴身口袋。
《呼呼——》
直到这时，陈军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极度的焦虑和体力的透支，让他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但他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比冬日暖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成了！
万元户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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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场风雪太大，山里的野兽全都在窝里趴了一夜，现在肚子早饿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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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寒风吹在手上，就像是用砂纸在骨头上锉。不到十秒钟，手指节就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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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最考验心智的环节，蹲雪窝子。
打紫貂必须守着，否则一旦被套住，转瞬间就会引来猞猁、狐狸甚至老鹰的觊觎，咬破了皮子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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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块被火燎过的鹿肉散发出的油脂香气，还是占据了上风。饿了一天一夜的紫貂王，终究抵挡不住这致命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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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要快！紫貂虽然被套住了，但倘若时间长了，它的挣扎可能会弄断铁丝，或者把自己勒死后皮毛充血。
陈军不顾一切地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狂奔，撞碎了无数枯枝，二十米的距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倒木前。
此时，那只紫貂王已经被勒得翻了白眼，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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