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江营长就惯着她吧！》◎
等到做好饭之后, 江源和江奇往屋里跑，跑的时候还回头喊了江果果一声。
三个孩子兴冲冲回屋，等到再出来时, 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过新年, 哥哥和小嫂子给他们买了新衣裳，一大早的，大院里其他孩子们都业已换上了，可江家仨孩子担心做饭打扫时会将衣裳弄脏, 直到现在才换上。
到了这一刻，一早就穿好新衣裳的宁荞终于显得不这么违和了。
她注视着江源、江奇和江果果欢快的身影, 眼底笑意渐浓。
其实这三个孩子, 和江珩走在一起，谁都能看得出他们是一家人。江源随了他哥深邃的轮廓, 但与他哥略显疏淡的气质不同，在正派中多了些憨厚。江奇的眼睛和他哥有些像，只是小少年爱笑，目光时常笑得弯弯的，亲和力十足。江果果是女孩子，五官较柔和一些，高挺的鼻子给她增添些许英气, 而鼻尖精致小巧，显得俏生生的。
宁荞想起，之前她嫂子焦春雨说, 找爱人得找看得顺眼的, 不然一辈子这么长, 注视着糟心。现在她不光找到某个俊朗的爱人, 家里还有一堆赏心悦目的弟弟妹妹们呢。
这婚结得也不算亏。
一家人换上新衣裳, 齐齐整整地坐在饭桌前吃团圆饭。
宁荞抢着给大家盛汤，小碗搁在江珩面前时，她追问道：《过年呢，你不穿新衣服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江珩淡声道。
宁荞：……
她也不是小孩啊！
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忙碌并快乐着。
二十年来，这是傅政委和骆书兰头一回自己过年，一家三口变成一家两口，夫妻俩还有些怅然。
《倘若没有出过这些事就好了，倩然能在家里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一家三口的，多好。》骆书兰感慨道。
《要不是小江和他媳妇，指不定咱们现在不是一家三口过年，是一家四口。》傅政委指了指边上的空位，缓缓道，《当时闹得这么厉害，我们拗但是闺女，真让他俩结婚也说不定。大过年的，闺女坐在你边上，姓陈的那混账小子成了咱女婿，坐在我边上，怄不怄得慌？》
照原先的发展，这事还真不是没可能，骆书兰一个激灵：《大过年的，别说这晦气话！》
《所以啊，咱得感谢小江和他媳妇。》傅政委说，《现在倩然虽然没在咱们身边，可回老家陪陪她爷爷奶奶，老人家高兴，她离了这伤心地，也能早点把心情调整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不是说闺女是个逃兵，气她逃避现实吗？》骆书兰抬起眼。
骆书兰笑了：《叹甚么气呢，这是过年。》
这肉丸子，是骆书兰的拿手菜，捏得圆滚滚的，放够了肉，轻轻咬一口还弹牙。
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盘子，用干净筷子将一早捏好的肉丸子装起来，说道：《我上宁荞家一趟，这孩子说是结婚了，要照顾好些个弟弟妹妹，其实自己也就是个孩子，这除夕夜，一家子做不出这么多像样的菜，我给他们送点。》
她端着盘子出门，走到江家门口，敲了敲门。
还没人来开门呢，她就忽然认为不对劲。
这么香的味儿，哪里传来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江果果跑来开了门。
香味就直接冲着骆书兰的鼻尖飘来了。
往屋里一走，她一眼看见台面上琳琅满目的菜。
炸春卷、红烧鱼、炒花生米、椒盐皮皮虾、八宝饭、四喜丸子，连猪肉炖粉条和炖鸡汤这样的硬菜，他们都能捣鼓出来。
一时之间，骆书兰端来的肉丸子都显得黯然失色。
这盘肉丸子肯定是不受欢迎的，骆书兰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回家，忽然宁荞迎上来。
之前傅倩然和宁荞闹得并不愉快，江家小俩口甚么都没说，但骆书兰清楚隔阂必然是没有消除的。再加上家里三个小的，平时熊归熊，可爱恨分明，如果这会儿给她脸色看，她也不好说什么。
《书兰姐。》宁荞软声道，《这是肉丸子吗？我能不能尝一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然可以了。》骆书兰的表情猛然就变得轻松，笑容满面道，《这就是给你们家拿的，还怕你们不爱吃。》
宁荞直接伸手拿了一颗肉丸子。
浓郁的肉香味在唇齿间绽放，一尝就知道用足了料，比炸豆腐丸子好吃多了。
吃到美食，会让人心情愉悦，宁荞细细咀嚼，连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唇角扬起的笑容就已经足够感染人。
江果果见状，也蹦蹦跳跳跑上来：《我也想吃一个。》
宁荞拿了一颗，往她口里塞。
江源早就已经馋了，吞了吞口水，刚一上前，就对上骆书兰热情的笑脸，怕弄脏手，回头拿了一双筷子：《那我也尝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奇这段时间，烦死傅倩然了。
他都十二岁了，光从哥哥嫂嫂的对话中就能猜出倩然姐和小嫂子有矛盾，傅倩然还没回老家的时候，每回他在大院碰见她，都要幼稚地赏她某个白眼。
可是，这是连小嫂子和二哥四妹都夸的肉丸子啊！
他也想清楚，甚么肉丸子这么好吃，好尝尝味儿，研究一下如何做。
江奇举棋不定了一瞬，抬头对上骆书兰期待的目光，和小嫂子鼓励的微笑。
他把心一横，过来吃了一口肉丸子。
嚼了几口，他眯起目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不错，挺好吃的。
《这件——》江奇问，《如何做的？》
一家人都笑出声。
江珩也在笑，请骆书兰入座一块儿吃。
骆书兰心底的失落早就已经被冲淡，往台面上放下肉丸子，说：《不了不了，老傅还在家里等着我。你们爱吃这个，下回我再给你们做。》
等到骆书兰都出门口了，江奇还在后边喊：《下回还是直接教我怎么做吧！》
-
大年三十，谁家午时都只是凑合着吃一顿，至于正式的年夜饭，是在下午四点左右开吃的。
吃完饭，江家一大家子人麻溜地洗碗，收拾八仙桌，外边还是亮堂的。
大院里愈发热闹，弟弟妹妹们急着去玩，宁荞和江珩便自己留下来收拾厨房。
洗好的碗，要擦干净再收起来，在娘家时，宁荞见母亲这么做，便也学过来。她某个接着一个擦碗，江珩在边上接。接过的时候，他在想，碗再湿，搁那儿也能干，为何要擦？
但这一刻，是属于他们小俩口单独相处的时刻，他不愿意打断。
大院里，江源和江奇正和好几个与他们岁数相仿的男孩玩摔包。摔包是用废弃报纸或书本叠出来的纸制四方块，江源一摔一个准，四方块一翻过来，就算赢了。不服气的伙伴悄悄地学，用尽浑身力气一拍，愣是没翻过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江奇将二哥拉到一面去，小声道：《二哥，你是怎么摔的？教教我。》
江源也压低声音：《得用巧劲儿。》
自家的弟弟，自己教，江源丝毫没有保留，教得江奇分分钟掌握技巧，兄弟俩大杀四方，收获一堆四方块。
这四方块虽然没用，却是他们实力的象征，往兜里一揣，乐得眉开眼笑的。
江果果在边上不远处的踢毽子。
自从小嫂子教她要和小伙伴们和睦相处之后，不经意间，她交到了好些个朋友。这些朋友都是詹霞飞带来的，小女孩们玩在一起，欢声笑语响彻大院。
江果果的毽子踢得高了，没接住，朝着詹霞飞的方向而去。詹霞飞灵活一踢，将毽子接得稳稳的，便踢便哼着童谣，动作漂亮又利落。
詹霞飞一口气踢了百来次，边上江果果一直站着等，等这毽子一不小心踢断了，詹霞飞才脑子轰一声。完蛋了，江果果这么难相处，肯定要生气。
詹霞飞抿着唇，心虚地看着江果果。
两个小女孩僵持在原地，沉默许久。
猛然，江果果蹲下来捡起毽子：《现在轮到我啦！》
詹霞飞：！
野蛮人江果果居然转性了。
天快要擦黑的时候，江珩带着宁荞在小院里生火。
在这军区大院里，聚集了天南地北的军人和家属，几分人的老家有在除夕夜烤火守岁的风俗。一家子人围在炭火边聊天守岁，寓意着趋吉避凶，来年的日子能红红火火。渐渐地地，整个大院的军属们都延续这件风俗，每当天快黑的时候，便开始在自家小院生火。
柴火是江珩和两个弟弟一早就捡来的，他说是让宁荞帮忙，可实际上她甚么忙都没帮上，坐在一旁，只当个陪聊的。
生起火时，宁荞蹲着，将手往前伸了些。
江珩一只大掌捏住她的两只小手，挡了挡火光。
《风朝这边吹，小心烫。》他低沉道。
掌心传递来阵阵温热。
宁荞抬起眼，与他对视。
火苗柔和，映衬着他幽深的双眸，仿佛透着别样的光芒。
-
这也是唐副营长和他媳妇过的第某个年。
其实从苏青时嫁进门之后，唐鸿锦就没让她干过活，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可没念及在他去接回一对双胞胎时，进门就看见媳妇将饭菜端到台面上。
几个月的相处，唐鸿锦很有耐心，他给了苏青时最大限度的包容与爱。
很显然，她总算感受到了。
唐鸿锦不知道她这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感激，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夫妻俩向来都生活在一起，他相信，他们的感情总会越来越好。
只因打从第一眼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唐鸿锦就业已认定了她。
吃晚饭时，苏青时破天荒和唐鸿锦聊了大量。
聊她的童年。
唐鸿锦心疼她儿时的遭遇，搭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团团和圆圆甚么都不懂，乖乖吃完饭，就开始坐在饭桌边等待。
唐鸿锦和苏青时不至于让孩子们学着洗碗，他们的手这么小，拿不稳粗瓷碗，很可能会打碎。
夫妻俩收拾时，回头看见两个小朋友坐得高高的，眼巴巴盯着他们瞧。
苏青时和唐鸿锦相视而笑。
唐鸿锦心里头是觉得苏青时好的。当舅舅的，要接两个小的回家住，别说是当年在老家了，就算现在在军区大院，就算部分军属念过书、有文化、通情达理，可多两个孩子就多了两份负担，大部分还真不一定能同意。
但苏青时不一样，她面冷心热，虽没有主动照顾孩子们，更没办法将他们视如己出，但愿意和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业已是对孩子们最大的宽容。
唐鸿锦深情地望着苏青时：《以前我姐这么为难你，你还愿意——》
《人都业已不在了，我早就原谅她了。》苏青时语气平静道。
团团和圆圆还坐在饭桌前等。
听托儿所里的小朋友们说，过年是有压岁钱的。可两个小不点等了好久，等到天都黑了，舅舅舅妈都喊他们回屋睡觉了，还是没有收到压岁钱财。
《哥哥，是不是没有哇？》圆圆小声问。
团团的胖手指在嘴角比了个手势：《嘘，不能问。》
圆圆的脑袋耷拉下来。
兄妹俩在很多亲戚家住过，对好多道理似懂非懂，但多少有些概念。
他们清楚，每个大人都是缺钱财的。否则三姑和三姑父就不会成天为钱吵架，吵得将筷子狠狠砸在台面上，砸得震天响。
《团团圆圆，去睡吧。》唐鸿锦说。
门外传来欢哄笑。
两个小不点眼巴巴地望出去。
《是不是想出去玩？》苏青时问。
团团和圆圆眨了眨眼，两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大过年的，谁家孩子都没有这么早睡的。
苏青时同意他们出去玩一会儿。
团团圆圆一听，两只手摁着椅子，屁股往后挪，小脚丫落地。
望着他们难得欢快的背影，唐鸿锦的心一暖，从后面搂住媳妇，下巴抵在她的肩部上。
《别。》苏青时感受到他的动情，说道，《我今日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有点想吐。》
唐鸿锦立即变得严肃，搀着媳妇的胳膊，扶她回房休息。
-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江果果和二哥三哥已经跑归来烤火。
江源和江奇心思粗，不如小丫头直觉敏锐，打扰了大哥和嫂子约会还不自知，两个人挤进他们中间，一屁股坐下，直接将小俩口分开。
注视着大哥很不满意的神情，江果果摇摇头。
傻不愣登的二哥和三哥。
《好暖和啊！》江奇搓了搓手，将脸凑上前。
《脸给你烤黑。》江源斜他一眼。
江珩伸手，将江奇的脸盖住，随意往边上一推。
宁荞忍不住笑。
一点都不温柔的江营长。
江家一家子，围坐在火堆旁谈天说地。
江珩很难想象他们还能重新拥有这样的瞬间，火苗跃动，照得宁荞的小脸笼在光芒之下，他时不时看她，注视着她唇边始终柔和的笑意，心才踏实下来。
江源、江奇和江果果是三个缺心眼的，在最高兴的时候，没有忆苦思甜。
他们总认为，小嫂子本来就该在身边，此时还是某个劲傻乐，从边上拾些小柴火，往火堆里丢，听着里头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响。
宁荞双掌托着下巴，静静地感受此时的美好。
生平头一回在海岛过年，她以为自己会特别特别想家，惦记妈妈做的年夜饭，惦记爸爸跑去买的糖葫芦，惦记坐屋里看哥哥在职工大院放鞭炮的喜庆热闹场面，但并没有。
母亲在信里说，这一年，焦春雨的父母也回一起陪着她去宁家吃团圆饭。
还有江老爷子。
思念是必然的，可这份惦念，只是藏在心底最深处，触碰时不认为伤感，相反，只因相信远在安城的一家人也能过得很好，宁荞很放心。
《对了。》宁荞起身，往屋里跑，《我去拿个东西。》
她身姿轻盈，小跑着来回，出来时手中拿着几个红纸包。
用红纸包压岁钱，也是宁荞从长辈那里学来的，展开之后，里面放着几毛的压岁钱财。那会儿小的时候，父母给她压岁钱，后来哥哥参加工作，也给她包，她还不好意思，红着脸收进口袋里。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现在她结婚了，变成大人，也给弟弟妹妹们包了压岁钱。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个大孩子收到压岁钱，喜出望外，动作很谨慎地拆开红纸，生怕一不小心撕破了钱财。每个人的红纸里都包着整整两块钱，出手太阔绰，江果果第某个欢呼起来。
江奇跟着她一起欢呼，业已开始寻思着等供销社开门，就去买点稀罕的玩意儿。
江源同样惊喜得不得了，可谨慎如他，将弟弟妹妹摁得死死的：《财不可露白！》
江珩失笑，也从军装口袋里拿出给他们准备好的压岁钱，一张大团结。
他的压岁钱，没用红纸包上，弟弟妹妹很嫌弃，撇着嘴角摇摇头。
江珩将手往后收：《爱要不要。》
《要要要！》
三个孩子立马伸手去抢，抢到手之后，笑得合不拢嘴。
《好多啊！我们如何分？》
《一张大团结是十块钱财，我们三个人，这不好分。》
江源和江奇对着钱财犯难。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江果果像看傻子一样注视着他俩：《十块钱平均分成三份，这都不会，于是说什么叫念书的重要性？》
《那你说怎么分？》江奇不服气地反问。
江果果拿着钱，小手晃了晃：《我们一人三块钱，剩下的一块钱，给小嫂子。小嫂子没有压岁钱财，好可怜啊。》
《她有。》江珩此外拿出一张大团结，交给宁荞。
弟弟妹妹们：？
小嫂子不可怜了，可怜的是他们仨！
宁荞收到这张大团结，有一点点扭捏。
她举棋不定了一下，手塞进口袋里，也不清楚该不该拿出来。
想了想，她将红纸包塞给江营长，说：《你的。》
《我也有？》轮到江珩讶异。
《大过年的，图个吉利嘛。》宁荞轻声道，《不许嫌少！》
一家子人坐在小院的火堆边分发着压岁钱财，都看乐了其他小院的军人和家属。
一人一个红包，谁都不落空，这回的大年三十，江营长和他媳妇可下血本了。
江珩不知道其他人正在谈论着他们。
此时的他，握着宁荞给的红纸包，没有打开，也不舍得打开。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照顾他的感受。
最小的时候，父母还在旁边，父亲忙，母亲带他随军。母亲性子软弱，父亲提醒他，要像个小男子汉一样，撑起这件家。江珩记住这一面，小小年纪就喜怒不形于色，像个小大人，保护母亲。
到两个弟弟陆续出生，母亲没有这么多精力，他们便成了江珩的责任。
后来父亲牺牲，母亲生下妹妹之后走了，爷爷突然病倒，江珩更加当仁不让，承担起整个家的重担。
弟弟妹妹们办入学、买学习用品、过年给他们置办新衣、发压岁钱，这些早就成为江珩某个人的事，谁都没有想过，那时的他也还小，偶尔也有脆弱的时候，希望被照顾。
他早就业已不太记起当年和弟弟妹妹们站在爷爷跟前，同样渴望得到压岁钱财的期待。只因每次到了最后，爷爷总会忘记，而他也从不会为这些小事计较。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江珩也早就已经习惯。
可宁荞细心地注意到这一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为他也包了一份压岁钱财，红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叠得很认真。
江珩将这红纸包收好。
他想，自己永远都不会拆开。
他要珍藏这一份用心的温柔。
-
宁荞分完了压岁钱，余光察觉到两道小小的身影。
是团团和圆圆，歪着脑袋，很宁静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两个小朋友胆小怕生，宁荞没有让他们过来，而是走上前去。
等到小嫂子一走，江奇终于找到机会，问了大哥某个藏在自己心底好久好久的问题。
《大哥，上辈子我后来当厨师了吗？》
火光之下，江奇的眸光更亮了，他抬手，假装握着大锅铲，煞有介事地挥了挥。
江珩望着他的手，有短暂的沉默。
上一世，江奇没有成为厨师。
直到现在，江珩还没有记起当时宁荞惨死的具体经过，可他记得江奇最后，这眼下正火光中挥舞着，用来拿锅铲的手，被生生地废了，此时被废的，还有一只腿。
他躺在血泊中，死死摁着自己的胳膊，流下眼泪，还嘶吼着要为小嫂子报仇。
《我呢我呢？我有没有考上高中呀？》江果果也问。
上一世，江果果没有考上高中，她甚至没上过初中。
小丫头去找伤害小嫂子的人，要为她复仇，可这么小的孩子，有勇无谋，丢了性命。
江珩闭上眼。
《有。》江珩说，《江奇成了厨师，果果考上高中。》
两个孩子喜悦坏了。
江源动了动唇，欲言又止。他不清楚自己的未来，也不敢问。
如果将来的他，一事无成，不是很给大过年的好心情添堵吗？
江珩与江源对视。
二弟是在三弟之后出事的，被公安带走的那一天，他扬着下巴，挑衅地说自己不会后悔。江源锒铛入狱，江珩去探视他，却被拒绝。
江珩不清楚自己的下场，只能够确定，到最后，他和弟弟妹妹们，实在为宁荞报仇。
只可惜，公道归来了，宁荞却回不来。
上一世，他们下场凄凉。
而后，在最绝望时，他重生了。
江珩心头一梗，但逐渐释怀。
就当那是一场噩梦。
噩梦会醒，现在他们一家人，都业已醒了。
《江奇。》江源转头问老三，《找到梦想是甚么感觉？》
《热血沸腾？开心？》江奇挠了挠头。
《是热血沸腾的感觉啊！》江果果现身说法，《我解出一道难题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江源排行老二，上有沉稳能干的大哥，下有调皮大胆的三弟和古灵精怪的妹妹。相较之下，他是最平凡，能够随时被人忽略的。
可他也很想，在人群中熠熠发光。
默默地，江源记下弟弟妹妹说的话。
找到梦想时，热血沸腾的开心滋味……
他也希望某一天，自己同样能有这样的体会。
-
《你们在看什么呢？》宁荞蹲在两个小不点面前，《要不要去烤火？》
团团和圆圆摇摇头。
宁荞揉了揉他们俩的脑袋：《你们刚才，是不是在看大人分压岁钱财呀？》
团团和圆圆眨巴着眼睛，惊讶地注视着宁荞。
大人就是大人，甚么都清楚。
到处都是在自家小院烤火的军属。
当听见宁荞这样对两个孩子说时，他们小声议论起来。
《小宁同志该不会要给唐副营长家的一对双胞胎包压岁钱财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俩孩子是唐副营长家的，当舅舅舅妈的都不给压岁钱？》
《先别管人家舅舅舅妈如何样，小宁同志如果给这钱财，那我可真认为没必要……》
《有钱财也不是这么花的，这不是老好人吗？》
大院里溜达着的团团和圆圆，已经在宁荞的引导下，说出为何需要压岁钱财。
听完他们说的话，宁荞笑着道：《你们等一等。》
团团和圆圆很听话，大人让他们等，他们的小脚丫就像被钉在地上似的。
月光皎洁，别的小孩在院子里玩耍，笑声不断，到处都有跃动的火苗，他们也只是仰着脑袋看，兄妹俩两只小手牵得牢牢的，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荞回来了。
在烤火的几分军人和家属们，都站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管人家给不给小孩压岁钱财，人家有钱财，乐意如何分就怎么分。》
《她是想帮这俩小娃娃吧。》
《帮人是没底的，帮了这个，下一个呢？》
《这么多钱财，咋不分我一点？》
团团和圆圆看见向自己跑来的宁荞。
《我归来啦。》宁荞跑到他们跟前，从兜里拿出两张纸。
团团和圆圆低着头看，异口同声地问：《这是甚么哇？》
《你看这个。》宁荞指了指上面的画，《这是飞机。》
《这是飞机票，一人一张，以后你们就能够去找爸爸妈妈了。》
两个小团子的目光睁得更加圆了。
这会儿，她轻声哄着：《小朋友不能自己去坐飞机，等到长大之后，十八岁了，才能够带着这机票去飞机场兑换真正的飞机票呢。》
《你怎么有飞机票呀？》
《本来是没有的。》宁荞揉了揉团团和圆圆的小脸蛋，《但除夕夜，每个小朋友都能许某个愿望。于是你们俩的愿望，就成真了。》
宁荞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在讲故事，轻缓地柔柔的。
团团和圆圆听得小心脏跳得很快。
《甚么时候才到十八岁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宁荞指了指自己：《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是十八岁啦！》
《还要好久呀。》圆圆的语气怯怯的。
《不会的。》宁荞扬起唇，《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团团和圆圆听得一本正经。
两张小脸蛋上，逐渐出现笑容。
是心疼孩子，也是没念及，宁荞竟能想出这样某个主意。
望着这一幕，军区大院的军人和家属们，沉默下来。
孩子们父母走了了，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残忍而又无力。
但这一刻，他们更多感受到的，是温暖。
因为他们生平头一回看见，团团和圆圆笑得这么开心，咧开嘴角，露出小米牙，眼底是属于孩童的稚嫩天真。
在这件除夕夜，团团和圆圆无比珍惜地捧着属于自己的飞机票。
两只小手捂得很紧，压在胸膛的位置。
两个三岁半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钱财的分量有多重，也并不真眼下正乎。
于他们而言，金钱的意义，远远不及宁荞画的两张《飞机票》。
这是在他们幼小心灵深处种下的一颗小种子。
带着希望，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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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初一到初三，清安军区家属院的年味儿一直不减。
如今业已是一九七四年的二月上旬，离宁荞上一世的死劫，只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
等到初四开始，回老家休假的军人和家属们陆续返回军区，还带回来不少年货。
江珩提前向部队领导申请，再接下来至少三个月内，他因家事无法出任务。
入伍至今，江珩从未推辞过任何任务，哪里艰苦困难，他便主动要求，请领导将他往哪里派。现在他第一次提出暂时留在清安军区，不接受任何临时任务，领导自然同意了。
只不过同意之余，部队领导还打着趣儿。
《小江家里出甚么家事了，怎么没听我家那口子说起来？》
《难不成是家里有喜？》
《家属院倒真有人家里有喜，不过是小唐。他媳妇前两天上医院，检查出怀孕的消息，小俩口乐坏了。》
《小唐又重新打了一份报告，说要让自己母亲再来一趟，照顾他怀孕的媳妇。》
苏青时怀孕了，这和上一世相同。
江珩回忆上辈子的种种人和事，记在纸上，一环扣一环，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源和江奇发现，大哥经常独自一人在书房，待到夜深时分。
江奇并不关心，可江源好奇，便去问大哥。
大哥交给他一个任务。
保护小嫂子。
江源凑上前，看了一眼大哥纸张上的文字。
字写得潦草，用深蓝色的钢笔圈出好几个名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江源不太理解，发现其中某个名字最为陌生：《大哥，纪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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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里，并不是谁都了解宁荞的为人。
仍然有人在猜测，江营长家媳妇肯定是丢了工作没好意思说，嘴硬坚持是自己辞职不干的。
军属们在这岛上住得久了，稍稍打听，总有人会卖他们面子，一来二去的，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拼凑起来。
可有家属带回个消息，说是文教局处分了军区小学一位姓纪的男老师，听说这纪老师原本是想找宁荞麻烦，可没念及偷鸡不着蚀把米，最后名声扫地。
坚持要求校方和文教局对纪老师进行处分的，是宁荞。
处分完毕之后，小姑娘还是很大的脾气，说不干就不干，辞得干干脆脆。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江营长家新媳妇的脑子，是不是也缺根筋？那可是正式单位月工资三十几块钱的正经工作，她不乐意受气，就不干了？
每个人都说，宁荞绝对会后悔。
可人家每天乐呵呵的，从早到晚嘴角都翘得高高的，日子过得不要太好。
《多辛苦才进的单位，说不去就不去了？现在不后悔，但等年纪大一些，尝到了生活的苦，就清楚军区小学这工作是她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上回我跟她说，让她想清楚，好好考虑。她说早就考虑好了，现在不可能回头！》
《还说甚么了？》
《她还说，工作还是应该干自己真正喜欢的，江营长也支持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啧啧啧！江营长就惯着她吧！》
大院里的军属们务实，实在听不得这样的说法。
找工作得按照自己的爱好找？这是甚么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您往里走，他们家就住前面左拐的最后一间院。》老门卫做好登记，请访客进家属院。
所有人望过去。
有人认出来，这是军区托儿所的聂园长。
《聂园长去哪里？》
《看她往唐副营长家去，理当是为团团圆圆来的。》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就是，团团圆圆的舅妈都出来开门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园长来找孩子，这不是很正常？刚才聊到哪里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聂园长按照老门卫指的路，走到左拐之后的最后一间院。
此地一共两间房，她左右瞅了瞅，随手敲了门。
出来的是苏青时。
《找谁？》苏青时问。
团团圆圆探出脑袋：《园长奶奶！》
聂园长追问道：《宁同志是——》
她《哦》一声，换了个方向，《打扰了，宁同志住那间吧？》
苏青时狐疑地站在原地，一时忘记将门关上。
军区托儿所的聂园长，为何来找宁荞？
与此此时，大院里的家属们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大家也不是存心和宁荞作对，主要是心疼这份工作。
这小姑娘，娘家父母宠着，婚后爱人惯着，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甚么工作这么好找？难不成还从天上掉下来！
可大家正说着，忽地一抬眼，看见聂园长重新敲了敲宁荞家的门。
宁荞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您是——聂园长对吗？》
《宁同志，我今日是为单位招聘的事来的。》聂园长笑道。
大院军属们：？？？
好工作真从天上掉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phia 2瓶；一年、冲鸭小墩墩 1瓶；
等到做好饭之后, 江源和江奇往屋里跑，跑的时候还回头喊了江果果一声。
三个孩子兴冲冲回屋，等到再出来时, 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过新年, 哥哥和小嫂子给他们买了新衣裳，一大早的，大院里其他孩子们都业已换上了，可江家仨孩子担心做饭打扫时会将衣裳弄脏, 直到现在才换上。
到了这一刻，一早就穿好新衣裳的宁荞终于显得不这么违和了。
她注视着江源、江奇和江果果欢快的身影, 眼底笑意渐浓。
其实这三个孩子, 和江珩走在一起，谁都能看得出他们是一家人。江源随了他哥深邃的轮廓, 但与他哥略显疏淡的气质不同，在正派中多了些憨厚。江奇的眼睛和他哥有些像，只是小少年爱笑，目光时常笑得弯弯的，亲和力十足。江果果是女孩子，五官较柔和一些，高挺的鼻子给她增添些许英气, 而鼻尖精致小巧，显得俏生生的。
宁荞想起，之前她嫂子焦春雨说, 找爱人得找看得顺眼的, 不然一辈子这么长, 注视着糟心。现在她不光找到某个俊朗的爱人, 家里还有一堆赏心悦目的弟弟妹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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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婚结得也不算亏。
一家人换上新衣裳, 齐齐整整地坐在饭桌前吃团圆饭。
宁荞抢着给大家盛汤，小碗搁在江珩面前时，她追问道：《过年呢，你不穿新衣服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江珩淡声道。
宁荞：……
她也不是小孩啊！
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忙碌并快乐着。
二十年来，这是傅政委和骆书兰头一回自己过年，一家三口变成一家两口，夫妻俩还有些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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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没有出过这些事就好了，倩然能在家里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一家三口的，多好。》骆书兰感慨道。
《要不是小江和他媳妇，指不定咱们现在不是一家三口过年，是一家四口。》傅政委指了指边上的空位，缓缓道，《当时闹得这么厉害，我们拗但是闺女，真让他俩结婚也说不定。大过年的，闺女坐在你边上，姓陈的那混账小子成了咱女婿，坐在我边上，怄不怄得慌？》
照原先的发展，这事还真不是没可能，骆书兰一个激灵：《大过年的，别说这晦气话！》
《所以啊，咱得感谢小江和他媳妇。》傅政委说，《现在倩然虽然没在咱们身边，可回老家陪陪她爷爷奶奶，老人家高兴，她离了这伤心地，也能早点把心情调整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不是说闺女是个逃兵，气她逃避现实吗？》骆书兰抬起眼。
傅政委叹了一口气：《那有什么办法？我是她爸，还真跟她置气？以前以为养孩子就只要给口饭吃，把她拉扯大就行了，没念及孩子大了，还有一箩筐的事要操心。幸好咱们就只有这某个闺女，要不然，头发都不够白的……》
骆书兰笑了：《叹甚么气呢，这是过年。》
这肉丸子，是骆书兰的拿手菜，捏得圆滚滚的，放够了肉，轻轻咬一口还弹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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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盘子，用干净筷子将一早捏好的肉丸子装起来，说道：《我上宁荞家一趟，这孩子说是结婚了，要照顾好些个弟弟妹妹，其实自己也就是个孩子，这除夕夜，一家子做不出这么多像样的菜，我给他们送点。》
她端着盘子出门，走到江家门口，敲了敲门。
还没人来开门呢，她就忽然认为不对劲。
这么香的味儿，哪里传来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江果果跑来开了门。
香味就直接冲着骆书兰的鼻尖飘来了。
往屋里一走，她一眼看见台面上琳琅满目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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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春卷、红烧鱼、炒花生米、椒盐皮皮虾、八宝饭、四喜丸子，连猪肉炖粉条和炖鸡汤这样的硬菜，他们都能捣鼓出来。
一时之间，骆书兰端来的肉丸子都显得黯然失色。
这盘肉丸子肯定是不受欢迎的，骆书兰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回家，忽然宁荞迎上来。
之前傅倩然和宁荞闹得并不愉快，江家小俩口甚么都没说，但骆书兰清楚隔阂必然是没有消除的。再加上家里三个小的，平时熊归熊，可爱恨分明，如果这会儿给她脸色看，她也不好说什么。
《书兰姐。》宁荞软声道，《这是肉丸子吗？我能不能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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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了。》骆书兰的表情猛然就变得轻松，笑容满面道，《这就是给你们家拿的，还怕你们不爱吃。》
宁荞直接伸手拿了一颗肉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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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肉香味在唇齿间绽放，一尝就知道用足了料，比炸豆腐丸子好吃多了。
吃到美食，会让人心情愉悦，宁荞细细咀嚼，连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唇角扬起的笑容就已经足够感染人。
江果果见状，也蹦蹦跳跳跑上来：《我也想吃一个。》
宁荞拿了一颗，往她口里塞。
江源早就已经馋了，吞了吞口水，刚一上前，就对上骆书兰热情的笑脸，怕弄脏手，回头拿了一双筷子：《那我也尝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奇这段时间，烦死傅倩然了。
他都十二岁了，光从哥哥嫂嫂的对话中就能猜出倩然姐和小嫂子有矛盾，傅倩然还没回老家的时候，每回他在大院碰见她，都要幼稚地赏她某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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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是连小嫂子和二哥四妹都夸的肉丸子啊！
他也想清楚，甚么肉丸子这么好吃，好尝尝味儿，研究一下如何做。
江奇举棋不定了一瞬，抬头对上骆书兰期待的目光，和小嫂子鼓励的微笑。
他把心一横，过来吃了一口肉丸子。
嚼了几口，他眯起目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不错，挺好吃的。
《这件——》江奇问，《如何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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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都笑出声。
江珩也在笑，请骆书兰入座一块儿吃。
骆书兰心底的失落早就已经被冲淡，往台面上放下肉丸子，说：《不了不了，老傅还在家里等着我。你们爱吃这个，下回我再给你们做。》
等到骆书兰都出门口了，江奇还在后边喊：《下回还是直接教我怎么做吧！》
-
大年三十，谁家午时都只是凑合着吃一顿，至于正式的年夜饭，是在下午四点左右开吃的。
吃完饭，江家一大家子人麻溜地洗碗，收拾八仙桌，外边还是亮堂的。
大院里愈发热闹，弟弟妹妹们急着去玩，宁荞和江珩便自己留下来收拾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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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好的碗，要擦干净再收起来，在娘家时，宁荞见母亲这么做，便也学过来。她某个接着一个擦碗，江珩在边上接。接过的时候，他在想，碗再湿，搁那儿也能干，为何要擦？
但这一刻，是属于他们小俩口单独相处的时刻，他不愿意打断。
大院里，江源和江奇正和好几个与他们岁数相仿的男孩玩摔包。摔包是用废弃报纸或书本叠出来的纸制四方块，江源一摔一个准，四方块一翻过来，就算赢了。不服气的伙伴悄悄地学，用尽浑身力气一拍，愣是没翻过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江奇将二哥拉到一面去，小声道：《二哥，你是怎么摔的？教教我。》
江源也压低声音：《得用巧劲儿。》
自家的弟弟，自己教，江源丝毫没有保留，教得江奇分分钟掌握技巧，兄弟俩大杀四方，收获一堆四方块。
这四方块虽然没用，却是他们实力的象征，往兜里一揣，乐得眉开眼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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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在边上不远处的踢毽子。
自从小嫂子教她要和小伙伴们和睦相处之后，不经意间，她交到了好些个朋友。这些朋友都是詹霞飞带来的，小女孩们玩在一起，欢声笑语响彻大院。
江果果的毽子踢得高了，没接住，朝着詹霞飞的方向而去。詹霞飞灵活一踢，将毽子接得稳稳的，便踢便哼着童谣，动作漂亮又利落。
詹霞飞一口气踢了百来次，边上江果果一直站着等，等这毽子一不小心踢断了，詹霞飞才脑子轰一声。完蛋了，江果果这么难相处，肯定要生气。
詹霞飞抿着唇，心虚地看着江果果。
两个小女孩僵持在原地，沉默许久。
猛然，江果果蹲下来捡起毽子：《现在轮到我啦！》
詹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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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蛮人江果果居然转性了。
天快要擦黑的时候，江珩带着宁荞在小院里生火。
在这军区大院里，聚集了天南地北的军人和家属，几分人的老家有在除夕夜烤火守岁的风俗。一家子人围在炭火边聊天守岁，寓意着趋吉避凶，来年的日子能红红火火。渐渐地地，整个大院的军属们都延续这件风俗，每当天快黑的时候，便开始在自家小院生火。
柴火是江珩和两个弟弟一早就捡来的，他说是让宁荞帮忙，可实际上她甚么忙都没帮上，坐在一旁，只当个陪聊的。
生起火时，宁荞蹲着，将手往前伸了些。
江珩一只大掌捏住她的两只小手，挡了挡火光。
《风朝这边吹，小心烫。》他低沉道。
掌心传递来阵阵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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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抬起眼，与他对视。
火苗柔和，映衬着他幽深的双眸，仿佛透着别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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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唐副营长和他媳妇过的第某个年。
其实从苏青时嫁进门之后，唐鸿锦就没让她干过活，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可没念及在他去接回一对双胞胎时，进门就看见媳妇将饭菜端到台面上。
几个月的相处，唐鸿锦很有耐心，他给了苏青时最大限度的包容与爱。
很显然，她总算感受到了。
唐鸿锦不知道她这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感激，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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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们夫妻俩向来都生活在一起，他相信，他们的感情总会越来越好。
只因打从第一眼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唐鸿锦就业已认定了她。
吃晚饭时，苏青时破天荒和唐鸿锦聊了大量。
聊她的童年。
唐鸿锦心疼她儿时的遭遇，搭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团团和圆圆甚么都不懂，乖乖吃完饭，就开始坐在饭桌边等待。
唐鸿锦和苏青时不至于让孩子们学着洗碗，他们的手这么小，拿不稳粗瓷碗，很可能会打碎。
夫妻俩收拾时，回头看见两个小朋友坐得高高的，眼巴巴盯着他们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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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时和唐鸿锦相视而笑。
唐鸿锦心里头是觉得苏青时好的。当舅舅的，要接两个小的回家住，别说是当年在老家了，就算现在在军区大院，就算部分军属念过书、有文化、通情达理，可多两个孩子就多了两份负担，大部分还真不一定能同意。
但苏青时不一样，她面冷心热，虽没有主动照顾孩子们，更没办法将他们视如己出，但愿意和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业已是对孩子们最大的宽容。
唐鸿锦深情地望着苏青时：《以前我姐这么为难你，你还愿意——》
《人都业已不在了，我早就原谅她了。》苏青时语气平静道。
团团和圆圆还坐在饭桌前等。
听托儿所里的小朋友们说，过年是有压岁钱的。可两个小不点等了好久，等到天都黑了，舅舅舅妈都喊他们回屋睡觉了，还是没有收到压岁钱财。
《哥哥，是不是没有哇？》圆圆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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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团的胖手指在嘴角比了个手势：《嘘，不能问。》
圆圆的脑袋耷拉下来。
兄妹俩在很多亲戚家住过，对好多道理似懂非懂，但多少有些概念。
他们清楚，每个大人都是缺钱财的。否则三姑和三姑父就不会成天为钱吵架，吵得将筷子狠狠砸在台面上，砸得震天响。
《团团圆圆，去睡吧。》唐鸿锦说。
门外传来欢哄笑。
两个小不点眼巴巴地望出去。
《是不是想出去玩？》苏青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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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团和圆圆眨了眨眼，两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大过年的，谁家孩子都没有这么早睡的。
苏青时同意他们出去玩一会儿。
团团圆圆一听，两只手摁着椅子，屁股往后挪，小脚丫落地。
望着他们难得欢快的背影，唐鸿锦的心一暖，从后面搂住媳妇，下巴抵在她的肩部上。
《别。》苏青时感受到他的动情，说道，《我今日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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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想吐。》
唐鸿锦立即变得严肃，搀着媳妇的胳膊，扶她回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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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江果果和二哥三哥已经跑归来烤火。
江源和江奇心思粗，不如小丫头直觉敏锐，打扰了大哥和嫂子约会还不自知，两个人挤进他们中间，一屁股坐下，直接将小俩口分开。
注视着大哥很不满意的神情，江果果摇摇头。
傻不愣登的二哥和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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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暖和啊！》江奇搓了搓手，将脸凑上前。
《脸给你烤黑。》江源斜他一眼。
江珩伸手，将江奇的脸盖住，随意往边上一推。
宁荞忍不住笑。
一点都不温柔的江营长。
江家一家子，围坐在火堆旁谈天说地。
江珩很难想象他们还能重新拥有这样的瞬间，火苗跃动，照得宁荞的小脸笼在光芒之下，他时不时看她，注视着她唇边始终柔和的笑意，心才踏实下来。
江源、江奇和江果果是三个缺心眼的，在最高兴的时候，没有忆苦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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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总认为，小嫂子本来就该在身边，此时还是某个劲傻乐，从边上拾些小柴火，往火堆里丢，听着里头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响。
宁荞双掌托着下巴，静静地感受此时的美好。
生平头一回在海岛过年，她以为自己会特别特别想家，惦记妈妈做的年夜饭，惦记爸爸跑去买的糖葫芦，惦记坐屋里看哥哥在职工大院放鞭炮的喜庆热闹场面，但并没有。
母亲在信里说，这一年，焦春雨的父母也回一起陪着她去宁家吃团圆饭。
还有江老爷子。
思念是必然的，可这份惦念，只是藏在心底最深处，触碰时不认为伤感，相反，只因相信远在安城的一家人也能过得很好，宁荞很放心。
《对了。》宁荞起身，往屋里跑，《我去拿个东西。》
她身姿轻盈，小跑着来回，出来时手中拿着几个红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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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红纸包压岁钱，也是宁荞从长辈那里学来的，展开之后，里面放着几毛的压岁钱财。那会儿小的时候，父母给她压岁钱，后来哥哥参加工作，也给她包，她还不好意思，红着脸收进口袋里。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现在她结婚了，变成大人，也给弟弟妹妹们包了压岁钱。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个大孩子收到压岁钱，喜出望外，动作很谨慎地拆开红纸，生怕一不小心撕破了钱财。每个人的红纸里都包着整整两块钱，出手太阔绰，江果果第某个欢呼起来。
江奇跟着她一起欢呼，业已开始寻思着等供销社开门，就去买点稀罕的玩意儿。
江源同样惊喜得不得了，可谨慎如他，将弟弟妹妹摁得死死的：《财不可露白！》
江珩失笑，也从军装口袋里拿出给他们准备好的压岁钱，一张大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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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压岁钱，没用红纸包上，弟弟妹妹很嫌弃，撇着嘴角摇摇头。
江珩将手往后收：《爱要不要。》
《要要要！》
三个孩子立马伸手去抢，抢到手之后，笑得合不拢嘴。
《好多啊！我们如何分？》
《一张大团结是十块钱财，我们三个人，这不好分。》
江源和江奇对着钱财犯难。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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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像看傻子一样注视着他俩：《十块钱平均分成三份，这都不会，于是说什么叫念书的重要性？》
《那你说怎么分？》江奇不服气地反问。
江果果拿着钱，小手晃了晃：《我们一人三块钱，剩下的一块钱，给小嫂子。小嫂子没有压岁钱财，好可怜啊。》
《她有。》江珩此外拿出一张大团结，交给宁荞。
弟弟妹妹们：？
小嫂子不可怜了，可怜的是他们仨！
宁荞收到这张大团结，有一点点扭捏。
她举棋不定了一下，手塞进口袋里，也不清楚该不该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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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她将红纸包塞给江营长，说：《你的。》
《我也有？》轮到江珩讶异。
《大过年的，图个吉利嘛。》宁荞轻声道，《不许嫌少！》
一家子人坐在小院的火堆边分发着压岁钱财，都看乐了其他小院的军人和家属。
一人一个红包，谁都不落空，这回的大年三十，江营长和他媳妇可下血本了。
江珩不知道其他人正在谈论着他们。
此时的他，握着宁荞给的红纸包，没有打开，也不舍得打开。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照顾他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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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的时候，父母还在旁边，父亲忙，母亲带他随军。母亲性子软弱，父亲提醒他，要像个小男子汉一样，撑起这件家。江珩记住这一面，小小年纪就喜怒不形于色，像个小大人，保护母亲。
到两个弟弟陆续出生，母亲没有这么多精力，他们便成了江珩的责任。
后来父亲牺牲，母亲生下妹妹之后走了，爷爷突然病倒，江珩更加当仁不让，承担起整个家的重担。
弟弟妹妹们办入学、买学习用品、过年给他们置办新衣、发压岁钱，这些早就成为江珩某个人的事，谁都没有想过，那时的他也还小，偶尔也有脆弱的时候，希望被照顾。
他早就业已不太记起当年和弟弟妹妹们站在爷爷跟前，同样渴望得到压岁钱财的期待。只因每次到了最后，爷爷总会忘记，而他也从不会为这些小事计较。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江珩也早就已经习惯。
可宁荞细心地注意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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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他也包了一份压岁钱财，红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叠得很认真。
江珩将这红纸包收好。
他想，自己永远都不会拆开。
他要珍藏这一份用心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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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分完了压岁钱，余光察觉到两道小小的身影。
是团团和圆圆，歪着脑袋，很宁静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两个小朋友胆小怕生，宁荞没有让他们过来，而是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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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小嫂子一走，江奇终于找到机会，问了大哥某个藏在自己心底好久好久的问题。
《大哥，上辈子我后来当厨师了吗？》
火光之下，江奇的眸光更亮了，他抬手，假装握着大锅铲，煞有介事地挥了挥。
江珩望着他的手，有短暂的沉默。
上一世，江奇没有成为厨师。
直到现在，江珩还没有记起当时宁荞惨死的具体经过，可他记得江奇最后，这眼下正火光中挥舞着，用来拿锅铲的手，被生生地废了，此时被废的，还有一只腿。
他躺在血泊中，死死摁着自己的胳膊，流下眼泪，还嘶吼着要为小嫂子报仇。
《我呢我呢？我有没有考上高中呀？》江果果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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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江果果没有考上高中，她甚至没上过初中。
小丫头去找伤害小嫂子的人，要为她复仇，可这么小的孩子，有勇无谋，丢了性命。
江珩闭上眼。
《有。》江珩说，《江奇成了厨师，果果考上高中。》
两个孩子喜悦坏了。
江源动了动唇，欲言又止。他不清楚自己的未来，也不敢问。
如果将来的他，一事无成，不是很给大过年的好心情添堵吗？
江珩与江源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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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是在三弟之后出事的，被公安带走的那一天，他扬着下巴，挑衅地说自己不会后悔。江源锒铛入狱，江珩去探视他，却被拒绝。
江珩不清楚自己的下场，只能够确定，到最后，他和弟弟妹妹们，实在为宁荞报仇。
只可惜，公道归来了，宁荞却回不来。
除了宁荞，还有死在九岁那年的江果果、终身残疾的江奇、被判了几十年□□的江源……
上一世，他们下场凄凉。
而后，在最绝望时，他重生了。
江珩心头一梗，但逐渐释怀。
就当那是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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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会醒，现在他们一家人，都业已醒了。
《江奇。》江源转头问老三，《找到梦想是甚么感觉？》
《热血沸腾？开心？》江奇挠了挠头。
《是热血沸腾的感觉啊！》江果果现身说法，《我解出一道难题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江源排行老二，上有沉稳能干的大哥，下有调皮大胆的三弟和古灵精怪的妹妹。相较之下，他是最平凡，能够随时被人忽略的。
可他也很想，在人群中熠熠发光。
默默地，江源记下弟弟妹妹说的话。
找到梦想时，热血沸腾的开心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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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希望某一天，自己同样能有这样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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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看什么呢？》宁荞蹲在两个小不点面前，《要不要去烤火？》
团团和圆圆摇摇头。
宁荞揉了揉他们俩的脑袋：《你们刚才，是不是在看大人分压岁钱财呀？》
团团和圆圆眨巴着眼睛，惊讶地注视着宁荞。
大人就是大人，甚么都清楚。
到处都是在自家小院烤火的军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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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见宁荞这样对两个孩子说时，他们小声议论起来。
《小宁同志该不会要给唐副营长家的一对双胞胎包压岁钱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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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俩孩子是唐副营长家的，当舅舅舅妈的都不给压岁钱？》
《先别管人家舅舅舅妈如何样，小宁同志如果给这钱财，那我可真认为没必要……》
《有钱财也不是这么花的，这不是老好人吗？》
大院里溜达着的团团和圆圆，已经在宁荞的引导下，说出为何需要压岁钱财。
听完他们说的话，宁荞笑着道：《你们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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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团和圆圆很听话，大人让他们等，他们的小脚丫就像被钉在地上似的。
月光皎洁，别的小孩在院子里玩耍，笑声不断，到处都有跃动的火苗，他们也只是仰着脑袋看，兄妹俩两只小手牵得牢牢的，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荞回来了。
在烤火的几分军人和家属们，都站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管人家给不给小孩压岁钱财，人家有钱财，乐意如何分就怎么分。》
《她是想帮这俩小娃娃吧。》
《帮人是没底的，帮了这个，下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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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钱财，咋不分我一点？》
团团和圆圆看见向自己跑来的宁荞。
《我归来啦。》宁荞跑到他们跟前，从兜里拿出两张纸。
团团和圆圆低着头看，异口同声地问：《这是甚么哇？》
《你看这个。》宁荞指了指上面的画，《这是飞机。》
《这是飞机票，一人一张，以后你们就能够去找爸爸妈妈了。》
两个小团子的目光睁得更加圆了。
宁荞也没见过飞机票长什么样，她是照着火车票的样式画的，分别写上他们兄妹俩的名字。
这会儿，她轻声哄着：《小朋友不能自己去坐飞机，等到长大之后，十八岁了，才能够带着这机票去飞机场兑换真正的飞机票呢。》
《你怎么有飞机票呀？》
《本来是没有的。》宁荞揉了揉团团和圆圆的小脸蛋，《但除夕夜，每个小朋友都能许某个愿望。于是你们俩的愿望，就成真了。》
宁荞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在讲故事，轻缓地柔柔的。
团团和圆圆听得小心脏跳得很快。
《甚么时候才到十八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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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指了指自己：《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是十八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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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好久呀。》圆圆的语气怯怯的。
《不会的。》宁荞扬起唇，《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团团和圆圆听得一本正经。
两张小脸蛋上，逐渐出现笑容。
是心疼孩子，也是没念及，宁荞竟能想出这样某个主意。
望着这一幕，军区大院的军人和家属们，沉默下来。
孩子们父母走了了，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残忍而又无力。
但这一刻，他们更多感受到的，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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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生平头一回看见，团团和圆圆笑得这么开心，咧开嘴角，露出小米牙，眼底是属于孩童的稚嫩天真。
在这件除夕夜，团团和圆圆无比珍惜地捧着属于自己的飞机票。
两只小手捂得很紧，压在胸膛的位置。
两个三岁半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钱财的分量有多重，也并不真眼下正乎。
于他们而言，金钱的意义，远远不及宁荞画的两张《飞机票》。
这是在他们幼小心灵深处种下的一颗小种子。
带着希望，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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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初一到初三，清安军区家属院的年味儿一直不减。
如今业已是一九七四年的二月上旬，离宁荞上一世的死劫，只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
等到初四开始，回老家休假的军人和家属们陆续返回军区，还带回来不少年货。
江珩提前向部队领导申请，再接下来至少三个月内，他因家事无法出任务。
入伍至今，江珩从未推辞过任何任务，哪里艰苦困难，他便主动要求，请领导将他往哪里派。现在他第一次提出暂时留在清安军区，不接受任何临时任务，领导自然同意了。
只不过同意之余，部队领导还打着趣儿。
《小江家里出甚么家事了，怎么没听我家那口子说起来？》
《难不成是家里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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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倒真有人家里有喜，不过是小唐。他媳妇前两天上医院，检查出怀孕的消息，小俩口乐坏了。》
《小唐又重新打了一份报告，说要让自己母亲再来一趟，照顾他怀孕的媳妇。》
苏青时怀孕了，这和上一世相同。
江珩回忆上辈子的种种人和事，记在纸上，一环扣一环，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源和江奇发现，大哥经常独自一人在书房，待到夜深时分。
江奇并不关心，可江源好奇，便去问大哥。
大哥交给他一个任务。
保护小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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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凑上前，看了一眼大哥纸张上的文字。
字写得潦草，用深蓝色的钢笔圈出好几个名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江源不太理解，发现其中某个名字最为陌生：《大哥，纪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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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里，并不是谁都了解宁荞的为人。
仍然有人在猜测，江营长家媳妇肯定是丢了工作没好意思说，嘴硬坚持是自己辞职不干的。
军属们在这岛上住得久了，稍稍打听，总有人会卖他们面子，一来二去的，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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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家属带回个消息，说是文教局处分了军区小学一位姓纪的男老师，听说这纪老师原本是想找宁荞麻烦，可没念及偷鸡不着蚀把米，最后名声扫地。
坚持要求校方和文教局对纪老师进行处分的，是宁荞。
处分完毕之后，小姑娘还是很大的脾气，说不干就不干，辞得干干脆脆。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江营长家新媳妇的脑子，是不是也缺根筋？那可是正式单位月工资三十几块钱的正经工作，她不乐意受气，就不干了？
每个人都说，宁荞绝对会后悔。
可人家每天乐呵呵的，从早到晚嘴角都翘得高高的，日子过得不要太好。
《多辛苦才进的单位，说不去就不去了？现在不后悔，但等年纪大一些，尝到了生活的苦，就清楚军区小学这工作是她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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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我跟她说，让她想清楚，好好考虑。她说早就考虑好了，现在不可能回头！》
《还说甚么了？》
《她还说，工作还是应该干自己真正喜欢的，江营长也支持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啧啧啧！江营长就惯着她吧！》
大院里的军属们务实，实在听不得这样的说法。
找工作得按照自己的爱好找？这是甚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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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往里走，他们家就住前面左拐的最后一间院。》老门卫做好登记，请访客进家属院。
所有人望过去。
有人认出来，这是军区托儿所的聂园长。
《聂园长去哪里？》
《看她往唐副营长家去，理当是为团团圆圆来的。》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就是，团团圆圆的舅妈都出来开门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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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长来找孩子，这不是很正常？刚才聊到哪里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聂园长按照老门卫指的路，走到左拐之后的最后一间院。
此地一共两间房，她左右瞅了瞅，随手敲了门。
出来的是苏青时。
《找谁？》苏青时问。
团团圆圆探出脑袋：《园长奶奶！》
聂园长追问道：《宁同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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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哦》一声，换了个方向，《打扰了，宁同志住那间吧？》
苏青时狐疑地站在原地，一时忘记将门关上。
军区托儿所的聂园长，为何来找宁荞？
与此此时，大院里的家属们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大家也不是存心和宁荞作对，主要是心疼这份工作。
这小姑娘，娘家父母宠着，婚后爱人惯着，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甚么工作这么好找？难不成还从天上掉下来！
可大家正说着，忽地一抬眼，看见聂园长重新敲了敲宁荞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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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您是——聂园长对吗？》
《宁同志，我今日是为单位招聘的事来的。》聂园长笑道。
大院军属们：？？？
好工作真从天上掉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phia 2瓶；一年、冲鸭小墩墩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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