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灵台起风波，神通不敌叶
水雾散尽，阳光依旧温暖。
演武坪上，那幅荒诞的画卷，正在缓慢地《融化》。
最先恢复的是清风。
他那条僵直的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因失去平衡而踉跄半步，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
法力还在，肉身无损。
可刚才那电光火石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乃至神魂，都与自己失去了联系，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意志彻底支配。
那不是法术，不是禁锢。
那更像是一种……规则。
一种《你就该待在彼处》的规则。
紧接着，扎着马步的明月《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冷汗。
其他被定住的弟子也纷纷恢复了行动，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的骇然如出一辙。
他们转头看向李长安那间紧闭的茅屋，目光里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敬畏与恐惧。
孙悟空站在原地，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他回想着刚才那片飘来的水雾，那每一滴落在师兄们身上的水珠，都像是一步算尽了所有变化的绝世棋招。
不带一丝烟火气。
却定鼎了乾坤。
他再回头看那些华丽的剑光，喧嚣的雷法，第一次觉得……有些吵闹。
《大师兄……》
他喃喃自语，心中那座名为《道》的殿堂，其轮廓在今日，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
茅屋之内，李长安正襟危坐，内心却在疯狂刷屏。
【叮！任务完成！】
【判定效果：举重若轻，技惊四座！】
【综合评价：完美！】
【恭喜宿主获得：显圣值十万点！】
李长安一边压制着体内又开始蠢蠢欲动的金仙法力，一边欲哭无泪。
又来？
还让不让猴……不，还让不让咸鱼活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苟到大劫结束，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由头，比如《参悟扫地之法偶有所得，需闭关百年》，来躲躲风头时，菩提老祖那宏大而又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方寸山每某个弟子的心湖中响起。
《三日后，卯时。》
《所有弟子，至后山‘三千菩提林’，为我取‘无根之水’。》
《水须洁净，不得沾染尘埃秽气。取水最多且最纯者，可入我丹房，听讲大道三日。》
此言一出，整个斜月三星洞，瞬间沸腾了。
听祖师亲讲大道三日！
这是何等的机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要清楚，平日里祖师讲道，都是在大殿之上，弟子数百，所讲内容亦是普适性的道法。
而入丹房听讲，那是亲传弟子才有的待遇，讲的必然是直指本源的无上妙法！
一时间，所有弟子都摩拳擦掌，热血沸腾不已。
《无根之水？那不是晨间叶上之露吗？这有何难？》
有新入门的弟子不解。
《师弟有所不知。》
一位资历颇深的师兄解释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后山那三千菩提林，乃是祖师亲手所植，每一片叶子都蕴含道韵。其上凝结的露水，更是天地灵力所化，名为‘无根水’，实为‘先天真水’，是炼制九转金丹都用得上的宝物。》
《但此水灵性极强，稍有法力惊扰，或沾染凡尘力场，便会旋即消散，化为寻常水汽。要取此水，极难！》
《这考验的，不仅是神通，更是心境！》
演武坪上，适才从惊骇中恢复的清风明月二人，听到这件消息，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不远处一位盘膝坐在青石上，眼下正调息的青年道人。
那道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周身隐有灵气环绕，气度非凡。
他便是祖师座下，公认的、除却那位神秘的大师兄李长安之外，悟性最高、神通最强的弟子，灵云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灵云子徐徐睁开眼，眸中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他听到了周围的议论，也感受到了清风明月投来的目光。
他的视线，却越过众人，落在了那间最偏僻的茅屋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以水珠定身，但是是些控水的小术，哗众取宠罢了。》
他音色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四周每个人的耳中。
《大道争锋，靠的是堂堂正正的神通法力。这等取巧之术，上不得台面。》
清风明月闻言，旋即附和道。
《灵云子师兄说的是！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为师兄贺！》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气度，这才是他们理当追随的榜样。
至于彼只会扫地浇花的李长安，但是是走了狗屎运，学了些怪异的旁门左道罢了。
这场由李长安无意间掀起的风波，就这样被祖师的一个任务，巧妙地转移到了另一场更盛大的竞争之上。
……
三日后，天色未明。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后山的三千菩提林外，已是人头攒动。
几乎所有方寸山的弟子都聚集于此，人人手中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玉净瓶、琉璃盏、紫金钵……一个个宝光流转，显然都为今日之事做了充足的准备。
灵云子站在人群最前方，手托一只白玉净瓶，神情倨傲，自有一股领袖风范。
孙悟空也夹在人群中，他两手空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三日，他没去请教任何人，也没有去准备甚么法器。
他只是每日照常跟着李长安，扫地，浇花，分豆。
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静。
《大师兄为何不来？》
他有些疑惑。
这等大事，那位在他心中已如神明般的大师兄，竟好似通通不在意。
就在这时，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长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孙悟空刚想行礼，却被他递过来的一样东西弄得一愣。
他看了一眼林外的热闹景象，挠了挠头，好像才想起今天是甚么日子。
那是一片普普通通的菩提叶。
就是他平日里扫掉的那种，宽大，翠绿，叶脉清晰。
《大师兄，这是……》
《接着。》
李长安把叶子塞到他手里，又补充了一句。
《用它去接。》
说完，他也不多做解释，回身又走回了茅屋，顺手还关上了门，仿佛只是出来送个东西，顺便透口气。
孙悟空捏着那片轻飘飘的树叶，彻底懵了。
用这个……去接无根之水？
这不是开玩笑吗？
四周的弟子们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哈哈，我没看错吧？大师兄就给了他一片叶子？》
《这算什么？以叶接叶吗？真是闻所未闻！》
灵云子更是嗤笑一声，微微摇头，眼中满是鄙夷。
《顽石劣根，果不其然只能与朽木为伍。道法自然，不是让你真的就用一片树叶去行事！》
《简直是……愚不可及！》
孙悟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天性高傲，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羞辱？
他捏紧了拳头，几乎就要把那片叶子扔掉，再冲上去与那灵云子理论一番。
可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他脑海中，却忽然回响起李长安那平淡如水的音色。
《真我如石，外境如水。》
那块沉入井底的石头，那片破碎又重圆的月影，那滴定住师兄的水珠……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他心中的狂躁与怒火，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周围的嘲讽，只是低头，认真地看着手中那片菩提叶。
叶片上的纹路，在晨光下，仿佛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至理。
卯时已到。
《进林！》
随着一声号令，数百名弟子化作流光，瞬间冲入了菩提林中。
一时间，林中法力激荡，宝光四射。
《起风！》
有弟子祭出法宝，掀起柔和的旋风，试图将千万片树叶上的露珠汇集起来。
《引水！》
但见那千万颗露珠，仿佛受到了牵引，纷纷从叶尖脱落，化作一道道晶莹的水线，朝着他的玉净瓶飞去。
灵云子更是高明，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白玉净瓶发出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住一大片菩提树。
这一手《牵丝引线》的神通，引得众人阵阵惊叹。
孙悟空没有动。
他就站在林边，学着大师兄浇花时的样子，将心神通通沉浸在手中的那片菩提叶上。
他忘记了任务，忘记了嘲笑，也忘记了自己。
他的呼吸，渐渐与林间的微风同步。
他的心跳，慢慢与叶脉的律动合一。
他仿佛也变成了一片叶子，在晨光中，静静地等待着甚么。
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晶莹的露珠，从他头顶的菩提树叶尖上，悄然滑落。
它没有像其他露珠那样坠向地面。
它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温柔的力量牵引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嘀嗒》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孙悟空掌心那片菩提叶的中央。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水珠在叶片上微微滚动，晶莹剔透，不染一丝尘埃。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周围的树上，那些被法力惊扰后，四散飘飞的露珠，仿佛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纷纷改变方向，朝着孙悟空手中的叶片，汇聚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没有使用任何神通。
另一边，灵云子注视着自己玉净瓶中越积越多的无根之水，容颜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这片林子，所有《无根之水》的中心。
可转瞬间，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收集来的水，即便量多，但瓶底却沉淀着一层细微的灰尘，水中还夹杂着些许破碎的草叶。
那些被他用神通强行《拽》过来的露珠，在空中便沾染了尘埃。
这水，不清净。
他脸色一变，抬头转头看向其他弟子，发现他们的情况大同小异，甚至更为不堪。
就在他心中烦躁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林边彼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看见万千露珠如百川归海，纷纷投入那猴头手中那片可笑的树叶之上。
那片小小的树叶，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无论多少露珠落下，都只是在叶心汇聚成一颗更大的、圆润无瑕的水球，从未溢出。
那水球，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纯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灵云子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引以为傲的神通，在这片树叶面前，像一个拙劣的小丑。
……
方寸山之巅，云海翻涌。
菩提老祖的目光，穿透了一切，静静地注视着林边那个手捧菩提叶的石猴。
以及，那间从始至终，都未曾打开过门的，偏僻的茅屋。
他的嘴角，生平头一回，露出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笑意。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神通千万，不敌一叶为舟，渡彼心海。》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长安，长安……》
《你这片落叶，究竟是要将我这盘棋，引向何方？》
演武坪上，那幅荒诞的画卷，正在缓慢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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